走廊尽头,男人穿着黑色长袖,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铅灰色工装裤包裹着大长腿,脚下是一双黑色皮靴。


    他站在那里,目光沉沉望向她,带着有如实质的压迫感。


    苏清禾视线落在他脸上,一股熟悉感骤然翻涌。


    前两次碰面,一次没看清脸,一次只在昏暗中看了个轮廓。


    直到现在,在白日明亮的光线下,她才彻底看清楚这个人。


    他骨相好,五官也生得格外好看,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剑眉如刃。一双狭长深邃的丹凤眼,眼尾微扬却不柔和,眼神冷冽暗沉,不笑时自带一股凶戾感。


    跟记忆中那个白皙清隽的少年,乍一眼挺像,再一看又完全是两模两样的气质和身型。


    十年没见了,连记忆都褪色。


    突然想起他,她甚至想象不出他现在应该是什么模样。


    但肯定不是眼前人的样子。


    苏清禾定了定神,迎着那股压迫感走上前,拿出名片双手递过去:“陆总,我是通和银行私行中心的客户经理。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跟您介绍一下我们私行的服务。”


    男人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苏清禾。


    名字在舌尖滚过一遍,没出声。


    “跟我来。”他转身往里走,苏清禾快步跟上,目不斜视。


    走入办公室,他在大班台后坐下,示意她在对面落座。


    男人靠在黑色皮质办公椅中,漫不经心地睨她,“你只有二十分钟时间。”


    苏清禾深吸一口气,不再废话,开始介绍私行的服务范围。


    对方没打断,也没提问,如果不是那双冷冽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她都怀疑他有没有在听。


    苏清禾不想跟他对视,又不得不对视,甚至要有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个专业的自信的客户经理,不能逃避客户的眼神。


    下午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涌进来,将偌大办公室照得纤毫毕现,角落绿植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束中漂浮。


    而男人那张脸,细微到连眉尾那颗小痣都一并映入她的眼帘。


    一种强烈的恍惚涌上心头。


    大脑不合时宜的出现一个画面——高中教室,靠窗的位置,男生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英挺的五官线条,白皙的皮肤看不到丝毫瑕疵,只有眉尾那颗褐色小痣格外清晰。


    坐同桌的她拿笔戳他胳膊,“你又睡觉,昨晚干嘛了?”


    苏清禾迅速打住回忆的画面,面上不动声色的继续讲解:“……家族信托的优势在于资产隔离,可以有效规避……”


    她压低视线,目光落在了他鼻唇间的三角区。


    鼻若悬胆,唇形饱满——她脑海中竟然又出现了少年的鼻唇。


    苏清禾再次压低目光,一不小心落在了耳下那道疤上。


    这应该不会是做手术的切口,这么长的疤痕,只有一个可能,被极尖锐的东西划破过。


    脑子里仿佛出现一把利刃,正沿着耳朵狠狠往下划拉一刀。


    她眉心一跳,赶紧移开目光,命令自己扫除杂念。


    幸好,她讲的很顺。


    相关内容早就烂熟于心,几乎不需要思考。


    把最后一部分讲完,苏清禾自认为没有疏漏,说:“陆总,您看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方面,我可以再详细介绍一下。”


    他看着她,沉声道,“苏经理,上门推销之前,不做做功课吗?”


    苏清禾微怔,很快应道:“我了解过贵公司,业务涵盖特种护卫、全域安防解决方案、风险管控与危机处理、信息安全和反窃密等,是一家现代化信息化的安保公司。公司法人陆均宏。”


    顿了顿,又说:“您应该就陆均宏,陆总吧?针对贵公司的业务特点,我们可以量身定制专属服务方案。”


    男人哂笑一声,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扶手,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嘲弄。


    苏清禾压着心底起伏的情绪,不明白他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屑是从何而来。


    “陆总,请问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陆暨明抬起胳膊,扫了一眼腕表,声音冷淡:“二十分钟到了,我还有其他安排。苏经理不妨先回去,做好功课再来。”


    苏清禾一时间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好在对方没有直接拒绝她,还留有下次沟通的余地。


    想要拓展一名高净值私行客户,不可能仅凭一次面谈。


    她轻吸一口气,微笑道:“好的,今天打扰陆总了。等您下次有时间,我再来拜访。


    苏清禾起身往外走,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脚步不自觉顿住,转身回看。


    男人坐在原处,黑色短发下,天庭开阔,剑眉斜飞入鬓,丹凤眼沉稳专注。


    鬼使神差地,苏清禾开口:“陆总。”


    他抬起眼看她。


    “您……很像我一位老同学。”


    脱口而出,苏清禾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太像套近乎了,而且是很没水平的那种。


    她正想着怎么补救一下,男人开口了。


    他学着她的语气,一字一顿的说,“苏清禾,你也很像我一位老同学。”


    苏清禾:“……”


    “还有,陆均宏是我爸。”他淡淡补充。


    “!!”仿佛是记忆里某个阀门被打开,陆均宏,这个模糊的名字突然有了清晰的指向。


    陆暨明的爸爸,也叫陆均宏。


    她还曾模仿陆均宏这三个字的签名,给陆暨明的试卷签字。


    苏清禾彻底愣住,满眼不可思议。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里那张脸不断重叠,直到完全贴合。


    “陆暨明……”她怔怔地吐出这个名字,“真是你啊……”


    陆暨明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的看她。


    苏清禾恍然大悟,他第一次就认出她了。


    昨晚在酒吧,他说认识她,并不是指一面之缘的认识。


    苏清禾压着心底的惊诧,连忙解释:“第一次走得太急,没看清你的样子,昨天晚上酒吧灯光又太昏暗了……就今天,才把你看清楚,毕竟十来年没见了,我也不敢贸然确认……”


    “哦。”陆暨明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我还以为,苏经理是对老同学避之不及。”


    “当然不是。”苏清禾否认,“怎么说咱们以前也是……好朋友吧?”


    虽然最后一次见面,两人吵到决裂。但在那次之前,有长达十几年的友情,从幼儿园到高中,一路相伴。


    陆暨明不置可否的沉笑一声,神色敷衍,带了几分讥诮。


    手机铃声响起,陆暨明简短通话后,对站在门边的苏清禾说:“我还有事,不送了——以前的好朋友。”


    “……”她勉强笑了笑,“那,下次见。”


    苏清禾带着一团乱麻的思绪,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不经意在脑海里浮现……


    八月盛夏,大榕树下,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聒噪得像要把天叫破。


    “陆暨明,我的事不用你管!”她用力推了他一下,声音又急又冲,“我跟陈斯煜怎么样,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凭什么找他麻烦?”


    他没说话,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穴的青筋随着呼吸轻轻跳着。


    她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就等着他呛回来,等着他辩解。可他偏偏一言不发,眼里就像有一头沉默的怪兽。


    她猛地夺过他手里的篮球,狠狠丢出去,篮球咚咚咚的砸着地面,她变本加厉道:“你爱告我爸妈就告,告老师也随便!我现在就是烦你,烦透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


    谁能料到,一句赌气的“不要再来找我”,竟真的一语成谶。


    那个夏天,那棵大榕树下,成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苏清禾在满脑子七零八碎的回忆中,走向公司大门。


    前台姑娘陪着一行人走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带着眼镜,一身休闲打扮,衣服上看不到任何logo,但款式质地都是上等。


    苏清禾目光扫过,愣了一下。


    这张脸他认识。


    林英潼,这两年在申城科技圈声名鹊起的大佬,但行事很低调。他们私行中心想约他吃饭约了大半年,人家连面都没露过。她师父费尽心思参加他所在的活动,至今还没加上他的私人微信。


    鬼使神差的,苏清禾没有离开。


    她找了间没人的会议室,坐下后脑子飞快的转。


    林英潼为什么会来这里?这种级别的大佬,无论是公司活动还是自身需求,都可以吩咐下面的人对接。除非他跟陆暨明有私交,而且关系不错。


    半个小时后,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清禾从敞开的会议室大门,看到陆暨明与林英潼并肩走过。林英潼笑声朗朗,与媒体上谨言慎行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两人的确有私交。


    如果她能通过陆暨明跟林英潼搭上线,成为他的客户经理……


    这不是拿下了一座金矿吗?


    苏清禾起身走到门外,朝他们的背影看去。


    拐弯时,陆暨明脚步微顿,侧身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交汇,苏清禾一怔,很快扬起笑容。


    公司大门外。


    林英潼步入电梯,转过身,看着站在外面没动的陆暨明:“走啊。”


    陆暨明道:“还有事要办,今天没空。”


    “十分钟前说好一起吃饭都能变卦?”林英潼大为不解。


    陆暨明:“不送了。”


    陆暨明返回公司,看着还在原处的苏清禾,冷淡询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苏清禾笑了笑,一脸期待的迎上他的目光:“反正我也下班了,没别的事儿,就想等等看嘛,说不定你忙完后,咱们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她又说:“就算今天不行,改天我也得请你吃顿饭,就算是为前两次没认出你陪个不是。”


    “那走吧。”陆暨明淡道。


    苏清禾跟上他的脚步。虽然男人脸上明晃晃写着,看在你那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吃顿饭。苏清禾也没有丝毫挫败感,过去的友情都已经过去了,眼下人家是货真价实的私行准客户!还是大资源链接者!


    安暨有公司专用电梯。


    此时,电梯里就他们两人,镜面上映着两人并排站立的身影,男人比她高了一整个头,体型更是宽阔了一半。


    苏清禾对曾经那个陆暨明的最后印象停留在高二,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瘦瘦高高。


    怎么就变化那么大呢?


    他这些年是经历了什么?


    耳朵下面那道疤……又是怎么来的?


    苏清禾满腹疑思,直到电梯在负二楼停下。


    陆暨明问:“开车过来的吗?”


    “没有。”苏清禾摇头,笑道,“说起来真的很巧,我公司就在对面,咱们还是邻居呢。”


    “那坐我的车。”陆暨明的车是一辆黑色哑光的amgg63,方盒子车身线条冷硬利落,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霸道气场。


    苏清禾知道这一款落地近三百万。倒是不惊讶,陆暨明的家庭条件一直不错,现在自己经营公司,事业也发展的好。开一辆三百万的车很正常,何况这车与他本人气质极为适配。


    苏清禾刚坐上车,手机铃声响起,是师父周恒安的电话,“看微信。”


    打开微信,才发现周恒安在二十分钟前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陆暨明坐上驾驶位,关闭车门。刚巧苏清禾点开微信语音,车厢内回响着周恒安的声音:“去学校接余姐孩子到美高梅来,车钥匙在我办公桌抽屉里,顺便把我挂在办公室的那件大衣带过来。”


    “……”苏清禾正在消化这突然指派的任务。


    陆暨明靠着椅背,一只胳膊挂在车窗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语气冷淡又带了点不耐烦:“你男朋友事儿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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