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给宇宙一个苹果 > 17、钟姐的愤怒
    “钟姐。”


    “说。”钟嘉韵咬紧牙关,腮帮鼓鼓的,微微抽动。


    江行简屈指落在钟嘉韵的脸侧,隔空捏她的脸颊肉。


    他的手指拉远,放开:“咻——嘭。”


    钟嘉韵疑惑。


    “愤怒的小鸟。”江行简收回手,“挺萌的。”


    逗完鸟,江行简踱步离开。


    忽然,他的手腕突然被一把钳住,五指像铁箍般猛地收拢。还没等反应过来,一股蛮力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往前扯,他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


    钟嘉韵拽着江行简大步往前走,手臂抻得笔直。


    “完大蛋。”褚睿轩见了,着急地跟上去。半道,被宋灵灵拦住了。


    “你跟着去干嘛?”


    “不跟着,得出人命。”


    “你把钟姐当作什么?流氓吗?”


    “这……”一米八的大汉,说拉就拉。还不够流?不够氓吗?


    他试图侧身绕过宋灵灵,对方却像堵矮墙似的,跟着平移半步。


    “你别去。钟姐肯定有话想单独和他说。”宋灵灵拉住褚睿轩。


    他们三人都是专门下到二楼来打水喝。当然四楼人多,只是他们下来的其中一个原因。


    *


    教学楼通往电教楼的连廊。


    风是顽皮的孩童,那么莽撞,推着钟嘉韵往前走。


    她穿过连廊,穿过几千个日夜,看见无数个崩溃的身影在风中失控。


    忍耐。


    控制好情绪。


    决不能再失控。


    钟嘉韵猛然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行简没刹住车,撞了上去,下巴磕到她后脑勺。疼得他一激灵,泪花都冒出来了。他捂着下巴,垂下头。他弱弱地说:


    “钟姐,你把我弄疼了……”


    钟嘉韵松开手,深呼一口气转身,“江行简。”


    她这一转身,江行简想抹眼泪的手就没好意思动了。他脑袋也不敢动,怕把眼泪又晃出来。


    钟嘉韵低头沉默一瞬,理清自己的思绪后,她抬眼看向江行简,冷静且克制地说:


    “江行简,我没在害羞。我在愤怒。我在认真地表达不满。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挺萌’的的行为。


    “是不是我得歇斯底里,得发疯尖叫,你们才能看到我的愤怒?


    “不要无视我说的话。不要把我正当的、严肃的情绪当作是可爱卖萌。我讨厌任何把我的反抗降格的人。这让人很憋屈。”


    碎叶、断枝、扬尘,全在风中打转。


    江行简的脸在钟嘉韵的眼中不再真切。他的面皮模糊而具体,是很多很多人的集合体。她内心被蓝色淹没,掀起一阵波涛汹涌。她拳头握紧,心中翻腾的海浪即将涌出。


    江行简点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你说什么?”钟嘉韵没听清,“抬起头来。”


    江行简抬头,睫毛湿漉漉地沾在一起。


    “你……”钟嘉韵紧握的拳头松了。


    再握着,她都要怀疑自己刚刚被鬼上身,揍了他一顿都不知道。不然,怎么说几句就哭。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


    “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


    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天知道钟嘉韵听到这句话的那一刻,内心是多么的复杂。


    有一瞬间,她内心是失重的。汹涌的委屈弥漫开,淹没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所有的情绪。


    愤怒,记恨……这些也可以被正视,被尊重吗?


    妈妈曾跟她说,愤怒是一种特权,不是她能够拥有的。曾经,无人理解她的愤怒,谁人都指责她的怒不可遏。渐渐的,她封闭自己的情绪,成为一座无人无木的山,沉默着。


    这一刻,江行简简单的一句话,轻微地、却决定性地晃动了一下这座山,将她从“愤恨有罪”的审判中暂时解放出来。


    满地的碎叶不再飞起,灰尘缓缓沉降,像狂乱的肩被温厚的手按住。


    负面情绪被接住,有一种扎实的落地感。它第一次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它被允许存在,并被赋予了空间。


    不过,这种解放,能持续多久?钟嘉韵内心升起一种想要紧紧抓住,又怕抓得太紧反而会失去的矛盾心情。她不敢期待。


    没有人比她更懂,期望有多珍贵,就有多脆弱。


    “别讨厌我。”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把钟嘉韵的思绪拉回连廊。


    钟嘉韵原本放松了一些的身体又紧绷了起来。她呼了一口气,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锐气,而是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


    “我不会轻易讨厌一个人,这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消耗。”


    江行简捕捉到钟嘉韵眼底的情绪,他胸腔里那团攥了太久的皱纸团,终于缓慢舒展。


    “学到了,钟姐。”他嘴角有了上扬的弧度。


    上课预备铃响了有好一会儿了。


    江行简挥挥手,“走了钟姐。”


    江行简没等钟嘉韵,脚底抹油跑开。不是因为他怕迟到,而是因为,刚刚微微一笑,把他强行蓄在眼眶里的眼泪给挤出来了!


    好丢人啊啊啊啊啊!


    江行简一转身,就又快又狠地抹了一把眼泪。


    当然,他这动作,钟嘉韵全然收进眼里。


    我竟然真的把江行简骂哭了?


    算骂吗?我的语气还算平静,没有很激动吧?


    果然,我就该沉默着。


    钟嘉韵剩下一节物理课和自习课,她完全学不进去,每当她聚起精神想要好好听听老师讲的什么,好好看看题目写的什么,就会有一段难堪的记忆跳出来。


    她真的很没用。每一段明明还不错的关系,总会被自己亲手搞砸。


    隔天,江行简明明在下楼梯时看到了钟嘉韵,却一秒转身上楼,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钟嘉韵看着他一步跨三阶的背影,失神。


    打完水,她端着水壶,站在课室前的走廊边,抬头看树。


    起初,她视线是模糊的。烦躁像一层毛玻璃,隔在她与世界之间。她只能茫然地看到一团巨大的、停滞的绿色。


    风来了。整棵树的树冠开始晃动,钟嘉韵的目光开始有了焦点。


    每一片叶子都不是独立的,它们被同一阵风掠过,发出集体的沙沙声。有的叶子被吹得翻转,露出浅色的背面;有的小枝被压弯,又在风势稍缓时弹回。


    树并非僵硬地对抗,而是允许风穿堂而过。


    允许……


    允许一切情绪经过,而非与之僵持对抗。


    钟嘉韵通过凝视一棵树的沉默,重新找到了内心的秩序。她最后喝一口温水,返回教室。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好极了,把自己装进学习的套子里,猛猛学。补完昨天落下的,巩固今天所学的,预习之后将要学的。


    晚修结束后,钟嘉韵觉得自己像是一块吸满海水的海绵,脑袋昏沉沉的,却十分满足。


    又到了周五。


    又是被排球暴打的一天。


    钟嘉韵真是后悔极了。只看到了排球班在树荫下的好处,不知道练排球就是在挨揍。


    洗过手,她拖着红热的小臂快步走去饭堂。


    上体育课那天肚子总会饿得格外地快。


    “请给我多一点。”


    钟嘉韵点完菜后,特意叮嘱。


    她接过饭盘,一时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话。


    她想推回去,让打饭的工作人员再添一些,白饭也行。


    可是,拍在她后面的同学已经迫不及待地挤向前。


    算了。


    别贪心。


    别想要的太多。


    钟嘉韵沉住气,劝告自己。她离开打饭队伍。


    “哈喽~”


    江行简不知道为何又恢复了一贯的热情,看到她总会第一时间向她招手示意。


    好像之前两天他的异样,是钟嘉韵的错觉。


    允许他的热情,经过我的世界。


    钟嘉韵对他轻点头,继续走她的路。


    饭堂倏尔涌入一波人,排起长队,把一楼的空间切割成几块细长的长方形。


    钟嘉韵和江行简被困在同一块矩形里。


    “不好意思,让一下。”江行简对排队的同学说。


    钟嘉韵提步,打算默默走到队伍末端绕过去。


    “嘿!”江行简叫住她,“钟嘉韵。”


    江行简端着两盘饭,在长长的队伍中豁开一个口。他还与钟嘉韵同在一块矩形内。


    “过来呀。别让人久等。”


    钟嘉韵因为他的一句话改变了自己的轨迹。


    江行简先让钟嘉韵穿过队伍,自己紧随其后。


    “谢谢啊。”江行简再次道谢。


    钟嘉韵也回头,跟让路的同学说了一声谢谢。


    她饿得气都虚了。话很小声,在嘈杂的饭堂里估计就江行简听到了。


    江行简低头看她,以为她不好意思。


    “她跟你说谢谢哦。”


    钟嘉韵一脸“用你说”地看向江行简。


    咋啦?江行简耸肩。


    钟嘉韵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停在江行简的餐盘上。


    都是三菜一饭,怎么看上去差别这么大呢?


    钟嘉韵刚刚平复的焦躁又复发了。


    “想换?”江行简看出她波动的情绪。


    “没有。”钟嘉韵转头搜寻空位。


    眼不见心不烦!


    不烦不烦!


    褚睿轩已经占好,高举手臂,向江行简招手。


    江行简端着两盆饭走向他,路过钟嘉韵时,下意识看她打的什么菜。


    “你吃的好少哦。”他客观评价。


    是我吃的少吗?!


    钟嘉韵因为江行简的这句话走不动道了,她顿住,沉住气,侧目看江行简的两个餐盘。


    就你吃的多!


    就你吃的多!


    钟嘉韵瞪圆了眼,看向他。江行简没注意到她。


    她忽然伸手,拉住江行简的后衣摆。


    江行简感受到后拉力,回头看她。


    “能跟我走一趟吗?”


    “干嘛?”江行简转身向她。


    钟嘉韵在深呼吸。


    钟嘉韵一直垂着头,江行简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他弯腰侧头看她。


    与此同时,钟嘉韵忽然抬头。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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