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姐,江行简是不是喜欢你啊?”薛笙宜柔声细语地丢出一个大雷。
钟嘉韵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直视薛笙宜,眼神冷静、平稳。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就是好奇。”薛笙也看着钟嘉韵,脸上挂着笑,“刚刚看他和你打招呼,笑得格外灿烂。”
“我不清楚别人的心思。”
“那你呢?”薛笙宜握着勺柄的指尖泛白,“你对他。”
“笙宜。”宋灵灵开口,摇头提醒薛笙宜不该在人来人外的饭堂问这些话。不合时宜。
薛笙宜对宋灵灵笑笑,一副听不懂看不明的样子。她继续说:“他那么耀眼,好多女生给他送信,你就没有感觉?”
“他确实,很耀眼。像阳光下最明媚的那颗玻璃珠。”
薛笙宜脸上的笑凝住,了然的点点头。她低下头,勺子剐蹭饭盘。
宋灵灵也是不敢相信地侧身探头,看钟嘉韵的脸。
“不过,我总觉得咱们这个年纪,把一颗玻璃珠当成全世界有点可惜。毕竟前面还有那么多山河湖海等着我们。”
薛笙宜的动作瞬间冻结。三人一时无声。
忽地,翻盘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发出震响。
原来是宋灵灵在激动地拍桌子。
“钟姐!你不愧是姐!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一颗珠子能够入你的眼。”金的,银的,玻璃的,都不行!
“吃吧你。”钟嘉韵帮宋灵灵把她的盘中勺扶正,以免掉落。
“要是我早点有这觉悟,清北大学,不在话下。”
“现在也不晚。”
“好!中午不睡了,猛猛背书。”宋灵灵下定决心。
*
周六上午一放学,宋灵灵就冲下二楼,等钟嘉韵。
钟嘉韵被好几个人围着,请教物理题。她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之间,看到宋灵灵,讲完手头上的这道题,就合起笔盖。
“我赶时间。”
“哦,好好好。”同学们识趣地让开路。
“我错题本留在童雪这里,这几道题本上有思路,你们可以借阅。”钟嘉韵离开之前,粗略扫了一眼同学们要请教的问题,伸手点了几道眼熟的题目。
“谢谢钟姐!”
钟嘉韵离开,其他同学才好意思恶狼似地扑向童雪。
有人感叹:“怎么钟姐表情冷冷的,语气淡淡的,做出来的事都是暖暖的。”
“不像那个谁。”
……
宋灵灵挽着钟姐走向一中前街,魔法杂货铺。
“灵灵。”有人叫宋灵灵。
宋灵灵听到声,先是忍不住一哆嗦,把钟嘉韵手臂抱得更紧了。
“走走走。我不想理他。”
两人走进店铺深处,那人还穷追不舍。
宋灵灵心烦,对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也提不起劲。
“我去。”钟嘉韵拍拍宋灵灵的手背,安抚她。
“钟姐,我有话对他说。”
“好,我看着你。”
宋灵灵走向李束。
“灵灵,你怎么把我拉黑了?”李束伸手想拉宋灵灵的手。
宋灵灵躲开,“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们都在一起了,做那种事,不过分吧?你莫名其妙找人来揍我一顿,我看他们是你朋友,我都没计较一点。”
“谁跟你在一起?鬼跟你一起。你脑子被打傻了吧?”宋灵灵又后撤了一步。
“为什么不理你?”宋灵灵气得叉腰,“对着刚表白的女生就动手动脚,你这副管不住自己的样子,真的让人恶心!不要再来找我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宋灵灵,你是不是忘,一开始是你先缠着我的。”
“算我眼瞎,没看出你是个人渣!”
说完,宋灵灵转身。怕他不当回事儿,宋灵灵回头,最后再警告对方。
“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束看到走过来的钟嘉韵,没有再跟着。
“你少跟那种人混在一起。”
“你就是‘那种人’。”宋灵灵白了他一眼。
李束无法接受,曾经一个对自己那么好脸色的软妹突然这么硬气。店外还有一群兄弟等着他领女朋友出去,她竟然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宋灵灵,你不要给脸不要脸。”李束上前一步,抓住宋灵灵的手腕,拉着她往店外走。
“现在是她在给你脸。”
钟嘉韵在李束伸手向宋灵灵时,她大步流星赶来,劈开李束的手。
“你这搞事婆,要不是你,上回在……”
钟嘉韵心中一把火燃起来,抬手就是给他一巴掌。
还敢提上回的事?
李束被打得侧头,呆滞了几秒。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脸上火辣辣的,比起疼痛,是丢脸的羞辱。
“你!”李束怒目圆瞪随时暴起。
宋灵灵想拉着钟嘉韵往后退,却拉不动。
“哇。不会有男人想打女生吧?”江行简的头慢慢从楼下升起来。
因为他的话,周围人射向李束的目光更加锐利。
“不要闹事啊,损坏的物品照价赔偿。”店内的工作人员说。
店内几乎是刚放学的女高中生。她们不约而同地从各种货架间走出来,涌向钟嘉韵。
“是他,一直在纠缠那位女生,要是他识趣一点,就不会挨那一巴掌了。”其中一位女高说。
“我刚刚已经跟你说的很明白了,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宋灵灵上前一步,压住钟嘉韵的半个肩膀。
李束要被气坏!刚刚挨打的人是他!怎么闹事也成了他!
都怪那叼毛!
李束瞪视拱火的江行简。
江行简双手插兜,耸肩摇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不跟你打架。”
神经病!死孬种!
谁要跟你打架!
李束甩头看向钟嘉韵,手用力地指着钟嘉韵:“我不跟女的计较。”
李束转身,众人也慢慢散了。江行简和两位熟人打过招呼,跟着店员的指示往二楼深处走。
李束走到楼梯口,见宋灵灵没跟上来,他回头对宋灵灵说:“宋灵灵,跟我走。”
“有病吧。”宋灵灵晦气地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再逛下去的欲望了,拉着钟嘉韵下楼离开。
“宋灵灵,乖。”李束无奈地看着她。他挡住宋灵灵的去路,但不再敢上手。
真的忍无可忍。钟嘉韵已经把杂货铺二楼红色的物品数了一个遍。一共63件。火气一点也没消下去。
她长抒一口气,一把攥住李束的衣领。
李束上半身瞬间失重,惊惶地往楼梯倒栽下去,却在整个人即将坠落的刹那,被衣领上那只铁箍般的手硬生生拽停在半空。
“诶!小姐姐!”工作人员那头刚放下心来,踩着梯子在给江行简取货,扭头就在高处看到这么惊心动魄的一幕。“危险!”
她这一嗓子,又把二楼客人的目光聚集到楼梯口。
“你这颠婆……”李束伸手胡乱地抓,想要抓住一个支撑点。
钟嘉韵偏偏不让他如意,他左手快要摸到扶手,她就把他拧到右边。
“宋灵灵刚刚跟你说话还记得吗?”
李束点头。
他心里慌得一匹,收紧核心,全身绷着,以减轻自己在钟嘉韵手中的重量。他提心吊胆,害怕钟嘉韵拎不住他,两人双双摔倒。
“需要我帮忙?”钟嘉韵垂眼看他,淡淡地说。
宋灵灵也慌,但她不敢贸然上前。她相信钟姐有分寸,又怕真的出了意外,钟姐也会受伤。
“帮什么……”
“送你离开。”钟嘉韵将他往下放一寸。
“欸欸欸!”终于被李束抓住了楼梯扶手,“我走!”
在江行简和店员两个人赶过来之前,钟嘉韵将李束提起来。
李束腿都软了,怕了这个疯婆子。他扶着楼梯扶手,脚底抹油跑了。
钟嘉韵回身,却瞬间被人按住肩膀。她的后脑勺的笔簪被抽掉,随之卫衣帽子被提起,戴到头上。
“都别拍了!”宋灵灵扬声叫道。
钟嘉韵霎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她低下头,摇摇脑袋。头发滑落,挡住她的侧脸。
“走,结账去。”
江行简轻推钟嘉韵的后脑勺,示意钟嘉韵先走。
宋灵灵殿后,再三拜托录像的人删掉视频,再怎么着也不能发朋友圈。
毕竟钟姐还套着一中的校服,刚刚做的也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被校领导刷到,省不了要找钟姐一顿麻烦。
见钟姐和江行简出门了,她才冲下楼,与他们会合。
“江行简,还好你反应快!”宋灵灵跑出来,还喘着气。
“你等一下怎么回家?”江行简问宋灵灵。
钟嘉韵也关心地看向宋灵灵。她不确定,那个李束还会不会找宋灵灵麻烦。
“家里人来接。”宋灵灵说,“在路上了。”
一辆公交从前方的路口冒头。是钟嘉韵要坐的那一班。
“钟姐,快跑!”宋灵灵催促钟嘉韵,她们现在站着的地方距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
“车来了!”
“我坐下一趟。”钟嘉韵说。
宋灵灵明白钟嘉韵的意图,她不放心,想送自己先上车。她头部轻轻侧向一边,嘴角泛起笑:“钟姐~你可真好~”“你在哪里等车?”钟嘉韵问宋灵灵。
“走!我们去公交站等。”宋灵灵挽着钟嘉韵的手往前走。
江行简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宋灵灵心里记着薛笙宜在饭堂问钟嘉韵关于江行简的事情,忍不住回头看他。
江行简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钟嘉韵的后脑勺上。
宋灵灵张开五指挡在钟嘉韵的脑后,切断江行简的视线。
“跟着我们干嘛?”
第26章
江行简用力地、缓慢地闭上眼睛,持续一秒后,目光转向宋灵灵。
“怎?公交站,你家开的?”
“把你小心思藏好了。”宋灵灵身体后仰,做口型提醒他。
“我能有什么心思?”江行简同样回她口型。为了证明自己,他长腿一迈,超了两位女生,向公交站去。
江行简站定在公交牌前。
他只是随意一侧头,便在熙熙攘攘中看到穿蓝色卫衣的人。
街上穿蓝色卫衣的人不止一个,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江行简突然获得了一种“特殊视觉”,总能在人群中瞬间定位到钟嘉韵。估计是老天知晓他决定花四个月的时间认真审视自己的内心,特意赐他这能力,帮助他。
这只是观察。
通关观察钟嘉韵,内省自己的心。
他能有什么心思?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们面前。宋灵灵上去了,钟嘉韵独自向公交站走来。
也向他走来。
江行简扭正脖子,目视前方的车流。车多,人多。路过公交站的车子都慢下速度来。
一辆黑色的车子拉下车窗。
宋灵灵扒拉在窗边。她故作恶狠狠的模样,瞪视江行简,屈着右手食指和中指,对向自己地双瞳,又对向江行简。
江行简无语笑了,耸肩表示自己的无辜。
这宋灵灵和钟姐吵架和好后,越来越过分了,之前不让他去“打扰”钟姐,他还能理解。现在怎么连看一眼钟姐,她都有意见。
车子驶过公交站,车窗缓缓上升。宋灵灵已经收回目光,但江行简总感觉车内还有一双一双眼睛盯着他。
他还没琢磨明白,车窗已经完全合上,走远。
江行简没纠结,只当是错觉。
他双手插兜里,随性地前后轻晃着身子,脖子不知不觉又歪了。
*
钟嘉韵没直行到公交站,而是拐进了小巷子。
上次钟嘉韵在食堂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后,回去便查阅资料,了解自己的身体。
人的身体,新陈代谢资源是有限,需要充足的氧气和营养。不然,无法思考、学习和分泌恰当的激素。
愤怒情绪上头时,会加剧这一倾向,导致身体系统紊乱,心跳加速,肺泵凶猛。新陈代谢失衡后,身体反应就会被放大。
就像此时此刻她的状态——情绪上头,呼吸难喘,头脑卡顿。
愤怒给予钟嘉韵前进的动力。
她的前方,李束拿着手机给他身旁的臭人看,两人一起调笑。
“李哥,不是说好今天约出来一起玩啊。”
“下次。今天她家人来接,你们刚刚也看到了。”
“穿得那么骚啊,还是露肩的。”
“别说,那手感,又滑又嫩……”
“你给我把嘴巴放干净一点。”钟嘉韵一脚踹到李束的屁股上。
骤然的推力使得毫无防备的李束向前扑去,摔了个狗吃屎。
“你他妈!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敢弄你!”李束趴在地面大喊。
“你楞着干嘛!上啊!”李束踉跄地站起来,去捡手机。
钟嘉韵先一步抢到李束的手机。还没黑屏。她直接点开相册。
“呵,女生照片不少。”钟嘉韵冷哼。
李束的伙伴疑惑地看向李束,“你脚踏几条船啊?”
“滚,老子看得上她这个颠婆!”
钟嘉韵闻言,一个眼神杀过去。
李束的伙伴见状,更加确信自己的误解。
“情感问题我不插手啊,你自己解决,兄弟先走一步。”
钟嘉韵手指点点,清空他手机相册里的女生照片。
李束上手拉拽,“你别太过分!”
钟嘉韵提膝顶他的要害,将他推远。随后,她点进相册的最近删除,把照片删彻底。
她拿着手机靠近李束,李束却姿势僵硬,扭捏地往后退了几步。
钟嘉韵停在原地,将手机抛给他。
“你要是把这些心思放在练球上,以你的球商,不会都十八岁了还在区县羽毛球代表队待着。”
李束接过手机,钟嘉韵利索回头。
“你什么意思啊?”李束忍着不适挺直腰,拉住钟嘉韵,“你偷偷关注我?你不会真的对我有意思吧?”
“没那闲工夫。”钟嘉韵冷脸,甩开他的手。
李束坏笑,继续纠缠,被突然窜出来的江行简挡住。
钟嘉韵没回头,独自先行。
待李束走后,江行简才迈大步子跟上钟嘉韵。
“什么时候来的?”钟嘉韵问。
她心底里还是不乐意被江行简看到自己动手打人的样子。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出声。”
“一开始感觉你能处理好。”江行简走在钟嘉韵的右手侧,斜眼看她。
刚刚呢?
钟嘉韵察觉他的目光,回视。
“你不想搭理他。我能看出你的厌烦。”江行简扇着睫毛目视前方。
钟嘉韵看着他的侧脸,耳边响起他某天说过的话——“我会正视尊重你所有的情绪。”
钟嘉韵揣衣兜里的拳头松开了,但她心里还堵着一口气,胸闷心慌。
在踹李束之前,钟嘉韵一直期待自己能保持成熟的冷静,想出除暴力外,更好的解决办法。
可是,她没有。
偏偏,暴力就是威力,能保护自己,能维护自己在乎的人。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一言不合就用暴力解决问题。
钟嘉韵想掀开头顶卫衣的兜帽。她想要获得更加多的氧气。这是她修理自己大脑的第一步。
她要停止大脑对自己的讨伐。
我没有在伤人。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朋友。
我不是一个蛮不讲理只会使用暴力的混蛋。我不会变成他!
与宋灵灵分别前。宋灵灵用钟嘉韵的卫衣兜帽抽绳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系法和钟嘉韵的不一样。
此时,钟嘉韵解不开。
蝴蝶结在钟嘉韵打架的手指下面变得扭曲,越缩越紧,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团。卫衣的兜帽也被她拽得紧贴头皮。
像是被透明的保鲜膜附在脸上,整个头颅被透明的塑料膜缠绕打包起来。
钟嘉韵喘不过气,手上的动作更加急躁。一周未修剪的指甲,在手指皮肤上刮出一道道划痕。
“慢慢来。”
江行简又按住钟嘉韵的肩膀。这次是站在她的前面。
他拿着已成死结的绳结,转动着观察可以松动的地方。他长得高,抽绳往上一提,把钟嘉韵的头勒得更紧了。
像个蓝色的卤蛋。又想哆啦A梦的脑壳。
可爱。
江行简心想:钟姐可不喜欢别人说她“挺萌”“可爱”之类的。
他压着嘴角,两只手掌插进钟嘉韵脑袋两侧和帽子之间。
暖烘烘的。
衬得钟嘉韵看向江行简的眼神更加的冷。
“你别这么看我。”江行简将勒紧的帽檐撑开,“我是在帮你。”
钟嘉韵的眼帘向下拉,眼神柔和了一些。
江行简不敢太用力,艰难扯下帽子。
钟嘉韵重新被大量氧气包裹。
氧气像无数颗微小的、冰凉的水晶,融化成清冽的洪流冲开她胸膛中的群山,舒展成一片开阔的平原。
她的心,定了下来。
江行简弯下腰,手指重新握住那个蓝色的死结。他抠了好一会儿,纹丝不动。
“钟姐,你劲儿可真大。”
“有剪刀吗?”钟嘉韵扯回绳结。
“唉哟。”江行简看向钟嘉韵的眼睛,“你着急走?”
钟嘉韵摇头。
“那慢慢来嘛。”江行简重新握起绳结,“会有解法的。”
寒暖在小巷里交错。
锐利的冬风,挫走暖意。而日正的光,是慈悲的,它从澄澈的高空直泻而下,不带一丝暖昧,精准地落在钟嘉韵的肩头、手背……
钟嘉韵仰头晃了晃脑袋,以风为梳,将眯眼的头发梳开。
发尾扫过江行简的手背。痒痒的。他呼吸声渐渐大。
钟嘉韵垂眼,目光落到他眉眼之间。
目光灼灼,江行简下意识地抬眼看她。
“你呼吸声很大。”钟嘉韵对上他的双眼。
“我……”江行简喉结上下滑动,咽了一口口水,此时他口中干涩得很,说话卡顿,“我紧张啊。”
钟嘉韵蹙眉。
你紧张什么?
江行简避开她探究的眼神,低眉继续摆弄绳结。
“弄半天,解不开,岂不是很丢人?”他解释。
“你放心弄,我不催你。”
弓腰,腰酸。入神的江行简无意识直起身子,把绳结拉到自己眼前。
钟嘉韵毫无防备,被勒着后颈,仰头。
“我不是故意的。”江行简抱歉。
“赶紧。”钟嘉韵上前一步,靠近他。那种被人掐着后脖颈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刚刚还说,不催我……”江行简嘀咕着。
还挺能娇嗔。
钟嘉韵听到了,轻笑不说话。
江行简撬动绳结的一角,死结有一丝松动,后续解开就越发顺手。
抽、引、拉……他眼帘低垂,目光胶着在几乎松开的绳结上。
他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竟然有一点不舍得将最后一缕纠缠即将归于顺直。
“多谢。”钟嘉韵主动接过抽绳,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两条抽绳就这么松松垮垮地交错着,落在她胸前。
江行简酝酿良久,终于在钟嘉韵说出“走了”的下一秒,脱口而出。
“钟姐,我肚子饿了。”
啊?
钟嘉韵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又不是厨子,能现炒一个菜给他吃。
“那就,快回家吃饭。”
“家里没人。”江行简双手揣兜,倒着走在钟嘉韵的面前。
“钟姐还记得欠我一顿披萨么?”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钟嘉韵恍然。
“记得。”
“那择日不如撞日?”
“撞不了。”钟嘉韵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舅舅这会儿已经开始做饭了。
“啊……”江行简有气无力地垂下头,“我真的要饿晕了。”
第27章
钟嘉韵不是看不出他是装的。她绕过江行简,直行。
“肚子饿。肚子饿。肚子饿……”江行简嘀嘀咕咕地跟在钟嘉韵后面。
走出小巷,钟嘉韵停在巷口,四处张望。
江行简紧跟着也停下脚步。话也不敢说了。
他怕自己招钟嘉韵烦。
钟嘉韵寻到一家小吃店,径直走过去。
江行简顺着她前行的方向看过去,暗爽。他停在原地,等待钟嘉韵的投喂。
钟嘉韵花五块钱,买了两根烤肠,走到他面前。
“披萨没有。”
“是今天没有。还是欠我的那顿没有。”江行简要先确定这件事情,他才敢接过这根烤肠。
“你说呢。”钟嘉韵将烤肠举到他面前。
“我说,今天没有,明天有。”江行简乐呵呵地接过。
“明天我没有空。”钟嘉韵说。
“真这么忙?”江行简狐疑。
“嗯。”钟嘉韵面上无表情她咬一口烤肠,走向公交站。
她欠了阿秀婆的一份游记稿,还要准备期末考。
很忙。
“我信你。”江行简跟上钟嘉韵,斜眼看她的脸色。
“哦。”钟嘉韵一副爱信不信的模样。
云莞的树四季常青。
钟嘉韵站在公交车站旁,抬头,看树。
她一时出了神。
“钟姐,车来了。”江行简连提醒她三声,她都没有听到。
眼看车门就要关上,江行简上手拉着钟嘉韵往公交车那边快走。
公交车司机看到还有人,合上的车门,再度开启。
已经过了放学高峰期,车上不是很挤。江行简还眼尖地看到一个空位。
他推着钟嘉韵走到空位边,让她坐下。
“发什么呆呢?”江行简低头问钟嘉韵。
一路推拉,钟嘉韵都没有抗拒。江行简觉得奇怪,平时碰她一下头发,她可是会双眼立马朝自己放冷箭。
“没呆。”
钟嘉韵侧头,透过车窗玻璃,仰头看行道树。
树上,有星闪。很神奇。很美丽。
刚刚在树下,钟嘉韵被江行简忽然拉着走。那一刹那,树影晃动,那些透过层层叠叠叶片的光斑突然活了,明明灭灭,如同白昼藏星于此。
刚刚她走神,就是在回味。
枝叶叶间,群星闪烁。
“哇哦。”江行简左手撑在玻璃窗户上,弯下腰,探头顺着钟嘉韵的视线往外看。
“原来白天的星星都躲在树上啊。”
如同在茫茫宇宙中,接收到了一束来自同频星系的回响。
钟嘉韵扭头怔怔地望着江行简,沉默不语。
一片无人能懂的、凌乱闪烁的星图。所有人都只是路过,直到他指着那片斑驳,准确无误地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种“被懂得”,让钟嘉韵在那一瞬间,体会到与人共享了同一段灵魂光波的惊喜。
钟嘉韵的目光在江行简的脸上停留太久,久到让江行简发觉。
江行简侧头,看到她眼里惊喜难掩。他了然,嘴角泛起极淡的弧度。
“看来,钟姐和我心有灵犀啊。”
钟嘉韵不否认,也不回应,仍然看着他,岿然不动。
她眼中的惊喜褪去,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清澈而辽远。
就算此刻江行简还不能确认自己对她的心思如何,但在这种情境下,与一位优秀的异性,突破社交安全距离地面对面,心动与否尚不知晓,紧张是合情合理的。
江行简五指紧贴玻璃窗,指尖和指节都泛白。
此刻,他理应直起腰,后退一步,抬头挺胸站好。
他没有。从小被父母教育的绅士与体贴在关键时刻被狗吃了。
只因为,他想看看,钟嘉韵的眼里是否同样也有紧张。
或者,别的也行。
“你离太近。”心跳好吵。钟嘉韵徐徐开口。
“私密马赛。”江行简骤然回神,玻璃窗上的那只手握成拳,施力支起上半身。
好巧不巧,这时车子将要到站,刹车。
因惯性,江行简直面冲向钟嘉韵。
越来越近,他几乎能看清自己在钟姐眼底的倒影。
在这一秒钟,江行简忘记了呼吸。
钟姐却只是瞳孔微微放大,再不见丝毫惊慌。
钟嘉韵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掌,盖在江行简的脸上,推开。
江行简能呼吸了。他心有余悸,还好没有栽到钟姐的身上。
那可是……大逆不道啊。
江行简站直,手握着吊环,强装镇定。
可,装不了一点。他双唇上还残留着钟姐掌心的温度。
他扑闪着睫毛,假装不经意地垂头看向钟嘉韵。
被抓个正着。
他眉毛一跳,忽然忙了起来。忙着调转目光查看车壁的站点,忙着用手挠莫名犯痒的脖子……
他好忙的,可没有空去偷看谁。
有人下车。
江行简坐在钟嘉韵身后空出来的座位上。他拉开窗户,清冷的风灌进来。
钟嘉韵迎风望向窗外,黑发飞扬。
江行简在后座,目睹了一条黛色星河的流淌。
她在认真远眺。
他在确认心跳。
十一点三十四分。江行简的心脏,生猛地跳动了123下。
*
【对着一位女生心跳123下意味着什么?我是男生。】
AI:这是一个非常有趣且浪漫的问题!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这个“心跳123下”可以有多种解读:……
手机屏幕上,光标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江行简此刻捧着手机,谨慎地呼吸着。
一个个字符落下,仿佛雨点敲击寂静的湖面。
光标凝固。
AI:综合来看,“对着一位女生心跳123下”意味着:你的身体和情感正在同步告诉你一个信息:你很可能喜欢上她了。
很有可能?
什么意思哦?
江行简追问。
【为什么是“很可能”,这还不能确定嘛?】
回车键还没按下。他就被背后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到。
“你这事问AI,不如问我。”邓女士刚回来,扶着墙换拖鞋。
江行简将手机盖在胸口,回头看邓女士。
“妈!”江行简委屈,“你怎么能偷看你儿子的隐私呢!”
“抱歉。怪我视力太好。”邓女士换好鞋,抬脚踢了一下江行简,“起来,蹲在门口像什么话。”
“一进门就看到你蹲在这里举着手机,我不看到都难。”
邓女士提着打包的披萨,走入客厅。披萨放在桌上后,她仰靠在沙发上。
“小芷呢?”江行简站起身,跟在邓女士后面。
“医院,你爸爸在陪着。”邓女士闭目养神。
“怎么又去了,上周不是才复诊过吗?”江行简坐在地毯上,拆披萨的包装盒。
“爸爸联系到了一个眼科专家,说小芷这种情况有复明的可能。”
“真的么?”江行简眼睛亮亮地看向邓女士。
邓女士睁开眼:“还不确定,要做一系列检查,符合条件才能出手术方案。”
“哦。”江行简收回眼神,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披萨。
邓女士从沙发上滑下来,也坐在地毯上。她带上手套,也拿了一块披萨。这批萨菜单上没有,是照着江行简地要求点的。
“我儿子果然会吃!”咬一口,邓女士对江行简竖起了大拇指,“你明天再点一个给妹妹尝尝?”
江行简清楚,这是妈妈在宽慰自己。他提起精神,浅笑说:“那可不,本人当代饭灵根。”
“什么板蓝根?”
看见儿子脸上还有郁色残存,邓女士故意逗他。
“我滴娘。”江行简差点被整笑,“是饭、灵、根。很会吃的意思。”
“这是什么说法?”邓女士问。
“潮流说法。”江行简说话欠欠的。
邓女士笑,回到最初的那个话题。
“怎么回事?心跳一百三。”
“妈……”江行简又羞又愤,“没有一百三。”
“哦,我看岔了,那是心跳多少嘛?”
“一百二十三而已。”
“那也不低。”邓女士双轴压在桌子上,靠近江行简。
“你做了什么?”她八卦地问。
“就……唉……”江行简不好意思说,“你别问。”
“还不好意思跟我说了?我问你,AI谈过恋爱嘛?”
江行简摇头。
“那就是咯。你问它,不如问我。我可是恋爱前辈。”
江行简倔犟地留下一句:“没有恋爱……”
“你自己慢慢琢磨吧。”邓女士笑。
她脱掉手套,起身,“我回房间眯一会儿。”
江行简呆呆的,嘴里的披萨已经嚼不出味道。
客厅重归于静。
江行简拿手机取消明天的预约的羽毛球场。他之前答应了小芷,这周带她去羽毛球场玩的。不过,好事不怕晚。要是,眼睛能治好,她一定能玩得更开心。
下午三点还要去画室上课。江行简跟妹妹小芷通话之后,抓紧时间小睡。
他仰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大脑缓缓往下坠。几乎要坠到熟睡的谷底,忽地,无声惊雷,劈出一个带问号的句子。
【为什么是“很可能”,这还不能确定嘛?】
刹那间,江行简的灵魂被一脚踹回现实。
他眼皮像加了弹簧,“啪”地弹开,瞪得溜圆。
江行简摸到手机,划开手机屏幕,完成刚刚邓女士打断他的动作。
他按下确认键,眯上眼睛,边睡边等待结论。
他心急,睁眼只看结论:心跳加速是一种“非特异性”反应。它就像身体的一个通用警报器,许多情绪都能拉响它。
比如紧张、恐惧、尴尬……
在这些情境下,你的心跳都可能达到123下。
当时是有点害怕出糗的紧张和尬尴,江行简回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江行简把自己的脑袋抓成鸡窝。
他余光看到邓女士靠在过道,默声打量自己,嘴角含笑。
江行简抓过抱枕,盖在脸上。
没脸见娘。
“送你去画室?”邓女士说。
车上。
江行简坐在副驾驶位,抛着手机玩。
“能跟我说说,她是一个怎样的人么?”
“她总是冷着一张脸,眼睛却很亮。与人交往总带着疏离感,但软声和她说几句话,她就会慷慨地回应你、帮助你。有自己的想法,敢想敢做。她高一是地理全级第一,分科却选了全理,理科全级29名进了实验班,可每次月考她都能往前跳一大步。上次月考她还是物理全级第一,总分排到第七。”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欣赏。”
江行简嘴角不受控地扬起。他悄摸摸地抬起左手,拇指压下左边的嘴角。
可不能让邓女士瞧见,不然,又得揶揄他。
邓女士右转,看后视镜。她犹豫一下,还是实诚地说:“儿子。车窗反光。”
江行简面上的肌肉急速冻结。
邓女士忍不住笑出声。
江行简莞尔,僵着一张无懈可击的假笑脸,给邓女士陪笑:“呵呵呵呵……”
笑够了。
邓女士才说:“我有一个建议,或许对你内省自己有帮助,你要不要听?”
第28章
周日下午返校。
江行简好运,一进教学楼,就在书吧看到钟嘉韵的背影。
“钟姐!”
钟嘉韵抬头。
江行简大步流星直奔她。走向钟嘉韵的过程中,他脑袋里反复琢磨着妈妈给自己的建议:“不仅仅是听从心跳,更是去倾听心跳平息后,内心更深处的回响。”
“看到优秀的异性心跳加速,这是最正常、最健康的生理信号,是你心动的证明。可是如果你会格外关注自己身体的变化。这种对心跳的“监听”本身,也会让你感觉它跳得更快了。这会误导你。”
“待人待己,从容大方一点。不必过分拘谨,才能看清自己。”
两人对上视线。
一个不明所以。
一个暗下决心。
江行简一路谨记,从容大方。他停在钟嘉韵的身侧,他撑着她的椅背,俯下身。
他就是想再试一次,确认那场心跳是否是紧张尴尬,是否是自己的误导。
不待钟姐出手,宋灵灵一把推开了他。
“你有病啊?”宋灵灵问候他。
江行简暗叹一口气。实验中断,确认失败。
“你也在这里啊。”江行简这才看见宋灵灵。
宋灵灵一脸无语,扒拉着钟嘉韵继续刚刚她们未完成的事。
江行简并不着急。他抽了一本书,在角落坐下。
看书就看书,可他的视线总游移动。他索性把书放下,双手交叠垫在下巴,把视线固定住。
不装了。
宋灵灵拿着的地理笔记本不像是她。内容只有极简的黑红蓝三色,不似宋灵灵的风格。倒像是钟姐的手笔。可是钟姐也不用学地理选修一啊。
只见宋灵灵在笔记本上翻翻找找自己疑惑的地方,指给钟嘉韵看,钟嘉韵便边给她解说,边在便利贴上书写。写完,她撕下来交给宋灵灵贴到合适的地方。
奇了怪了。
看着看着,江行简体内的学习力也大爆发。
连宋灵灵都如此求知若渴,他有什么理由在这里不干实事发呆。
她,是积极进取的人。
所以在她身边的人,都会被感染。
江行简默默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上周的数学周测题。
哇哦。满篇胡闹,红叉纵横。
江行简一秒钟决定把这份卷子放到一边,换了一份自己能驾驭的。
他将英语周测的生词僻异抄录在生词本中。
不知不觉,时光飞逝。天都暗了。
江行简抬头,灯忽然亮了。他本想寻找灯的开光,却一眼看到为他开灯的人。
钟嘉韵停在墙边,手扶着墙上的灯光按钮。她刚刚才按下开关,还没来得及收回手。
“找我有事?”她问江行简。
“有吧……”江行简哪好意思明说自己莽撞的缘由。
“说。”钟嘉韵走向江行简。
“呃……”江行简眼神慌乱地低头寻找着什么,他绞尽脑汁,抓住桌上的一根“稻草”。
“想问你一道数学难题来着。不过你没时间也没关系,我自己再琢磨琢磨。”
“哪道?”钟嘉韵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身旁。她目光已经锁定桌上江行简那张数学周测卷。
“这道?”江行简随手指了一个红叉叉。
钟嘉韵扫了一眼题目,皱眉一时说不出话。
“这道题这么难啊?”连你也被难得直皱眉头。
江行简从隔壁桌拉了一张椅子给钟嘉韵坐,一直关注着钟嘉韵的表情。
钟嘉韵抒了一口气。有种想骂人但憋回去的感觉。
“这道题我不知道难在哪。”她实话实说。
实诚的话,总是伤人的。江行简第一次,在学业上产生羞愧之意。
“能在上面写吗?”钟嘉韵前后翻了一下周测卷后说。
“你随意。”江行简将带着自己体温的笔递给她。
钟嘉韵坐下,圈了几个题号,并在旁边备注该题涉及的知识点在书本哪个章节。说:“这些我不讲。回去翻书记熟概念后再做。”
钟嘉韵将卷子翻到背面,“我只讲这两道题,你认真听。”
“好!”江行简打起精神。
“我只讲一遍。”钟嘉韵看着江行简,认真地说。
因为江行简这人在她面前有前科,她不得不提醒他,以免浪费自己时间。
“绝对!超级认真!”江行简诚恳地点头。
他目光落在题目上。
卷子放在两人中间,但江行简有轻度近视,还不爱戴眼镜,此刻看的费劲。
他想过把卷子拿到自己面前看,但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被“拿”到卷子面前。
竹编藤椅震动。座上的江行简一下子被传送到卷子面前。
两张椅子扶手相撞,距离不能再近。
江行简看向钟嘉韵,讶然。
“我也要看题。”钟嘉韵神色平静。
“哦。”江行简低头,愣愣地看题。
真有劲啊,钟姐。江行简再次感叹。
钟嘉韵提笔在题目上划出已知条件,一步步带江行简推导。
她是一位非常合格的老师,会恰如其分地停顿,给江行简思考消化的时间,让他不至于跟不上自己的思路。
“听懂了么?”钟嘉韵讲完后问。
她收起笔盖,准备走人。她已经做好就算他说不懂,也不会停留的决定。
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没有义务等任何人。
“钟姐啊。”江行简崇拜地看着她,“我懂了!你简直是当代神医啊!我这生锈脑袋你都能救……”
“行了。”钟嘉韵打断他。她起身,就看到班主任老胡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嘉韵。跟我去曹主任办公室一趟。”老胡沉着脸说。
曹主任。学校德育处主任。
一般具有违纪行为的学生才会被请去德育处。
“钟姐。咋啦?”江行简担心,抬头轻声唤她。
“没事。”钟嘉韵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老胡指着江行简说:“你也来。”
哦豁。
一起死。江行简心想。
*
高一教学楼,德育处办公室。
潘老师姗姗来迟。
曹主任这才拿出自己的手机,给两位班主任认人。
“是你们班的学生吧?”
老胡嗯了一声。
潘老师看向江行简,无言默认。
“你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老胡一脸痛心地看着钟嘉韵。
“你俩,我之前已经警告过一次了,怎么现在越来越过分了!”老胡手指在钟嘉韵和江行简之间来回指点。
钟嘉韵和江行简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对视了一眼。
“还敢在这里给我眉目传情!”曹主任严厉地说。
“曹主任,胡老师,我们先听听孩子怎么说吧?”潘老师开口。
“这不是你两个?”曹主任将手机屏幕亮给钟、江二人看。
确实是他们。
周六上午放学后,在魔法杂货铺里,在小巷里,在小吃店前……
照片中,两位穿一中校服的青春男女举止亲密,气氛暧昧。最过分的是公交上的那一张,拍的就像江行简俯身在亲吻钟嘉韵。
“在外面乱搞就算了,还穿着一中的校服!学校的形象都被你们败光了!”曹主任气得叉腰。
“乱搞”很难听的一个词。
钟嘉韵不认同地看向曹主任:“没有乱搞。正常动作,错位而已。”
“没有乱搞!正常?”曹主任激动得把手机伸到钟嘉韵脸上抖三抖。
钟嘉韵忍耐地往后退一步。
曹主任还想上前。江行简横走一步,挡住。
江行简接过手机,跟几位老师一一解释当时的情况。
“诸多借口!”曹主任固执己见,“知道这些照片会给一中在外界留下什么印象吗?会对在校学生产生多大影响吗?”
“这些问题,不是我们造成的,是偷拍我们的人造成的。您理应找偷拍、传播照片的人纠责。”
曹主任和胡老师觉得钟嘉韵说得话不可理喻,肉眼可见地血压飙升。脸都青了。
“如果,你们没有这些举动,人家会拍出这种照片?”曹主任反问。
潘老师给钟嘉韵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要和两位老师硬刚。
“当时应该是在放学高峰期,我们一中的学生都不笨,不会在学校附近‘顶风作案’。我们确实不能因为照片‘看起来像’,就认定孩子们‘确实做了’。”
“潘老师,你不能总站在学生的角度看问题。”曹主任忍不住教育这位入职不到三年的年轻教师,“这么做,无异于纵容他们。”
“是啊,我们作为老师应当约束学生,让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胡老师也说。
潘老师内心并不认同,但当下并不辩驳。她提出自己的建议:“几张由错位造成的照片,它歪曲了事实,对一中的名誉造成了伤害。我们是否应该冷静、清晰地去澄清它。而不是……”
“怎么澄清?澄清有用吗?别说校外的人,校内学生都没几个会信。”
“行为不当就是行为不当。理应在做检讨!”曹主任下判决。
“没做过的事,怎么做检讨?”江行简问。
“还不承认?是不是要见家长,要停课反省才知道落泪?”曹主任问。
“那就见吧。麻烦曹主任您约个时间。”江行简说。
曹主任气不打一出来。他瞪眼看向钟嘉韵。
“检讨我会在周二之前交给您。但我坚持并肯定我们之间不存在逾矩的行为和关系。”钟嘉韵不卑不亢地看向曹主任,“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回班了。”
江行简追出来。
“你没有错,为什么要答应写检讨?”
第29章
“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争辩。我知道自己不是他口中的那样。”
“我也知道。”江行简坚定跟随钟嘉韵。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掌握好分寸,让别人误会了。我好像让你不开心了,对不起。”
“这件事已经结束了。”钟嘉韵并不在意。
那我们之间呢?也结束吗?江行简没敢开口问。
钟嘉韵消失在楼梯。潘老师从德育处出来,回班经过江行简。
她拍拍江行简的后背。
江行简回神,和潘老师并肩走。
“潘老师,我真跟钟姐没什么。那天大半时间宋灵灵也在。”
“我相信。”潘老师温声说,“不过,在这方面女孩总会吃亏一些。就算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是被动的,也会被架到遭人非议的浪头。”
“嘉韵是一个很有主意的女孩,一根筋全系在学习上,对于其他事情她有些迟钝。有些事情,她没有反应过来,不代表她接受。
“你能明白我什么意思吗?”潘老师脚步慢下来,看向江行简的眼睛。
江行简思索,摇头。
“唉,你也是个……”潘老师无奈。
“你暂且把心思收一收,准备期末考吧。我可跟曹主任夸下海口了啊,说健康的男女交际并不会影响学习,反而能锻炼学生的心智。嘉韵可是学业步步高升了,你啊,我的亲学生,可别再打我的脸了。”
“知道,绝不给您丢人。”
回到高二教学楼,进班前潘老师最后跟江行简说了一些肺腑之言。
“最后送你一句经验之谈。只有同频的人,才能一起走得更长远。”
“这句话适用于任何关系。不管未来你同她如何,只要你想与她有未来,我都希望你能记住这句话。”
“怎样才算同频呢?”江行简目光灼灼,带着懵懂。
“就像收音机只有调到相同频率才能听清内容。她现在全神贯注在自己的频率上,‘为未来奋斗’。如果你想让她注意到你,最好的方式不是去打扰她的频率,而是调整自己的频道。
“不要想着去拉在前方看风景的人陪你停留在原地,而是努力跟上她的脚步,一起去看更远的风景。”
“明白了。”江行简默默记在心里。
潘老师欣慰地点点头。
“你先进去吧。跟他们说,我还有三秒到达‘战场’。”
江行简点头。
可他一进班,就把“预告”这件事给忘了。
因为他看到宋灵灵伏桌学习的样子,和以前嘻哈玩笑的状态大不相同。结合潘老师的话,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
也许宋灵灵她学习的动力有很多,但肯定包含这么一个:她在追逐钟姐的步调,她想和钟姐一起走得更长远。
江行简刚坐下,潘老师就进班“大点兵”,抓了一大堆座位下面有垃圾,在课室吃东西和抄作业的人。
听着哀嚎声渐起,江行简有些心虚。他默默鼻子,安慰自己:好事,他的值日能免到下学期了。
*
钟嘉韵从德育处回来,一路上有人斜眼看她。有暗戳戳的,有光明正大的,有莫不作声的,有嘀咕议论的。
这些,钟嘉韵都可以不在意。
毕竟,在意别人的目光,好比狗啃的西瓜。东一口西一口,最后只剩烂渣。
最糟糕的,就是有人非得当着她的面说。
钟嘉韵一进班,就看到孙丕南站在自己的位置旁,不知道做什么。
“你又想拿我什么东西?”钟嘉韵毫不给他面子。
之前当场捉到他偷拿自己的手工卡片后,没多久,班主任老胡就把宋灵灵给她的纸飞机还给她。
老胡说这是之前同学捡到交给他的,之前太忙,忘记归还。
钟嘉韵回想起放飞机那日老胡和自己说的话,猜想定是某人拿着纸飞机当作异性交往的“罪证”,交到他那里去。
“你会不会太敏感了。我只是借你的错题本看看。”孙丕南说。
“这不是我敏感,是你失礼。”
“我可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借你错题本。”
“钟姐对不起啊。”童雪弱弱地说,“你昨天说其他人可以到我这里借阅错题本,我以为借给他翻翻没关系。”
“我没说清楚。”
钟嘉韵侧脸看向童雪,眼睑几乎不眨。眼中没有审视,也没有敌意,却给童雪一种淡淡的压迫感。
“不好意思。”童雪抱歉地说。
钟嘉韵看向孙丕南,掌心向上。
“他不行。”
孙丕南将错题本递到她手中。钟嘉韵接住,要抽回本子时,孙丕南却捏住。
钟嘉韵不爽地看向他。
“你真跟他在一起了?”孙丕南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关你什么事?”
孙丕南认为她这个回答无异于默认。
“你的眼光真的很差劲。总跟一些花瓶蠢货玩在一起。”
钟嘉韵怒了,用力抽回本子,迅猛地拍打孙丕南的手背。
啪一声很响。课室细碎的声音都暂停,几乎全班人的目光看向他们。
钟嘉韵在众目之下,神色不惊坐回自己的位置。
孙丕南轻咳一声,不自在。他想离开这个目光聚焦之处,却被童雪拦着。
钟嘉韵双腿大张,没把脚收回桌下。她虎口卡在胯上,越想气越不顺。她脚掌勾起,拍打着地面,感受着水泥地板给她带来的脚踏实地感。
“一些花瓶蠢货”,这不但骂了江行简,还把宋灵灵给骂进去了。
“蠢货”这个词,更应该用来形容那些只会通过成绩单来评判别人智商的人。学习成绩一般,并不是一定因为‘蠢’,而是因为她/他坚定地把智慧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自己热爱且擅长的领域。她/他只是不擅长考试,但擅长创造美、表达爱、洞察人心……擅长很多很多她并不擅长的东西。
钟嘉韵深吸一口气,翻开一张数学套卷,沉浸做一道最难的题,精神远离孙丕南。她绝不能让自己被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心情。
孙丕南无心听童雪抱歉的话。他点点头,抓紧时间离开此。
他离开时,斜眼看了一眼钟嘉韵,内心愤愤不平。被花瓶男牵连至德育处,回来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刷题,是真不当回事啊。自甘堕落!
下一秒,他脚勾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向前扑去。好在他双肘及时撑住过道两边的桌子。所有人都看着他丢脸。
“钟嘉韵!你故意的吧!”孙丕南起身,拍响钟嘉韵的桌子。
钟嘉韵的卷子在桌面上跳了一下。她这才从题目中回神,惘然地抬头。
孙丕南指着她没有收进桌子下面的脚尖。
钟嘉韵低头看自己浅色的鞋子上,有半个灰灰的脚印,结合刚刚不小的动静,大概明白发生何事。
不过,这次真不是她故意的。
但钟嘉韵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看他这副气汹汹的样,早已认定是她,才会如此叫嚣。说了也无益。
钟嘉韵耸肩。
就算真的是我,又如何?
“真正的蠢货,是那种连路都不会走的人。”
孙丕南内心来气,推得胸膛隆起。
钟嘉韵才不愿接下他的愤怒,收回眼神,继续专注做题。
周末的晚自习是周测。
一科接一科,没有多少喘息的机会。
最后一科周测卷收上去后,钟嘉韵呆滞地坐在原位。周测中途,她有好多次分神。
题目读着读着,记忆忽然闪回到德育处。
“还不承认?是不是要见家长,要停课反省才知道落泪?”
她不乐意停课,更不乐意因为这事见家长。
钟嘉韵脑子里闪跳出一张张母亲的脸。
一张是失望的神情,下一张是失望的神情,再下一张还是失望的神情……
回忆闪得太多太快,她都要分不清哪几张脸是真实记忆中的,哪几张脸是她凭空捏想的。
但无论是记忆中,还是想象中,她都很难看到母亲对她流露满意的神情。
她真的好羡慕江行简能轻易地说出“那就见家长吧”。是他确定母亲不会因此对他失望,还是他不惧母亲因此对他失望?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于钟嘉韵而言,都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
难,且不可思议。
够了。停下吧。
钟嘉韵双手捂面,搓脸。像是要把这些闪回的记忆像搓洗脏衣服一样,通通洗掉。
手放下,睁眼就看到宋灵灵那张明媚漂亮的脸蛋。
她承认,宋灵灵是有一张花瓶脸,但她绝对不是蠢货。谁能见了蠢货不恼火?但是她见了宋灵灵,心情一定会不错。
江行简,同理。
“怎么了?”钟嘉韵见宋灵灵眉头皱着。
宋灵灵摇头,“就是想见你了。”
“晚自习前才刚见过面。”现在钟嘉韵听宋灵灵直球的话已经免疫,能够坦然听进耳朵里。
“你呢?怎么不大开心的样子?”
“没有,就是刚考完试,脑子有点累。”周测时,她的脑子既要费劲控制自己不要分神,还要思考题目。用脑过度了。
“就这?”宋灵灵确认,“没别的原因?”
“嗯。”还能有什么原因?
“哎哟。”宋灵灵抱着钟嘉韵的胳膊,将她从座位捞起来,“你就是学太狠了。跟我去散散步,放松放松脑子。”
她们挑了一条最远的路,走回宿舍。
晚风呼呼吹,两个女孩子紧紧贴在一起取暖。
“江行简托我把这个给你。”宋灵灵从衣兜里掏出对折的两张纸。
钟嘉韵接过,单手展开。她轻笑出声。
“什么呀?”难得见钟姐被逗笑。宋灵灵凑过去看。
第30章
钟嘉韵合上,重新展示给宋灵灵看。
对折的纸一打开,就弹出一条黑色的大裤衩!
“啊呀……他怎么天天整这些辣眼睛的东西。”宋灵灵下意识推远。
她看到上面还写着字,又握着钟嘉韵的手背凑近自己。
下面那半张纸,潇洒地写着一行字:“过分在意别人的想法,就会成为别人的裤衩。”
上面的半张纸,密密麻麻地写着;“丢走丢走!”
“说得非常在理!”宋灵灵把这立体机关纸凑到钟嘉韵面前开开关关,“钟姐你看多几眼。”
钟嘉韵失笑,无奈地按下她的手。
“你也知道了?”
“嗯。”宋灵灵点头,“班上都在聊这个事情。还有人把图片发在群里,不过我才刚刚进这个小群,不知道他们之前说了什么。”
“要是看到有人说你坏话,我削了他。”
“你也要多看几眼。”钟嘉韵把“大裤衩”挪到宋灵灵面前,“管他们做什么?”
“好好好。”
宋灵灵点完头,又开始纠结其他事情:“明明好几张图我都在,怎么不把我拍进去啊?是我长得不够貌美吗?”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不懂的人,是没有眼光。”钟嘉韵看着宋灵灵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会当真的哦。”宋灵灵说。
钟嘉韵不可置否地对她点头。
“啊啊啊!”宋灵灵害羞得把头埋在钟嘉韵的左肩前。
钟嘉韵像伏着一个人型的趴肩,走到有光亮的地方。
绕过男生宿舍,就到了她们所在的女生宿舍楼。
“诶?”江行简给的东西还在宋灵灵手中,她又搓出了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宋灵灵将新发现的纸递给钟嘉韵看。
是江行简代她写的检讨书。
看得钟嘉韵直皱眉,这洋洋洒洒的,都有八百字。他哪来的时间写。
她疑惑地看向宋灵灵。
宋灵灵摇头。她不知道哇。
“你明天跟他说,以后别浪费时间做这些。”钟嘉韵说。
特别是为她。
“你还是直接跟他说吧?”宋灵灵看到江行简了。
他和褚瑞轩从食堂回来了,一人手上还拿着一根烤肠。
也行。
钟嘉韵卸下宋灵灵的手,往江行简的方向走去。
“钟姐钟姐!”宋灵灵追上她,重新挽住她的手臂,“我给忘了,你俩在风头浪尖上呢。”
钟嘉韵无言,展开大裤衩给宋灵灵看。
正常交流而已。
Iiiiii褚瑞轩看到钟嘉韵走进,伸出一只胳膊,挡在江行简面前。
“你俩最近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这个学期就剩两周了。”
钟嘉韵向褚瑞轩展示那张“大裤衩”。
江行简看见了,在褚瑞轩身侧低头闷笑。
“什么玩意儿?”褚瑞轩看出这是江行简的手笔,手肘撞他胸。
“钟姐,什么事?”江行简拂开褚瑞轩的手,上前一步。
钟嘉韵将手中的几张纸搓开,下巴点了一下。
江行简明白了。
“我下课弄的。真的,你不信,问宋灵灵。”
宋灵灵双臂在胸前交叉,“我不知道哇。我又没关注你。”
“全部?”钟嘉韵拇指点点那张检讨书,“课间十分钟写800字?”
“还有这种事?”褚瑞轩惊叹地看向江行简,竖起拇指,“神仙。”
“啧。”江行简拍开他的手。
“晚修前二十分钟,课间十分钟,数学周测十五分钟。”
“你考数学的时候写?”钟嘉韵面色都严肃了。自己早有猜想,但他轻口说出,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钟嘉韵追求的是一种清爽平等的友谊。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成为朋友的负担。当朋友为了帮她而让自己“受损”。她会立刻觉得自己“欠”了对方。
这种亏欠感会让她的友谊变得浑浊。她很不喜欢。
“我把会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实在不会。你晚自习前教我的那两种题型,我都做出来了。”正确率先放在一边不管。
钟嘉韵的眉头松了一点,说:“这事我本来可以自己解决。下次别了。”
她想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和掌控感。
江行简点头,“那这次呢?”
他看着钟嘉韵手中的检讨书:“你还要吗?”
“多谢。”当然要,写都写了。
“走了。”钟嘉韵看向在一边蹭褚瑞轩干蒸吃的宋灵灵。
“来了!”宋灵灵临走前还串了两个,打算和钟姐分食。
*
周二早读结束。钟嘉韵如约到德育处交检讨书。
办公室还有其他人,一位高一的女生和她的班主任。钟嘉韵敲门,里面的训声停下,曹主任招手让钟嘉韵进去。
“曹主任,检讨书。”钟嘉韵双手将检讨书递给他。
曹主任快速扫看文字,满意地点点头。
“那我先下去了。”钟嘉韵说。
“等一下。我让你走了吗?”曹主任敲敲桌子,“你拿回去,大课间去广播室,把你写的检讨念出来,给大家听听。”
曹主任严厉的眼神落在钟嘉韵身后高一的女生身上:“警醒大家!”
“不好意思,曹主任。我记得我答应您的是,我会做检讨,并没有答应您我要在全校面前念检讨书。”
在你面前说说骗人的鬼话就算了。在全校面前说,像什么话。钟嘉韵拒绝。
“你!”曹主任被落了面子,脸色难看。
“您没有其它事的话,我先下去上课了。”钟嘉韵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你们女生,都是恬不知耻的!”曹主任气急了说。
“她算是一个。你,尤其是。”曹主任指着高一的女生说,“把脸涂得花里胡哨的!月黑风高,和男生去体育馆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看到老师来,他都丢下你跑啦!你还对他百般维护!这回他没有受到教训,下回他就会对你得寸进尺!你的沉默害人害己!”
女孩低着头,偷偷抹眼泪。
钟嘉韵停在办公室的窗边,见证她的沉默与垂首。
继而,她深思不过两秒,就却确定自己想做的。
她回到曹主任的办工作面前。
“大课间,我会在全校面前做检讨。”
“啊?”曹主任错愕地看着她,一时不清楚为何钟嘉韵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
钟嘉韵抽回自己的检讨书,离开前看了一眼羞愧低头的高一女孩。
期末前一周,大课间暂停出操。正常课间十分钟后,上复习课。
钟嘉韵被安排在这十分钟做检讨。
*
“大家上午好,我是高二七班,钟嘉韵。”
滋滋啦啦的音响,将钟嘉韵韵的声音传遍校园的每个空间。
高二,十六班。
宋灵灵在订正周日的周测卷。听到广播的声音,猛抬头。
她心知,钟嘉韵可能会为了不浪费时间跟曹主任掰扯,胡乱瞎写出一篇检讨。但绝对不可能会当众念出来.钟姐一旦在大家面前念出这份检讨书,不仅代表钟姐本人有错,还把罪连带着扣到江行简的头上。
钟姐这样骄傲、高自尊的人,得难受死。
“怎么回事?”宋灵灵回头问江行简。
江行简此刻也是冷着一张脸。他摇头。
“不清楚,我这两日都没有和钟姐单独见过面。”
“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就让钟姐一个人面对?”宋灵灵为钟嘉韵不平。
“不是。我要见家长啊。是钟姐选的,做检讨。”
“你悄咪咪见家长,钟姐独自公开处刑是吧?”宋灵灵拍桌而起,“你们就欺负钟姐没爸妈疼吧。”
“嘘。”江行简食指竖在嘴边,“这不是我写的。”
广播里。
“我的行为客观上带来了不良影响,这是我必须深刻反思的地方:“我反思自己未能及时发现偷拍者,能够提醒其顾及行为后果,……
“我反思自己未能诠释某些师生眼中完美健康的异性同学交往……
“我反思自己让关心我的老师和朋友担忧了……
“未来,我会一如既往地专注学业之本,保持追求进步的决心,珍视同学间纯真友谊。
“希望同学以此为鉴,鞭策自己成为一名更成熟的高中生,谨慎使用网络,不过度解读和窥探他人的私人生活,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广阔的世界和真实的友谊中。
“最后,我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被信息淹没。我们无法堵住别人的嘴,但可以管住自己的手和心;我们无法决定别人说什么,但可以选择自己信什么、传什么。”
“钟姐可以啊,检讨还能倒打一耙。”
褚瑞轩从隔壁班过来,熟门熟路地拉了一张红胶凳子,坐在江行简旁边,伸手摸索他桌兜里的零食。
江行简幽幽白了他一眼,“这是化被动为主动。”
算了,小白痴不懂这等大智慧。
说话这么难听!不准吃!
宋灵灵抢走褚瑞轩刚掏出来的软糖。她分给邻桌的薛笙宜。
却瞧见薛笙宜此刻听着钟姐的广播,垂首失神。她收回手,也认真听。
“她抢你糖!你不说她?”褚瑞轩对江行简说。
“你忘了?我也没骂你。再说,你活该。”
褚瑞轩还想说什么,被江行简捂嘴,被迫和他一起听广播。
“以上检讨,是我针对错位照片事件的检讨。以下是对于学校处理这件事,本人产生的一些疑问。恳请相关老师能够给予我答复。”
“我本不愿在全校面前做检讨,我不畏惧个体的诽谤,但我拒绝被纳入污名化的叙事。”
“尊敬的曹主任。我有一个问题需要向您请教。您当时说‘女孩子都恬不知耻’,这句话让我感到非常震惊和困惑。我想确认一下,您这句话的具体含义是什么?您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的行为只代表我个人,她的行为只代表她。您是基于什么逻辑将对个人的批评,上升为对‘所有女孩子’的定性?”
“我认为,‘恬不知耻’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带有侮辱性的词汇。您为何会选用它来形容某个学生、某个群体?”
几个问题接连抛出,课室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音响忽然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混乱中,隐约听到曹主任制止钟嘉韵的声响。
褚瑞轩震惊地与江行简对视。内心感慨,钟嘉韵一直都是钟嘉韵,有些疯劲是不会变的。
宋灵灵放下软糖包装袋,冲出班级门口。
出门就碰到来看班的历史吴老师。
“干嘛去?上课了喔。”
“啊……”宋灵灵捂住下腹,“拉肚子。”
“快去快去。”吴老师赶紧摆手。
他刚入班门半步,又被江行简拱了出来。
“干嘛去?上课了喔。”吴老师又问。
“拉肚子。”
“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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