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冲冲水就完事?”
江行简瞥了一眼钟嘉韵的塞在裤兜里的手。
他怎么知道?
钟嘉韵无言看向他,想收回自己的手。
江行简不容她抗拒,带着她穿过高一的教学楼,去校医室。
校医室有人门牙磕掉了。只有一名医生,她忙着处理,抽不出手。
“小伤,不用包扎,同学你给她处理一下。”医生查看钟嘉韵的伤口后说。她把药水棉签递给江行简。
“先用生理盐水冲一下,再涂碘伏。”
这边江行简正认真听医生的话。钟嘉韵已经夺了江行简手中的药水和棉签走到垃圾桶边。
她踩开单脚踩开垃圾桶盖,单手拧开胜利盐水瓶,往伤口上淋上去。她的手悬在垃圾桶上面,甩了甩,等水滴落。
“这么着急,很疼?”江行简抽了两张纸巾,垫在手心,托住她手背。
他虚握着,想带钟嘉韵到凳子那边坐下,方便他处理伤口。察觉钟嘉韵的抗拒,他握实。
“你很闲吗?”钟嘉韵被他按在凳子上。她抬眼看他。
江行简伸腿拐了一张红胶凳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钟嘉韵的冷脸,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上学期刚认识钟嘉韵的时候。
为什么呢?为什么两人关系忽然倒退回十个月前呢?
“为什么这么问?”江行简看着她的眼睛说。
钟嘉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低头去拿他手中的碘伏和面前。
快快处理完伤口,然后快快离开这里,离开他。
江行简躲开,执意要为她处理伤口。
他一手拖着钟嘉韵的手背,一手用棉签蘸取碘伏,以伤口为中心,由内向外画圈涂抹消毒。
他的动作细致且轻柔,“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什么叫我以后不要这样?你怎么不叫你家小姨不要先动手。
钟嘉韵瞪他一眼,懒得和他废话,用力收回手。
他的双腿敞开,将钟嘉韵困在座位上。钟嘉韵气鼓鼓地踹了他一下。
“让开。”
“我说完。”江行简摇头。
“我知道你性子直,受不了欺负,但……”
“你小姨说的是真的。”钟嘉韵打断他继续说。
没有但是。
如果不第一时间用最凶的方式把对方压住,自己就会吃亏。就算这样的方式会让不了解自己的人感到害怕,也可能会让自己失去一些本来可以成为朋友或已经成为朋友的人。
但这比起自己吃过的亏,不算什么。她完全可以忍受。
钟嘉韵在心里不断重复:我可以忍受江行简害怕自己、疏离自己。
“什么?”江行简一时接不住她的跳脱话题。
“我的十三岁,她的手臂伤。”钟嘉韵把话说得再清楚些。
她的眼神有一瞬的失焦,视线再次凝聚时,眼底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水光。
江行简整个人因为这句话冻结了。
钟嘉韵心中冷笑。就说嘛,任谁知道她那件事情,都会害怕。
她站起身,跨过江行简的大腿。
人坐就了,真的会脑子生锈,她都快忘记了她的路从来不是靠他人让出来的。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让路。
江行简反应过来,起身追出去。
“诶!学生!”刚刚跟处理完掉牙学生的校医拦住他,“这个不能带走,你要,刷卡我给你一瓶新的。”
江行简刷卡再出校医室时,已经看不到钟嘉韵的身影了。
*
褚瑞轩在七班门口不知道张望什么。
他看到江行简,跑过去。
“程晨呢?”
“会议室,和家长、班主任、级长开会。”
褚瑞轩点点头往会议室去。
“干嘛去?”江行简拉住他。
“找程晨啊。”
“你又不是她家长,你去什么?别添乱。”褚瑞轩想说什么,被江行简下面的话堵住。
“她还好,她要是想见你,昨晚就就让你和我一起了。待会儿你把小姨惹不快了,程晨也不好受。”
褚瑞轩想起程晨妈妈上次在火锅包厢对众人的数落,妥协了。
“啥时候开完啊?”
“第一节 晚修下课后,我和你一起来看看。”
“行。”褚瑞轩点头。他手臂搭在江行简的肩上,往四楼去。
两人勾肩搭背转身,遇上钟嘉韵。
她目不斜视,一径向前。
江行简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药品,思忖怎么交给钟嘉韵。当面给,还是放她桌上。万一,她不知道是自己送的……
想得正兴的时候,他的的左肩被褚瑞轩的右肩怼了一下。
“你发羊癫?”江行简肩膀怼回去。
“钟姐。”
钟嘉韵就要在褚瑞轩那边路过他们,褚瑞轩急急开口打招呼。
钟嘉韵向他点点头,步子几乎没有慢下来。对江行简的话,就跟没看到似的。
“钟嘉韵。”江行简甩开褚瑞轩的胳膊,跑到钟嘉韵面前,拦住她的路。
“哇……这狗。在兄弟面前2G卡顿暴躁,在钟姐面前5G秒变脸。”褚瑞轩无语死了,在江行简后面蛐蛐他。
“药。”江行简把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我不需要。”
江行简抿唇,上前一步。
“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每次都硬碰硬,万一哪天硬不过对方怎么办。
“那是什么意思?教育我?”
钟嘉韵很讨厌这种“先否定后转折”的沟通方式。如果她感到被冒犯,那就是她“误解”了,是她敏感、小气。
她很想问对方: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平等沟通、坦诚交流的对手?你凭什么把自己放在了“包容者”、“洞察者”的位置上?你凭什么单方面定义了“这不是指责”的沟通性质?你又凭什么判定“我不应该感到被指责”的感觉?
江行简慌张摇头,他哪敢!
“说话别绕圈子,直接说重点。”钟嘉韵说完这句话,也没给机会江行简说重点,用力推开江行简。
“哇。”褚瑞轩捞住被钟嘉韵推开的江行简,“不愧是爆……”拳颠婆,劲儿这么大。
江行简一个眼神过来,褚瑞轩吞声,放开他。
“我说你惹她干嘛?”
“你初中和钟嘉韵认识了?”江行简问。
“不是互相认识,一个学校的,肯定听过她的名号……”具体名号江行简知道,他不喜欢褚瑞轩说,褚瑞轩就没说。
“谁给她起的。”
“这谁记得啊……反正大家都这么叫,我也跟着这样叫。”
“那为什么叫她这个名号,你总知道吧?”
“因为,”褚瑞轩举起一个拳头,“拳头够硬,性格够疯。”
江行简听得认真,点头,等他讲下去。
褚瑞轩脑子一转,下巴往学校超市的方向一抬。
“走。”江行简摸摸自己的裤兜,饭卡带了。
十几年兄弟了,属于是一抬尾巴就知道对方要屙屎屙尿。
*
钟嘉韵回到自己的座位,冷静下来后,懊悔用上心头。
我是不是过于敏感,有点小题大做了。
“我知道你性子直,但”“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
钟嘉韵此刻再回想这两句话,忽然觉得熟悉,她好像在不同时期都听到过类似的话语:“三叔没有让你迁就弟弟的意思,知道你心气高、要强。但女孩子嘛……”
“没这个意思就不要说了。”
“堂哥我可不是在跟你杠啊,你别急。但我发现你们女生看问题就是……”
“被狗咬,谁不急?”
以上,无一例外都能触发她强烈的烦躁和打断的冲动。
她确认,自己不是针对谁,换一个人说这种话,她也一样烦,一样听不下去,一样会打断。
这是我的问题吗?还是一个结构性问题在我日常生活中的具体显形?
说话者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包容”他定义给我的“缺点”(性子直、心气高)。这并非真正的理解,而是一种权力的展示。
说话者将自己定位为事实和逻辑的代言人,从而将我的感受(烦躁、不满)定义为非理性的、不值得认真对待的情绪。
我在不同时期、不同男性口中听到相似的话术,这不是巧合,他们都在遵循同一本《父权制沟通规则手册》。这本手册里写着:规则一:男性的理性优于女性的感性。
规则二:男性有资格定义互动的性质。
规则三:女性的情绪反应可以被视为无效的“情绪化”。
这根本不是我的问题,不是我过于敏感,而是他们说话的方式和框架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这种不公正、不真诚的沟通框架,在委婉地侵占我的话语权和自尊,我凭什么不能不认同和抵抗。
我拒绝接受被置于客体的、被审视的、被规训的位置。我拒绝那份被强加给的“情绪化”标签。
钟嘉韵想明白,在心中默念:不必懊悔,相信自己的感受,我的愤怒并非毫无缘由,我只是在跳出对方预设的框架……
她心头那点儿烦躁还没成气候,就被发下的周测卷子打断了。灰色的周测卷子从前往后传下来,纷纷扬扬,像一群突然闯入视线的、躁动不安的灰翅蝶。
当它落定在桌面的刹那,钟嘉韵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七班的周测卷是单独出卷,并不比月考容易。为了将卷上的题目一一驯服,她将贡献自己全部的思维和脑力。
直到交卷的铃声骤然响起,钟嘉韵才像从一场深度潜水中被猛地拉回水面。
她被强行中断心流状态,一时不大适应这突兀、恍惚的抽离感,略带倦怠地握着笔在座位上愣神。
童雪叫了她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
“啊?”钟嘉韵茫然地看向童雪。
“有人找你。”童雪指了指窗外。
江行简在。
第52章
江、褚二人在学校超市排队结账。
江行简看着褚瑞轩满怀的东西,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没吃饭?”
“嗨呀,别这么小气嘛。”褚瑞轩说,“又不是全买给我自己。”
“你要是没吃饭,我们转场饭堂。”
“吃了。”褚瑞轩说。
“这些程晨吃不了,你给她拿喝的就行。”
“为什么?”
江行简拍他胸口,“这么多话。”
为什么,还是等程晨自己跟他说吧。
俩人一人一瓶柠檬茶,坐在凉亭里。
“初一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就知道她不好惹……
“初一开学不久,好些人学会了抽烟,经常躲在厕所里抽。有一次,他们抽烟,我上厕所,真上厕所,裤绳都解开了,厕所冲进来一女的。她二话没说,抓起拖把拧下布条,蘸着水桶里的水抡得风声水起,打掉他们嘴里了烟。惊起一片‘卧槽’声。
“‘烟味,臭到我了。’她说。
“她那么拽,那些抽烟仔都想打她,又顾及她手中的脏拖把。她面无表情地挥舞着滴水的脏拖布条,像赶牛一样,把三个满脸惊恐、身上湿漉漉的男生,从男厕所一路逼退出来,最后把他们逼进校长室。
“她闻不了烟味。”江行简喃喃说。
“你怎么知道?”
江行简摇摇头,“之后,这些人后来没找她麻烦?”
“找了啊,几个人放学后在楼梯间围住她,说要找她算账。可惜没打过,挂了彩,进医院的进医院,进德育处的进德育处。”
“你还可惜上了?”
“不是,就顺嘴的事。”褚瑞轩讪笑,“这是我事后听说的。说她上去就是梆梆两拳把人家脑壳揍晕,再踹一脚人家的命根子,对方就在倒在地上扭来扭去了。楼梯间里,满地捂裆的蛆。
“反正,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抽烟,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男生上厕所都变得格外谨慎。”
“后来呢?还发生了什么事?”
“初二,她好像休学一年后直接上初三。初三她很少有人和她起冲突,主要是大家都说她休学是因为在校外砍了人,被送去少管所。所以大家都不大敢惹她,看到她就绕道走。”
“砍人?”江行简皱眉,“真的假的?”
褚瑞轩耸肩,“不知道。当时大家都这么说。”
“但我现在仔细想想,其实我就看到钟姐在男厕动手了一次,其他的,我都是道听途说的。上高二,因为你,我和她的交集才多了起来。她倒也没有初中时代传闻中的夸张……”
“有时候,我觉得钟姐特像面镜子。你对她怎么样,她就对你怎么样。刚开始不熟的时候,我看她又怕又不顺眼,她对我,就一副冷眼,压根懒得鸟我。可最近,当我渐渐放下心里的对她偏见,我隐约察觉到,她对我的态度也好了不少。”褚瑞轩说。
“上次,我去文印室搬资料,她还顺路帮我抱了几沓到办公室。好人呐~”“所以,我怎么惹她了?”江行简纳闷。是因为程晨吗?还是因为小姨?
江行简带着这个疑惑,一直到第一科目周测结束。
他一交卷,就出教室,下二楼去。在楼梯,他碰到提着一大袋零食和饮料的褚瑞轩。
“找程晨?”褚瑞轩问他。
“去七班。”
两人并肩而行。到达七班,却不见程晨的身影。
江行简托一个刚出教室的人,给钟嘉韵带话。
钟嘉韵静静坐在位子上,替他喊话的同学喊了她好几次,她都没有反应。
江行简在窗外,注视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现在轮到对我一副冷眼,压根懒得鸟我了?
童雪拍了钟嘉韵一下,她回神,江行简的提起来的心也落下了。
他站好,等钟嘉韵向自己走来。
可是,她竟然先是看到了褚瑞轩。
“钟姐,程晨没来晚自习吗?”
“她还没回来。应该还在会议室。”她话音刚落下。
程晨从楼梯口走出来,脸上带着口罩。钟嘉韵偏头,示意他们看程晨来的方向。
江、褚看过去,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提步向她。
钟嘉韵见此,打算退回班里。她才退了半步,就被折返的江行简拉着校服短袖处的一角,也一起过去。
“我没事。”程晨摇摇头,对他们说。她口腔的伤口还没好透,说话像含着一个严重的口腔溃疡那般含糊。
褚瑞轩不知情,以为她感冒了。
这一声却听得江行简心皱,眼睛发酸。
“好了,少说话。不需要请假?我可以联系你大姨过来。需要就点头。”
不需要联系大姨。程晨摇头。她想了想还是说:“我请假三天,妈妈在下面等我。我拿了周测卷就走。”
“是你决定要回去的吗?”钟嘉韵不是很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程晨看向钟嘉韵,顿了一下,才点头。
钟嘉韵了然地点头。她再不情愿,这事她也无法替代程晨做决定。
“收好。”江行简把自己的电话手表摘下,塞到程晨手里,“回去帮我充电。返校还给我。”
程晨低头收下,知道他担心自己,没有拂他的好意。
“有事打电话给你大姨。”江行简再多说一句。
程晨点点头,眼睛莫名有点热。她抬手指了一下七班课室。
江行简右跨一步,让路。钟嘉韵沉了一口气,浅浅地挪了半步。
程晨走在他们让开的路,褚瑞轩跟在她后面。
钟嘉韵看着程晨的背影,有些无力。
“现在,我们聊聊。”江行简开口留住钟嘉韵。
钟嘉韵没有答应。
江行简却有自己的理解,他再次拉起钟嘉韵校服短袖处的一角。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
钟嘉韵张嘴,才吐出一个“我”字。
“不算不算。现在不能反悔。”
幼稚鬼……
钟嘉韵无奈。无奈他的幼稚,也无奈自己莫名其妙的妥协。
两人来到实验楼和教学楼的连廊处。
这处,夜里不点灯。
江行简双手叉腰,弯下,直到能看清钟嘉韵的脸色。
“现在还气吗?”
“我气什么?”钟嘉韵推他的肩膀,让他站直。
“气我。”江行简知道,钟嘉韵不是一个缺乏主见和边界、毫无原则的人,她决不会因为程晨或者小姨迁怒于他。
“我没有气你。”钟嘉韵已经想明白,她的烦躁不是针对江行简这一单一个体,而是结构性的父权制话语体系。
“那是我的什么行为引起你的不满?能说说吗?就像之前你在这里指出我在你生气的时候说你可爱,其实是在降格你的反抗。”
江行简的语速慢了下来,慎重地说,“我可以改,所以我想知道这次是为什么?”
钟嘉韵分明听到风在呼唤自己。她的心跳,像海浪一般,疯狂跳动着,永远逃逸着。
“上一回,你告诉我之后,我可没有再这样过,我做得很好,不是吗?”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臭屁起来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
钟嘉韵在江行简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你今天说的话,让我有种沟通不畅的感觉。”
“全部吗?”
“被我打断的那两句,让我感到我们需要绕很大的圈子才能沟通。而过去的经验告诉我,一般需要绕圈子才能沟通的人,从一开始其实就不必浪费时间沟通。对话的层面不平等的两个人,是说不通的。”钟嘉韵说。
“所以,我没有针对性地生你的气,我只是单纯的不想浪费时间。”钟嘉韵说。
“好,我以后会抛开所有不必要的铺垫,直接表达我想表达的。”
“从我们刚刚谈话到现在,你还有之前那种感觉吗?和我沟通不畅。”江行简再次确认。
“没有。”
“那我的问题算解决了,接下来,我们聊聊你的问题。”
“……”钟嘉韵不言,但她看向江行简的眼神有千言万语。千言万语都在重复说着:我能有什么问题。
“哇……好有负担。”江行简忍不住感叹,低头避开钟嘉韵的眼神。
“快点,准备上课了。”钟嘉韵提醒他。
“这样行么?”江行简抬起头,伸出右手掌心虚虚地盖住钟嘉韵的眼神,“不然我说不出口。”
“说。”钟嘉韵这次倒是没有拍开他的手。因为她也挺好奇,在江行简这里,她有什么问题。
当然,知道归知道,改不改得了另说。
“下次,你对我有不满,直接说。不要丢下我走掉,更不要推开我不理我。你之前说,我是你珍惜的朋友,我同样珍惜你。所以……可以么?”
钟嘉韵扣住江行简的手背,拉下来,看向他的眼睛。
“说实话,这对于我来说,有点难。”
江行简失落。
“我气急了,说话真的蛮难听的。所以,我总是下意识会‘我说话难听,我先走’。而且,对重要的人直接表达不满更像是一场高风险的走钢丝,不是百分百确定我是安全的,我会避免。”
毕竟,她不会蠢到在同一个地方继续摔倒。她摔够了。
“钟嘉韵,你会游泳嘛?”
“?”关游泳什么事。钟嘉韵疑惑不解。
在江行简认真的眼神中,钟嘉韵点点头。
他粲然一笑,“那太好了,我姓江,清江一曲抱村流的江。”
“在我这里,没有钢丝,只有江水。只要你会游泳,就不会有危险。”
什么玩意儿?
钟嘉韵的大脑听到这句天外飞仙般的话都卡顿一下。她消化了两秒后,没忍住,低头轻笑出声。
好神经……
“笑什么?”江行简看到她笑,也忍俊不禁,“我超级认真的,好不好。”
钟嘉韵敛了笑,“好。如果我再一次下意识走开,你拉住我。如果你不怕我说话难听的话。”
江行简满意地点点头。比起让钟嘉韵一言不合地走开,他可以什么都不怕。
他这人一高兴,就得意忘形起来,胆大地调侃钟嘉韵。
“就像这样?”江行简晃晃自己的手。
钟嘉韵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直抓着他的手背。
江行简以为她会假装镇定地放开自己的手,这样,他就可以趁机逗她几句。
不料,钟嘉韵反而握得更紧了,让原本虚空的掌心贴上他的手背。
“对。”
因为钟嘉韵的肯定,江行简的心跳又慌又乱,像是挑战在水泵上把水壶灌满水。
他大获全败!水洒了满地!
钟嘉韵这才放开他的手背,问:“还有吗?”
江行简摇头。
“先走了。”
钟嘉韵未落,就已经转身。
刚走两步,她的手背被捞起,一股坚实而温润的力量轻轻覆盖下来。钟嘉韵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拇指内侧和小指侧掌边缘的薄茧。
风疾驰着,想带她离开。
一个无声的锚,将她在即将飘走时,稳稳地定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收藏的宝!活人的气息让我写作动力+1+1[加油]
第53章
江行简就站在她的身后。
“知道了。”他抓住钟嘉韵的手背说。
钟嘉韵看向他。
“果然管用。”江行简很快就放开手,不自觉地摸摸鼻子钟嘉韵跟他说:“没事别用这招。狼来了,听过吗?”
“知道啦知道啦。”江行简一手揣兜,一手推着钟嘉韵摆正身子。
“go go go!”他推着钟嘉韵往教学楼走,“快打铃了。”
在钟嘉韵看不到的背后,江行简的嘴角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似的,不受控制地想向上飘。那双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快如流星的光。
他也不知自己在乐啥,但此刻就是有让人欢欣的魔力。
风轻轻,月胧胧,筛下一地碎银,淌过新绽的杜英花。
晚修课后,江行简用学校公共电话打给自己的妈妈,跟她说了程晨请假在家的事情。昨晚见了程晨回来,他就跟妈妈说了程晨受伤的情况。
邓惜君当即出门,去找小姨。她们两姐妹聊了什么,江行简就不得而知了。
挂了电话,倚在柱子的褚瑞轩走过来,勾着江行简的脖子往宿舍走。
“程晨是不是又挨她妈妈的揍了?”一节课过去,褚瑞轩的脑瓜好像被擦亮了一样。
江行简默认。
“那你还让她回去!”
“是我让的吗?如果程晨自己不乐意走出来,这事我们管再多,用处也不大。什么都没有程晨自己醒悟重要。”
“那就不管了?”
“管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管她?”江行简抖抖肩膀,不让褚瑞轩揽住。
“你别这么敏感,我完全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不爽。”褚瑞轩又贴上来。“但咱们男生之间,大方一点,别跟女孩子一样……”
“你再说一遍刚刚的话。”江行简脚步慢下来,看着褚瑞轩。前半句话听着有些耳熟啊。
褚瑞轩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掰着手指,一句一句回忆。
“你别这么敏感。我完全没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不爽。但咱们男生之间,大方一点,别跟……”
“哇,真的是一点想跟你沟通的欲望都没有。”江行简提步快走,没等他。
“hello?耍我呢?不想听,还让我复述?”褚瑞轩追上江行简,无辜地说,“我们不是一直这样沟通的吗?你在在意什么?”
“我也这样?”
“不出意外的话,是。”
江行简有些挫败。
“干嘛。我没觉得有问题啊。”
“我之前也觉得没问题。”江行简说,“现在仔细听听,这样的说话方式确实让人不舒服。”
“矫情了哈,少爷仔。”褚瑞轩说。
“滚。”
褚瑞轩没放开手,反而把江行简勒得更紧了。
江行简肘击他的胸口,“下次我再这么说话,踹我一脚。”
“什么意思啊?”褚瑞轩脑袋转向江行简,“平时不能踹吗?”
“能。”江行简点头。
说完,他以迅雷之势踹了一脚褚瑞轩,飞奔上宿舍楼,充耳不闻褚瑞轩的破口大骂。
洗漱完,江行简双手垫在脑后,睁眼看着天花板的风扇转啊转。
“对话的层面不平等的两个人,是说不通的。”
他之前一直忽略了钟嘉韵说的这句话,把注意力放在前半句——“我们需要绕很大的圈子才能沟通。”
而“绕圈子不说重点”只是根源上长出来的枝叶。
钟嘉韵不满的根源是这个:我没有将她放置在平等对话的层面。
以“善意”为包装,话里却是不自觉的“控制”和深藏的“贬低”。在她面前,将自己置于一个“理性、客观、关心她”的安全位置。我成为了明事理的“君子”,而她则被提前设定为某个可能需要被点醒的“莽夫”。
“我知道你性子直,受不了欺负。”
这不是明摆着说她是个冲动又敏感的人,擅自定义了她的反抗就是她的性格问题。
“我刚刚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扪心自问,真的一点责怪意味都没有吗?可之前的语气明明就是不赞同她的硬碰硬的做法。
她为什么要反抗?她为什么要硬碰硬?
江行简深深叹了一口气,扭身侧躺,枕在自己右手的手臂上她的锋锐,不是为了刺穿什么,而是为自己划开一条退路罢了。
这段时间,他渐渐地发现,钟嘉韵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完美,却远比自己想象中的真实。她有点小固执,或者在某些事情上会反应过激。
他的内心没有因此失望,反而会觉得这样的她,更清晰、更令人心疼了。
好想抱抱她,好想揉揉她圆圆脑袋,好想让她感知到生活并不需要处处设防……
江行简放平手臂,让自己的脑袋陷入枕头。他缓缓沉入梦乡。
梦,是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拥抱她的地方。
*
周四程晨返校。
邓惜君托程晨给儿子江行简带了一袋水果。
江行简拿了一个苹果揣兜里,在饭堂看到钟嘉韵,他就掏出来,递给钟嘉韵。
“手。”江行简坐在钟嘉韵的对面。
钟嘉韵放下餐盘,掌心向上。
“今天一苹果,好运长相随。”
好运相随,平安顺遂。他生日给的祝福。
钟嘉韵想起他给自己雕刻苹果图纹木簪,就在自己的发间,莞尔一笑。
“多谢。”
褚瑞轩眼巴巴看着江行简,也伸手。
“我的好运呢?”
“加一。”宋灵灵也伸手。
“加二。”最后来的薛笙宜也凑热闹,她坐在宋灵灵的左手边。他们六人今天聚在一起,是为了讨论这个学年最后一次的选修课作业。
“之前也见你们多爱吃苹果啊。”江行简率先拍开褚瑞轩这个始作俑者的猪蹄。
他们开玩笑的同时,钟嘉韵放下筷子,两只手握住苹果的上下两半,转了两圈后找好角度之后,十指发力。
“咔擦!”
桌上的人都惊讶地看着钟嘉韵徒手把苹果掰成两半。
褚瑞轩最夸张,被惊得打嗝。
“我……我不吃了。”他结巴。
钟嘉韵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将两半苹果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再握住苹果的左右两半,重复刚刚动作。
“咔擦!”又一声。
其余五人同时惊呼,面面相觑。
“你不吃,刚好。”钟嘉韵对褚瑞轩说。
她手心躺着四瓣苹果肉,先分给了三个女孩,最后给江行简。
“你呢?”江行简问。
“我已经有了。”你给的好运。
江行简会心一笑,两指拿起那四分之一枚苹果,在褚瑞轩面前绕了一圈才送入口中。
“特别甜。”
“嚼都没嚼呢,甜的哪是苹果啊。”褚瑞轩眼神意有所指地在江、钟二人之间来回。
江行简脚在桌子下踹了他一脚。多话。
“就是苹果甜。”
六人边吃边确定好作业分工。江行简请大家去学校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钟、程二人不愿挤人潮,在外面等其他人。
五月底,正是栾树花开盛期。
“我妈,答应让我住校。”
“挺好的。”
“树,是离不开土壤的。哪怕土壤被砌上砖头、被浇上水泥。一边只能在一方地里向上长,一边在人类想象不到的地方让自己的一部分出逃。”程晨的脚底板轻轻蹭着见缝插针逃离地表的树根。
“这一点点在缝隙里的狡黠,已经让它大汗淋漓。”
“所以,你决定让终点就此而已。”
“我就是树一样存在的人。”程晨看向钟嘉韵的眼睛,承认自己的怯懦,“比起抗拒,我更擅长适应。”
疯了。
钟嘉韵沉了一口气,不再看程晨。
“她,也是第一次做妈妈。她会改的。”程晨说。
“这话,是她对你说的吧?”
“嗯。”程晨颔首。
“我曾经也信过这种话。”钟嘉韵通过程晨,看到了之前愚蠢的自己,“现在,我只相信树挪死,人挪活。”
宋灵灵从超市出口挤出来了。
钟嘉韵不再多说什么,踩过树根,迈步向她。
她还没站定呢,面前就伸来两只手。
江行简:“苹果乐园牛乳。”
宋灵灵:“苹果汁。”
“……”
钟嘉韵还没说什么呢。两人就先互瞪起来。
“你不知道钟姐下午要小测吗?”宋灵灵先发制人。
“那咋了?”考试不能喝水,你定的规矩?
“钟姐乳糖不耐受,考试日从不喝乳制品。”
“啊?”江行简不相信,求证似地看向钟嘉韵。
不应该啊……他经常看钟嘉韵喝牛奶,应该是爱喝的。
“是有一点。”钟嘉韵对上江行简的眼睛。
宋灵灵压下江行简的手臂。
钟嘉韵接过宋灵灵的苹果汁。
宋灵灵边说边摇头:“哎,没办法,毕竟我是钟姐最好的朋友。”
江行简没眼看她得瑟,对钟嘉韵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事。”钟嘉韵晃晃手中的苹果汁,“你请的,谢谢。”
“我回课室了。”钟嘉韵跟朋友们说一声,便利落转身。
冰镇的苹果汁握在钟嘉韵的手心,瓶身被某阵燥热的季风打动,如流泪一般,流着水珠。
钟嘉韵的手心湿漉漉的,让她想起江行简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两汪山泉,永远不会干涸。
她脚步一顿,心想,他不会哭吧……
钟嘉韵没有让自己犹豫太久,她转身,向江行简的方向走去。
第54章
钟嘉韵的脚步,没有迟疑,只有坚定。
要是江行简已经进宿舍楼,她就没办法了。
还是来晚了一步。
高二男生宿舍楼前,看不见江行简的身影。目光沿着通往学校超市的那条路上,也没有。
算了。
钟嘉韵收回目光,不再执着追寻他的身影,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钟嘉韵。”
她转身就看到江行简。
“找我?”江行简问。
钟嘉韵点头。
江行简意外,欣喜跳上眉梢。他笑眼弯弯地走过来。
他的瞳孔在钟嘉韵的视线中越来越大。
整个世界的天光,在他的眼中都变得清亮起来。
包括她自己。
我真的有这么好吗?钟嘉韵持怀疑态度看着他眼里的自己。
“被帅呆啦?”江行简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苹果牛乳。”钟嘉韵掌心向上,朝他。
“啊?”江行简不明所以,“你不是乳糖不耐受吗?”
“有一点,但我喜欢牛奶。”
江行简长得嘴巴,又合上,嘴皮子不利索地说:“我……那个,我喝了。刚刚丢垃圾来着……”
他指向另一侧的垃圾桶。
“好喝吗?”
“还不错,苹果味很清爽,你应该会喜欢。”江行简说着,懊悔自己怎么把奶给喝了。
“我去给你买。”他话音未落,脚后跟先弹起来。
“不用。”钟嘉韵叫住他。
“我下次喝。”
“你找我,就是为了苹果牛乳?”
钟嘉韵摇头,“我怕你委屈。”
“我委屈什么?”
“我要了宋灵灵的,没要你的。”钟嘉韵浅浅抬了一下手中的苹果汁。
“钟嘉韵,你怎么这么好啊。”硬邦邦地说出一些体贴人的话。
江行简笑道。
“你没委屈就好。”
“是有点委屈,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唉~你是没听到宋灵灵朝我得瑟的语气。”就跟正宫奚落妾室一样。江行简抓住机会就卖可怜。
“宋灵灵说话就是大大咧咧的,但是我保证,她没有恶意,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尽量和她少交流。”
江行简看她这副认真维护宋灵灵的样子,心中有些吃味。
“没有不习惯,其实挺有意思的。”她说与你关的事情都挺有意思的。
“行。”钟嘉韵点头,“我回班了。”
江行简站在宿舍楼门前,看着钟嘉韵的背影消失在校道的绿丛里。
谁说世界没有完美的人啊?
看那!看那!看那!
江行简心中的狂喜从心中涌出来,漫延至他手脚末端,他手舞足蹈,手甩成花。
别人看过来,他就把手藏进裤兜,掐自己大腿。
冷静!!!
*
宋灵灵挽着钟嘉韵的手走在途经宿舍楼的校道上。
她们后面是江、程、褚三人。自从程晨住校后,笑容都变多了。不是那种沉默的笑,而是发出哈哈声大笑。
钟嘉韵侧头,与宋灵灵低声说:“她的病例报告和证明?”
“放心,在我公寓那边,我会好好保管好的。”宋灵灵也凑到她耳边。
“她要,也别给。”
“好。”宋灵灵用力地点头。
两人耳语完,钟嘉韵拜拜宋灵灵的手背。宋灵灵松开后,她才走快一步,对后面点了一下头示意。
“我先走了。”
又是一条独自的路。
钟、程二人还是会讨论学习,互解疑惑。不过讨论的时间从午饭后,挪到了晚修前。毕竟住校后,程晨在校的时间还是比较宽裕的,不必把时间安排得那么紧。
一进课室,就看到童雪在擦课室后面已经评比完的黑板报,准备六月端午主题的新黑板报。
童雪听到拉椅子的动静,就回头和钟嘉韵打了一个招呼。
钟嘉韵回她一个颔首。
戴上耳机,两耳不闻窗外事,钟嘉韵强行将自己浸在学习里。
偶有莫名奇妙的声响挤进她耳机里,她皱皱,咬着下唇,就把自己的思绪给扣住了。
MP3列表学习专属歌单播完,任务也完成了。她放下笔,边往课室外面走,边按键寻找英语单词录音文件。这是程晨分享给她的。
走到书吧,钟嘉韵看到有人伏在桌面上,肩头一耸一耸的。
钟嘉韵认出那人是童雪。
她掏掏口袋,将剩下半包的纸巾放在她手边,只是敲敲桌面提醒,没有打扰她哭。
近两次大考,童雪的成绩都不是很理想,六月就要调去平行班。
钟嘉韵悄声离开,低头却发现童雪的手拉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她摘下一个耳机,没听见童雪有话说。
她哭得并不大声,手却抖得不像话,把钟嘉韵的衣服摇得像有鼓风机在吹一样。
钟嘉韵忍不下心扯开她的手,没办法,仍由她抓着。
要是放以前,钟嘉韵一定会强硬地对童雪说,哭有什么用?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可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宋灵灵之前跟她说过的一句话——我哭,只是因为我现在很难受,零个人想通过哭来解决问题。
那就哭吧,先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这是宋灵灵|教给她的,她至今没有学会。
但好像有些人天生就会。
她重新带上耳机,听英语单词。两个单元的单词听完,童雪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
“需要我做什么吗?”钟嘉韵对童雪说。
“我到平行班,还能找你问题吗?”
“在我有空的时候,可以。”
“你会觉得我掉下到平行班很丢脸吗?”
“这重要吗?”钟嘉韵疑惑地看向童雪,“我觉得如何无关紧要,你觉得如何才至关重要。”
“我……”童雪如同泄气皮球般,“我觉得七班的学习节奏真的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每次考试都在班里垫底,让我逐渐失去了学习信心。”
“那去平行班是一个好的尝试,调整之后你也许会有更大的进步。”
“我就是怕,有人因为我掉下去平行班而嘲笑我。”
“只要你在平行班有进步,那这就不是‘掉下去’,而是‘选对路’。了解自己的节奏,敢于调整方向是一种智慧。”午休的预备铃打起,钟嘉韵拉起童雪,往宿舍楼走。
“别再哭了,做点什么,让嘲笑你的人变成没品的蠢蛋。”
“做点什么?”童雪屁颠跟在钟嘉韵后面问。
“好好准备这次的周测。”反正就不要停下来哭。
停下来哭,泪越流越多。除了悲伤,什么都不会有。
哭着前行,泪迟早风干。这个时候,就没有悲伤,只有前路。
*
下周一,周测成绩下来。
胡老师点名让童雪去办公室面谈。虽然童雪连续两次大考不理想,早就做好调离七班的心理准备。但是,还有好几天才到六月份的呢……
班上的目光都落到童雪身上。大家都心知肚明,第一个掉出七班的学生,应该是她了。
童雪内心忐忑不安,瞳孔震震地看向钟嘉韵。
“没事。”
钟嘉韵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用气声说。
办公室。
童雪垂头站在胡老师面前。
胡老师哗啦啦翻看童雪的周测卷子。
“周测,挺好的。怎么大考就考成那样。惨不忍睹。”
童雪的头埋得更低了,看架势,几乎想要把头折下来,给胡老师谢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月考总是会担心“时间不够了怎么办?”、“考不好怎么跟爸妈交代?”、“同学会不会又嘲笑我垫底?”
我必须要考好!我绝对不能考砸!
每次大考前,她越是这么想,越是考得稀烂……
“再给你一次机会,下次月考,考出这个水平。”胡老师食指敲敲桌上宋灵灵的周测卷子。
“啊?”
“啊什么?真想去隔壁班?”
“来啊。”隔壁班的班主任,也是七班的英语老师,笑着应下。她求之不得呢。童雪的英语成绩很好,但是她被各理科的老师压着提高成绩,挤占了她学习英语的时间。
“好。谢谢胡老师。”童雪的声音发颤。
“回来。”胡老师叫住童雪,她乐得找不到离开办公室的方向。“把周测卷子拿回去,贴到公告栏,让大家看看你的答题排版和字体。有些人写得跟鬼画符一样,字都看不清。”
“好。”童雪应下。
“我之前就想把你的月考卷子贴出去了,但你那分数啊……”我都不好意思贴。
班级公告栏。
上面贴着钟嘉韵和程晨的月考答题卡,字迹工整,排版舒服。但童雪的周测答题卷贴在旁边,才知道什么是赏心悦目。
下一节课就是班会课。
胡老师重点强调的答题书写问题:“你们做不到童雪的程度,也要以钟嘉韵和程晨这两位童雪的标准要求自己。”
“这很难吗?不要求你们像写书法一样美观,但求求你们,写清晰!阅卷老师没有时间猜你写的是什么,你们的字必须一目了然……”
钟嘉韵将桌柜里的地理杂志抽出来,背靠在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看杂志。
班会课,她每周固定的休息时间。
胡老师在上面嘚嘚叨叨,又不能戴耳机,她是学不进去的了。但是,地理杂志她可以毫不费劲地看入脑。
“钟姐。”童雪伸长手臂摇摇钟嘉韵的衣袖,“老师叫你。”
钟嘉韵把地理杂志推进桌子里面,站起来。
“可以么?”
“可以什么?”钟嘉韵淡定地反问。
“高考还剩一个月,按照一中惯例,高二要给师兄师姐送高考祝福。高三7班,一共中有31名学生。按学号分配师兄师姐,你多负责一个。30号,31号都归你。”
钟嘉韵的学号是30号。
“可以。”
胡老师食指点点钟嘉韵,没好气地说:“班会课也要认真听啊……”
钟嘉韵点头,坐下后,又故技重施。
胡老师一眼就看出她又走神,没多说什么。一个半学期,从二十几名冲到全级第一名的学生,班会课搞点小动作,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摇摇头,继续说:“周六前,统一发放定制的祝福卡。鼓励手写,可以画画,形式不拘。”
第55章
有一周的时间准备给师兄师姐的高考祝福。
考前两周,周一那天,是高考祝福日。这一天,低年级的学生可以在课间前往高三教学楼给对应学号的师兄师姐送祝福。
也只限这一天。
今天过后,高三教学楼又要与世隔绝。
除了学校官方组织的祝福卡片,还有一些积极的学生给高三的师兄师姐准备其他的祝福礼物。
午餐后,钟嘉韵和宋灵灵一起回教学楼。
宋灵灵给她对应的师兄/师姐准备了一个能量补充包。A4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一些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士力架、薄荷糖等等。
“脑力耗尽时,速速补充!祝师姐能量满格!”
她把手写的小纸条装进小包里。
钟嘉韵瞄了一眼,好奇地说:“你确定对方是师姐?”
“百分百。”宋灵灵笃定,“我已经打听过了。”
“你给你的师姐师兄送了什么?”
“卡片。”
“学校统一那个?没别的了?”
“嗯。”
“要是的师姐师兄看到别人有的,她(他)没有,她(他)会伤心的。”
“不会。老胡不让我们搞这些,连祝福卡片都是统一收上去,由他交给高三七班的班主任。”
“这么说,他们整个班都没有,你们学神班果然不食人间烟火。”
到了高二教学楼,钟嘉韵回教室,宋灵灵去高三送祝福。
MP3里的学习歌单结束,钟嘉韵放下笔,头脑昏胀地在课室又呆坐了一分钟,才提起劲来往起身离开课室。
经过书吧,她看到江行简坐在书吧最显眼的位置,不知道在忙什么。
直觉他是在等自己。
钟嘉韵径直走过去,停在他手边。
心有灵犀般,钟嘉韵停下的那一秒钟,江行简抬起头来。
“噔~噔~”他一手拎起一个粽子形状的玩偶。
“干嘛?”钟嘉韵不看“棕子”,看江行简。
“闻闻。喜欢哪个味道?”江行简依次将两个香包凑到她的鼻子下。
“这个。”
“这个里面有薄荷、冰片,可以提神。”江行简把钟嘉韵指的那个塞在她手里,“送你了。”
“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两周后端午节。还有,预祝你高考一举高‘粽’。”江行简随声把手中要送她的粽子举得老高。
他垂眼看着钟嘉韵,挑眉的同时摇摇高举的粽子香包。他的意图不言而喻:来抢。
“这也太早了吧。”
钟嘉韵不跟他幼稚,平举手掌。她的意图也不言而喻:爱给不给。
江行简一秒认输,乖乖把香包放在她掌心。
“不早,我去给师兄送祝福啦!”
江行简站起来和钟嘉韵挥挥手。
钟嘉韵点点头。
江行简的背影消失不见后,她看着手中香包。
那香包就安稳地躺在她掌心。碧绿的缎子上,绣着细密的、同色的缠枝纹。轻轻地捏着,指尖能清晰地触到那些细碎的、微硬的叶片与根茎轮廓,随之感受到一种粗粝的丰盈。
那么真实。
*
回到宿舍,钟嘉韵遇到程晨。她嘴角紧紧地抿着,拉成一道僵直的、没有弧度的线。
不仅是嘴部,她脸上几乎所有线条都向下沉坠。
这时,是程晨住校两周后。
程晨妈妈开始每天都来给程晨送午饭和晚饭。如此奔波,妈妈乐此不疲,程晨却甚至连中午都不能和江、褚二人一起吃饭。
两人碰面,互相点头示意。
两人不在一个宿舍,一起爬上五楼后,各回各的宿舍。
进门前,钟嘉韵看了她一眼,回想起她曾经说的——“我就是树一样存在的人。”
像吗?
一点都不像。
树是向上行的。而她的精神状态,又开始向下。
钟嘉韵收回目光,尊重她人的生存之道。
就像楼梯,也有人向下。不过,下着下着,下到底,站住了,还是会往前走。向哪走,都是向前。
这就是人。
亦是,人和树的区别之处。
钟嘉韵倒是没有预料到程晨那么快就“下到底,站住了”。
周末,钟嘉韵收到宋灵灵的电话。
“钟姐,程晨找我要病例证明。”
“别给。”钟嘉韵斩钉截铁地说。
“她人现在怎样?”
“没见着,她发消息要我拿给郭律师。要给吗?”
“给。你可以相信郭律师。”钟嘉韵说着,放下笔,向舅舅借了电动车的钥匙。
“你在公寓吗?我送你去郭律师那里。”
“我在。你直接给我发定位吧。我们直接在郭律师那边碰面。”宋灵灵怕迟一秒会耽误事。
钟嘉韵这边刚挂了电话,就接到郭律师的电话。
郭律师说,程晨给她发消息,现在她需要程晨的病例证明。
“您在哪?我让人送过去。”
“我就在律所。”
“好。”钟嘉韵利落挂了电话,给宋灵灵发了律所的定位。
钟嘉韵骑电动车到达律师所,宋灵灵已经到了有一会儿。她已经把材料都交给了郭劭兰。
郭劭兰正伏案整理书写别的材料,没注意到钟嘉韵的到来。
钟嘉韵熟门熟路地给宋灵灵添了一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宋灵灵她坐不住,双手捧着的水杯,参观律所的公益成果展和信息公示栏。看完她,好奇地跑回钟嘉韵身边,凑到她耳边问。
“公益律师,搞公益的,怎么挣钱哦?”宋灵灵看了信息公示栏,这才知道岚心律所其实是一个公益机构。
“发工资吧。”钟嘉韵也不确定。
“还有,政府办案补贴。”郭劭兰准备好资料,把所有纸张拢起来,竖起在桌上对齐。
“你们怎么还没走?”
“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宋灵灵说。
“没有,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要关门了。”郭劭兰起身,将资料装进托特包里。
“她还好吗?”钟嘉韵。
“据我了解,还好。”郭劭兰单手撑开门,等她们,“我现在要去见她。你们快点,不要耽误我时间。”
“哦哦哦。”宋灵灵一口饮尽杯中水,拉着钟嘉韵往外面走。
“郭律师,我和你一起去。”
“这不是你的职责。”郭律师伸手留住钟嘉韵。
“你们俩都不用去,担心情况的话,完事我给你们编辑一条信息。”
钟嘉韵还是想去,紧跟着郭劭兰走了一步。
“阿韵。”郭劭兰语重心长地喊钟嘉韵的名字。
“有一些时刻,没有哪个小孩愿意让朋友看到的。不是吗?”
是的。
钟嘉韵往后退了半步,让郭劭兰独自驾车而去。
之后,程晨整整请假一周。
再放假时,钟嘉韵联系郭劭兰了解情况。
宋灵灵贴到钟嘉韵的手机背面。钟嘉韵随即打开手机免提,放在两人中间。
电话接通,郭劭兰没有寒暄,直接说:“她状态还不错,包括身体和精神状态。主动性比我上次见她高了不少,脑子都清晰了,不愧是在一中名列前茅的学生。”
这话让钟、宋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你提前准备的病理等材料很齐全,帮了我大忙。”郭劭兰语气有些疲惫,但不沉重。
“看来这次挺顺利的。”钟嘉韵说。
“是,比起你之前的案例,那可是不知道顺利多少倍。”郭绍兰好像在电话那边伸了一个拦腰,说话的音色变得比平时低沉、浑厚一些。
宋灵灵听到这句话,猛扭头,伸手抱住钟嘉韵的肩头,脑袋挤在她颈侧。钟嘉韵不愿意说,但她多多少少猜出来一点。
钟嘉韵轻轻拍拍宋灵灵的背,轻咳一声,对郭律师说:“宋灵灵也在。”
“……”郭绍兰一秒懂得钟嘉韵的意思。她不想让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那丫头也在啊。你们做完作业没啊?”郭绍兰转移的话题,选了一个高中生普遍不愿听的。
宋灵灵一下泄了劲儿。
钟嘉韵察觉到了,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问:“你还没写完?”
“差不多了……还差一篇作文。”
“那你早点回去。”
宋灵灵不接她这话,向着电话喊话。
“郭律师还没有下班吗?”
“律师哪有什么下班时间,活来了,就得干,特别是我们做法律援助的。”
“郭律师辛苦了。”
“不辛苦,成就感可以击退所有疲惫。”郭劭兰轻笑着说,语气里尽是骄傲。
“好了,不聊了。好好读书,期待你们学有所成,出来为社会做贡献。”
*
高考假之前,高一高二还要进行一次月考。
考前的早读,童雪桌上堆满了资料。越临近考试,她越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知识点可能被自己遗漏了。
她的手指快速翻动错题本,瞳孔还没来得及聚焦,就翻到了下一页。
纸张哗啦作响……
孙丕南站在她桌旁,等她挪位置。他的考位在这里。
“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
童雪当即愣住,羞赧没抬头。
“我没有临时抱佛脚啊……”自从进入七班,她就知道自己和真正的学霸之间的差距,学习比分班前还要刻苦。
钟嘉韵一个手掌盖住她的资料上,抽起待会儿要考科目的错题本,翻看。
“你上面的错题都弄懂了。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
“要是,考到的是我不会的新题,那怎么办?”
“接受现实,能拿多少分,拿多少分。”
童雪并没有被安慰到多少,她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钟嘉韵。
那她完了。
“怕什么,我也一样。他也一样。”
童雪还坐着不动,孙丕南还杵在一旁,难得没再她。
孙丕男一直用余光注意着,距离他三个身位的钟嘉韵。她没看自己一眼,但他知道,她口中说的“他”就是自己。
“是,大家都一样。”他搭腔。
钟嘉韵还是没看他。
“好!大家都一样。”童雪看向说这句话的孙丕南,握拳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到隔壁考场。考位按成绩分,她被分到隔壁班。
童雪如同壮士上战场,一路走,一路在心里一直给自己打进击鼓。
大家都一样,要死一起死。
第56章
所有科目考完。
钟嘉韵刚从厕所出来走回教室,班外就有人找。
“你好,高二七班三十号师妹。”
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走向她。一人递给她一支花——向日葵。
“师兄师姐。”钟嘉韵没接,把师姐的手推回去,“你们留着吧。”
向日葵,对于高考学子来说,象征着一举夺魁。这她还是知道的。
“我们那儿还有两束大的。”师姐把师兄的那朵向日葵也夺过来,一起塞入钟嘉韵的手里。
“谢谢你,本来我都有点学麻了。看到你的祝福卡片,有被激励到。”
“师妹你就收下吧。今天之后我们也许再也不见了,省得她惦记你,影响发挥。”师兄说。
“那就……谢谢师兄师姐。”钟嘉韵不再勉强,接下花。“高考加油。”
“谢谢,也祝你前途光明。”
三人相对而笑。
高三下午比高二多一节自习课,师姐师姐抓紧时间回班。
他们手背擦着手背,一起经过钟嘉韵。
“都说是师妹啦。”师姐轻声对师兄娇嗔。
“好,你说得都对。”
“那你还跟过来?”
“我的祝福卡片也是她写的。就许你懂感恩嘛?”
“好嘛……还说陪我。其实你自己也想来。”
……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声音随之消散。
钟嘉韵莞尔一笑,进班就看到童雪盯着手上翻开的错题本,泪眼汪汪。
钟嘉韵轻叹一口气,猜到她考试应该……
她可以帮她攻克知识方面的难题,但心理层面,还得她自己磨练。
她太紧张了。
钟嘉韵不动声色坐回自己的位置,收拾东西。
她整理了重重一书包的资料回家自习。端午假撞上高考假,一共有四天假期,她要好好把握。
其余的,都锁进班级后面的小房间里。
一套动作下来,她都要背起书包准备离开了,童雪还是刚刚的那个动作。
钟嘉韵摩擦着手中向日葵的枝叶,走向她。钟嘉韵什么也没说,只是分了一枝花给她。
灿烂的向日葵闯入童雪的视线,她的眼睛就被这热烈的色彩给灼了一下。
她终于放下手中的错题本,空出手接过花。她抬眼看向钟嘉韵,想道谢,可一开口就哽咽。
“不用谢。”钟嘉韵看着她的眼睛,都明白。不必她说。
“你安利的双重芝士饼干,好吃。”
“超级。”钟嘉韵忽然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
童雪听了,扑哧笑出声。
她一笑,泪珠就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流经她的脸颊,滴到错题本上。
“钟姐,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夸张了。”童雪笑意更盛,若无其事地用手背抹掉眼泪。
“有人跟我说,表达要适当夸张一些,才能让对方完全感受自己的心意。”
“而且确实挺好吃的。”
“钟姐,你超级有品位!”
童雪也给其他同学分享过,她们都说太腻了。
钟嘉韵浅笑,一脸我本如此,应下了童雪这句“有品位。”
“下周见。”
两人互相道别,一个离开课室,一个终于提起精神来不再呆坐。
上高二以来,钟嘉韵鲜少在黄昏时刻走出校门。正赶上天空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燃烧。
双肩的重量忽而轻了。
“钟姐,你书包快要吐了。”江行简皱着眉头,看她鼓鼓的书包。
“你们班,作业有这么多么?”
钟嘉韵侧头看他,摇摇头。她上身颠了一下,书包的重量重新回到她肩膀上。
“有事?”
“……”江行简无语得一时没话说。
“没事就不能跟你打个招呼嘛?”
“能。”
“放我这儿。”江行就单肩挂着瘪瘪的双肩包,所有东西都放在他拉着的二十寸行李箱。
“不需要。我要过天桥。”
今天高一高二同时放学,校门前这条路大塞车,钟嘉韵打算走过天桥,去人少的另一边坐车。
“我送你过去啊!”
江行简放开行李箱,上手把钟嘉韵的书包卸下来,放在他的行李箱上。
“那我呢?”匆匆追上来的褚瑞轩气喘吁吁。他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包。
“大老爷们,自己拎。”
钟嘉韵好奇地问:“你们四楼的课室是没有小房间?”
“有,放不下。”褚瑞轩苦哈哈地说。
“垃圾太多。”江行简吐槽。
“啧。”褚瑞轩提脚想揣江行简的屁股。
江行简有预感,提前躲开了。
书包确实重,距离校门还有一点距离,钟嘉韵说:“你帮我拉到校门吧。”
“OKOK~”书包在他手,送到哪里,他说了算。
刚出校门,三人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呼唤。
“哥~”“轩轩哥!”
三人回头,看到江行简的妈妈和妹妹同时在车窗探出头来。都戴着墨镜。
原来爱戴墨镜这个癖好也是会遗传的。钟嘉韵觉得有趣,浅浅勾了一下唇角。
她们的车子还堵着,没那么快驶到三人面前。
钟嘉韵趁江行简向妈妈、妹妹招手之际,快速提起自己的书包,背好。
“我先走。”她向两人告辞。
“我送你过去。”江行简把行李箱甩给褚瑞轩。
褚瑞轩把自己的大包卸在行李箱上,“我先过去了。”
“我不需要。”钟嘉韵转向江行简,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表达自己。
“我知道。”
江行简内心矛盾,他既想尊重钟嘉韵,又想帮她。他一时无措。
钟嘉韵没再多啰嗦什么,向着看过来的江行简妈妈和妹妹微微点头致意。
钟嘉韵已经踏上天桥,在桥上,视线不经意地往江行简的方向一扫,就跟他的目光接上了。
他已经走到他妈妈的车边,帮忙放好行李。他家的车子被堵在里面,一时开不走。
后车盖缓缓降下,让钟嘉韵看清他双手插兜的动作。他下巴抬起,头微微偏开,下颌线收得紧紧的。
他为什么不笑?那股劲儿是在不服吗?就因为我拒绝他的帮忙吗?
可他一来一回很麻烦啊。
更何况,书包这个重量,虽然重,但她不是承受不了。
“我没事。”江行简用嘴型跟天桥上的钟嘉韵传话。
他说完,生硬地别过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可那微微塌下去的肩膀,却像一只被雨淋湿却不肯吭声的大型犬。
这叫没事吗?
钟嘉韵目测天桥楼梯到他妈妈车子的距离,觉得可以。她收回目光,摸摸书包侧袋插着的那支向日葵,小心避开人群折返。
江行简抬眼看到她在天桥上逆着人流折返,又惊又喜。
惊讶自己刚刚那下,是不是装太过了。又欢喜对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在乎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乎他的情绪。
钟嘉韵,她是不是也……江行简不敢往深了想,怕自己当街猝死。
他跟车里人说了一声,就快步走向前,去迎她。
“你又回来干嘛?书包不重?”
“这个,给你。”
“干嘛?又怕我委屈。哄我啊?”江行简接过那支向日葵。
“都焉了。”他心痛地拨了拨花叶。
“我没有哄人的义务。”钟嘉韵说。
听她这么讲,江行简也没恼,他眼睛一转,问:“这花,宋灵灵有吗?”
钟嘉韵摇头。宋灵灵一放学和同班同学赶场去看电影了,午饭后两人就没见上面。
而且,宋灵灵花粉过敏。送不了,也送不得。
“问问妹妹喜不喜欢。喜欢,我送她。”看到江行简莫名笑得欠揍,钟嘉韵说。
“休想。”
“走了。”小气鬼。
“你明天在书屋还是球馆?”
“球馆。”
“那我明天去球馆找你玩。”
“我明天有安排。”
“你又有什么安排?”
“上午完成作业,下午整理数学错题。没空陪你玩。”
江行简明显泄气。但他知道,这一点,钟嘉韵不会妥协。
“走了。”钟嘉韵说完转身,这次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邓惜君的车慢慢悠悠地滑到江行简身旁。
“滴”一声。江行简回魂了。
“扮望夫石呢?”邓惜君调侃起儿子来,没轻没重。
江芷华呵呵笑出声,褚睿轩在大人面前还收敛着,捂着嘴偷笑。
“唉呀……”江行简没招了,拉开门上车,无语地看向驾驶位的妈妈。
“男孩子大了就是不一样,知道怕羞了。”
此话一出,车上除江行简外的三人齐齐笑出声。
“好Q烦啊你们!”江行简想跳车。
*
高考假的第一天,江家兄妹、褚睿轩和程晨相约到球馆。
还是工作日,人不多,姚健晖也没有教小孩学员的课。
球馆就姚健晖在,不见钟嘉韵身影。
江行简收回张望的眼神,跟前台的姚健晖租了两个小时的场。
刚扫码要付款,姚健晖的胡渣脸就凑过来。
[扫码失败]江行简再扫,姚健晖再挡。
江行简:“?”
“哪个是你女朋友?”姚健晖八卦地问。
“舅,哪个都不是。一个亲妹,一个表姐。”
“那你有没有啫?”
“没有。阿韵没有,我怎么会有。”江行简手机绕开姚健晖的脸,成功扫码。
姚健晖倒吸一口气,一脸警惕。
“我是说,我跟阿韵一个年级的……学校不让早恋。”江行简有种把实话说出口,心虚找补的感觉。
“那倒是,高中读书时候。”姚健晖拍拍江行简的肩膀,走出前台,去忙其他事情了。
四人双打几个回合,江行简摆摆手,不打了,他坐在场边擦汗喝水。
他含笑看着程晨走到小芷那边,两人合力打褚瑞轩一个。
小芷眼科手术结束也有差不多半年,视力几乎稳定下来。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但她眼前的世界不再是一团光雾,而是有颜色的。
与鲜艳的世界再次重逢,小芷如同被猛摇后拧开盖子的彩虹糖罐,兴奋得噼里啪啦、叮叮当当地和世界撞个满怀。
不久前自己找律师处理和小姨之间矛盾的程晨,也是。
从前她总给江行简一种感觉:一个破气球不断向内吹气,伪装成圆满的样子,内里却早已窒息。现在,她修补好自己,能畅快地呼吸了。
蓝色球场是晴朗的天空。晴空下,弹跳着甜甜的彩虹豆,飘着悠然的气球,还有一个总是欢天喜地的窜天猴。
江行简浅含一口矿泉水,脑内像是播放着一首酣畅的轻音乐。他随着节奏轻轻地摇晃脑袋……
假期的第一天,真是惬意!
他目光一转,看到钟嘉韵。
她站在球馆绿色大门旁的居民楼二层走廊上。
江行简不禁展颜一笑,放下矿泉水瓶,走向她。
没空陪他玩,见一面,说声嗨,也很好啊!
第57章
假期的第一天,钟嘉韵的生物钟并没有罢工。
她晨跑回来,舅舅姚健晖还没有醒。她收拾一下自己便投入到学习中,她要在晚上六点前完成今日的学习任务,然后去赴宋灵灵的约。
完成一份作业,换一份继续。本来还算整洁的书桌渐渐铺满灰的白的卷子。
理科的作业最先完成。拿到语文套卷,她先翻到最后看着语文的作文题目。
【每个人都要学习与他人交流。有时,我们为避免冲突而不愿表达自己的想法。其实,坦诚交流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相遇。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随即她陷入思考。脑子里飞啊飞,飞出很多蛾蝶,全都是她抓不住的思绪。
她转动着手中的按动笔,倒过来,猛在桌面上“咔哒”一声,让自己醒神。她飞速翻回第一道题,奋笔疾书。
按题号做下来,钟嘉韵有回答未解决的作文题。她画出关键词:交流、避免冲突、表达自我……列出写作题纲。
看一眼做题的计时器。还有四十分钟。她落笔,写第一个字……
计时器的最后一秒跳出的同时,钟嘉韵放下笔,她捏着自己的后颈,扭动僵硬的肌肉。倏然,一盘切好的水果进入她的视线。
钟嘉韵动作一顿。
她什么时候来过?
钟嘉韵在铺满学习资料的书桌掘出一块空地,把水果端到自己前面。
苹果肉,蜜桃肉,都是削皮去核切块的脆果。甜滋滋的果切浸在盐水中。只有姚晓霞喜欢这么做。
因为钟嘉韵总是切好的水果不是立马就吃。不泡在盐水里,果肉就会变黄。
在这一个瞬间,钟嘉韵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是可以拥有妈妈如此纯粹的爱。想让我吃到一口好吃的水果,却懂得我正需要专注,而不是水果。
悄悄出现的果盘,是妈妈纯粹希望我好,不掺杂任何条件。
纵使妈妈爱我有局限,纵使妈妈对我曾经的伤害也是真实的,纵使妈妈时常爱夹杂着控制、关心伴随着侵犯……
钟嘉韵再一次无比感谢自己当年坚定地选择提起撤销监护人资格诉讼,离开钟旺涛,也与姚晓霞保持距离。
因为这距离,钟嘉韵和姚晓霞不再完全融合,也不算彻底割裂。她才有能力辨别、选择、保留与姚晓霞美好的部分。
她不再决绝地认为自己和妈妈之间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完全接受,要么完全拒绝。
这盘水果告诉她:或许你可以走第三条路。
比如,珍惜这个水果时刻带给自己的温暖确信,同时警示自己勿因心软失了边界。
钟嘉韵插了一块脆苹果送入口中。
用盐水泡过,果肉爽脆依旧,咸甜却无法彻底分离。
钟嘉韵好像听到姚晓霞的声音还在,端着水果盘走出房门,站在走廊,向下张望,没有看到姚晓霞的车,也没看到她的身影。
舅舅姚健晖在楼下前台扯着大嗓:“禁止吸烟,看到没?”姚健晖拍拍前台的禁烟标志。
“剩半支,我吸完。”
“出去吸。人家来运动的,找健康的,你在这里制造二手烟,毁人健康,样衰衰影响我做生意。”
钟嘉韵想下去问问舅舅她妈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有空来。看到下面有人吸烟,她捂紧口鼻,走到走廊的尽头。
屋子旁,种了一棵黄皮树,有两层楼这么高,枝叶伸进楼道里。
叶片肥厚,油汪汪地反射着白晃晃的日光。
“钟嘉韵!”
钟嘉韵寻声看向楼下。
江行简仰头,在向她招手。白晃晃的日光啊,在他的笑眼中,是夏日鼎盛级别的。
老天奶未免太偏心。钟嘉韵心想。
她下巴一抬,问他:“干嘛?”
“没干嘛。”
“哦。”钟嘉韵收回眼神,继续打量着黄皮树上的果子,估算着成熟的时间。
“钟嘉韵!”
“说。”钟嘉韵蹙眉看向他,“一口气说完。”
“你在干嘛?吃什么?能请我吗?做完作业了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一局……”
他问题一堆。
钟嘉韵急急伸手打住他继续。
“我在休息。吃水果。能。没有。没空。”
“那我上去咯。”江行简指着露天的楼梯,“你说能的。”
“……”她是这个意思吗?
算了,“上来吧。”
露天楼梯在房子的另一端,江行简需要跑到另一边,爬上楼,然后奔向钟嘉韵。
钟嘉韵从不否认,他是有点姿色的。
斜阳为他勾勒金边,碎发在他额前飞扬,每一次发梢跳动都闪着光。此刻他少见地完整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
树下飘着黄皮果特有的酸甜清香,钟嘉韵倾听着一阵风穿过黄皮树的簌簌声,内心升起一份朦朦胧胧的欢欣。
在江行简到达之前,钟嘉韵及时将这份喜悦处理安妥:对美好异性的有不一样的感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试着与这份感觉和平共处吧。不必耿耿于怀,不必刻意回避,更不必为此感到羞愧。
钟嘉韵再叉下一块果肉,随之把整盘盐水泡水果伸到他面前。
江行简没预料她突然来这一出,急急刹车。
“拿下去,和她们一起吃吧。”钟嘉韵偏头示意场上和他一起来的三人。
“你找楼下老板,再要三根签子。”
“哦。”江行简乖乖双手接过。
“下去吧。”
“你让我上来,就这?”
“有什么问题?”
江行简摇头,看着钟嘉韵没有下一动作。
“我去写作业了。”
他不走,钟嘉韵先离开。
她一动,便牵动江行简。
“之前我们的花瓶,还在吗?”
“在。”
“能分我一个吗?”江行简解释,“你昨天送我的花,缺一个合适的花瓶。”
“行。等着。”
钟嘉韵让江行简等在自己房间的外面,她确认门合上,靠走廊的窗帘拉着,才走向自己的书柜,推开玻璃板推门,在一堆折纸中取出其中一个小花瓶。
“喏。”钟嘉韵半开门,伸出手,把花瓶拎给他。
江行简的目光止于钟嘉韵,没有越界往房中偷瞟乱看。
他接过花瓶的瞬间,钟嘉韵就收回手合上门,同时快速地说“我忙了”。
江行简都还来不及说一声谢。他面对着钟嘉韵合上的门板低头失笑。
真是,干啥都果决干脆,风风火火。好让人羡慕的精神状态。
钟嘉韵合上门,并没有立马走回到书桌前。她背靠门板,掌心贴着被阳光熨得温热的光滑木板。
屋内寂静,她放轻呼吸,能听到外面的人在闷笑。
笑声轻而急促,像裹着天鹅绒的指尖,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地一挠。
门板轻响两下。
她没有立马开门,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后,她才拉开一条门缝。
地面上,有一艘小小的“帆船”,用叶子折的。里面载着一颗熟透的黄皮果。下面还贴心地垫着一张纸张。
她把小船端在手心细看,将黄皮果取出来,看到上面有“谢谢钟姐”这四个字的刻痕,不禁失笑。
她走向书架,再次拉开透明的玻璃板推门,又把一个新鲜的无用玩意儿放进去。
坐回书桌前。钟嘉韵干搓两把脸,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完成剩下的作业。
奇怪是,平时需要一段时间酝酿状态才能看入脑子的英文字符今天格外地乖顺,没有在试卷跳蹦乱动,扭曲成蛇形。
钟嘉韵在自己规定的时间完成了全部作业,甚至还有剩余时间检查对错。
她伸着懒腰踏出房间,楼下厨房已经飘来香喷喷的饭菜香。她步伐轻快地走下楼,发现楼下摆起圆桌,坐着一群人。
五双眼睛齐齐看向她。
“宋灵灵?”钟嘉韵看到她,最是意外,“你怎么来了?”
“他!”宋灵灵指着江行简控诉,“跟我炫耀晖舅请他吃饭,没请我!”
“请请请!”姚健晖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在售货的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又返回厨房,“人人有份!不要吵架!”
“坐下坐下。你们聊聊天。我还要再炒几个菜。”
宋灵灵拉着钟嘉韵坐在自己旁边。
“我带了书包过来,我下午在你这边做作业?”
钟嘉韵点头答应。
“耶!这样我们做完作业就能一起出发去万象了!”
“你们去万象?我们下午也去那边玩密室,要不要一起?”褚瑞轩听到宋灵灵的话说。
“我们傍晚才去。”宋灵灵虽然心动,但她和钟姐约好的是傍晚六点。
江行简打开手机查看订单后,截图发给褚瑞轩,脚在桌面下踢了一下褚瑞轩的,示意他看手机。
[可以改场。][?]褚瑞轩给她发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要不要看看晚上剩下的是什么场子呢?][你能玩?]褚瑞轩发完消息,对着江行简用食指点点自己的脑袋。
这是在说江行简没脑子呢。
“啧。”江行简伸长腿踹他的脚。
褚瑞轩被暗算,一脸吃痛。
宋灵灵好像很感兴趣,完全忽略他的痛苦,一个劲儿地扒拉褚瑞轩问,他们玩什么密室。
“校园本,微恐。”
不是很恐怖,宋灵灵更心动了。
“钟姐,跟你商量一个事?”宋灵灵转向钟嘉韵。
“你想去。”
“昂。”宋灵灵有点不好意。
“我想和你去。”
“密室,就两个人,好玩吗?”
“我们可以和别人拼团。”
“那你把电影票退了吧。”
“OK!”宋灵灵捧着手机操作。退电影票,定密室。
“你们宁愿跟陌生人拼,都不跟我们拼啊?”江行简说这话时,目光灼热的盯着钟嘉韵。
第58章
“关你屁事呢?”宋灵灵面上和颜悦色,对江行简“好好”说话。
江行简看了宋灵灵一眼,没说话。他一幅势弱相,握着杯子,眉眼低垂,看自己食指在杯沿上轻轻敲着。
“宋灵灵,你怎么想?”钟嘉韵扫了他一眼,按住宋灵灵操作手机的手。
“我其实更想跟熟人拼团。”宋灵灵凑到她耳朵边说。
“那我们改时间?下午去,早点回来。”
钟嘉韵可以体谅他人的感受,但不会以牺牲自己的意愿为代价。她今日的任务计划,必须当日完成。
“好!”宋灵灵激动地抱住钟嘉韵的手臂,“我们六点就回来!我保证,今晚一定写完作业!我今晚就在你这里睡下了!”
“端午节,你不回去住?”
宋灵灵知道她说的顾家老宅,“不去。那么多人,闹得很。”
外公的亲女儿,亲外孙女肯定也回来过节。她才不会回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好。回去不痛快,在我这睡几天都可以。”
宋灵灵爽得没边,欣然答应,当即让打电话李妈帮她收拾几套衣服闪送过来。
“褚瑞轩,密室加我们两个呗。”宋灵灵放下手,对褚瑞轩说。
“嗯?”褚瑞轩刚刚一直和程晨小芷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一直低头摸杯子的江行简,偏头在钟嘉韵角度看不到的那边,颧骨升天。
另一边的程晨,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
*
午饭后,万象城。
四个女生连成一串走在前面。
“小芷别怕。你灵灵姐护着你!”宋灵灵隔着钟嘉韵和小芷碰拳。
江芷华一手牵着钟嘉韵,一手挽着程晨,兴奋得蹦着走。
六人蒙眼被带入密室里。还没摘下眼罩的时候,NPC拿轻飘飘的羽毛挠挠众人的手背、脸、脖子……
那东西若有似无,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加之阴恻恻的bgm,就像被鬼摸一样。
“褚瑞轩!不是微恐吗!”宋灵灵尖叫。
“哇哦吼吼吼!”小芷的声音也起来。
所有人下意识都往那边靠。
宋灵灵离得最近,往她那边跨一步,伸手摸她:“小芷,我在这。”
江芷华碰到宋灵灵的手,一把抱住,兴奋得原地跺脚:“好吓人!好爽!”
江行简也摸到一只手,以为是小芷,习惯性地掌心对掌心。
但手感好像不太对啊……
“我。”钟嘉韵说。
江行简面红耳赤,“不好意思,我看不见,以为是小芷。”
“我知道。”钟嘉韵冷静地分辨出江行简握着自己的这只手是左手。
“小芷在你左手,斜前方。”
江行简松开手,往她说的方向去。
走了两步,就有障碍物挡住去路。
“啊!!!!”褚瑞轩的声音炸起,“别搞我啊兄弟。”
紧接着是江行简,脖子前侧忽然一股阴气抓挠。吓得他往后退,后面也有障碍物,他只能有改变方向。
钟嘉韵托住了他。
“你干嘛?”
江行简要面,没跟褚瑞轩一样鬼叫,但身体却很诚实,一个劲儿地蛄蛹。他静悄悄揪住钟嘉韵的一团衣服。
“有‘鬼’追我……”江行简颤声说。
“你很害怕?”
“有点……”
江行简越躲,那“鬼”越追着他。他脑袋一缩,额头一缩,撞到钟嘉韵的脑袋。
钟嘉韵当然也有感觉。他潮热的气息洒在发间,头皮隐隐发麻。
她摘下发簪,怕簪子戳到人。
下一个遭殃的人是她。
手背一阵凉意后,痒痒的。
钟嘉韵一点反应都没有,NPC还以为自己没操作到位。
钟嘉韵指尖又起一阵凉意,她做好准备,下一秒抢走NPC的道具。
“羽毛啊。”她摸了摸,解了疑惑后,她觉得好笑,把道具还给人家。
NPC叹息一声,仿佛受到侮辱,羽毛也不要了。
江行简还挤着她站。
钟嘉韵伸手拍拍他的背,“他走了。”
黑暗中,江行简的警惕性极高。
“你怎么知道?”
“他该去程晨那儿了。”钟嘉韵说。
“嗯。他在我手臂上喷了一口气,挺凉的。”程晨说。
“他该用羽毛挠你了。”钟嘉韵说。
“……”刚掏出备用羽毛的NPC觉得自己很嘚,像魔术穿帮的魔术师。
他不干了!
广播响起:[请各位玩家摘下眼罩,开始游戏。]是一间破旧的教室。
光线很暗,但还是能看出到处都是灰扑扑的。
广播很快通知了几名学生前往器材室开会。
“为什么开会要在器材室?”宋灵灵贴着钟嘉韵问。
“我们要去器材室吗?”江芷华拖着程晨和钟嘉韵夹住自己。
刚刚开局前npc的测试,几乎把每个人的胆量都测了一遍。胆小的,都贴着胆大的走。
“先找线索,离开课室。”褚瑞轩是密室的常客,恢复光明后,他迅速走动起来,找线索。
“安了。NPC不会在第一个房间的。”
解开第一个密室的谜题,课室窗户哐当一声打开了。
六人依次爬出窗户后,窗户自己合上了。外面是模拟校园的走廊,他们只能往前走。
长长的甬道,只有课室窗户缝透出微弱的光。
广播响起一段幽幽的哭泣声,六个人挤成一团。
忽然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NPC,随即挑选玩家突脸阴笑。
尖叫声此起彼伏。
江芷华眼神不好,没看清,所以没被吓到。
宋灵灵误把淡定的小芷当作钟姐,尖叫着拉着她先跑入器材室。
褚瑞轩推着程晨紧随其后。随之,门合上了,打不开。
“小简和钟姐还在外面。”褚瑞轩惊魂未定地清点人头。
走廊外。
“拧不动。”钟嘉韵发现拧不动器材室的门把,扭头跟江行简说。
身穿不合身的旧式校服,头发半遮面,手持破损课本的女“鬼”越来越近。
江行简的肾上腺素狂飙。
“不会吧……”江行简声音紧得发抖,“轩!开门!”
“锁了!开不了!”褚瑞轩在里面回应他,“外面的任务交给你和钟姐了。”
江行简崩溃,他已经感受到“鬼”的气息已经在身后,近在咫尺。
钟嘉韵看他害怕,想走到外面,隔开他和吓人的NPC。
“没事,我在外面。”江行简咬紧牙关,再怕也把钟嘉韵护在自己和门板之间。
游戏而已!游戏而已!就只是特效妆瘆人而已!
江行简一直在做心理准备,就在他鼓起勇气回头时,余光瞄到自己的右肩上悬着一只苍白嶙峋的手。
“等一下等一下……”江行简瞬间收回目光,捂住嘴巴。
直面的勇气,他还需酝酿一下。
这家伙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呜呜声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钟嘉韵觉得神奇,他竟然被这么简陋粗糙的特效妆吓成这样。
钟嘉韵伸出手,掌心向上,手背垫在他的右肩上,接住了那只手。另一只手将江行简拨到自己身后。
“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钟嘉韵托着她的手问。
对方长期在密室里吹着空调,手指冰凉。钟嘉韵忍不住捏了捏,给她一点温度。
怨念深重的“学姐”因为钟嘉韵的动作,明显一愣。
“你有看到我的日记本吗?”
她问完钟嘉韵,扭头看向后面的江行简,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你跟我说就行,我们是一起的。”钟嘉韵握着“学姐”手指的手紧了紧。同时右手向后,握住江行简的小臂。
这一摸,她发现不得了的东西。
江行简被吓得连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
她大拇指在他的小臂内侧轻轻按着,并一下下移动地抚摸着。
这是她跟江行简学的,这个小小的动作对安抚人的心绪,有点功效。
江行简早就在看到“学姐”扭曲空洞的笑容时失了魂,他猛吸一口气,随即眼泪汪汪。
他察觉钟嘉韵的动作,低下头,扑鼻是她洗发水的味道。
不知道她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竟然有一股蛋糕味。
甜甜的。
此后他,全程没抬头一次。一手堵着耳朵不听那神经病bgm,一手被钟嘉韵拉着走。
他眼前只有钟嘉韵宽阔的脊背。
她的手是定心丸,刚刚那么一握,他就没那么害怕;她的背是旌旗,往自己眼前一立,他的心就安定。
此女,是神来的!!!
两人的支线任务结束后,密室只剩下纯解谜的part,江行简依旧贴着钟嘉韵走,把妹妹留给宋灵灵。这两人,人菜瘾还大,凑一块正好。
对于褚瑞轩和宋灵灵投来的鄙夷目光,他视而不见。
面子哪有安全感重要啊。
从密室里出来,一起吃过下午茶,钟、宋二人先行离开了。
江行简还是失神地望着钟嘉韵刚刚坐的位子。
褚瑞轩拍拍旁边的程晨,问:“你有没有发现,你大表弟从密室出来后,就跟失了智一样。”
“是失了心。”程晨不认同。
“他的少男心怕是被彻底捕获了。”
褚瑞轩瞪大眼。
“小简也跟你说了?”
“我看出来的。”程晨斜眼看褚瑞轩。
她的眼神好像在说,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当事人告诉?
“怎么搞的哇,怎么会有人把暗恋搞成明恋?”
“很难看不出吧。”程晨收回目光,抿了一口丝袜奶茶。
褚瑞轩也跟着端起自己的冻柠茶,借着喝茶的动作,偷偷看程晨。
我呢?你能看出来吗?
他很想这么问,但没有这个胆量。
“轩轩哥!你也一样!”江芷华忽然对褚瑞轩道。
“你……你怎么知道?”褚瑞轩人都傻了,手震震,不敢看程晨。
“知道啥?你快给我朋友圈点赞啊!”
吓死他了……喝着冰饮都飙出了汗。
褚瑞轩应了一声,掏出手机。
*
钟、宋返程的路上。
钟嘉韵倚靠着薄暮,打量江芷华给每个人送的五彩手绳。
江芷华说这根手绳要在端午节后的第一场雨时,将手绳取下,扔到水里或屋顶上,象征着让雨水将疾病、烦恼和坏运气统统冲走,意为“扔灾”。
宋灵灵一口答应了说好。
钟嘉韵点点头,问:“扔错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会扔错?”江芷华不解。
其他人也很是疑惑。
钟嘉韵摇摇头,却在心里回答她:是有可能的。
就像世界上有可能存在着这样奇怪的人,他们有时会分不清晴天和雨天。
第59章
你,回应在她(哞!二更)告白……
网约车停在晖飞羽毛球馆门口。
钟、宋二人一下车就看到门口停着顾容与那辆黑色的车。
姚健晖鬼鬼祟祟地在门边探看。
“闪送。”顾容与推门下车,提着宋灵灵的粉色托特包说。
钟嘉韵向顾容与点头打过招呼后,把空间留给两人。
“看什么?”钟嘉韵路过姚健晖,把他推了回去。
“现在的人,好奢侈哦,开豪车闪送。”
“你穿拖鞋还当大老板呢。”世界这么大,什么都不稀奇。
“嘿,还大老板呢。还没蚊子大。”姚健晖自嘲地笑道。
“你肯收多几班学生,肯定发达。”
“不行。”姚健晖扶着腰,“听到就腰疼。”
钟嘉韵无语,不跟他扯。
“我上去温书了。我和宋灵灵吃过了,今晚不用做我们的饭。”
姚健晖摆摆手。
钟嘉韵回到房间,刚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就收到了程晨的消息。
程晨:[文学知识总结+习题.pdf]程晨:你的语文失分点,这份资料可以帮你攻克一下。
钟嘉韵回了她一个谢谢,翻开物理错题本便利贴标记的那一页,拍照发给她。
钟嘉韵:这道题,这个方法没有老罗讲得那么绕。
程晨那边很快也回了一个谢谢。
钟嘉韵想问她,还好吗?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好与不好,她都不能帮到程晨更多了。
郭律师和她说,她调查过程晨的父亲,人还不错,也乐意接程晨过去。但是程晨不愿意,还是要跟妈妈住在一起。
郭律师问程晨,为什么?
程晨说,我只是想保护我自己,并不想背叛她。
钟嘉韵放下手机,不让自己介入他人过多。虐待产生忠诚,她动摇不了。
*
高考加端午节的小长假,江行简那个在江城任职的爸爸也回来了。
江父托着小行李箱进门,摸过女儿的头,还想摸儿子的。
“阿彼。”
“别叫这个小名。”江行简躲开。
江父笑得和蔼,“小简长大了。”
一家人驾车到临市旅游,假期最后一天才回家。
在临市的这几天,江行简每天都关注云莞的天气预报。他把钟嘉韵“(五彩手绳)扔错了怎么办?”的担忧放在了心上。
江行简猜,她一定不是担忧扔错地方,而是怕错过端午节后的第一场雨。毕竟她一旦决定做某事,就会做得坚定且投入。
很容易错过一场雨。
好在,这几天云莞的天气都不错。
江父在临市乘坐高铁去江市,邓惜君载着一家三口归家。
不知为何,江父不在之后,江行简的内心反而更加轻松舒适,情愿他还不如不回来呢。
但看着驾驶位上陷入落寞的邓女士,看着身旁乐得意犹未尽的小芷,江行简又觉得自己的愿望太过于自私。
“邓女士,就那么爱你老公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江行简双手垫在脑后,仰靠在椅背。
终于给他逮着机会“反击”总爱调侃他的妈妈。
邓女士长抒一口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把年纪了。爱不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那什么最重要。”
“你们。”
“邓女士,你也很重要。”江行简不大满意她的回答。
“没错!”江芷华举手赞同。
邓女士浅笑,认同:“当然。”
回到家。
江行简推开自己的房间门,一眼就看到书桌上那朵插在花瓶上的向日葵。
他拎着花瓶去换水,换完水,用纸巾沾水,细细的擦花叶上看不见的微尘。
“儿子。”
邓女士忽然出现,依靠在门边,看江行简在干嘛。
“嗯?”
“哪里收的破烂?”
“这是艺术品。绝无仅有的孤品。”
“挺好的。”
“说说看。好在哪?”江行简勾起嘴角,问。
“这颗心。这画工看得出来,这个人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但却愿意为你花费时间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
“我觉得挺有艺术感的。”
“艺术感,就是这种……很难懂的感觉吗?”邓女士看着他手中的花瓶。
“我懂就行。”
江行简得意地晃脑袋,头上的呆毛也跟着晃。
“最近和钟姐如何?”
“妈~”“还不好意思了。”
“没有!”
“你明天可以买瓶营养液倒进去,花能活的久一点。”
“邓女士,你……”
“我不反对你养花。别的,你自己把握分寸。”邓女士伸手拍片儿子的肩膀。
“如果觉得困扰,可以来请教我。”
“你?”
“Of course~我有恋爱经验,比你自己瞎琢磨。”
“没有恋爱。”江行简咬牙切齿。
“没有最好。”邓女士后退一步,转身要离开。
“邓女士。我要说吗?”
眼看她要走远,江行简开口问。
“说什么?”邓女士重新转过身子,面对他。
“我的心意。四个月过去了,我确定,我的心意是认真的。”
邓女士先是一愣,而后收起眼底的讶然,看向儿子。
“而且,我感觉,最近她……对我主动了很多。我是否该向她表露心意。”
“首先,谢谢你愿意和妈妈谈论这件事,这说明你很信任我,同时也说明你真的很重视这段感情。”
邓女士慢吞吞地说着,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儿子的这个问题。
江行简在妈妈温吞的语调中沉静下来,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双方沉默之际,江芷华冒出头来。
“你们两个挤在这里做什么?”
“洗完啦。”邓女士捏捏自己女儿的白皙脸蛋,“你先去书房玩会儿,好吗?”
“我和哥哥有问题要讨论。”
“我不能参与?”江芷华问。
“这是哥哥的隐私。”邓女士解释。
“我以后告诉你。”江行简说。
江芷华不情不愿地挪步。
“真的。我不骗你。别不高兴。”江行简揉揉她的头。
“好吧。”
江芷华进了书房后还把书房门关上,一副我绝不偷听的做派。
邓女士把那支花重新插入花瓶中。
“走吧。聊聊。”
母子盘腿坐在沙发上。
“如果我是你,我会在行动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我们现在有足够互相了解的基础吗?
第二,我的告白会让对方感到有压力,还是被尊重?
第三,无论结果如何,我能否能承担后续影响?”
很好,这三个问题,我一个都没考虑过。
江行简扣手指。
“我是不是过于鲁莽了?”江行简问。
“会主动考虑这件事情的人,其实已经比很多人都勇敢了。”邓女士宽慰他。
“在妈妈眼里,你是最勇敢的孩子。”
“邓女士,这话你对小芷也说过……”可信度一点也不高。
邓女士就是觉得他这么做很鲁莽。江行简垂下头。
“你现在开始问自己,也不晚。”
“什么才算是‘足够互相了解’?需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吗?”江行简问。
“嗯……怎么说呢。”邓女士拧眉,思索如何表达才能让一位高中生明白。
“并不是说你知道关于对方的一切,而是你们之间建构起了一个强大而安全的心理连接。在这个连接里,你们双方都感到被理解、被接纳,并且有信心共同面对未来的已知和未知。
“不过,人是在不断成长和变化的。今天的“足够了解”,可能明天就需要更新。所以,足够互相了解,是需要双方都愿意持续地、带着好奇心去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一直在变化的人,并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变化。
“光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说到这里,邓女士露出了一丝苦笑。
“道阻且长啊。”江行简声音闷闷的。
“表达在你,回应在她。这是两个人的事情,在你确定彼此尊重的前提下,可以试着去做。”
“OK!”江行简猛地站起来,丢掉抱枕。
“儿子!你不会现在就去吧?”
“是!”
他实在没有办法隐藏这份爱!
“你怎么还越聊越上头呢……那三个问题,你思考了没?”
“思考了。”江行简按住邓女士,让她重新坐在沙发上。
“第一,这是两个人需要努力的问题,我需要和她一起解决。第二,我会超级尊重她的。第三,不管她如何回应,我都可以接受。”
邓女士没话说了,睁眼看他离开家。
真是,没见过这么着急把自己送出去的……
*
江行简打车到羽毛球馆。
面对紧闭的绿色大门,行动受阻,他脑子反而冷静下来了。
会不会吓到她?江行简叉腰,深呼吸平复心情。
他脚尖画圈,踢到一块碎石。碎石飞到铁门上,发出一声脆响。
厚云遮月,落下零星碎雨。
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要给他泼冷水。江行简叹气,抬眼望天。
这一看,发现原来不是冷水,是温馨提醒。江行简不由自主地咧开嘴,笑得像傻狗。
好似老天下的是一场小狗最爱的骨头雨。
江行简掏出手机,高举朝天台上的人影晃了晃。
钟嘉韵看到他的动作,同样掏出手机。下一秒,电话就响了。
“哈喽~”“嗯。”钟嘉韵在等他说话,但对方迟迟没有开口。唯有右耳边轻微的呼吸声证明着,对方没有挂断电话。
“钟嘉韵,下雨了。”江行简说。
是真的下雨了。
钟嘉韵往后退了一步,边退边说:“在下毛毛雨,我先回去了。”
“欸!等一下。”江行简换了一只手接电话,高举戴着五彩手链的那只手。
“说。”钟嘉韵停下,往下看大门前。
“毛毛雨大人,端午后的第一场雨,我们一起去‘扔灾’吧”江行简仰头望过来,眼睛比路灯还要亮。
“嗯。”钟嘉韵退回屋内。她边找伞,边回味“毛毛雨大人”是什么鬼。后知后觉江行简的脑回路,她不自觉笑出声来。
电话那头的江行简听到了,问:“钟嘉韵,你在笑吧。”
“嗯。”
月光,渐渐变得宽阔起来。
江行简一直没有挂断通话。
钟嘉韵便一直举着手机在耳朵旁。
在弱不可闻的电流声里,她听见了阿根廷潘帕斯草原的夏雷滚滚,听见了厄尔尼诺年秘鲁的骤雨灼灼。
以上所有,都不及这场朦胧细雨带给她的触动。
拎着伞,打开门。
钟嘉韵脚还没有迈出大门呢,江行简就大跨步走到她的面前。
钟嘉韵淋着牛毛雨出来,将长柄伞递给他。他接过却没撑开。
雨太小,不足以积水。
“扔那儿,行么?”钟嘉韵指向球馆旁边稍矮的瓦房。
“当然。”
两人当即取下五彩绳,挥臂扔了上去。
钟嘉韵没想着说什么废话,便告别,要合上大门。
伞柄钩住她的手腕,阻碍她关上门的动作。
“下雨只是碰巧。你都不想知道我今晚为什么找你吗?”
钟嘉韵视线顺着伞柄向上,看向江行简。
“可以知道一下。”
作者有话说:二更来啦!多多多谢收藏的宝[黄心]鞠躬鞠躬!
第60章
江行简深呼吸一下。原本要说的话,他还是没说出口说。在车上一路排练过来的告白程序,因为钟嘉韵此刻沉静的眼神彻底卡顿。
她好像并不期待。
我不应该在对方并不期待的情况下告白。
江行简说不清为什么,但他总觉得这样做很不对劲,钟嘉韵也许会因此不舒服。
邓女士说得对,这是两个人的事情。要两个人的互相尊重,还要两个人的共同期待。
“我饿了。”江行简轻不可闻地叹一口气说。
“我又不是厨子。”钟嘉韵莫名其妙。
“但你欠我一顿披萨。”
那倒是。原来找她是为了这事。钟嘉韵无话可说。
“去哪吃?”她走出大门。
“我带路。”
江行简没选择打车,而是选择坐公交。不是因为他抠,而是因为他想和钟嘉韵走走。
淋着雨,一直走。雨像蜘蛛的银丝,在他们的身上结网。
“我从前不喜欢下雨天,不喜欢雨落在身上的那种粘腻潮湿感觉。”
“那你不撑伞?”
“你需要吗?”
钟嘉韵摇头。那把伞,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那我也不需要。”
钟嘉韵一脸“什么毛病”地看向他。
江行简肩头一耸一落,浅笑回视她:“我想感受你的不需要。”
“我不……”需要你感受。
“我需要嘛。”
“由你。”
“不过今天,感觉还不错。”江行简躲开她的直视,快步超在她前头,耍剑似的耍着雨伞。
他忽然转向钟嘉韵:“今晚见到我,会不会觉得有些突然?”
“会。”在露台看到他的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哦。”江行简有些失落,垂首转回身去调整心情。果然是唐突了,还好没没有说出口……
表达是在他,但要换位思考。
江行简倒着走路,边走边甩雨伞。眼珠子跟玻璃跳珠似的,撞上钟嘉韵的眼睛就会不受控制地弹开。
钟嘉韵的眼睛,就是磐石,无论对面的玻璃珠撞击她多少次,她都坚定。
她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江行简。
江行简被勾住了:“你在想什么?”
钟嘉韵的眼神终于从江行简身上挪开,她看雨夜,看道旁菜田,最后视线与江行简对视:“我在享受下雨天。”
江行简点点头,笑着对钟嘉韵说。
“太幸福了!”
他的笑容与心绪坦坦荡荡,是这雨夜泼出的一道朝阳,把钟嘉韵烫到。她有片刻的失神,甚至忘记自己接下来是该呼气还是吸气。
“幸福什么?”钟嘉韵问。
“在最爱的下雨天,和好朋友一起散步。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你什么时候最爱下雨天了?”
钟嘉韵想起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下雨天,脸色可是比天还阴,生怕雨水打湿他。
“刚刚。”江行简傲娇地抬起下巴。
他也想起他们的初见,和他的说法矛盾,但他不管。他就要从今夜开始喜欢下雨天。就算此刻的毛毛雨会变成豆豆大、石头大的雨珠往下砸,把他帅气的发型弄塌。
他也要喜欢!
“你呢?是不是也觉得此刻幸福?”江行简上半身向钟嘉韵倾斜。
雨点又变大了,滴到江行简的鼻梁上,成股流下。钟嘉韵看着,走神了。她伸出食指截住水流。
指腹贴上鼻梁的瞬间,江行简眼底跃动的光跳到了钟嘉韵的眼里。
钟嘉韵触电般收回手指,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雨。”她故作镇定地把湿漉漉的指腹亮给江行简看。
“你别想打岔。”江行简打开伞,撑在两人头上,执着地等钟嘉韵的回答。
“也可以不是。”钟嘉韵莫名松了一口气,慢慢收回食指。
“不可以。不可以。”江行简也伸出一根食指,打在钟嘉韵收回到一半的食指上。击剑似的,和她的手指对戳。
“幼稚。”钟嘉韵轻笑出声,把手指收回,揣兜里。她另一只手推开江行简,继续往前走。
江行简撑伞跟上去。
“balance game!”
“不玩。”
“圆or方?”
“圆。”
听到钟嘉韵的回答,江行简呵呵笑,然后接着问:“面包or饼干?”
“面包。”
“菠萝or青椒?”
“菠萝。”
“牛肉or鸡肉?”
“鸡肉。”
“哦!公交来了。”江行简指着前方说。
“走快点。”钟嘉韵拍拍江行简的手臂。
江行简快走跟上。
“再快点。”钟嘉韵看着即将到站的公交车,迈开腿,反手握住江行简的手腕,带着他跑。
钟嘉韵“滴”了两下公交卡。
江行简靠在黄色的柱子上大口喘气,看着钟嘉韵神色如常,感叹:“你像体育生。”
钟嘉韵把他拉到唯一的空座位上。
“坐吧,美术生。”
“怎么感觉你在嘲讽我?”
钟嘉韵上下扫视他全身,说:“尊敬。”
下一站,有一位老人上车。钟嘉韵毫不犹豫地把江行简捞起来。
“阿公,过来坐。”江行简二话不说伸手扶老人过来。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车窗。
钟嘉韵看街上流窜的夜色,江行简看夜色中她的倒影。
街心广场,某披萨连锁店。
“我之前吃披萨的时候,总是希望有个人能来陪我。这样我就可以多点几个口味的披萨。”
“你之前,总一个人来?”
“嗯。一个人来多了,也能把所有口味的披萨吃一遍。怎么说也称得上云莞市披萨小王子吧。”
“我吃不了多少。你要不要叫上褚睿轩?”
“不要,他不喜欢吃披萨。”
“嗯……灵灵?灵灵应该愿意来。”
“不要。”江行简扫码点了三个比萨,把手机抱在怀里对钟嘉韵说:“我今晚兴奋得能吃下一头牛。你吃不了太多,就每个口味尝一点。这是我披萨王国的top3!”
三个六寸的披萨陆续上桌。
钟嘉韵发现披萨上的元素都是她的偏好。原来他玩balance game的目的在这儿。
她感觉胸口被一种饱满的情绪填满,热乎乎的。
她每份都浅尝了一点。
“猜猜看。我的top1是哪位?”江行简问。
钟嘉韵碳水吃多了,脑子晕乎乎的,也乐意陪他玩这种幼稚游戏。
她咬着饮料吸管,伸出一根手指,从左往右移动。
期间,她盯着江行简的表情变化。
如果让钟嘉韵用一种天气形容江行简。
毫无疑问,她会选择晴天。而且是高透晴空型的大晴天,阳光直射,能见度极高,世界像水晶一样澄澈、漂亮、一览无余。
这样一个世界,哪怕不能踏足,就这么看着,都会让人脸上浮现笑意。
此刻,钟嘉韵就是这样。
“这个。”咸蛋黄嫩鸡披萨,卷边卷着红薯泥,咸甜咸甜的。
“哇!”江行简举出拳头,“今晚我要拥护你成为披萨国新国王!”
“谢谢。”钟嘉韵被他的情绪感染,难得配合。
两个人还是吃不完三个披萨。剩下江行简通通打包回家。
路过街心公园儿童游乐区。
江行简弯腰爬上滑滑梯,在滑道上滑下来。
钟嘉韵站在一旁等他。
江行简滑到底却没有立马起身,他盘腿坐在滑道上,仰视钟嘉韵。
“钟嘉韵。”
钟嘉韵抬下巴,示意他说。
“钟嘉韵。”江行简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却什么也没说。
“走了。”钟嘉韵不知道他搞什么,大晚上吃完宵夜让自己陪他散步,散着散着却在这里欲言又止,浪费时间。
再墨迹,天都要亮了。
钟嘉韵转身的瞬间,江行简起身,大跨步,一把拉住她。
“陪我玩一会儿。”江行简拉着钟嘉韵再次爬上滑梯,两人从另一边的双人滑道同时滑下。
滑到底,江行简又不起,直接仰躺在滑道上,双手交叠放在脑后。
“十分钟。”钟嘉韵坐着在滑道上说。
“钟嘉韵,你敢不敢给我半点你对宋灵灵的耐心。”
“五分钟。”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钟嘉韵莞尔,倒也是没催他了。夏风轻轻吹,灿蓝的星涌现。
就在她就要合上眼时,江行简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想过未来吗?”
“想这个做什么?”钟嘉韵睁开眼,看向他。
“宋灵灵昨天和我说,她退了画室的课。她说她有想做的事了。不是她学了七年的的画画。”
“我知道。”
“我很羡慕你们,清楚自己未来想做什么。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要往哪里去。”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我学画画,不是因为喜欢。”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不上白不上。”
“不管因为什么,到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刚开始画画的时候,你有想过自己现在会画得怎样吗?”
“没有。”
“我看到过一个地理案例。挺有意思的。”钟嘉韵双手交叉在胸前,也躺下。她看着天空说:“仙女星系距离地球约两百六十万光年。现在我们看到的仙女星系,实际上是两百六十万年前这个星系的状况。当我们望向天空时,从时间上说,我们看到的是过去。”
“是吗?”江行简也看向夜空。
“所以,换句话说,我们身处在未来。”钟嘉韵的语速不疾不徐,“未来不在远方,在构成未来的每一个当下。”
她声音仿佛有重量,压住了周围虫鸣风声的嘈杂。
江行简不再执着找钟嘉韵所说的仙女星系,侧头看向她。
此刻,她是夜,不动声色,满布繁星。
钟嘉韵轻抬手,伸出食指描绘着先找到的“M”形星座。
“这是仙后座。”
“哪?”江行简的头转了半圈,抵在两个滑道中间的塑料隔板,又闻到她甜甜的洗发水味道。
江行简感受到自己的越界,这可不是在密室的特殊时刻,他想退回原位。而下一瞬,他便发现钟嘉韵是允许自己越界的。
钟嘉韵也靠近他,好让他看清自己再画一次“M”形的手势。
他便没动,依旧靠着那块塑料隔板。他和钟嘉韵的距离,极近。
前所未有的。
“然后,找到一个大四边形。”钟嘉韵的移动手指,又描绘了一个四边形。
“这是,飞马座。”
钟嘉韵收回手说:“仙女星系,大致就在这两个星座之间的连线的位置上。”
江行简定眼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看不出来。
“看不清。”他说。
“我也看不清。”钟嘉韵的声音沉甸甸、灰蒙蒙的。
“我的未来。”
江行简睫毛一颤,看向她。
钟嘉韵脸上那种他早已习惯的、洞悉一切的光芒,短暂地熄灭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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