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顾清聆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回忆当中。


    “你你什么时候来提亲?”


    话一出口, 她的脸就红了,这话让女子来问,着实有些羞怯, 可她还是抬起头,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她如今也年岁不小了, 家里也催得紧, 若陆云霄再不来提亲, 顾府怕是要把她许个旁人了。


    “清聆, ”陆云霄轻声说:“你再等等我。”


    顾清聆不免有些失望道:“等多久?”


    陆云霄的眼底闪过一丝为难:“我家最近出了些事,清聆你也知道, 你们家确实品级低了些。而且我父亲这几天正被人弹劾,朝堂上风波未平。这个时候,我实在没法开口。你再等等我, 我一定会说服他们的。”


    顾清聆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为难和歉疚,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陆云霄此时思索片刻,又道:“清聆, 我是说假如。假如只能只能纳你为妾。你你愿意吗?”


    “妾?”顾清聆重复了一遍,将这个字在嘴巴反复研磨,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陆云霄看着顾清聆的神色连忙道:“我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我定是要三媒六聘把你娶回去的。”


    她看着陆云霄的神色, 不似作伪,看着他再三保证,终究是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


    她再等一段时间便是了, 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但等来的却不是陆云霄,是裴府的聘礼。


    聘礼丰厚,多的是想都不敢想的奇珍异宝,顾府的人倒是喜笑颜开的接受了聘礼,裴砚舟身份地位高,若硬要说,也是他们高嫁,父亲与母亲他们又怎会不愿意?


    而她对裴砚舟这人并无太多印象,只记得他好像与她在一个书院过,只见过匆匆几面。


    纵使是万般不愿,也无法违抗父母的意愿,柳央正指望着她能嫁入裴府后给顾府一些助力呢。


    待嫁期间,也被禁止出门,她多次尝试给陆云霄传信,却一直等到成婚的前夕,陆云霄才回了一封书信:


    “清聆,有些话不便当面说,只能以此相告。裴砚舟来提亲,与我父亲被弹劾,并非偶然,定是他从中作梗,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若非他,我早已娶你过门。你再等等我,我定会想办法。等我。”


    顾清聆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纸条吹得轻轻颤动。她捏着那张纸,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裴砚舟。


    都是他的错。


    顾清聆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纸条,脑子里乱成一团,却再也没人能更改这婚事。


    天还没亮,顾清聆就被柳央从床上拽了起来。


    “快些快些,别误了吉时可怎么好!”柳央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气,手上动作却利落得很,三两下就把她按在了妆台前。


    顾清聆没有说话。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昨夜又是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那封信已经被烧了。


    “都是他的错。”


    她想起那几个字,想起陆云霄的笔迹,想起他说的等他,她的手攥紧了衣角。


    “清聆?”柳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什么愣呢?快。”


    她回过神来,任人摆布,胭脂一层一层往上扑。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精致。


    婚礼的流程复杂,筹备的也很宏大,看得出是用心准备的,该有的都有,倒是她梦想中的样子。


    只可惜,不是她梦想中的人。


    待流程全部走完,顾清聆独自坐在床沿,盖头还蒙在脸上,遮住了所有的光,眼前红通通的一片,她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裙摆底下那一小片地砖。


    她的眼睛还有点肿,本已经说服了自己,裴府的环境其实也不差,有地位有金钱的,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顾清聆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陆云霄,和那封信。


    都是他的错。


    若不是他从中作梗,今日与她成婚的,不该是他。


    她的眼眶又有些发酸。她连忙吸了吸鼻子,拼命把眼泪往回憋。不能哭。


    可那些眼泪像是不听使唤般的,一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正红的喜服上,深浅不一,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抬手小心的擦着,脚步声忽然响起。


    顾清聆浑身一僵。她连忙用力擦了擦眼睛,拼命吸气,拼命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她只能看见一双靴子,和袍角上金线绣着的暗纹,与她身上的喜服,交相呼应。


    盖头被挑开。


    光芒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未等到视线清晰便低下了头,还是有点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跟前站着的人是她的夫君,裴砚舟。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秤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顾清聆低着头,怕被看到红肿的眼睛,也没开口,二人沉默地喝完了合卺酒,她仍旧低着头,却等到了两只手伸了过来,托住她的脸,迫使着她抬起头来。


    良久,便看见眼前的脸渐渐放大,顾清聆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想要后退,脑袋却被禁锢着无法动弹。


    他的唇压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狠狠地碾过她的唇瓣。顾清聆下意识伸手去推他,可她的手刚抵上他的胸膛,就被他腾出一只手攥住了手腕。


    她挣了挣,挣不开。


    他的吻更深了,有些毫无章法地撬开她的齿关,探进去,带着浓重的酒气,她只能呜呜地发出些破碎的声音,手下不停地试图挣开。


    却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反而更紧了些,紧得她有些疼。他的吻也更深了,深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顾清聆的眼眶又渐渐发热,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流进二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的味道蔓延开来。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顾清聆大口喘着气,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以为结束了,以为他肯放过她了,可还没等她缓过来这口气,整个人忽然一轻,腾空而起,他把她抱起来了。


    她惊呼出声,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怕摔下去,他没有看她。他只是抱着她,大步往床榻走去。


    顾清聆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开始在他怀里挣扎。


    “放我下来!”


    他没有理她,她被放到床榻上,背脊刚触到柔软的锦被,他的身体就压了下来。


    顾清聆彻底慌了。


    她伸手去推他,去捶他,去抓他,已经全然不顾形象,可他就是不动。他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纹丝不动。


    “裴砚舟!”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放开我!你喝醉了,不要这样。”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她的手腕还被他攥着,按在枕边,动弹不得。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漉漉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砚舟”她又喊了他一声,声音抖得厉害,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你喝醉了,你放开我,我们我们好好说。”


    裴砚舟轻笑一声。


    “好好说?”他打断了她:“你先前在哭什么?”


    “为什么不看我?”


    “你在想着谁?”


    裴砚舟再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唇再度压了下来,任凭顾清聆如何打骂,说的话如何难听,也没有停下。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痛。


    回忆慢慢散去,顾清聆再度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从额头传来的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跳动着,一下一下,提醒着她之前发生过什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清晨。


    她居然晕了这么久。


    她又望了望四周的环境,又回到了裴府,是她的房间,也是梦里的成亲当日的房间,只是去掉了红绸与喜庆的装饰。


    她想到刚刚梦见的事,应当是过去的记忆,沈清的药着实有点作用,顾清聆回想成亲那一日不好的体验,又想到裴砚舟居然骗她这么久,让她以为他们真的是一对恩爱夫妻。


    她失忆了,他就骗她。


    他让她以为那块玉佩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他让她以为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是他。他居然让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和他做了这么久恩爱夫妻。


    顾清聆的手攥紧了被角,想起这段时日的相处,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迫切的想要找到裴砚舟质问。


    骗子。


    她猛地掀开被子,顾不上额角的钝痛,踉跄着下了床。脚刚落地,身子晃了晃,她扶着床柱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后,然后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她要找他。


    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婢女,不是兰芝,恍惚一会,顾清聆才想起来,兰芝回去了,门外的是是春水。


    春水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夫人,您醒了?您不能下床,大夫说您头上的伤”


    “他呢?”顾清聆打断她。


    春水愣了一下:“大人?大人一早出门了,宫里来人传话,说是朝中有急事”


    “什么时候回来?”


    “这奴婢也不知,朝中的事说不准的。”


    顾清聆没有再问,她抬脚就往外面走。


    春水连忙跟上:“夫人,您去哪儿?大人吩咐了,你现在需要休憩,不要乱走。”


    顾清聆没有理她,她径直往外走,一路往府门的方向去。


    她要出府。


    第42章


    顾清聆大步的往外走, 春水不敢上手阻拦,只能跟着后面劝道:“夫人,您先回去歇着, 等大人回来了,奴婢立刻去给您通传,好不好?”


    顾清聆充耳不闻, 一心想着出去, 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她正准备走出去时, 却被一只手挡住了,她抬头看去, 是裴砚舟的亲卫,裴安。


    除却上次回顾府,让裴安跟着她外, 裴安一向是跟着裴砚舟做事的, 怎的今天居然在府上?


    裴安垂下眼,恭敬地行了一礼:“夫人,大人吩咐过,这几日年关将至, 府中事多,请夫人留在院中休养,不要随意走动。”意思是不会放她出府了。


    顾清聆看着守门的侍卫,倒是比之前多上几个。


    “让开。”


    裴安没动。


    “夫人,大人有令, 府中任何人不得出入。”


    “这是要禁足我?”


    裴安沉默了一瞬,头低得更下去些:“夫人恕罪。”


    “如果我非要出去呢?”她问。


    “大人吩咐了,若夫人非要出去, 打晕即可。”


    打晕即可。四个字,轻飘飘的,说出来也很轻松。


    “打晕?”她重复了一遍,有些恼怒:“裴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夫人,属下奉命行事。若夫人非要硬闯,属下只能照办。”


    他微微侧了侧身,让出身后那扇门的方向,意思是可以让她试试。


    顾清聆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侍卫。七八个人,个个腰悬长刀,他们的目光都笔直的望向前方。


    “夫人,”他说,声音依旧很平:“属下练过十几年功夫,手上力道掌握得准,不会痛的。”


    她看着裴安的样子,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意识到他是真的会动手,愤怒却又没有办法,春水也还在一旁劝着。


    她站了许久,终究还是平静下来,也没必要自讨苦吃,她就不信裴砚舟永远不回来了,顾清聆转身就要回去。


    一回到房里,春水又小心的观察着她的神色问道:“夫人可要用膳?今日还未曾用过膳呢。”


    顾清聆一听,想起自己确实没吃东西。从早上醒来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没必要这样苛待自己,她继续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去准备吧。”她说。


    春水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我要在这屋内用。”


    春水又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顾清聆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来。


    不一会儿,春水就端了东西进来。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几块刚出炉的点心,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满屋。


    “夫人,先喝点粥暖暖胃。”春水把小几挪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把碗筷摆好。


    顾清聆看了一眼,端起碗,拿起勺子。


    粥熬得刚好,不稠不稀,温度也合适。她一口一口吃着,动作很慢,不知在想些什么。


    用完膳,她只能坐在房内,兰芝也被她打发回去了,顾清聆又开始回想这段时日的相处,裴砚舟做的那般体贴,竟全是建立在谎言之上,如今她一想起来,便不让她出去了,要将她关在这府上。


    余光却瞟见妆台上的一物,顾清聆眉头微蹙,起身走过去拿起,这不是那块玉佩吗?


    裂痕处镶嵌了金线,确实比之前更具有观赏性,手艺很好,若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原先的裂痕,裴砚舟怎会如此大度,将陆云霄与她的定情信物还留在此处?


    顾清聆心生疑惑,她把玉佩举到窗台处,对着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确定,这不是原来那枚。


    玉佩外表与之前并无区别,只是金线镶嵌的地方,与原来的裂痕处略有不同,若非那玉佩在她刚失忆被沈清救起时反复翻看,定是分辨不出区别的。


    这是另一枚,一枚和原来那枚很像的玉佩,是裴砚舟伪造出来的。


    如今想来,这些日子,他定是在想着如何做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裂痕处不好伪造,便谎称用金线遮掩。


    那原来的玉佩去哪了?


    裴砚舟这人竟还伪造出一枚玉佩,若非她想起过去的事,怕是要被他一直蒙骗下去了。


    顾清聆握紧手里的玉佩,又松开,最终是径直丢向窗外,与屋内的地毯不同,玉佩落在外头的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已然是四分五裂。


    春水听见声音,慌忙的走进来,朝着顾清聆视线向窗外探去,便看见了一地的碎片,没多说什么,只低下头道:“奴婢这就叫人来收拾。”


    “不必,”顾清聆看都没看她一眼,仍旧盯着窗外:“就这样。”


    春水站在那,有些无措,却还是听从了顾清聆的吩咐,又退了下去。


    一直到傍晚,裴砚舟才出现。


    房门被轻轻推开,裴砚舟从外头走了进来,看到顾清聆时,也没先开口,只是沉默的走了进来,距离顾清聆两步的距离。


    顾清聆倒是耐不住,一看到裴砚舟,原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又开始翻涌,等了一天才看到人,顾清聆向前一步,有些愤怒地质问道:“你骗我?”


    裴砚舟只是沉默片刻,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指尖暗自用力,有些泛白:“是,我是骗了你。”


    顾清聆一听,内心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就这么理直气壮的承认了,想到新婚夜的痛苦,想到昨日被强硬的带回来,今日又被禁止出府,看着裴砚舟低着头沉默的样子,更是生气,一时情绪上涌,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不定,扬起手就给了一巴掌。


    抬脚就想离开,往门口处走去,忽而想起他下令不能出府这事,脚步又顿了顿,这一停就被一股力道扯入怀里。


    这一巴掌打的实,裴砚舟的脸被扇的偏了偏,脸上火辣辣的痛蔓延开来,昨日被打,今日又被打,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似的,脸上完全没有恼怒的样子,眼看着顾清聆即将离去,从背后拥住她:“你不能走。”


    手臂猛地从身后环来,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滚烫的怀抱里。裴砚舟的气息裹挟着颤意扑在她耳畔:“你不能走。”


    “我凭啥不能走。”顾清聆挣扎道:“你放开我。”


    “抱歉。”道歉声落下的同时,他抬起手,在她后颈落下一记力道恰好的敲击。顾清聆身子一软,所有挣扎戛然而止,人顺从的倒进他的怀里。


    晕倒前,顾清聆想起白日里裴安说的那句不会痛的,还真是。


    裴砚舟怀抱着顾清聆,将人轻轻的放在床上,又掰开她的手指固执的将十指与她一根根扣紧,随即凑上前只轻吻了一下嘴角。


    打晕她的举动有些冲动,他还未想好该如何面对恢复记忆的她,眼底升起一片晦暗,明明好不容易


    眼底的情绪却越发疯狂起来:“我不会放你走的。”他喃喃低语,声音里有一种溺毙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执着,对,他不能放她走。


    他不能离开她。


    无论如何。


    这般想着,他拥紧了她。


    而这个夜晚,又有无数的记忆涌入顾清聆的脑海里。


    成亲后的第二日,裴府并无长辈,不需要早起敬茶,而裴砚舟又请了一段时日的假,故二人都睡到要日上三竿才醒。


    顾清聆一醒来便觉得浑身像是要散架一样,眼睛也哭肿了,坐起身抬起头便看到裴砚舟站在床前,只穿着中衣,头发微微散乱。


    “昨夜”他开口,是看到她身上的痕迹,脸上稍稍泛起薄红,语气里还带着歉疚。


    顾清聆无心去听,光是听见裴砚舟的声音,便觉得厌烦,裹紧身上的被子埋下头,便闷闷开口道:“出去。”


    眼前一片黑暗,等了许久却没有听见离开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裴砚舟仍站在床前,终是没忍住流露出厌恶的神情:“滚出去!”


    本以为他会生气,却只是见裴砚舟一怔,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连外袍也没有穿。


    那天之后,裴砚舟没有再主动进过她的院子。


    起初几日,顾清聆还会在院子里看见他的身影,他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她,不说话,也不进来。


    然后便是二人三年的婚姻生活,三年里,顾清聆和裴砚舟说过的话都屈指可数,若是碰了面,也是沉默不语,更是连一句夫君都不曾喊过,都是直呼姓名。


    画面越来越迷糊,后来好像又发生了什么,让二人的关系越加恶劣,顾清聆努力去回忆,只是她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梦境也随之破裂。


    回到现实,一醒过来,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瞬间唤醒了记忆,裴砚舟打晕了她。


    这个疯子。


    不仅欺骗她这么久,竟然还敢打晕她。


    她此时满腔怒火无处安放,猛地坐起身,想要离开这里。房门恰在此时被推开。


    裴砚舟端着粥走进来,又换回了曾经的月白色长衫,他就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如往日一般对她温和地笑了笑:“醒了?吃些东西吧。”


    第43章


    神态动作就还如同她失忆之时那样, 只是裴砚舟脸上的红肿提醒着她昨日发生的事。


    粥碗刚递到她面前,顾清聆看也没看,抬手便是一挥。


    一声脆响, 瓷碗碎裂开来,碎片落在地上一片,热粥溅洒在地上, 裴砚舟的外袍上也渐到了些许。


    春水本在门口侯着, 听到声响, 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看到屋内的情形,终是退了回去。


    裴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粥渍, 又看了看地上四分五裂的碗,神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他只是沉默了一瞬, 然后侧过头, 声音平静温和:“再去盛一碗来。”


    春水愣了愣,连忙应声:“是。”转身便跑远了。


    屋内沉默下来,二人谁都没有再开口,直到春水又端来一碗粥, 递给裴砚舟。


    裴砚舟接过碗,垂眸看了一眼碗里冒着热气的粥,停顿片刻,复又朝顾清聆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站得太近,在距离床沿几步的地方停住, 微微弯下腰,把粥碗放在桌上。


    “刚熬好的,”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哄劝道:“加了点糖,你尝尝?”


    顾清聆看着裴砚舟宛若无事发生的样子,更为气恼,分明是他骗了她,还不让她出去,又打晕了她,现在居然还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她仍是不愿开口,这次倒是更为极端,连桌子带碗的一起掀翻,屋内是一片狼藉。


    裴砚舟慢慢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喜欢喝粥?”


    顾清聆别开眼,不看他。


    “那你想吃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糕点?还是让厨房做些小菜?或者或者你想吃外面酒楼的菜,我让人去买。”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生怕离她太近又惹她反感。


    “你昨晚就没吃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样下去身子受不住。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让人去做。什么都行。”


    顾清聆听着这些话,心底那股烦躁更甚,如今这样,倒像是她做错了一般。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你在装什么?你是觉得我们还能像之前那样过下去吗?”


    裴砚舟仍愣在原地,看起来有些无措,顾清聆缓缓开口道:“我要出府。”


    裴砚舟犹豫一瞬,手指暗自攥紧,却还是拒绝了她:“不行。”又眼看着顾清聆神色逐渐不好补充道:“这几日忙,等过完年,夫人想去哪我都陪着。”


    想去哪都陪着,顾清聆听到这话觉得有些可笑,如今她倒是像犯人一样了,若没有他的陪同,连出府都不能,她闭了闭眼,不想再与他争吵下去,平静地道:“滚出去。”


    随后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地上还是一片狼藉,一地的碎片,热粥在地上已经凉了,那张被掀翻的小桌歪倒在一旁。春水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吓得缩回去,大气都不敢出。


    裴砚舟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慢慢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桌子扶正,又用袖子擦去地上的粥渍,一个没注意,碎片就划出一道小伤口,渗出丝丝血液,他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与声音。


    顾清聆听见身后的动静,眉头微微蹙起。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我让你滚,听不懂?”


    身后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


    “收拾完就走。”裴砚舟的声音沙哑:“是我惹夫人生气的,合该让我来收拾。”


    他继续收拾,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些,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粥”他开口:“我让人再做一碗,放在门口。你饿了就吃。”


    顾清聆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会儿,终于推门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春水才小心翼翼的又端了碗粥进来放在桌子上,便退了下去,裴砚舟没有再出现,顾清聆这才拿起勺子开始食用。


    要想想往后怎么办,她不能一直被关在这里,她打开门,观察着院内的环境,门都有人守着,墙太高了,她定是翻不过去的。


    她缓步在院子里走着,如今连一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不由得有些气馁。


    瞥见院子内的秋千,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回想起了裴砚舟修秋千时的场景,一时怔然,顾清聆又摇了摇头,想挥散脑海里的回忆。


    都是假的,裴砚舟骗了她。


    这婚事也是他强硬得来的,她本该嫁给陆云霄的。


    想到陆云霄,顾清聆的情绪又有些复杂,记忆里满是他们曾经的美好,他们本该才是夫妻。


    可真如陆云霄说的那般吗?


    从刚恢复记忆时的激动冷静下来后,便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裴砚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搅黄国公府的婚事,刚成婚时因未能嫁给心上人,致使她一心相信是裴砚舟搅黄的婚事,现在来看,陆云霄定然是有所隐瞒的。


    她在院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抬头望去,天上又下起了小雪,恍然意识到,今日是二十九了,明日便是除夕夜了。


    雪花细细密密地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她伸出手,试图接住几片,却一触及到手心便化成水珠,留不住任何一片。


    良久,顾清聆才准备回房,余光却瞥见裴砚舟站在院门处,他一直没有离去。


    许是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裴砚舟还是走了出来,低声道:“下雪了,回去吧,别冻着。”


    顾清聆忽然想起那枚玉佩,问道:“那枚玉佩,是你藏起来了,不想给我对吗?”


    “丢了,”裴砚舟又重复了一遍,神色很是坚定,直视着她,没有半点心虚:“我把它丢了。”


    顾清聆一听,刚准备生气,想起之前的争执,都如同打在棉花上一般,又泄了气,没有开口。


    不愿再与他多说,她垂下眼,绕过他,准备回屋。


    脚步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那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她下意识回头,还没看清他的脸,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扯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你打我骂我,都行,”他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带着颤抖:“求你别不理我。”


    “放开我。”顾清聆挣扎不开,为何这人总是莫名其妙发疯,刚刚还好好的。


    “你是不是还想着他?”裴砚舟忽然问,又是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还想着他?出府是不是就想着去找他?是不是觉得觉得他才是你该嫁的人?”


    等了许久,未等到她的回答,裴砚舟心下了然,冷笑一声,猛的抱起顾清聆,朝着屋内走去。


    顾清聆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腾空而起。


    “裴砚舟!”她惊呼出声,双手攥住他的衣襟:“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裴砚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大步往屋里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是一片晦暗。


    顾清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挣了挣,挣不开。他紧紧箍着她,她伸手拼命去打他,他也不躲,就那么硬生生挨着,脚步一刻不停。


    门被他一脚踢开,发出一声巨响,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顾清聆想叫人,却发现连春水也不知到何处去了,院内仅余他们二人。


    几步走到床边,他猛地把她往床上一扔。


    顾清聆整个人摔进柔软的被褥里,她慌乱的想离开,却还没等她爬起来,他的身影就压了下来。


    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她伸手想去推他,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抬至头顶,半点也使不上力。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裴砚舟,你别乱来”这样的姿势,让她有些羞耻,连声音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平静。


    眼看着裴砚舟的脸逐渐放大,顾清聆越发慌张起来。


    “你敢”她的声音发抖,却还是尽力维持着冷静:“裴砚舟,你敢碰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短短一瞬,随即又继续往下:“随便你,反正你也不会再喜欢我了。”


    顾清聆心里的恐慌终于压过了愤怒,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新婚夜那日,疼痛仿佛也随之传来。她把头偏向一边,拼命躲着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你放开我放开”


    她偏着头闭着眼,身体还颤抖着,预想中地吻却没有落下,只感觉到他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皮肤贴着她的颈侧,他的呼吸很热,喷洒在脖颈上,烫的她有些慌乱,她忽然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湿热,整个人瞬间怔住。


    一滴,两滴,顺着她的颈侧滑下去,滑进她的衣领里,烫得她浑身一颤。


    耳边传来一声闷闷地:“别讨厌我。”


    第44章


    被攥紧的手腕逐渐被松开, 顾清聆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身上的人还压着她,呼吸又重又乱, 扰的她心乱如麻。


    她到底该如何面对他?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该推开他吗?该骂他吗?该继续像之前那样冷着脸让他滚吗?


    最终只是极其轻柔的推了推他,裴砚舟也意外的顺从, 她几乎没怎么使力就推开了他, 对上那双通红的眼睛, 顾清聆心尖一颤, 终究还是看不下去的别开了眼,没多说什么。


    若说讨厌他, 除却一开始的愤怒,待冷静下来后,她对裴砚舟的情感也说不上讨厌, 这几个月的相处他确实待她极好, 无可挑剔,只是她现在依旧很生气。


    擅自将她的玉佩丢掉,从一开始便欺骗她,如今还没有任何缘由的就将她禁足在府上, 顾清聆在心里一条条罗列着裴砚舟的罪证。


    忽然见到他又抬起手向她袭来,害怕他又要做些什么失控的举动,顾清聆下意识的往后推了推。


    裴砚舟伸出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却只是伸出手替她整理着刚刚弄乱的衣裳, 又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挽至耳后,随后便转身离开,这次, 直到就寝也再没见到他出现。


    傍晚,看着身旁空无一人,顾清聆的心绪更加杂乱,想到裴砚舟今日的那句别讨厌他。


    恩爱夫妻一开始是谎言,可到了后来便成了真,这段时日的甜蜜是真的,她心尖无法控制的一颤,她明明是喜欢陆云霄的,为何现在对裴砚舟也有些不忍呢?


    她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被子里,她不能再上当受骗了,谁知道裴砚舟是不是演出来的。


    顾清聆对比着过去三年的裴砚舟与这几个月的裴砚舟,他既然能在她失忆时演的如此温柔体贴,自然也能在如今继续装成可怜的样子。


    顾清聆烦躁地又把身子翻过来,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帐幔。


    她明明喜欢的是陆云霄。


    记忆里的陆云霄,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会给她写诗,会陪她在花园里赏花。他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该成婚的。


    而不是与裴砚舟做一对怨侣。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随之而来的,又是过去的记忆。


    新婚那夜的痛苦过后,裴砚舟再没有踏进过她的院子。她起初是庆幸的,可院里的冷清哪里还有婚姻的样子,二人仿佛陌生人一般。


    好在,裴砚舟没有限制她的行动,若是有机会,她便会在外头玩的很晚才回来,京中大大小小的宴会,她几乎是从不缺席。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忽然有一日,仅仅只是在宴会上与陆云霄匆匆见了一面,裴砚舟便毫无征兆下令禁止她出去,她还未来得及质问,他便不分青红皂白的与她大吵一架,还强硬地将她摁在床上行房事。


    纵使她哭的如何可怜,如何挣扎求饶,都没有放过她,还将她的旧物都下令扔掉,全部换了他一手挑选的新物,那块玉佩也是她好不容易才说服下人替她藏了起来。


    她越发地思念陆云霄,想起他温润的笑容,想起他给她写诗时的专注,想起他在花园里轻轻拂去她肩头花瓣时的温柔,他从不会那样对她,他连大声说话都不舍得。


    她本该是嫁给陆云霄的,与裴砚舟相处的不顺让她心里的怨念越来越深,被禁止出府后如今连透气的地方也没有。


    终究是裴砚舟看不下去她整日里愁容满面的,解了禁令,只是会一直派人跟着她。


    成婚后第三年的秋日,终于等来了陆云霄的信件:清聆,你愿意和我走吗,七日后,雾山见,只你我二人。


    竟是要私奔。


    顾清聆猛然惊醒过来,却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裴砚舟坐在床边,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也未点灯,只能靠着微弱的月光视物,他脸上那些红肿的印子依旧在,未曾处理,他的眼眶还红着,眼底布满血丝。


    与梦里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扰的顾清聆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又或是说,都是装出来的。


    奈何梦境的事属实不太美好,过去的他,与现在的他,在脑海里缓慢重合,现下又被他禁了足,顾清聆实在没办法对他流露出好脸色来。


    顾清聆别开眼,不想再看他:“你出去。”


    裴砚舟却没有顺从的离开,而是开口问道:“我刚刚听见你在哭,是做噩梦了吗?”还在喊着陆云霄的名字。


    裴砚舟未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只怕提到,二人怕是又要闹上半日,他也不想在提及这人,今日已经是除夕了


    看着顾清聆冷淡的样子,他再也受不住了,原先的三年一直如此倒也习惯了,可如今体验过二人两情相悦的滋味,又怎还能忍受现在这样,裴砚舟眼神暗了暗,手指不停的攥紧又松开,终究是妥协了。


    “我们好好地过完今日,我便不关着你了,夫人理理我好吗?”


    裴砚舟缓缓低下头去,慢慢的去摸索着顾清聆的手,刚触到时,她稍稍往回缩了一下,却是没拒绝,而眼见她没有排斥,他立马有些欣喜的握住:“我们就还同从前一样。”


    顾清聆一听,有些不悦,本就是裴砚舟骗她再先,关着她本就不对,怎现在还需要她来做交换才能出府?又如何能像从前一样?


    怎么算都是她吃了亏。


    可裴砚舟终于松了口,若是不答应,还不知会被关到何时,想起梦里的场景,她不禁一身冷汗。


    看着裴砚舟通红的眼眶,脸上的红肿,连姿态也放的很低,可以说的上是祈求,顾清聆终究是态度软了下来,点了点头。


    先出去再说,她只是想出去,她没有心软。


    裴砚舟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起来,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你你答应了!我今日还要去朝会与祭祀待我回来,我们一起”


    “我们会一起守岁,看烟花”


    “我我准备了许多,都是你喜欢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说完便匆匆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望了她一眼。


    “等我回来。”他说:“很快。”


    门轻轻合上,顾清聆躺在昏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才翻过身去,失神地看着墙面,如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知今后该怎么办。


    顾清聆又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片湿痕,她刚刚竟是真的在哭。


    私奔。


    顾清聆猛然坐起来,是了,刚刚被裴砚舟一打岔,险些忘记了这有关她为何会失忆的事。


    她去雾山竟然是因为要与陆云霄私奔,可按照后来情况来看,他没有来。


    陆云霄为何没有来?为何失约于她。


    顾清聆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记忆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往脑海里涌,终是全都想起来了。


    是陆云霄失约了。


    她愤恨地想,那天她在雾山上等了多久?从清晨等到日落,都没有来,山上的风很冷,吹的她一直打着冷颤。


    她是怎么下山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路上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最终是撑不住在山林里迷了路,跌下了山崖,才有了后面的事。


    她本以为陆云霄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可有什么事能耽搁这么久,如今一看,他倒是还活的好好的,若非他要成亲,怕是根本不会想起她来。


    顾清聆把脸埋进掌心,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她开始恨起了陆云霄。恨他失约,恨他让她等了那么久,恨他把她一个人扔在山上。


    如果他来了


    顾清聆一点一点的擦着脸上的泪,指尖都有些颤抖。如果他来了,她就不会在那冷风里等到日落,不会摔下山崖,不会失忆,不会在裴砚舟的温柔里迷失自己。


    可是他没有来。


    她等了那么久,他都没有来。


    她本以为陆云霄可以带她逃离这桩婚事。


    泪水模糊了视线,哭了许久,直到哭累了才停下来。


    再次抬起头时,已是天光大亮,顾清聆终是清醒过来,她要离开这里,她不该相信任何人的。


    外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府内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春水很快便端来铜盆伺候起洗漱,又拿出一件大红色的袄裙,服侍着顾清聆穿上。


    “这是大人之前就吩咐去做的衣裳,昨日才送到,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夫人穿着可真是好看。”


    顾清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铺过脂粉后,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红润许多,这件袄裙也与她的妆容很是相称,让她不由得心情好了些。


    府内上下,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终是让她驱散了些这些日的郁气,坦白来讲,这几个月在这生活的倒很是舒心。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是有人在迎新年了。


    春水见她神色缓和了些,胆子也大了起来,笑着道:“夫人,今日除夕,厨房备了好些吃食。大人早上出门时还特意吩咐,说夫人爱吃的桂花糕,让人去买呢。那桂花糕要现做的才好吃,买回来还热乎着”


    顾清聆听的却有些心不在焉,还在想着离开的事。


    第45章


    这个念头从早上醒来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 怎么也挥不去。她不该相信任何人的,陆云霄骗了她,裴砚舟也骗了她。


    她在这两段感情里兜兜转转, 最后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两个男人耍得团团转。


    “夫人,您看这个发髻可好?”春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顾清聆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却是有些恍神, 这发髻, 裴砚舟也会。


    收回思绪, 点了点头,示意春水继续。


    春水又拿起妆奁里的簪子, 一边比划一边絮叨:“夫人,今日除夕,大人说晚上要放烟花呢。听说今年准备的烟花可多了, 比往年都多。”


    春水一边说着, 一边将手里的簪子轻轻插入顾清聆的发髻。那是一支点翠梅花簪,做工精细,就像是真的梅花一样。


    “这也是大人前些日子让人打的,”春水笑道:“说是配这件红袄裙正好。”


    她垂下眼, 没有说话。


    春水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顾清聆沉默的听了一会儿,站起身。


    “走吧。”她说。


    走出院子,穿过回廊,一路上遇见的下人都笑盈盈地行礼, 说着些吉祥话,顾清聆也没冷着脸,皆是笑着回应。


    外头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 紧接着是烟花炸开的声音,砰砰砰的,还是白日,这只是个开始,要是到了晚上,才叫热闹。


    已经有下人在贴着春联,廊下也都挂上了通红的灯笼,裴府中并无长辈,许多礼节倒也都免去了,需要做的事也少了,只是府中也会冷清一些。


    往年这时候,裴砚舟总是独自一人。除夕夜的团圆饭,他一个人在正厅用;守岁的烟花,他也从来不看。


    那三年,她厌恶他至极,连除夕这样的日子,也不愿与他同处一室。她在自己的小院里,早早熄了灯,听着远处传来的热闹,把脸埋进被子里,一遍一遍想着陆云霄。


    待检查完府内各项事宜后,已经到了午后,要开始准备晚间的宴席,纵使只有她与裴砚舟二人,也是要准备的十分丰盛。


    顾清聆又走到大门处试探着能不能出去,还是碰了一鼻子灰,看来还是要过完今日才行。


    正厅里烧着地龙,暖洋洋的。桌上摆着几碟点心,顾清聆坐下,春水为她倒了茶。


    “夫人稍坐,奴婢去厨房看看。”


    顾清聆点了点头。


    春水退了下去,正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热的,温度刚刚好。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桂花糕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买回来的。


    听了方才春水说的,她倒是失了品尝的心思。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清聆没多想,以为是春水回来了,没有抬头。


    却许久未听见声音,她抬头看去,门口处,是裴砚舟回来了。


    他已经换下了官服,现下穿的是与她身上同色系的冬装,均为红色,脸上的红肿也做了处理,已经消下去不少,若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站在那,出神的看着她道:“夫人,我回来了。”


    顾清聆看着二人身上很是相配的衣服,有些出神,估摸着又是裴砚舟安排的,也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便移开了目光。


    今日要与他好好过。


    为了出去。


    裴砚舟见她没有多说什么,不似前两天的厌恶,便大胆的迈了进来,坐到了她的身边,只是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也没敢靠的太近。


    谁都没有先开口,两人沉默的坐了许久。


    几个婢女走进来,将一道道菜肴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比往日都要丰富。


    除夕


    成婚后的除夕,他们好像还从未在一起过过,顾清聆回忆着之前的事,像现在这样,还是头一回。


    裴砚舟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他的胆子便大了一分。


    “尝尝这个。”他拿起筷子,夹起一道菜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顾清聆一时没动,静静地望着碟子里的菜。


    裴砚舟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一会儿,眼里的光暗了暗,正准备收回手,却见她拿起了筷子咬了一口。


    “好吃吗?”


    顾清聆慢慢的咀嚼着,咽下去,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仿佛给了裴砚舟极大的奖赏,他连忙开始为她不停地夹菜。


    “这个也好吃,夫人尝尝。”


    “这是我昨日特地吩咐人去做的,是夫人喜欢的口味。”


    顾清聆看着碗里渐渐堆起来的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裴砚舟的手还在不停地伸过来,仿佛生怕她少吃一口。他每夹一道菜,都要说上一句夫人尝尝。


    “这个鱼肉是清蒸的,刺已经挑干净了,你尝尝。”他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


    顾清聆低头看了看那只碗,菜已经堆得冒尖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裴砚舟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她。


    “够了。”她说。


    裴砚舟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就僵住了,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夹的菜太多了,这才是停下了筷子,垂下眼去,像是做错了什么般。


    顾清聆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现在他没做错什么,只是给她夹了太多菜。她一句话,他就缩回去了。


    顾清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是主动给他夹了道菜:“你也吃点,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的。”像是逃避似的,没再去看他的神情,飞快的低下头,专心的吃着自己碗里的。


    只是因为答应了他今日好好过而已。


    裴砚舟看着碗里的菜,有些欣喜应声道:“嗯,多谢夫人。”


    一时二人都没有在说话,席间只能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裴砚舟时不时望向她这边,终是又忍不住给她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顾清聆看了一眼分明还冒着热气的汤,放下筷子,轻轻擦拭着嘴角:“我已经吃饱了。”


    裴砚舟的手还保持着递汤的姿势,闻言顿了一下,随即连忙把汤碗收回,低声道:“是我不好,只顾着给你夹菜,忘了问你还吃不吃得下。”


    顾清聆没等裴砚舟就起身将要离开,与他呆在一块越久,心绪就越加杂乱。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两步,又停住了,顾清聆知道是裴砚舟跟在身后。


    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天色渐晚,窗外响起连绵不断的烟花声,烟花的色彩透过窗户一闪一闪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春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烟花要开始了,大人让我来问问,您还去看吗?”


    顾清聆想了一会,应声道:“我知道了。”


    顾清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早上他说的那句话,好好地过完今日,便不关着她了。


    今日还没过完。


    子时还没到。如果她现在不出去,他会不会反悔?会不会明日一早醒来,又把她关在这院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裴砚舟早已在院里等着,烟花声很大,他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仍站在院中央,望着天上一朵朵绽开的烟花。


    顾清聆缓步走到他的身边,他才看见她,有些欣喜。


    “你来了。”他说。


    顾清聆走到他身边,站定,抬头看向夜空。


    一朵烟花炸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很快,天空就被染成五颜六色的,一朵一朵的烟花升起,一刻也不曾停歇。


    她失神地望着天空中的烟花升起又消散,她也有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裴砚舟站在她身侧,却没有在看烟花,自顾清聆来后,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今天穿着那件红色的袄裙,是他亲自挑选的,发髻上簪着也他让人打的梅花簪,站在烟花下,比烟花好看。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怕开口会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


    又是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开,绽开一圈金色的光环,逐渐膨胀,又下落着散去。


    “喜欢吗?”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声音却被烟花声盖过去。


    顾清聆没能听清,疑惑的看向他,裴砚舟又重复了一遍,但只能看见他嘴巴张张合合的,声音全被烟花声所掩盖。


    她微微蹙眉,正想开口问他说的什么,却见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朝她靠近了一步。


    小心地凑近到她的耳边,他的呼吸拂过她地耳畔,有些痒。


    “喜欢吗?”


    这次总算是听清了,他的声音就在耳边,顾清聆的耳朵有些发烫。


    裴砚舟也没多停留,只问了这一句,便自觉的退开了,与她保持着距离。


    “嗯。”她点点头。


    裴砚舟便笑了起来,二人站在院中央,像是一对璧人,仿佛那些争吵从未发生。


    顾清聆耳朵还残留着他方才靠近时拂过的温热,心里却突然出现一个声音。


    这样是不是也很好?


    很快她就回过神来,她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顾清聆攥紧了袖口,指甲用力地像是要钻进肉里,他现在的温柔是真的,可过去的强硬也是真的,还有她失忆之后的欺骗也是真的。


    她不能忘记——


    作者有话说:求求收藏宝宝们


    第46章


    她终于按压下不断跳动的心跳, 专心地欣赏着烟花,在外边站久了,还有些凉, 顾清聆刚打了个冷颤,身上便被一股温暖包裹起来。


    顾清聆低头看着身上突然多出来的斗篷,还沾染着裴砚舟的气息, 无比熟悉, 是他给她披上了件斗篷, 他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


    烟花渐渐稀疏下来, 最后几朵绽放完后,便归于寂静,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也渐渐消散。


    “进屋吧,外边冷。”裴砚舟的声音响起,没有了烟花爆竹的声响, 这次听得格外清晰。


    顾清聆转身往屋内走去, 迈出几步后,裴砚舟才缓慢跟上。


    屋内早有下人烧好了碳盆,暖烘烘的,进屋之后还披着斗篷就有些热了, 顾清聆脱下挂到旁边的架子上,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这才在塌上坐下。


    她低下头,正想喝一口热茶,却无端感受到冷风吹过她的发丝, 她抬头望去,门口还站着个人,门没关。


    顾清聆收回目光。


    “把门关上。”她说:“风吹着冷。”


    裴砚舟站在门口, 听见她的话,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他便连忙迈步进来,转身把门关上,门关好了,他却还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夫人,新年快乐。”


    裴砚舟终于动了,走到顾清聆的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她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盒子,盒子不大,拿在手里倒有些份量,她抬头看了一眼裴砚舟,他正期待地看着她。


    顾清聆没再犹豫,直接打开了盒子,是一颗夜明珠,有手掌心那么大,圆润光滑,通体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在暗处发出荧白色的光辉,像是月光。


    很喜欢。


    顾清聆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他当真很了解她的喜好,她一向是喜欢这些华丽奢侈的东西。


    她合上盒子放至一旁,想平静下来,不能被他带着情绪走。


    裴砚舟瞧着顾清聆眼底流露出的欢喜,竟是又大着胆子靠近了些,小心地伸出手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只是覆上去,并未用力握住。


    “夫人,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吗?”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颤,手心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狠下心来,抽出自己的手,将盒子朝他推了回去,没有收下的意思,就站起身往床榻处走去:“我要歇息了。”没再看他。


    她不能因为一点好处,就改变自己的决定,现在也只是让裴砚舟答应了让她出府而已,还不能彻底离开这里。


    接下来如何,她还要细细打算,但与裴砚舟回到她失忆时的关系,她还没有这个想法。


    裴砚舟没再多说什么,也未将盒子收回去,仍旧放在桌上,顺从的转身将要离去,手扶上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清聆,她一丝眼神都未分给过他这边。


    “我们初二还得一起回一趟顾府,若你不想去”


    是了,正月初二都是要回去一趟的。


    顾清聆皱了皱眉头,不过,回去一趟也好,失忆这几个月,顾府干的事,她还未好生清算一番,这次定要与顾府划清界限。


    而初一按照规矩忌出门,若是明日她就出去,难免会遭人口舌,行事也不方便,所幸她也没想好之后的打算,再待上一日也不打紧。


    “我知道了。”便吹灭房间里的烛火,没再说话。


    裴砚舟一哽,只能关上门离去。


    前几日没有一次是安然入睡的,今日难得清醒着躺在床上,顾清聆还觉得一个人有些不习惯,这段日子日日与裴砚舟睡在一处,如今没了他的气息,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几个月,当真是让她的身体都熟悉习惯起了裴砚舟在身旁。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声,杂乱的思绪让她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


    看见桌上的盒子还静静的摆在那,夜明珠发出淡淡的荧光从盒子的缝隙里透出来。


    她忽然想起刚刚的那句和从前一样。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不要想了,她再次告诉自己。


    若就这般答应他和从前一样,那她之前三年的痛苦算什么,这几个月的欺骗又算什么?


    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深,终究是浮现出来。


    她要和离。


    第二日,顾清聆倒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日睡得晚,清晨也未有人来打扰,便睡到了自然醒。


    窗外太阳正当日头,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撒在地面上,今日是个晴天。她睁开眼,望着帐顶,昨夜那个念头清晰地浮上心头。


    和离。


    她揉了揉脑袋,但和离不是件小事,需报备官府,如今正处年假,还需等年后再说。


    顾清聆起身,唤人进来洗漱,仍旧是春水进来,她忽地想起来刚回府那日,春水说她是新到府上,好像这么久以来确也未见到失忆之前除了兰芝以外的婢女。


    “春水,你可知你来之前的那些婢女都去哪了?”


    春水思考片刻,恭敬地答道:“奴婢不知,只是奴婢来之前,府上就已经遣散了一部分婢女。”


    顾清聆心下了然,估摸着是因为她的关系,没再多问,待梳洗完毕后,推开房门,便见着裴砚舟又在门口等着,不知等了多久。


    他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不至于堵着门,也能让她一开门就看见。


    “今日初一,不宜出门,便在府里歇歇吧。”他低声说:“初二回门的东西,我都备好了。”


    “我已经解除府上的禁令了,往后你仍可随意出府。”


    见裴砚舟说话算数,顾清聆点点头,暂且没提和离的事,随着裴砚舟前往主厅用膳,一路上裴砚舟还在不停地与她搭着话。


    “昨夜睡得可好?”


    “怕夫人今日无聊,我请了戏班子来。”


    “府上还有些烟花,夫人今晚想看吗?”


    顾清聆心里想着和离的事,对他的话心不在焉的一一作答着。


    裴砚舟走在她身侧,每问一句,都能得到一个回应。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回应,但足以让他感到欣喜,她理他了。


    他侧着头看向她。


    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袄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脸上仍旧没有太多表情。可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冷着脸,没有让他滚,没有不理他,态度也有些软化。


    “那”他又开口,有些紧张:“我今日陪夫人一起看戏可好?”


    “好。”


    听到肯定的回答,裴砚舟几乎是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的声音,像是要跳出胸膛般的震响,她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是不是愿意和从前一样了?


    裴砚舟攥紧了手指,努力让自己不要想太多,可他忍不住地看向她的侧脸,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他想伸手去牵,可又不敢。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要慢慢来。


    二人就这么相安无事,没有争吵的过完了今日,睡前,裴砚舟仍是老实地睡在书房,没有贸然靠近。


    第二日一早,顾清聆便醒了,窗外天还刚蒙蒙亮,便传来外头在收拾的声音,初二,对,今日要回顾府。


    这是恢复记忆后第一次回顾府,她想到顾清泽,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厌恶。


    从前就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就连她的婚事,也是紧着他的前途考虑的。


    成婚三年,他们明知道她与裴砚舟关系不好,也未曾来看过她。


    回忆到在她失忆后第一次去顾府,他们竟还是想着让她诞下子嗣,或为裴砚舟纳妾来稳固地位。


    他们只想攀着裴家这门亲事,好让顾清泽的仕途走得顺遂些。


    顾清聆刚收拾妥当,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裴砚舟站在门外,一身规整常服,腰间系着玉带,今日倒是精心收拾了一番。他手里还捧着一件厚实的斗篷,见她出来,眼底立刻升起笑意,温声道:“今日风大,披上这个。”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替她将斗篷拢好,又整理了下她的发髻,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的脸颊,凉凉的。


    顾清聆没有躲,而是任由他动作,左右也快离开了,以免争吵,这副温顺模样,落在裴砚舟眼里,便是十足的软化。


    他心头一暖,低声道:“回门的礼都备好了,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不会太奢侈。”


    虽说备礼这是世家里的规矩,但顾清聆其实不太想再让顾府占到什么好处,便拿过礼单看了一眼,将上头勾去几样,在递回去。


    “这些就够了。”


    裴砚舟接过礼单,看都没看一眼,就径直递给赵管事:“去,照着夫人说的做。”


    “是。”赵管事连忙吩咐人按着礼单重新清点。


    又等了片刻,算是彻底准备好了,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顾清聆上了车,裴砚舟跟在后面,没做到她身旁,而是在她对面坐下。车厢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裴砚舟坐得端正,不敢靠太近,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脸上看。


    “那个”他开口,有些紧张:“等会儿到了顾府,要是不想待,我们走个过场就回来。”——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就是我明天就要被发配去高中实习了,事情可能比较多,可能没有办法维持日更了,但我会尽量日更的!如果实在不行也是隔日更


    第47章


    “无事, 按着规矩来就好。”顾清聆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没有再于他交谈的意思。


    裴砚舟便不再说话, 安静地坐在对面。


    马车行驶到顾府停下,裴砚舟先一步下了车,伸出手示意顾清聆搀扶。


    她也没多扭捏, 将手搭上去, 便下了马车, 眼见裴砚舟还想挽着她, 便径直将手抽了出来。


    看顾清聆这样,裴砚舟也不恼, 只当是她气还没完全消,索性他们以后的日子也还很长,不急这一时, 他笑了笑, 跟着顾清聆的步伐走进去。


    许是听见他们的动静,还未等到顾清聆走进去,门口便来了一大堆人,打头的是顾正弘与柳央, 身后跟着几个管事和婢女。他们看都没看顾清聆一眼,径直越过她,满脸堆笑地迎向裴砚舟。


    “大人来了!”柳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把拉住裴砚舟的衣袖:“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歇,屋里烧了地龙, 暖着呢。”


    顾正弘也跟在旁边,搓着手,往日里的严肃半点不见, 满脸殷勤:“大人,备了你爱喝的茶,还有刚做好的点心,快请进快请进。”


    裴砚舟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一众人,落在顾清聆的身上,待顾清聆提步往里走,这才在他们的簇拥之下,跟着进去。


    到了主厅,众人皆坐下说话,顾正弘拉着裴砚舟坐在一块,絮絮叨叨地又说着些朝廷上的事,她也插不上话,裴砚舟只是简单的应着,余光却一直看向顾清聆。


    顾清聆则被晾在一旁,她扫视一眼主厅,似乎少了许多摆件与字画,约莫是因为前段时间顾清泽犯得那事,倒是也没见着顾清泽出来。


    他们二人的模样仿佛全然忘了之前因为顾清泽的事闹得不愉快一般,也未曾提及顾清泽一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管事带着人抬着回门礼进来了。


    来人将礼单递了上来,柳央接过礼单,仅仅扫了一眼,笑容便僵住了。


    她飞快地扫了顾正弘一眼,顾正弘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这礼单,比往年薄了不止一点。


    可他们什么都没说,仍旧热情的恭维着裴砚舟:“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年年都送这么多来。”似乎是话里有话。


    “应该的。”裴砚舟自然地回应着。


    他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与在裴府时那股温润公子的气质不同,在这倒有了股权臣的意味,让他们不敢再说些什么。


    顾清聆看着他,一下子晃了神,这样的他,倒才符合那三年间的模样,是她对他最初的印象,而不是这几个月的温润样。


    这两个裴砚舟,到底哪个是真的?


    顾清聆垂下眼,几人又在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了一会,说了会儿话,柳央忽然站起身,走到顾清聆面前,脸上堆起笑:“清聆,陪娘去后头说说话?好些日子没见了,娘想你得紧。”


    顾清聆抬起眼,看着她,方才倒不见着有多想她,怕是现在又有事要找她。


    “好。”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裴砚舟的目光立刻跟过来,想与她一起起身,顾清聆却并未看向他,他只能继续与顾正弘寒暄着。


    顾清聆跟着柳央往后院去,穿过回廊,到了柳央的屋子里。门一关上,柳央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


    “清聆,”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方才那礼单,是怎么回事?”


    顾清聆没开口,不想与她争吵。


    她上下打量着顾清聆,目光里带着审视,像是在检查物件一样,忽然,她像是想通了什么,眼神变了。


    “清聆,你跟娘说实话,”柳央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是不是大人他厌弃你了?”


    顾清聆眉头微蹙。


    柳央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哪有半分对女儿的想念,全是不满与埋怨。


    “清聆啊,我早说了,你们成婚这么久没有子嗣,是该纳一两个妾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低头拉着顾清聆的手继续道:“你的性格也倔,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绊绊的?你得学会服软,学会哄着大人。男人嘛,都喜欢温柔小意的。”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这回礼单薄了,八成就是大人在敲打你。你得赶紧想办法,让他回心转意。该低头就低头,该服软就服软。实在不行,给他纳个妾也行,只要你的地位稳了”


    顾清聆低头看着握住她的那双手,是了,她在他们心里,向来只是个攀附权贵的用处,如今顾清泽已经被禁不得为官,怕是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顾清聆慢慢地抽回手,没想着与柳央提她要和离的事,也没应她的话,只是道:“兄长呢,为何不见着他出来?”


    方才她便觉得奇怪,裴砚舟今日到访,按理说,柳央不会这么不知规矩,让顾清泽窝在房里不出来。


    一听到顾清泽,柳央顿时变了脸色,讪讪然的笑道:“这不是你兄长之前犯了点事,现在还在自责呢,没脸见裴大人呢。”


    上次顾清泽犯的事,裴砚舟也只是堪堪帮他保住了性命,想来柳央应该是不满的,只是后来不知何人出手,才免了他的流放。


    顾清聆狐疑的看向柳央,以她对这一家人的了解,应该是心里还有着气,觉得裴砚舟没能保全顾清泽,只是现在为何如此殷勤?


    柳央还在说着:“你兄长小时候多疼你啊上次的事”


    “母亲,”顾清聆打断道:“我已经全想起来了。”言下之意是不必再说些莫须有的话了。


    柳央一愣,有些尴尬地笑道:“想起来就好,总算是好全了,我们一直担心着呢。”


    顾清聆定定地看着柳央,柳央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讪讪地移开目光,又很快转回来,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清聆啊,娘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过去的事如何能过去,自小对顾清泽的偏袒,以及无论她如何哀求,都要逼着她与裴砚舟成婚,如何能过去?


    柳央斟酌一会,又开口道:“清聆啊,你可知上次的事,多亏了有人帮忙啊,不然你兄长就要被流放去哪草都不长的地方了!”


    “那人可是帮了大忙啊,人家现下想见你一面呢,你看看,今日如何?去去便回,裴大人不会知道的。”


    顾清聆一听,这回没再犹豫,径直抽回手,转过身去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们一声,往后,顾府的时候,便与我无关了。”


    “至于想见我?那是你们自己自己答应的事。”说着便要推门离开。


    身后传来柳央急促的声音:“清聆!你站住!”


    顾清聆没有回头,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来人!”柳央忽然高声喊道:“把她给我拦住!”


    顾清聆的手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柳央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慈母模样,而是她从未见过的怨恨。


    门被猛地推开,两个粗壮的婆子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拦住顾清聆的去路。


    顾清聆看着她们,又看向柳央,目光平静:“母亲,你这是做什么?”


    柳央走上前来,脸上又挂起虚伪的笑容。


    “清聆啊,你别怪娘。娘也是为你好。”她伸手想抚顾清聆的脸,被顾清聆偏头躲开,她的手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那位贵人说了,只要见你一面,你兄长的事就彻底了当了,说不定还能为你那个庶弟谋个官职呢。你就当最后一次再帮帮我们。”


    说着,她眼底又闪过一丝埋怨:“还不是你把握不住裴大人,保不住你兄长,不然哪还有这码事。”


    “我说了,”顾清聆也没解释,只是一字一顿道:“顾家的事,与我无关。”


    这时候,她倒是想起前头的裴砚舟了,对着柳央道:“你就不怕被裴砚舟知道?”


    柳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会知道的,你父亲还在前头呢,放心吧清聆,那位贵人说了,只是见一面,不会做些什么,很快就回来了,不会有事的。”她退后一步,对那两个婆子吩咐道:“带走。从后门走,别惊动前头了。”


    顾清聆看着她,这事怕是早就谋划好了,顾正弘与柳央串通一气,是要卖她这个女儿呢。


    两个婆子应了一声,伸手就来拉顾清聆。


    顾清聆挣扎起来,可她一个弱女子,平常也不锻炼,哪里挣得过两个干惯了粗活的婆子。她们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


    柳央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摆摆手:“别让前头的人听见了,打晕吧。”


    “救”她刚喊出一声,就被一个婆子捂住了嘴。


    “小姐别喊了,前头听不见的。”那婆子压低声音:“得罪了。”


    顾清聆已经不知道这是这些日子里第几次晕过去了,她没料到他们居然敢如此大胆,若是要让裴砚舟知道了,定是要让他们好看。


    第48章


    顾清聆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帷幔,身后躺着的也不是有柔软的垫子铺着的床榻,而是粗糙又坚硬的, 这不是顾府。


    这是哪里?


    顾清聆揉着脑袋坐了起来,心中愤怒不已,她万万没想到, 柳央竟敢如此大胆, 裴砚舟还在前头坐着, 她就敢把她打晕带到这来。


    裴砚舟会来找她吗?


    那两个婆子已经不见踪影, 顾清聆缓缓地站起来,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床是普通的木床, 屋内陈设也很简单,仅一张方桌和一条长凳,连隔断的屏风也没有, 这样简单的装横, 顾清聆很快便意识到,这里是客栈。


    她想快些离开这里,谁知道柳央要让她见些什么贵人,刚准备推门出去, 门便自己打开了,一身竹色长袍进入她的视线里。


    她顺着往上看去,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陆云霄正站在门口,眼里满是关切。


    “清聆, 你醒了。”


    顾清聆突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个在她记忆里温润如玉,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那个本该娶她, 却让她在雾山上等到天黑的人。


    陆云霄便是柳央口中的贵人吗?


    顾清聆神色一下就冷了下来:“你把我打晕带到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陆云霄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还是先转过身将门关上:“我没想让她们打晕你我也不知她们竟这样对你,我方才已经教训过她们了。”


    “清聆,我们坐下说吧。”


    顾清聆视若无睹,一心需要出去,她伸手推开房门,远处的楼梯口正站着那两个将她带过来的婆子,有段距离,但视线却一直盯着这边。


    她讪讪然地又合上门,看来暂时是出不去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转过身自然地坐在长凳上,看向陆云霄。


    陆云霄看着她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她的对面,二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


    顾清聆率先开口:“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陆云霄此刻抬起头,直视着她,眼里不再有别的情绪,只有坚定,他猛的站起身,朝着顾清聆伸出手去:“清聆,若你愿意,我现在仍可带你走。”


    “当年的事,都是裴砚舟的错,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很痛苦,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我们私奔。”


    “你知道的若我们现在不走,他们马上就要逼我成婚了。”陆云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我不想娶除了你之外的人。”


    顾清聆看着他此刻无比坚定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想起自己在雾山上苦等许久,也未曾等到他时的绝望。


    她一字一顿地道:“你早干什么去了,陆云霄。”


    “我在雾山上等你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我未出阁时等你来提亲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现在你要成婚了便想起我了。”


    顾清聆说着,便觉得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也渐渐热了起来,眼前的人不断地与曾经那个与她一起长大的陆云霄重合,却又不一样。


    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他了,可如今从她口里讲那些事说出来,还是难免情绪翻涌,委屈与不甘都争前恐后地涌了上来。


    泪水终究是克制不住流了出来,渐渐模糊了视线,看着陆云霄这一身的穿着打扮,倒像是看见了裴砚舟一般。


    她一愣,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而陆云霄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清聆,我”他有些百口莫辩,低下头去,若说提亲之事有他父母的阻拦和裴砚舟的插足,可失约雾山这事的确全是他的错了,是他在约定当日因自己的胆怯失了约,此刻再也找不到半分借口。


    “清聆,”陆云霄又唤了一声,重新抬起头看着她:“之前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准备好,但如今我已经全准备好了”


    “那日你究竟在哪?”顾清聆打断问道,心里却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期盼,万一是有苦衷呢。


    “我那时能力不够怕”陆云霄又不知该如何作答,那日他确也没有别的借口,他只是道:“这次不一样,我这次真的已经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就可以走。”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摊开来在桌上:“马车就在外面,我们今晚就出城。先去幽州,再那边换船南下。去江南,去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银两我都准备好了,往后,我照顾你。”


    顾清聆看着他对着地图上的路线的指点,意识到他这次似乎是来真的,有一瞬的恍惚,只是可惜,太迟了。


    为何不能早点来呢?


    为何不能在她成亲前来?


    她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道:“太迟了,陆云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未推开门,只是背对着陆云霄道:“放我离开。”


    陆云霄的手还按在那张地图上,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的顾清聆,不曾再回头看他一眼,他攥紧了手里的地图,原本平整的地图被他揉出一道道皱纹来。


    “叫人送我回去,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今日的事我不会说出去,过去的事也不用再提了。”顾清聆缓缓开口,语气很平静,手心里不断渗出的薄汗却出卖了她,她此刻的心跳慌乱的在胸腔里蹦跶着。


    正等着陆云霄开口,耳边传了一阵脚步声,陆云霄站在了她的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听见他的声音。


    “为什么?”陆云霄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是不是裴砚舟又威胁你了?”他想不明白为何她会拒绝,只能归结于裴砚舟头上。


    “你以为我还会与上次一样?陆云霄,我已经全想起来了。”顾清聆眉头一皱:“我方才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陆云霄一怔,却是又上前一步,竟大胆地从身后缓缓地环住了顾清聆的腰,从背后拥住她:“你不要怕,清聆,我会带你走的,这次是真的。”


    顾清聆的脊背瞬间僵直。


    那只手环在她腰上,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陆云霄的呼吸沉重而温热的萦绕在她的耳边。


    “你放开。”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放。”陆云霄的手臂收得更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之前的事是我错了,可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裴砚舟,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他把脸埋进顾清聆的肩头,声音闷闷地,还染上了一丝哭腔:“我知道你怪我,我那时候不知事,我现在知道了,我只喜欢你,我只愿意与你成亲。”


    顾清聆用力地去掰开环在腰间的手,她是想离开,但绝不是与陆云霄一起离开,这些男人,一个两个的都不可信。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屋内原本在拉扯地二人一僵,一下子像是被静止了一样,顾清聆也停止了挣扎,她回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一眼陆云霄,示意他放开。


    陆云霄意识到他们二人这般样子,若是被发现可就麻烦了,终究还是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只是还倔强地抓住顾清聆的衣角,像是怕她离开。


    片刻后门外传来那个婆子的声音:“陆公子,见完了吗,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未听见回应,那婆子又敲了敲:“陆公子?”


    顾清聆怕那婆子推门进来看见她与陆云霄的拉扯,她正想开口,却被陆云霄抢先一步:“一刻钟,很快。”


    得到回应,那婆子才停止敲门,脚步声渐远,门外又安静下来。


    她这才意识到柳央居然当真只是让她来见一面,顾正弘柳央二人居然天真至此,以为就是一笔简单的交易。


    他们根本不知道陆云霄想干什么,或是说,他们知道这个贵人就是陆云霄吗?


    顾清聆也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陆云霄居然就是保下顾清泽的人,他哪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陆云霄此时已有些焦急,他伸手直接拉住顾清聆道:“快些吧,不然就走不掉了。”


    “你难道还想回去与裴砚舟继续做那夫妻不成?”


    眼见顾清聆仍是无动于衷,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陆云霄越发着急:“清聆,若是你还不能原谅我,我也可以不纠缠于你,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好吗?我不愿再看到你在裴砚舟身边受苦了。”


    “待我们到了江南,以后都由你自己做主。”他字字恳切道。


    眼前这机会来得猝不及防,马车在外,路线备好,他说不逼她,只带她走,往后一切也都由她。


    若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脱口应下,而这一瞬的松动被一直注意她的陆云霄看在了眼里。


    他的语气更为恳切道:“清聆,我不求你原谅我,更不求你立刻重新接受我,我只带你走,离开这里,到了安全之地,你想留,想走,想做什么,我都依你,我不会逼你,更不会绑着你,好吗?”


    第49章


    顾清聆站在原地, 陆云霄想话一个字一个字的钻进她的耳朵里,像是有锁链禁锢住了她一般,脚下迈不出一步。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陆云霄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她已经全然听不进去了,脑海里不断地回荡着离开这里,一切由她这句话。


    这不就是她现在想要的吗?


    多好啊。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陆云霄还在催促着, 被这诱人的条件所蛊惑, 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陆云霄顿时脸上一喜, 伸出手去拉顾清聆,带着她朝窗边走去, 顾清聆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回过神来。


    她警觉地开口道:“你想让我从这走?”


    陆云霄头也不回,拉着她快步走向窗户:“走门会被发现的。她们虽然不敢进来, 但守在楼梯口, 我们一出去就会被看见,这里不高。”


    仅仅二层楼的高度,就算是陆云霄那三脚猫的功夫也能顺利落地,可她该怎么办?


    陆云霄似是看到了她的疑惑, 解释道:“我准备了绳子在这,放心吧,顺着就能下去。”


    他松开她的手,利落地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窗户外是客栈的后巷, 僻静无人,一条窄窄的石板路通向远处。


    陆云霄站上窗台,回过头来, 朝她伸出手。


    风从外向里吹着,原本暖和的室内温度渐渐低了下来,陆云霄站在窗台上回望着她,被束起的马尾随着风的方向飘向屋内。


    顾清聆一愣,思绪流转到二人的从前,陆云霄经常带着她翻墙爬树,四处玩乐,眼前的人与少年时的模样慢慢重合。


    她也仿佛回到了过去,像是今日只不过是与他的一次普通出游罢了。


    她不受控制的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热,像是触到了多年前那个少年伸向她的手。


    她几乎要忘记那些日子了。


    陆云霄握紧她的手,眼里迸发出欣喜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踩上窗台边的凳子。


    “小心些,慢点。”


    顾清聆踩着凳子,一手扶着窗框,一手被他牵着。


    这样,就能离开了吧。


    “清聆。”陆云霄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就知道,你还是愿意信我的。”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次真的不一样了,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陆云霄先行一步下去,顺着绳子利落地达到地面,然后抬头望向她。


    随后便是顾清聆慢慢地尝试去够那根绳子,脚刚踏出去,望着陆云霄,原本只有两层楼的高度在她眼里变得却越来越高。


    她现在在干什么?顾清聆突然清醒过来,她这是在干什么?


    她难道要顺着绳子从窗户爬下来,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吗?她要跟一个失约的人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谁能保证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她真是一时糊涂了,顾清聆有些后怕,差一些就又要重蹈覆辙,她是要走,但也应该要自己走,而不是依附着他人,更何况这人先前还抛弃过她。


    跟他走,若是被抓回来,到时候,她还会被扣上与人私奔的罪名,受人口舌。


    陆云霄还在下面,招着手示意着她下来,那张脸还是那样温润,眼神还是那样殷切地望着她。


    她抓紧绳子,没有动。


    “清聆?”陆云霄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紧张:“快下来,不然来不及了。”边说着还边不停地望着巷口处。


    顾清聆看着他,看着他焦急的眼神,看着他伸出的手,心里的思绪终于梳理清晰。


    她不能和他走。


    陆云霄还在底下催促着,顾清聆站在窗台上摇摇头:“不”


    她想从窗台上下来,她松开绳子,颤颤巍巍的扶上窗框,脚还没来得及下去,门却突然被人大力踹开,一声巨响在她的耳边炸开。


    顾清聆浑身一颤,被吓得脚下一滑。


    “啊!”


    她整个人往后仰去,窗框从指尖划过,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只来得及看见门口的那张熟悉的脸,身后似乎还跟着她父亲,那两个婆子也在,以及被踢得支离破碎的门。


    裴砚舟。


    是他找来了,他的脸上,有愤怒,有嫉恨,却在她能看到的最后一秒骤然转化为恐惧。


    她闭上眼,坠落的速度很快,高度不高,应该只会受些伤,不出几秒,预想中的冰冷的地面却没有触及到她的后背,而是重重撞进一个怀抱。


    陆云霄接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摔在巷子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是有些疼,她有些控制不住身体上的生理反应,渗出了些泪水,还未缓过劲来,眼前阵阵发黑,手上也有些擦伤。


    “清聆!清聆你怎么样?”陆云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惊慌失措的,手忙脚乱地检查她的伤势:“有没有伤到哪?疼不疼?”


    顾清聆还躺在陆云霄的怀抱里,半天没有回应,虽是被他接住,但难免还有些冲击,很痛。


    她睁开眼去,望着陆云霄关切的脸,视线再转移一瞬,泪水模糊住视线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二楼那扇窗户里,一个身影纵身跃下,径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楼传来顾正弘慌张的声音,她的父亲真的也来了,想来应该是被发现了,他们拦不住裴砚舟的,场面已经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裴砚舟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的样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好”他的声音沙哑,艰难地挤出话语:“还好接住了。”


    陆云霄看着他,眼底的厌恶简直压抑不住,索性已经被发现了,如今是想走也走不掉了,干脆破罐子破摔,谁都不要好过。


    他又把顾清聆往怀里搂了搂,动作亲昵,缓缓开口道:“裴大人来得可真巧。方才清聆正跟我说,想跟我走呢。”


    他像是嫌这么说还不够,又道:“裴大人还是莫要强求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不会还要让我来教裴大人吧?”


    裴砚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顾清聆跟着柳央离去半个时辰都不曾归来,他多次想要去寻她,都被顾正弘找借口拦下,终是瞒不下去了,才让他发现人不见了,如今找到她了,居然是要与陆云霄私奔么?


    这几日态度的软化,居然只是想要放松他的警惕,然后再重新与陆云霄在一起么?


    裴砚舟再也听不进任何话,一步一步地走向眼前的二人。


    顾清聆也在听到他的话的一瞬间,脸色一变,想要从他的怀抱里站起来,四肢却有些乏力,陆云霄的力气很大,将她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有些无力地推着陆云霄的胸膛:“陆云霄,你快松开,我不会跟你走的。”


    陆云霄听闻,只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松开手,眼底的那抹恶意越来越浓,竟是又搂紧了些。


    但很快,二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给扯开,他伸出手,一把攥住陆云霄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顾清聆也跌坐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陆云霄双脚离地,脸色开始有些慌乱。他看着裴砚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阴沉得几乎扭曲的脸,终于意识到害怕了。


    “裴裴砚舟,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是国公府上的,你不能”


    话没说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砰!


    陆云霄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流出一道血迹,他惨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又被裴砚舟拽回来,第二拳接踵而至。


    顾清聆坐在地上,看着裴砚舟一拳一拳毫无保留地打向陆云霄,脸上的表情越加阴沉狠厉。


    陆云霄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他向来不爱练武,只有小时候被逼迫着学了点还算过得去的功夫,面对上裴砚舟,自然是没有招架之力的。


    他试图挣扎,抬起手想还击,却被裴砚舟随手一挡,整个人又踉跄着撞在墙上,却是不服气,挥起拳头向裴砚舟砸去。


    顾清聆看着二人扭打在一起,有些慌张起来,若是出了事,二人的身份地位都不低


    她试图站起身去阻拦二人,脚下却传来一阵疼痛,又跌坐回了地上,约莫是方才掉下来时扭伤了脚。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清聆回头望去,是顾正弘与裴砚舟的手下们。


    顾正弘脚步慌乱地来到巷子里,看到眼前这一幕,顿时感觉头脑发晕。


    巷子里,裴砚舟正揪着陆云霄的衣领,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陆云霄再无反抗的力气,他的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流出丝丝血迹。


    而他的女儿顾清聆,跌坐在地上,满脸泪痕,手臂上还有擦伤,狼狈不堪。


    顾正弘的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裴府亲卫已经冲上前去,却不敢贸然阻拦,只是围在一旁,等着裴砚舟的吩咐。


    “大大人”顾正弘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裴砚舟没有理他。


    顾正弘险些要站不稳了,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等柳央那边办完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顾清聆送回来,一切就都过去了,顾清泽一事便也算彻底了了。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场景?


    顾正弘觉得有些天旋地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全完了。


    “大人”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大人息怒,这这都是误会”再这么打下去,怕是都要完蛋了。


    裴砚舟终于停下手,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阴沉得让人害怕地浑身发抖。


    “误会?”裴砚舟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都是你们串通好的,对吗?”


    顾正弘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明鉴!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定是柳氏与她串通好的。”


    他开始极力的撇清自己的关系,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了,裴砚舟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他再多说一句,便要杀了他一般。


    顾正弘跪在地上,低下头去,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他害怕于裴砚舟秋后算账,害怕顾家就此完蛋,害怕所有的一切,全都毁在今天。


    可若是陆云霄有个三长两短,他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还是颤抖着开口道:“大人再打下去怕是要”


    裴砚舟终于松开手,陆云霄慢慢滑落到地上,瘫在一边,只剩手指还能动弹一二。


    他转过身,走到顾清聆面前,蹲下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顾清聆有些僵硬靠在他胸口,浑身还在发抖。他抱着她,低声说:“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了。”


    第50章


    “夫人今日想必也是累了, 我抱夫人回去可好?”说完,虽是问句,但也没管顾清聆同没同意, 便将她打横抱起。


    顾清聆的身子僵了一瞬,下意识想挣开,在看见裴砚舟脸上恐怖的神色时, 不敢再挣扎下去,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从前未失忆时的情况。


    身后传来顾正弘的声音, 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着什么, 裴砚舟充耳不闻,抱着她径直往巷子口走去。


    顾清聆窝在他的怀里, 看着后方已经奄奄一息的陆云霄,咽了口口水,小心地开口道:“他”


    “没死, ”话还没说完, 就被裴砚舟径直打断,抱着她的手臂却收的更紧了些,顾清聆不再开口,他想是想起了什么, 停下脚步,回头吩咐道:“把人送回国公府,告诉国公爷,他府上的公子今日在客栈后巷调戏我夫人,被我撞见了。一时失手, 打成这样。”


    “对了,再拿百两银子送过去,就说是汤药费。”说完, 便不再停留,大步地迈了出去。


    顾正弘还留在原地,无措的看着裴安一行人迅速收拾好现场的痕迹,又将陆云霄抬走。


    走出巷口,顾清聆看到两辆马车,一辆是裴府的,另一辆则看起来小上许多,装横也简陋一点,周围已经围上了裴砚舟的人,想来应当是陆云霄所准备的。


    裴砚舟只轻飘飘的瞥了一眼那辆马车,冷笑一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想和他私奔?”


    顾清聆顿感一阵心虚,但还是小声反驳道:“我没有”她又不是自愿来这的。


    裴砚舟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他不再多说,抱着她转身走向裴府那辆宽敞华丽的马车,车夫立刻掀开车帘,铺着软垫的车厢温暖舒适,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裴砚舟弯腰将她轻轻放在马车里,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车厢内空间宽敞,但裴砚舟偏要和她挤在一块,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织在一起,气氛一时静谧得有些诡异。


    顾清聆本想掀开帘子看一眼外面的状况,手才抬起,便被裴砚舟握住。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却不大,只是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摩挲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低声开口:“夫人若是还想再看他一眼,我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


    顾清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方才在巷子里,他揪着陆云霄一拳一拳砸下去的样子,脸上是这段时间她从未见过的阴狠,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其实他从未变过,一直是那个强硬,冷漠的他,这段时日,怕只是装成那温润的模样。


    她不敢再激怒裴砚舟,只能将手放下,却被裴砚舟死死握住,收不回来,只能任由他握着。


    裴砚舟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阴鸷淡了几分。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乖。”他慢慢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顾清聆靠在他怀里,僵硬着身子,不敢再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脸上的表情依旧阴沉,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混着那股熟悉的松木香。


    马车终于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到了。”


    裴砚舟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顾清聆靠在他胸前,垂着眼,不敢看他,若是之前还敢依着脾气对裴砚舟打骂,今日在巷口看见那样的一幕,倒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脚上还隐隐作痛,顾清聆本想唤人来背她,还未开口,下一秒,他把她重新抱紧,起身下了马车。


    顾清聆没有挣扎,她知道自己挣不开,也不敢挣,索性也走不了路,干脆任由他抱着,穿过裴府的大门,穿过回廊,一路往她的院子走去。


    府里的下人看见他们这副模样,都识趣地低下头,不敢多看。春水迎面前来迎接,一看见裴砚舟脸上有些伤,神情也不大好,又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旁。


    “去打盆热水来。”他说,声音低沉:“再拿药箱。”


    春水连忙应声,转身就跑。


    裴砚舟抱着顾清聆进了屋,径直走向床榻。他弯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和她脸上那阴沉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顾清聆坐在床边,看着他,有些害怕的往后缩。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脸上还有血迹,不知道是谁的,看起来更为恐怖。


    “鞋袜脱了。”他说。


    顾清聆愣了一下。


    裴砚舟没有等她反应,自己蹲下身,伸手去脱她的鞋,顾清聆下意识想缩回脚,却被他轻轻握住脚踝。


    “别动。”


    她不敢再动。


    鞋袜被脱下,露出她肿起的脚踝,他的指尖刚一触及,顾清聆便倒吸一口凉气。


    裴砚舟看着那只脚踝,眉头皱起。


    春水端着热水和药箱进来,看见这一幕,连忙把东西放下,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裴砚舟拧了帕子,单膝跪下去脱漆她的脚,将帕子轻轻敷在她脚踝上,帕子是温热的,敷在肿痛的地方,舒服了许多。


    他竟是注意到了她脚上的扭伤,顾清聆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裴砚舟手上动作不停,过了一会,他突然开口:“安排的漏洞百出,你便是喜欢这样的人?”


    顾清聆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他,他正认真地为她处理着脚上的扭伤。


    他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她肿起的脚踝上,手指轻轻按揉着淤青,语气平淡:“马车就停在巷子口,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跑。”


    顾清聆沉默一瞬,还是为自己辩解道:“我不喜欢他了”


    裴砚舟显然不信,他若是晚些到,她怕是已经随着陆云霄上了马车,今日他又看见二人抱在一起,第二次了。


    与他成婚这么久,居然还想着别人,裴砚舟的脸色又开始变得扭曲:“上次见他,便是摔伤了脑袋,这次便是扭伤了脚,你便是一直想着这个废物。”


    越说越觉得不甘,语气渐渐发狠,手上动作也稍重了些:“他连娶你都做不到。”


    顾清聆被脚上突然增加的力道痛的一瑟缩,下意识地抽回自己的脚,却见裴砚舟抬起头来,脸上的阴鸷更加浓重,周身的气压也瞬间冷了下去,他缓缓站起身,欺身压过来。


    “怎么,说不得他?心疼了?”他双手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困在床榻和他的胸膛之间。


    顾清聆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看着他因为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脸,让她回忆起了新婚夜那日的情形,她不禁有些害怕,想后退,背脊却已经抵上了床头,已经是退无可退。


    裴砚舟瞧着她想后退的举动,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这几日果真是为了降低他的警惕,她一直还念着陆云霄,她从未爱上过他,一旦恢复记忆,又是满心满眼地想着陆云霄。


    这个认知让裴砚舟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虽轻柔,却是一股危险欲来的架势。


    顾清聆看着他这样,越发害怕,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新婚夜的事,她颤颤巍巍的开口想解释:“不”


    还未来得及多说两个字,就被他一把堵住了唇,裴砚舟俯下身,狠狠吻住了她。


    不再是往日那种温柔缱绻的吻,他的唇压在她唇上,用力得几乎是在啃咬,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她被他死死的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无论她如何挣扎,他都没有放过她,她几乎要被吻地踹不过气来。


    呼吸越发困难,好似回到了从前的时光,他压着她,她哭着求饶,他就像听不见一样,那些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她淹没。


    她不能再经历一次。


    顾清聆狠下心,用力一咬,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裴砚舟终于放过了她,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她,他的嘴唇破了,流出点血。


    顾清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看着他,看着他唇瓣上的血迹,心里又怕又乱。


    “裴砚舟”她开口,声音发颤:“你听我解释”


    可又一次被打断。


    “还有什么要解释的?”裴砚舟一只腿挤到她双腿中间,迫使着她分开,手上也没闲着,慢条斯理的将脸上的碎发拨弄开:“我可是都看见了,我的夫人与外男抱在一起。”


    他又缓缓凑近,将自己的脸贴上顾清聆的脸,在她耳边轻声道:“更何况你一直不喜这婚事,对吗?”


    他的另一只手探下去,掀起她的裙摆,似是嫌碍事,用力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顾清聆浑身一僵,那些恐惧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拼命挣扎,可她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裴砚舟不管不顾地继续动作,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格外地用力。她的衣襟被彻底扯开,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透出一侧白皙的香肩。


    外头的冷风触及到她的肌肤,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的掌心却是滚烫的,不断在她身上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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