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十六岁(二合一) “我亦愿与你解除婚……


    屋内, 卫妗扶起居村长到堂屋外坐着,见他咳得厉害,只得一下一下地抚着胸口顺气。


    “去书房里把我那些册子都拿过来吧。”


    “爷爷,我去拿。”


    居韧直接将整个书箱都搬了出来, 从里翻出一沓陈旧的册子, 有村里的中公账册、名单册、田亩册这些, 其余的都是这么多年的学生名册。


    居村长看着村民们, 说道:“从我病了后,这些村中事务也搁置了, 今年秋收收成还没有统计, 粮税官都来两趟了,戚大你帮着把这事张罗了吧。”


    戚毅风应道:“月初收成就统计了,粮税已经缴给官府。”


    居村长闻言一愣,喃喃道:“那是我睡太久了。”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你们有些人终归要离开南山村的, 时移世易, 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都该释怀,老夫前半生在官场, 后半生在山野乡间,膝下门生如春笋点地, 都各有成就,细想来也算圆满。”


    “我死后,丧仪从简, 纸钱黄物一概不许撒, 若有学生或文人墨客前来吊唁,赋诗一首上青天,且以文送老夫一程罢。”


    居韧狠皱起眉, 半膝跪在他爷爷身侧:“爷爷,您别说这些丧气话。”


    居村长慈爱地抚着居韧的脑袋,语重心长道:“韧哥儿,你要学会看淡生死。”


    居韧眼眶湿润。


    戚叔教他要把眼泪藏起来,爷爷教他要看淡生死,就像每一位成熟稳重的大人,可这样活着既不坦荡也不率真。


    “行了,都散了吧,戚大留下来陪陪我这老头子。”


    居村长说了这些长长的话,身上的生气仿佛被缓慢地抽走,眼神也逐渐变得浑浊,可嘴角却是上扬的。


    待村民们散去,居村长陡然生出力气拽过戚毅风的手,声音沙哑苍老:“我走后韧哥儿……在这世间便无亲无故了,他是个好孩子,我……我把他交给你了。”


    “您放心去吧,我会看着韧哥儿的。”


    戚毅风仍是一贯的沉着平静,若旁人看了只当他是冷心冷情之人,可居村长却心满意足地阖上了眼,只是不一会儿又强撑开,望着院门方向,一动不动。


    戚毅风知道,他是在等孩子们回来。


    “怎么还不回来…”


    居韧一瞬间几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他迅速背过身仰高脑袋,硬生生地将眼泪逼了回去。


    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许是快到了,爷爷您…累的话就睡会吧。”


    居村长执着地不肯阖眼,从白天到凌晨,如一棵枯老腐朽的老木般,至次日清早,村中鸡鸣声响起,居韧去探他鼻息,发现早没了气息。


    人走了,却没阖眼。


    “爷爷,对不起,是我骗了您。”


    居韧跪在居村长身前,趴在他膝盖间纵声痛哭。


    居村长的丧事由村里操办,遵照他的遗言,丧事从简,纸钱黄物等都未用。


    停灵时姚县令带领着县里学子过来吊唁,还有岭南闻讯而来的文人墨客,得知居老遗言后纷纷落泪,提笔赋哀诗,以此替纸钱,焚进黄铜盆中,送这位老儒士一程。


    出丧时,那漫天倾撒的并非纸钱,而是一首一首的哀诗,记居老平生赋,万千笔墨寄托哀思,能赶过来的门生和学子都自发跟在后面为恩师送行,附近村落家中小儿受过他启蒙读书的村民们也前来送行。


    居韧平静地望着面前坟茔,随着礼仪三跪九叩,,最后一叩时,他发自内心地笑了:“爷爷,您一生报效朝廷,教书育人,就像您说的,此生已圆满,所以您安心走吧,蜻蜓他们几个好着呢,也会回来看您的,不用记挂。”


    微风拂过,南山村屋舍又起炊烟。


    那是一道道送逝者往生的路。


    居韧独自在爷爷的坟前静坐至傍晚,才踏着落日的余晖归家,小院里散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将院墙、瓦檐、墙角的木雕和院里的水缸等物甚都照得陈旧。


    他抬步往书房里去,里面几乎都被搬空了,居村长最是爱护的珍藏文籍,都随在棺木里陪着他,剩下的一些书籍文章凌乱地搁置在木架上。


    居韧着手收拾,天色暗下来后才掌起油灯出去,将书房落锁。


    “阿韧,过来这边吃饭。”,卫妗的声音从院墙另一边传过来。


    居韧身姿一挺,纵身飞过院墙,他低头解了腰间的白麻布缠到手臂上,见卫妗替他盛饭,忙接过碗:“二婶,我自己来吧。”


    卫妗顺势把盛饭的差事给了他,自己转身去抱小喜鹊出来,坐到一旁逗她,小姑娘还未满周岁,只会咿呀学语,被逗笑时清凌凌地笑着,脸蛋有些胖乎乎的,很是白嫩。


    居韧盛了饭,去隔壁簸箕那拿拨浪鼓逗她,“小喜鹊小喜鹊,你姐姐在京城里可稀罕你了,快快长大去京城里找她玩哦。”


    卫妗失笑道:“那个败家姐儿,净寄些小喜鹊用不上的,都攒半屋子了。”


    居韧捏捏小喜鹊的面颊说:“等她长大了就能用。”


    “是啊,长大了就能用。”,卫妗抬声喊屋里谈话的几兄弟出来,一家人围桌吃饭。


    居韧要服丧,卫妗专门给他做了两道素菜。


    赵轻客接过哄孩子的活,让卫妗先吃,抱怨道:“咱小喜鹊可真跟她姐姐一样,可劲折腾人,专门挑大人吃饭的时间点醒。”


    戚毅风淡声道:“蜻蜓小时候乖得很。”


    他看向居韧,平视的目光带着些不同于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更像是掌权者的审视与引导,“韧哥儿,以后有什么打算?”


    居韧摇头,埋头吃饭。


    吴钩霜拿筷子头敲了一下他,说道:“边统领对你虽然不错,但那左街使虽名头好听,说白了就是巡逻兵,长久待着没甚前途。”


    居韧闷着脑袋道:“我去上丘剿匪立了功,边统领还说回来给我升职的。”


    赵轻客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他:“底层武官再怎么升职也越不过五品,有些人大半辈子还在六品挣扎呢,想要升得快你得入军营,立战功。”


    居韧道:“我朝刚与鲜羌签了停战国书,现在哪有仗打,再说若是为了立功升职就盼着起战事,我宁愿在京畿营待着。”


    “你小子就犟。”,赵轻客恨铁不成钢道:“谁说入军营就一定是要打仗了?战备懂不懂?”


    居韧诚实道:“不懂。”


    戚毅风落了筷,与他正色道:“你三叔过段时间应该要去西北驻守,你跟着去吧,进虎师历练历练。”


    虎师与京畿营是全然不同的存在,京畿营往上晋升之路可谓坦途,基本是朝中官员子弟在家族荫蔽下的晋升路径,可虎师却实打实的虎狼之师,经过大大小小的战役,一身军功都是用命拼出来的。


    想要真正的成长,就得经历真正的厮杀。


    居韧自然是想入军营的,可一去西北动辄几年都不会回京城,他眸瞳微闪,问道:“那蜻蜓自己在京城里怎么办?陛下似乎防备着戚叔,很不想放她离京。”


    戚毅风沉声道:“就像你爷爷说的,我们迟早都会离开南山村,帝心难测,十几年了,谁也不知他是否还如当初一般认我这个兄长,所以我不可能让蜻蜓长久待在京城的。”


    “陛下挺疼爱蜻蜓的。”,吴钩霜插话进来,他试着劝道:“大哥你应该回京城与陛下见一面,正如你所言,分别十几年了,你不知他,他亦不知你,诸多信任便是由此产生裂缝。”


    血亲的兄弟在皇室内往往更擅长自相残杀,先帝连着算计了两个儿子,助太子登基,却又复用戚毅风这位功震朝野的私生皇子,这俩兄弟究竟是互相猜忌牵制,还是守望互助共治江山,或许先帝心中也不确定。


    戚毅风眉眼刚毅,冷漠。


    带着一丝嘲讽道:“从我重新接过虎师帅印那刻,他应知我心中所想,此番将蜻蜓强留在京城,不过是为了逼我进京罢了,当了皇帝,净会玩弄这些权术。”


    居韧心想:这对皇室兄弟都挺别扭的。


    他垂眸,下了决心:“戚叔,我愿意跟着三叔去西北。”


    “你小子话没听明白。”,吴钩霜笑他听不懂场面话,大发慈悲道:“大哥让你跟我去西北,这不是询问,而是命令。他是不会让你继续在京城里跟着蜻蜓瞎混的。”


    “哪有瞎混。”


    居韧张嘴辩驳,却有些底气不足。


    他低头时见小喜鹊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忽然浑身一惊,哇地大哭出声。


    院外踏踏的铁蹄声震得整个地面都在抖动,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拍门声。


    卫妗紧蹙着眉,抱过小喜鹊进屋里哄。


    居韧起身去开院门。


    一着短袍截袖的传信官神色严肃,与居韧拱手后急步入内,没有任何停顿的跪下,双手呈上密信,“陛下加急口谕,鲜羌易权,停战协议作废,命吴将军即刻前往西北坐镇,防鲜羌突犯我朝边境。”


    吴钩霜腾然起身,接过密信快速看完,神色霎时变得凝重,他将迷信递给戚毅风,担忧道:“战事恐要再起。”


    “打不死的蟑螂,灭不完的老鼠。”,戚毅风轻嗤:“想要清净,除非捣了他们的老窝。”


    他当机立断道:“西北不可无人坐镇,你带着阿韧马上出发。”


    “是。”,吴钩霜吆了居韧一声,催促道:“愣着干嘛,赶快回去收拾行囊。”


    居韧有些跟不上步伐,晌午刚送走爷爷,现在就要出发去西北了,这节奏紧得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我这就去。”


    居韧翻回自己院里,随意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上重刀,站在院里不舍地环视一圈,最终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将院子门落锁,钥匙紧紧绑到刀把上。


    另外一边吴钩霜亦是只背了小小的包袱,沉默不语,牵出马就走,没有任何告辞和送别的话。


    居韧看了戚毅风一眼,见他目光深沉,只得骑马跟上吴钩霜。


    赵轻客看他们跑远,思来想去还是道:“大哥,我准备带着阿妗和小喜鹊回京城,把她们安置好了,我得去西北帮老三,真要开打,又得折腾好几年,边关生活艰苦,我就不带她们过去了。”


    “去罢。”,戚毅风转身进院。


    赵轻客扬声追问他:“大哥,你甚么时候走?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戚毅风冷漠道:“我自有打算,你去劝劝神武吧,威南将军已年迈,该是他尽孝的时候了。”


    赵轻客无奈地应了声。


    …


    重阳侯府,书房。


    重阳侯深深凝望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世子,冷声质问:“为什么把你母亲身边的老嬷嬷处理了,你到底在替她隐瞒甚么事?”


    荣谌从容道:“她年事已高,儿子只是送她去乡下颐养天年。”


    “那为何传出她暴病而亡的消息?”,重阳侯眸光锐利:“你可知陈同已经开始调查此事了,还有边骇也找上了我,让我最好去查一下你母亲身边的人,我这一查方知,她们竟都被暗中处理了,能在本侯眼皮子底下做这些的人也只有你。”


    荣谌声音镇定:“父亲想说甚么?”


    重阳侯:“你到底替你母亲隐瞒了甚么?二郎,你自小读书明理,一向是知轻重,莫要做自毁前程的事。”


    “如今西北生变,又是与媞玉大王女有关,她定然从你母亲手上得到了什么,事关西北百姓安危,你若知道甚么,最好一一与我说清楚,否则我保不住你。”


    说到西北百姓,荣谌眸瞳颤了颤,内心挣扎无比,他如今进退维艰,说出实情,母亲死后的清誉与体面都将毁于一旦,若继续隐瞒,导致西北战事失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就是国之罪人。


    “父亲,儿子……并未替母亲隐瞒甚么。”,荣谌声音艰涩。


    重阳侯紧绷着脸:“最好是这样!”,甩袖离去。


    荣谌立在原地,愣怔良久,视线落在他父亲桌案上,那厚厚一摞几乎都是关于鲜羌易权的对策与局势分析。


    一声轻叹落在书房内。


    最终转身出了府,往冠令王府去。


    戚云福正在练剑,听到荣谌登门,便让宝石去将他带到校场来。


    荣谌一身青色丝绸常服,行走时袍裾飘逸,身姿修长,俨如一棵挺拔傲然的翠竹。


    他定在校场空地内,等着戚云福耍完了剑招,才开口问:“你当真有我母亲遇害时留下的遗言?”


    戚云福挑眉,竖立着剑,双手交握撑在剑柄上,微微俯身道:“我从不骗人。”


    荣谌淡然轻笑:“郡主的话,我可不敢信。”


    “既然不信,那你来找我干嘛?”


    荣谌眉头紧蹙:“不是你先托姚修撰传话的吗?”


    戚云福不耐烦道:“那是有前提的。”


    都不打算说老实话,何必来膈应人,左右陈同已经找到了那老嬷嬷的藏身之地,对付一位老妪,法子多得是,知道真相轻而易举。


    她提剑扎到荣谌的脚边:“王氏将西北边防舆图给了媞玉这件事,你当真以为瞒得住?说来也是你们书生心不够狠,如果是我,就直接将那老嬷嬷杀了,这样才算真正的灭口。”


    荣谌呼吸微顿,心头却乍然一松,他拔起脚边的剑递给宝石,抬眸看着戚云福,突然开口:“我愿履行婚约,聘你为妻。”


    “在此之前。”,他不疾不徐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在此之后……


    荣谌坦然道:“我亦愿与你解除婚约。”


    戚云福目光如炬:“快了。”


    荣谌温和点头,抬手作了一揖:“希望不会太晚。”


    话音落下,转身阔步离开。


    戚云福定睛一看,发现他步履轻快,似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可来这遭却是屁点有用的话都没说过,净道些废话。


    傍晚散值时段,居明晦辞世的消息在文人圈里传开,同时兵部传信官也抵达京城,给冠令王府捎来了信件。


    酉时末,居明晦辞世的消息已传遍京城。


    他临走前以“诗赋送行”的遗言亦让文人墨客纷纷感慨其儒圣气节,京街上无数学子悲呛落泪,为其作诗写赋,歌颂其跌宕起伏的一生。


    甚有小儿拾纸钱,不肯儒士沾世俗。


    戚云福读完信,心中平静。


    传信官走粮道八百里加急带回来的信,其实距时已半月余。


    信中所书甚是简短,只提到居村长离世和居韧跟随吴钩霜前往西北这两件事。


    末尾落墨是居韧一贯难看的字体:蜻蜓,我在胡杨城等你。


    戚云福眸底情绪低落。


    只是片刻便有丫鬟通禀,说姚闻墨和牛逸心来了,戚云福把信收起来,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鬓边首饰也落了,才往正院去。


    她到时,发现姚闻墨与牛逸心也换上了素白的衣裳,两人眼眶通红,眸里掩饰不住的悲伤,恩师辞世,他们却未能前去送行,此乃人生一大憾,悔之又悔。


    如果月前收到消息就请假回去,或许还能见老师最后一面。


    牛逸心情绪崩溃,忍不住捂脸恸哭:“我枉为老师的学生,读这十几年书,考这劳什子功名有何用,终究是废柴烂纸一堆!”


    姚闻墨紧握着拳,眼眸隐隐泛泪。


    戚云福摸了摸眼尾,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她眨了眨眼,平静道:“虽远隔千里,但还是送居爷爷一程吧。”


    王府下人们不用主子发话,自觉将府门的雕花灯笼换下来,悬了两顶白灯笼上去。


    三人对着岭南方向伏跪叩首,目视着遥远的天际山脉,高声大喊:“老师,一路走好!”


    戚云福烧了一册话本子过去,喃喃道:“居爷爷,你要是在那边看书无聊了,就看看我这个话本子解闷。”


    她望着升高的灰屑和轻烟,缓缓露出一抹明亮的笑容,居爷爷最是喜欢看她和阿韧在田垄地头里蹦蹦跳跳,跑来跑去地逮蝴蝶,抓蚂蚱,笑声传遍整片金黄色的稻田,随着风而去,经久不散。


    戚云福心想:居爷爷走时没能见自己一面,应是失望的。


    祭拜后,戚云福打算府上僻间小院出来放灵牌,只是吩咐完管事,陈同就登门了,甚至来不及与姚闻墨他们说一声,她便被陈同催着,一起进宫面圣。


    勤政殿内,皇帝刚得知居明晦辞世的消息,心中大为后悔,因为自己的一道敕令,让戚云福连自己老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姐儿此后只怕心生芥蒂,与自己生分了。


    一小黄门匆匆进来通禀:“陛下,福安郡主与折冲都尉陈同在殿外求见。”


    皇帝闻言面色微变,心思几经回转才挥手让他去宣人。


    见到戚云福时,身为九五之尊的他难得心虚起来,连礼都没让她行,赔着笑,语气温和又愧疚:“福安,居首辅的事朕已知晓,没让你回去见他最后一面,是朕对不住你,朕错了。”


    戚云福眸色淡然:“陛下您是皇帝,皇帝又怎会做错呢。”


    “福安,你…算了。”


    皇帝颓然止了话头,视线落到陈同身上:“陈都尉,你有何事要禀?”


    陈同上前,跪地回禀:“陛下,微臣查到鲜羌大王女媞玉当初从重阳侯府王氏手中骗走了西北边防舆图,她如今弑兄夺权,恐意图染指我朝西北三城,请陛下传令西北诸营,立刻更改边防布置。”


    皇帝闻言眸色瞬沉:“可证据确凿。”


    陈同:“微臣已找到王氏身边亲信,从她口中得到证实,且重阳侯已承认并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他书房内的边防舆图,确实被动过。”


    “立刻传兵部尚书,重阳侯与威南将军觐见。”,皇帝一掌拍向面前的奏折,勃然大怒道:“好一个愚蠢的妇人,若真让鲜羌得逞,朕灭了她重阳侯府和上丘王氏九族!”


    戚云福双膝跪在殿前:“此事福安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愿受责罚。”


    皇帝一向偏疼自家的小辈,他示意身侧御监去扶郡主起身,说道:“你年岁小,哪里能辨出那些贼人恶毒的算计,这些政事你无需操心,且去凤仪殿陪陪皇后吧。”


    戚云福不肯起身:“陛下,福安请旨前往西北,望陛下成全!”


    皇帝:“胡闹!”


    戚云福执拗道:“陛下从前答应过,不会阻挠我进军营的,如今只不过是想报效朝廷,将功赎罪,为何就是胡闹了?”


    “朕何时答应过你这些事?”


    戚云福很较真地把时间地点和对话一一重复,还搬出了自己的人证:“陛下金口玉言,还有皇后娘娘作证的。”


    皇帝头疼地捏着额角:“此事容后再议。”


    “是。”,戚云福从善如流:“那福安与重阳侯府的婚约恳请陛下下旨解除,王氏因私怨而通敌卖国,我堂堂大魏郡主,岂能嫁入这样的门第,我不能愧对大魏先祖,愧对受鲜羌迫害的百姓们!”


    她愈说愈义愤填膺,言辞凿凿,铿锵有力,字字句句尽显对大魏的忠诚,与对通敌卖国之人的唾弃,听得人心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杀尽天下卖国贼。


    若是皇帝不同意她退亲,恐怕百年后都要被史书造谣成“那位偏袒卖国贼的狗皇帝。”


    在维护自己名声和维护先帝名声之间犹豫片刻,皇帝很干脆地将先帝的忠告抛之脑后,亲笔《昭天下退婚书》,落玉玺大印,让御监去重阳侯府传旨。


    王氏通敌卖国,他势必要治重阳侯府的,不能让他们牵连到福安。


    第82章 十六岁(补更一) 得想些损招


    从宫中出来时, 京街暮色昏沉,家家户户都悬了一盏白灯笼,瓦舍酒肆偶有学子们愤慨激昂地抨击朝廷薄待老臣,让一代首辅黯然逝于他乡。


    落日余晖下, 一队金吾卫手持敕令, 浩浩荡荡地往重阳侯府去。


    戚云福骑马停在东街口, 看周遭百姓围着重阳侯府高声议论, 更有街头小贩朝府门那两尊石麒麟扔烂菜叶子臭鸡蛋,嘴里叫骂着“卖国贼”、“尸位素餐的囊虫”等话语。


    圣人一怒, 世袭罔替了四代的重阳侯府, 与上丘盘踞百年的王家皆成阶下囚,而重阳侯至今仍在勤政殿外长跪不起。


    此番动荡涉及西北边防,皇帝以雷霆手段抄了重阳侯府与世族王家,震惊朝野,次日大朝会上,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 唯有殿阁大学士常致慎敢顶着皇帝的怒火站出来,为荣家求情, 随后又有几位文官站出来附和。


    而武官们却嗤之以鼻,纷纷站出来与他们唱反调, 甚至快哉地踩荣家一脚。


    皇帝烦躁不已,怒声喝停了底下朝臣:“王氏泄露我朝西北边防舆图,荣家与王家难逃罪责, 至于如此定罪容后再议, 当务之急是要先处理好西北边防,对于此事诸位有何想法?”


    威南将军出列:“微臣建议应立刻加急传讯给西北,先更改边防布置, 加强城池外方圆百里的巡逻,时刻提防鲜羌来犯。”


    常致慎:“臣认为陛下当承先帝之志,趁此机会一举拿下鲜羌,战事再起虽会劳民伤财,但不失为一永绝后患的法子,我们大魏男儿个个骁勇善战,何须惧怕鲜羌蛮夷。”


    文武百官齐声道:“臣附议!”


    皇帝俯视着难得达成一致的文臣武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沉声道:“既然都支持打,那就打吧,着户部与兵部以最快的时间草拟出一份详细的财政预算与兵力统计,各部都抽调人手去帮忙,吏部发布招兵政令,传令各州知府将政令以最快的速度推行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户部再分一笔预算出来,补贴给所有参军儿郎的家人,若将来殉于战场,其家人可按月到当地官府领取抚恤银。”


    户部尚书高声道:“陛下仁慈,真龙护佑我大魏,此战必胜!”


    百官附和:“此战必胜!”


    散朝后,各部都动了起来,衙署内气氛空前高涨,平时里惯是会偷懒摸鱼的上峰,这会竟是比底层小官员还要积极。


    没资格参加朝会的小官员得知皇帝终于下定决心要和鲜羌开打的消息后,瞬间热血沸腾起来,纷纷放下手中的差事跑去户部帮忙。


    牛逸心看到同僚们都往户部跑,也打算去户部瞧瞧,却见姚闻墨手持书卷,岿然不动,而杜文麟则是比他还激动,豁然站起端着茶盅就走了。


    他纳闷地问姚闻墨:“师兄,杜兄干嘛这样急不可耐的?”


    姚闻墨沉吟半响,应道:“他乃武将之后,听到要与鲜羌开打的消息,自然是会激动些的。”


    牛逸心眼眸发亮,随后很快反应过来,他哀声叹气地说:“要打仗了,阿韧在西北也不知如何,那些鲜羌蛮子难缠得很,真要打起来恐怕凶险万分。”


    姚闻墨轻笑道:“他有自己的抱负,作为好友,我们应该支持他。”


    支不支持,人都已经跑西北去了,还能如何?


    牛逸心在心里犯嘀咕:估摸着蜻蜓也不会在京城久待,边关战事一起,她那心只怕是野了。


    ·


    子时将过,空旷寂静的朱雀大街被一阵急促的铁蹄声惊醒,夜巡金吾卫见到来人令牌后,立刻飞奔下城楼,打开宫门。


    很快,催命般的鼓声骤然从皇宫中传出,朝廷官员府邸内一盏接着一盏灯笼亮起,着急忙慌地披上官袍,命下人去牵马车。


    子时鼓声起,事关国祚,是宫中紧急召开朝会的讯号。


    冠令王府在东街,离皇宫近,戚云福被一阵急促的鼓声吵醒,她掀开床帐披衣起身,走到院中看着皇宫的方向。


    问道:“宫里发生了何事,为何鼓声急促?”


    蹲在暗处守夜的护卫跳出,单膝下跪:“回郡主,那是宫中召开紧急朝会的讯号。”


    戚云福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个节骨眼上,陛下连夜召开朝会,只怕是西北局势生变。


    此刻已然无睡意,戚云福索性去了校场练剑,待天光熹微,宫门大开时,匆匆盥洗换衣,准备进宫打探一下消息。


    到宫门口,恰逢百官散朝,放眼望去神色皆是无比凝重,脚步沉若千斤重,垂头丧气地往各自的署衙走。


    戚云福看到边骇亦在其中,她抬了抬手:“边统领。”


    边骇看到戚云福,走至一旁行礼:“郡主,您这么早就进宫?”


    戚云福反问道:“边统领,昨夜陛下紧急召开朝会,可是有西北加急战报?”


    谈及此,边骇语气沉重:“昨夜八百里加急抵京,鲜羌突袭西北边境胡杨与乌沙两座城池,对方兵力强悍且迅猛,还熟知各地边防,虎师被打得猝不及防,如今吴将军已率领虎师退守廊城。”


    两座城池失守…


    “那昨夜朝会陛下如何决议的?”


    边骇言简意赅道:“复起赵轻客,命其先从西南调兵驰援廊城,陈同任粮草转运使,押送辎重粮草前往西北,不日出发。”


    “多谢边统领告知。”


    戚云福大步往皇宫里去,在勤政殿外求见陛下。


    小黄门进去通禀,片刻后弓着腰出来宣觐见。


    入了勤政殿,戚云福轻扫坐于龙椅内愁容满面的皇帝,一夜之间,龙颜沧桑,似乎老了好几岁,眉眼间尽是浓郁的愁绪。


    西北连失两座城池,史书一记便是他这个皇帝的无能。


    戚云福拱手行礼:“福安见过陛下。”


    皇帝心不在焉地应着:“免礼。”


    戚云福直起腰背,却曲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声音坚定不移:“福安身为宗室子女,享无上尊荣与富贵,可是却并不愿意如此平凡地蹉跎一生,福安也想承父之志,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所以恳请陛下准许,容福安前往西北驰援吴将军,夺回我朝失守的两座城池。”


    皇帝闻言心头巨震,他语重心长道:“福安,你是冠令王府唯一的姐儿,应该安心待在京城,西北战事凶险,你若出事,朕该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戚云福眸瞳幽蓝,反驳道:“爹爹会支持我做任何事情的。”


    “是啊,你父亲他就是这样一位离经叛道的人。”,皇帝哑然,冠令王府与虎师这么大的担子,他竟想压到一个姐儿肩膀上。


    自大魏开国以来,虽也有巾帼从军,可却无宗室女执掌军权的先例,唯有戚毅风,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连他女儿要军权这等事都能纵容。


    皇帝声音微冷,压迫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戚云福身上:“福安,你既然想去西北,且先就当前局势说说自己的看法吧,鲜羌夺我朝两座城池,却并未大肆杀戮百姓,他们进驻胡杨城与乌沙城后,下令让鲜羌将士娶当地姐儿,又让当地男子娶他们鲜羌姐儿,你认为这是何意?”


    交叉嫁娶,岂不是在混淆两国血脉?


    戚云福回想媞玉在王府时的种种言辞,她微眯起眸子,说道:“媞玉从前经常说鲜羌百姓生活艰难,很羡慕我们大魏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她攻打我朝城池,又行互相嫁娶的法子,应是意图混淆两国血脉,瓦解当地百姓的归属感与信仰,他们互相成家,有了孩子,就会渐渐弱化自己是“大魏人”这一认知,进而接受鲜羌的治理,认可鲜羌王权。”


    媞玉此举,意图明显,其实不难猜出。


    不过这也足以证明,她虽凶蛮好战,却也并非无脑嗜杀之人,反而是有勇有谋,所图谋的东西并不止眼前两座城池。


    “陛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媞玉,比起吴将军,我更适合当她的对手。”


    皇帝没想到,戚云福在边疆局势这方面看得如此透彻,鲜羌此举意在攻破人心,胡杨与乌沙这两座城池,绝不能长久落入鲜羌手中,否则后患无穷。


    “福安,朕且与你说句知心话,我朝历来开明,祖上的女将军亦出了不少,但你身份特殊,朝臣、宗室势必会阻挠你染指大魏军权。”,皇帝温和地敛眸:“明日早朝朕允你参加,你若是能说服他们,朕就给你代任朝廷督军的位置,前往西北参战。”


    戚云福欣然应声:“多谢陛下!”


    她脚步轻快地出了勤政殿,边走边琢磨,皇帝应得算是比较爽快的,想必知晓要劝服朝廷重臣与宗亲是非常艰巨的。


    戚云福愈琢磨愈觉得不能太老实,得想些损招才行,文武百官中有资格参加朝会者四品往上,宗室铉王、庆郡王、宁王等,细数着并不多,毕竟先帝时就将那些不安分的宗亲清理了,剩下的王爷已然不多。


    回到王府,戚云福让管事整理出四品往上官员的名单,提着把剑去一一拜访,至于那些宗亲,大家好说都是亲戚,她便收了剑,改成拎礼上门。


    鸡飞狗跳的一日过后,戚云福大摇大摆地去参加大朝会,站在了宗室那一列,挺着胸脯,信心满满地等着皇帝上朝。


    皇帝姗姗来迟,见她胸有成竹,心里保留了一丝疑惑,待朝臣行礼后,单刀直入道:“落入鲜羌手中的两座城池必须尽快拿回,福安郡主与鲜羌大王女打过交道,对她深有了解,昨日已请旨前往西北,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大殿内文臣武将异口同声:“臣等无异议。”


    皇帝:?


    他沉了沉嗓,打量着底下松垮垮站着的朝臣:“怎么今日朝会少了这么多人?”


    各官员面面相觑,神情恍惚。


    常致慎出列,禀道:“今日好些官员告病,请假了。”


    “哦?这么巧。”,皇帝危险的目光瞥向戚云福,见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眸,满脸无辜,微颔首道:“既然诸位无异议,那朕就下旨了。”


    “着福安郡主代任朝廷督军一职,与粮运使陈同一起护送辎重粮草,前往西北廊城。”


    朝廷督军无实际战事指挥权,却能代替朝廷行监督之责,对克扣粮草、贪污军需军备、战场上不服从命令的将领有直接处决的权利。


    然皇帝给戚云福的是“代任”,并非正职,相当于给了一个空架子职位,好让她有理由跟随运送粮草的军队前往西北。


    第83章 十六岁(补更二) 这等无耻的姐儿!


    散朝后, 皇帝回到勤政殿,立刻宣了鹰十觐见。


    “今日朝堂上告病请假的那些官员怎么回事?”


    鹰十:“昨日郡主持剑拜访朝中四品以上官员,给那些反对她插手军中的老臣都都下了壮阳散。”


    皇帝:……


    这混账姐儿真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一想到明日上朝,御史台那些厚比史记的弹劾折子, 头就开始疼。


    皇帝陷入自我怀疑, 朝廷督军这个职位是否给得太儿戏了?


    一位堪堪十六岁, 未曾上过战场的郡主, 到了西北,要如何服众?


    “鹰十, 你去营中挑选百名特训鹰卫, 作为郡主的亲卫军,这支亲卫就由你带队,务必要保证郡主安然归来。”


    鹰十略迟疑:“臣作为鹰营统领,历任皆是护卫圣人左右,去担任郡主的亲卫长是否不合规矩?”


    皇帝不容置疑道:“朕身边不缺人。”


    鹰十垂首, 跪地领命:“臣遵旨!”


    …


    圣人大朝会亲口下的圣旨, 散朝后很快传遍六部,各官员都在议论纷纷, 但却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讨论此事,盖因戚云福给朝臣下壮阳散一举实在太惊世骇俗, 不少老臣脸都丢尽了,气急败坏地联合起来,要在明日早朝狠狠参罪魁祸首一本。


    戚云福深知皇帝金口玉言, 颁下去的圣旨不会轻易更改, 她全然无视那些官员异样的目光,兴高采烈地回府,吩咐院里掌事妈妈收整行装, 去库房清点财物,自己带着宝剑宝石前往威南将军府。


    威南将军早猜到她要来,径自将人领去府上祠堂,把挂在石壁上那把大弓取了下来。


    “此弓名红缨,取自苏氏祖父之名,伴随他出征多年,后传给了神武,据传此弓以玄铁紫檀为身,黑蛟筋为弦,需要极其浑厚的内力才能拉动,威力强悍无比,射程远近全凭内力控制,神武迄今最远的一箭是十二里,若是两军对战,相当于直接穿过前线战场,取敌军首级。”


    “现在给你了,希望它在郡主手中,能再现神威。”


    戚云福第一眼就爱上了这把红缨弓,她双手接过,掂了掂发现这把弓起码百斤重,难怪需要内力深厚之人才能拉动,寻常人哪怕是举起来都费劲。


    “多谢苏爷爷,我定会好好爱护它的。”


    威南将军看着她,目光慈和:“嗯,去吧。”


    戚云福对着苏氏祠堂叩拜,敬了香,才拿着红缨弓离去。


    押送辎重粮草的任务刻不容缓,户部熬了几个日夜终于将粮草与军需物品核算清楚,报备上去后立刻与兵部通知陈同前往大营点兵。


    戚云福也跟着去了,与随行将领短暂见面,很快定下了出发时间,此时朝中反对之声愈发强烈,甚有御史台言官以告老还乡、撞柱等手段求皇帝收回成命。


    牛逸心感受到朝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值后与师兄前往王府为好友送行,说到了此事。


    他语气愤然:“那些宗亲重臣,就会逮着戚叔无后这点说事,甚么女子染指军权荒谬至极,有违祖宗的礼教规制,当真是大言不惭,从太祖时期起我朝便不缺女将军,怎么他们反倒越活越回去了。”


    姚闻墨冷静道:“所有人都等着看戚叔绝后,来日王府后继无人,虎师军权便会回到朝廷手中,可如今蜻蜓以一个女子之身随军西征,这意味着军权不会旁落,他们自然要着急。”


    戚云福生气道:“我这么大一个人在这呢,怎么王府就后继无人了,那群老东西还是对他们太好了,等着吧看今晚我怎么收拾他们。”


    既然壮阳散不好用,那干脆下软鞭散好了,不是个个抨击她爹后继无人嘛,那以后你们就都别生了,让你们尝尝真正后继无人的滋味。


    “莫要冲动。”,姚闻墨劝她:“当务之急是要平安离开京城。”


    戚云福不以为然:“圣旨都下了,他们翻不出甚么风浪的。就是我一走你们在朝中可就没靠山了,若有人欺负你们,就找国子监祭酒王祯或者莹姐儿她爹,我让他们关照你俩。”


    姚闻墨失笑:“我们在翰林院挺好的。”


    倒也用不上特别关照。


    估摸着再过两年,他就申请外派,到地方上历练了。


    牛逸心提了提声音,故作轻快道:“没关系,我们且年少,总有重逢之日的。”


    话说完,他自己却先红了眼眶。


    戚云福应道:“等到了西北,我会给你们来信的。”


    好友分别,总是诸多愁绪。


    时间眨眼而过,天色暗下,曲廊游亭灯盏尽明,一轮明月高悬于漆黑夜幕中。


    分别时,戚云福调侃他们:“这一仗还不定要多打久,你们成亲时可一定要给我和阿韧来信,好教我们知晓。”


    姚闻墨从容应道:“好,等定下人家了就写信给你们。”


    牛逸心看了他一眼,轻蹙眉山。


    离开王府后,他心里有些不自在,试探着问道:“师兄,你放下了吗?”


    姚闻墨淡笑不语。


    其实无关放不放下,只是很多情谊都要比男女之情贵重,他看明白了,便不会再执着于此。


    是夜,戚云福悄无声息地干了件惊世骇俗的大事,翌日寅时便带着亲卫军出发去京郊大营与陈同汇合。


    兵部与户部的官员亦在其中。


    他们还不知自己因为太尽职而躲过一次黑手,此时正面带笑容,说着鼓舞军心的激励话语,随后亲自敲鼓为粮草军送行。


    号角声悠远绵长,大魏军旗随风飘荡,开路前锋执军旗在前,两列装满了粮草和军需物资的车架在中间,两侧骑兵护送,最后大军跟上,将车架牢牢地护在中间。


    戚云福左边是粮运使陈同,右边是亲卫长鹰十,宝剑宝石随后一列并行,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黑甲鹰卫,气势骇然沉寂,如一柄低调却能瞬息夺人性命的利剑。


    陈同深觉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皇帝竟会将鹰营派出来给福安郡主做亲卫,且还是其统领带队,朝中官员都在猜测皇帝迟早会收回虎师军权,将功震朝野的冠令王给处理掉。


    狡兔死,走狗烹。


    从来都是帝术权衡首一条。


    可事实是,皇帝确实足够疼爱这位福安郡主,给了她连公主都没有的殊荣。


    陈同收敛思绪,开口道:“我们走粮道最快十日可入西北边境,抵达廊城大概还需要两日,后面的路不太好走,所以我们前期需要加急赶路。”


    戚云福偏头:“西北的路不好走吗?”


    陈同拧眉道:“西北气候非常复杂,延绵数千里的呼延山脉常年积雪,将西北隔成了两处截然不同的地貌,一半草原,一半沙漠,官道经常会被遮住,当地官驿如果清理不及时,所经商队和官兵很有可能会迷失在草原或沙漠中。”


    戚云福皱眉:“竟如此复杂。”


    “是啊,西北百姓本就生活艰苦,又频繁起战事,所以早夭的孩子特别多。”,陈同他眺望着远方,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


    鹰十忽然开口:“陈使应该是在胡杨城历练了一年,然后调回京都任的折冲都尉罢。”


    陈同点头。


    说白了他们这些京官子弟入军营历练,几乎都是为了刷履历,镀金身,真正上过战场的少之又少,陈同自己是如此,所以没甚么好否认的。


    不过他也正因此更加佩服戚云福。


    京城里好好的荣华富贵不肯享,非要千方百计地随军西征。


    从军艰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


    医官频繁出入宗亲与大员府邸,出来时面色煞白,拎着药箱的手颤抖不止,这些贵人们的隐晦病症,瞧起来当真是一个不慎就要掉脑袋。


    且事情诡异得很,不难让人联想到前两日异曲同工的壮阳散,只是前者药性猛烈持续时间短,而后者则是药性温和,持续时间长。


    这壮阳散和软鞭散一看就是前太医院正魏厚朴那老东西的手笔,而如今能接触到他的只有福安郡主,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出,这药是谁下的。


    一个个医官纷纷摇头擦汗,表示无能为力,气得中招的宗亲与重臣在朝会上联手弹劾,给皇帝施压,要严惩福安郡主。


    这等无耻的姐儿,就应该夺其位分,贬回岭南去!


    皇帝听罢却是无可奈何,为了堵宗亲们的嘴,把先帝搬了出来:“她是先帝亲封的郡主,朕也无权夺她位份啊。”


    “诸位爱卿难道要让朕做一个不孝子吗?”


    试问天下间谁敢让圣人背上不孝的罪名?


    此话一出,百官吐血哀呼:“先帝糊涂啊!”


    皇帝冷笑。


    先帝可不糊涂,他精得将几个儿子都算计进去了,自己拍拍屁股躺了陵寝,留下这内忧外患,国库亏空的烂摊子。


    威南将军从始至终都抱臂看戏,散朝后与几位官员走在一起,其中有位文官阴阳怪气地说:“听闻苏将军将家中祖传的红缨弓给了福安郡主,当真是会投其所好,我还当只有我们这些臭写诗的会钻营人心呢。”


    威南将军扬声呛回去:“郡主是我儿徒弟,红缨弓不传她,难道留着给你们这些臭写诗的当陪葬品?”


    “……苏将军说笑了,你家郎君自断臂被贬岭南后可十几年没回来了,我等哪里晓得郡主是他的徒弟。”


    在场官员心里寻思,这哪里是不晓得,分明就是故意往威南将军的心窝子里戳。


    威南将军面无表情,甩袖快步离开,坐在马车上时愣怔出神,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金小弓,这是苏神武周岁时的抓周礼,尤记得当时他抓到这把弓时,老父亲高兴得当场便宣布要将红缨弓传给他。


    “吾儿确实不负祖父所言。”


    威南将军握紧了黄金小弓,轻声呢喃。


    此时一辆马车缓缓驶入朱雀大街,拐进东街后在冠令王府前停下,府内下人如鱼贯出,帮忙搬行李箱笼,一妇人抱着熟睡的孩童出了车厢,看着远处宫墙绿柳,目露感慨。


    十几年,终于回来了。


    “嫂子,我就将你送到这了。”


    卫妗应了一声:“好,你快家去,苏将军若是见到你回来,定会很开心的。”


    苏神武微微颔首,让车夫调转车架,往威南将军府去,许是近乡情怯,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袖子出神。


    很快,车夫的声音在外响起。


    “苏大人,到将军府了。”


    苏神武掀开车帘,刚跳下马车就听到旁边有小厮抱怨,“谁家停的马车这般不懂规矩,这么宽的道,还能挡住我们将军府的车架。”


    苏神武脊背僵住,他缓缓回头,确定是威南将军的车驾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开口道:“是我,苏神武。”


    那名嚷嚷的小厮闻言顿住,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大……大大郎君?!”


    威南将军豁然迈出车厢,定睛看去,身躯猛然一震。


    第84章 十六岁 “把尸体扔出去喂野狼吧。”


    天际昏沉阴暗, 隐有黑云压顶的架势,被风卷起的粗粝沙石扑面而来,吹得人面颊生疼,也遮住了前行的官道。


    栉风沐雨近十日, 运粮军终于进入西北边境, 然刚扎营休息便开始狂风大作, 营帐被吹得猎猎作响, 固定的线脚因受力而开始松动。


    戚云福从营帐中走出,全身包裹严实, 眼眶处架着透明的琉璃镜用来防风沙, 蓝色眸瞳在琉璃镜片后泛着幽光,她凝视这方天地,陡然有一种回到末日的错觉。


    广阔无垠、杳无人烟,处处透着压抑的气息,天空沉得似乎随时都会坠下来。


    宝剑正与宝石带着人来回搬大石块压住营帐的线脚, 抬头见主子出来了, 背过风向大声喊:“郡主,外面风沙大, 您先进去吧!”


    戚云福置若罔闻,往前几步:“鹰十呢?”


    宝石:“他带着人去帮陈使压装粮草的车架了, 今日风沙太大,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


    戚云福伸手握风,却握了满掌的沙砾碎石块, 看这架势并未有减缓的趋势, 也不知要吹到甚么时候,十月份西北边境已进入冬季,空气干燥寒冷又沙石满天飞, 气候比京城还要恶劣。


    这场风沙持续到后半夜才终于停了。


    伙兵掐着时间点搭灶烧热水,给将士们分干粮和肉干,高强度的赶路若是没有补充足够的体能,后面这段难走的路根本熬不住。


    宝剑领着自己那几分吃食进了营帐,打开临时支起的矮桌,将干粮和肉干都分成三份,又去端了三碗热水进来,“郡主,宝石快过来吃点东西。”


    戚云福坐过去,端碗喝了口热水。


    她兴致缺缺地看着干粮,没甚么胃口。


    宝石去箱笼里翻出一大包果脯与云片糕,拿了一小碟出来,放到戚云福面前:“郡主,咱们再过几日到廊城就不用吃干粮了,您先将就些。”


    戚云福咬着又硬又硌牙的干粮:“其实也不是很难吃,嚼着还能锻炼腮帮子。”,她把果脯和云片糕往前推了推,继续道,“一起吃吧,出门在外就别搞那些礼仪规矩了。”


    “哎!”


    宝石喜滋滋地抓了一块糕点吃。


    她边吃边吐槽:“自从进入西北后那个风就跟刀片似的,吹得我脸颊生疼,都开始粗糙龟裂了。”


    宝剑道:“我们才来几天,那些驻扎在西北边境的将士和边城百姓们常年忍受着这样的风沙,岂不更难受。”


    戚云福点头,颇为认同:“是啊,说不定我们还要在西北待好几年呢。”


    谁都不知这个仗要打多久。


    戚云福自己更倾向于速战速决的。


    草草解决了一顿,余下两个时辰正打算眯一眯养精蓄锐,营帐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戚云福豁然起身,系上披风大步迈出去。


    她迅速翻身上马,夹着马腹前往喧闹处,眉头紧蹙:“怎么回事?”


    陈同应道:“是从廊城逃难回中原的百姓,遇上风沙,请求进营一避。”


    “逃难?”


    戚云福拽着缰绳悠悠骑马过去,俯视着木钉栏外的人群,脚着缝毛皂靴,衣衫虽乱但并不破烂,也并非是因常年饥饿而瘦弱的体型,手掌更不粗糙。


    她微微倾身向前:“你们是廊城那边的商户吧,廊城并未失守,为何要逃?”


    一老者羞愧道:“胡杨城和乌沙城都被鲜羌蛮子攻破了,他们攻打廊城是迟早的事,我们都是些做小本生意的商户,哪里还敢继续待在廊城。”


    战事将起,百姓拖家带口去避难确也是常事,戚云福点点头,继续问:“你们离开时,廊城是甚么情况?”


    一灰衫男子抱怨道:“我们出来时正在加固城墙,城内还算平和,但外城有很多从胡杨和乌沙逃出来的百姓,吴将军丝毫不顾我们内城百姓的安危,将那些人安置进来,还要每日发粮,城中的米粮铺都被掏空了,我们再不走,只怕要和他们一起困死在城里了。”


    话音落下时,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忙低垂脑袋,龟缩回去。


    陈同若有所思:“看来廊城有吴将军在,并未起乱。”,就当前局势而言,已是非常难得的好消息了。


    戚云福道:“但也撑不了多久,一旦粮绝,城内百姓怕是会暴动。”


    “我们大概还有两三日能到廊城。”,陈同看了这些商户一眼,侧身与值守的伍长说:“给他们两顶营帐暂避一夜,明日起营即走。”


    “是。”


    值守士兵将木钉栏打开,放他们进来。


    一行约莫二十人,进了军营便开始东张西望,在看到被将士们把守的车架上一个大大的“粮”字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是运粮食的?”


    “那些车架里都是粮食!”


    “那里面都是吃的吗?”


    “爹,我想吃饭吃肉!”


    人群里忽然就炸开锅了。


    伍长面无表情道:“那是朝廷拨给廊城的粮草军需,尔等不得造次,你们若是饿了,就去找伙兵拿一些干粮和热水。”


    人群中的老者颤巍巍上前:“官老爷,给我们一些米肉吧,我们逃难到现在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灰衫男子附和:“那些既是朝廷的救济粮,那我们也是廊城百姓,理应有我们一份的!”


    “就是!”


    “干粮太难吃了,我们要吃饭!”


    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饿急了眼,意图冲到车架前,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鞭子给甩了出去。


    戚云福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姿态从容,却掷地有声:“此处距最近的城池不过一日路程,你们既是商户身上应该不缺银子,到了城里自然有好酒好肉,军中可以给你们一些赶路的干粮和水,但谁若敢生事,动朝廷军粮的主意,杀无赦。”


    灰衫男子涨红了脸,大声道:“你们这些朝廷的囊虫,就知道把好的留给自己吃,将那些烂的臭的都给我们老百姓!”


    戚云福翻身下马,随手抽出腰间软剑,寒光一闪,灰衫男子颈脖鲜血迸射而出,随即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


    她眸里无一丝波澜:“还有谁?”


    人群中寂静得可怕,脸色被吓得煞白,听到问话忙用力地摇头,不敢抬头看那具尸体一眼。


    戚云福抬袖擦去剑锋处的血迹,淡声吩咐:“把尸体扔出去喂野狼吧。”


    伍长怔然回神,恭敬道:“是!”


    他后怕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想煞神的闺女也是位小煞神,“心慈手软”四个字估摸着都不知道怎么写,难怪陛下会给她朝廷督军的职位,着实人不可貌相。


    这利落的一剑,意外地让戚云福在军营中立了威,一些将士原本暗暗瞧不上几个姐儿混在军营里,可瞧那杀人不眨眼的模样,当真不是好惹的货色,心里头那点蛐蛐都识趣地散了。


    翌日乌云散开,难得好天气,陈同不敢耽误行程,迅速下令起营出发。


    愈接近廊城,周围的血腥味就愈浓。


    开路前锋去探路回来,神色凝重道:“前方应该有过一场厮杀,看战甲是廊城内的驻扎兵和鲜羌骑兵,地上血迹刚凝固,应该就在这两日。”


    “这里是廊城的地盘,距离乌沙城很远,又有呼延山脉挡着,鲜羌骑兵怎么会过来。”


    陈同眺望周围地形,支了一队人马出来,吩咐道:“去敛一下我军将士的尸首,把他们腰间的令牌都收回来。”


    在沙场战死的将士,凭借着令牌辨认身份,后续朝廷才能给其家人发放抚恤银。


    粮草军继续往前行进。


    戚云福静静看着那些横陈的尸体和被染红的沙土,偏头问鹰十:“后面的战场上,也会是这样尸横遍野,堆积如山吗?”


    鹰十不答反问:“郡主可害怕?”


    戚云福摇摇头,迷茫道:“只是觉得和弘文馆先生讲的不一样。”


    “那他们是怎么讲战场的?”


    戚云福没有回鹰十,视线重新放回前方,心里却对自己当初回复皇帝的话产生了疑问。


    这些鲜羌人与大魏人死后躺在一起,都瞧不出甚么分别来,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肤色,没准在很久之前是一国之民呢,哪里还需要混淆。


    也就鲜羌王族的长相与他们大魏人不同。


    戚云福小声嘀咕:“难道鲜羌王一脉才是那个异族,羌民是从大魏迁徙过去的不成?”


    陈同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回应戚云福的嘀咕,“在前朝,鲜羌是中原的领土,所以确实有很多百姓定居在鲜羌。”


    戚云福恍然大悟:“那我朝先祖没前朝先祖有本事啊。”


    陈同深以为然。


    不过这话他却是不敢附和,太冒犯大魏先祖了。


    …


    日夜兼程,铁蹄奔腾不歇,前方终于出现了城池的轮廓,圆日悬落呼延山脉,金黄色的火烧云笼罩着远处城池,虎师战旗高高飘荡在城墙之上。


    开路先锋挥动大魏军旗,高声喊道:“粮草军奉命押送辎重粮草,廊城守备速开城门!”


    廊城守备警惕地看着城门口的先锋:“令牌与圣旨呢,还有你们粮运使何在?若是没有请恕我等不能开城门!”


    “我乃粮草军开路先锋,陈使与大军随后就到,同行的还有此次陛下亲命的代任朝廷督军。”,开路前锋从腰间取下令牌,举高示意。


    廊城守备确认令牌无误后,继续追问:“圣旨呢?”


    开路先锋紧皱眉头:“圣旨不在我这,我说你这守备怎么回事?大魏军旗在这呢,还能有假不成?”


    廊城守备:“我等需要确认清楚,才能开城门,既然你没有圣旨,就等大军抵达吧。”


    “你这守备怎么油盐不进的!”


    廊城守备糙着一张黑脸,不为所动,甚至命城墙头的弓箭手做好准备,只要稍有不对劲,密集的箭矢便会射下来。


    开路先锋只能忍着怒火,退至一旁。


    半个时辰后,大军终于抵达城门口,浩浩荡荡的队伍与无数军旗形成了荒野里唯一的色彩。


    开路先锋骑马过去,如实禀告。


    陈同沉应一声,抬首对城墙上的廊城守备道:“我乃西北粮运使陈同,这是圣旨,尔等速开城门。”


    他从怀中拿圣旨,展于身前。


    廊城守备确认圣旨为真后,迅速下城楼命人打开城门,亲自跑出来相迎。


    “可算把诸位盼来了!”,廊城守备激动道:“朝廷的粮草若再不来,我们就真得扒树皮子吃了。”


    陈同拱手问道:“如今城中是甚么情况?”


    廊城守备忙回礼,把城中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进城后迎着将士与百姓们的欢呼声,他却神色凝重,引着陈同他们去见驻城的几位将领。


    第85章 十六岁 “早知道当初就跟着你混了。”


    正堂六位将领, 其中有两人是当初跟随吴钩霜回京述职的虎师老将,一位姓刘,一位姓林,都受过戚云福的宴请, 余下几位虽也穿着戎甲, 不过看腰间令牌, 更像是廊城的驻军。


    互相见礼后, 各自落座。


    众人面面相觑,皆看向陈同身侧的姐儿, 赶路十几日, 虽狼狈了些,但不难看出这是一位金尊玉贵的主,怎么会跟随粮草军到西北来?


    戚云福解了挡风的面纱,摘下护目琉璃镜,露出灵动秀美的面庞, 幽蓝的瞳眸坚毅从容, 她微微颔首:“戚云福,代任朝廷督军, 诸位将军有礼了。”


    “郡主?!”,受过戚云福宴请的两位虎师老将闻言面色霎变, 腾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戚云福撑着眉心:“坐下吧,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吴将军呢?”


    刘都尉面色难看, 应道:“因为胡杨与乌沙失守,这两座城池又在河流上游,鲜羌蛮子从上游截断了水源, 要将我们困死在城中,吴将军五日前带兵去呼延山脉疏通水源,至今未归,前两日派出去探查的小队也没回来。”


    闻言,陈同联想到距廊城不远处发现的尸体,极有可能就是派出去探查的小队,他追问道:“吴将军带了多少人去?”


    “就五百人。”


    五百人,若是碰上鲜羌大部队骑兵,很难有胜算。


    “陛下命赵将军从西南调兵过来,应该也快到了。”,陈同犹豫道:“我记得胡杨与乌沙的河流上游途径呼延山脉,吴将军熟知西北地形,应该会想办法先躲过鲜羌骑兵的追击。”


    呼延山脉地势复杂便于藏身,吴钩霜带兵疏通水源,如果碰到鲜羌骑兵,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最有可能的就是躲进山中,暂避锋芒。


    刘都尉:“难说,我怀疑他们就是故意的,在水源附近设了陷阱,就等着瓮中捉鳖,这么多天还没消息,只怕凶多吉少,我们正在商议带人去援救吴将军呢,又担心鲜羌会趁机大举进攻。”


    戚云福问:“我们城内还剩多少兵力?”


    “廊城驻扎的守城军加上退守过来的虎师,应有五万兵马,鲜羌如今虎视眈眈,这五万兵马绝不能轻易调离。”


    戚云福垂眸凝思,从入廊城到现在都没有看到阿韧,只怕是跟着三叔去疏通水源了,她当机立断道:“既然五万兵马不能动,那就挑一队精锐去接应,先探查清楚情况,或者拖延时间,等赵将军率援兵赶到,也能立刻展开追击,进呼延山脉救人。”


    刘都尉无奈道:“我们上一次派出去探查的小队都没回来,十有八九遭到鲜羌骑兵伏击了。”


    “我亲自带队去。”


    刘都尉脱口而出:“不行!您若出事,我们怎么和元帅交代。”


    戚云福深知自己的身份在军营中会处处受限,尽管她爹在军中威名赫赫,可作为他的孩子,一如所有权贵子弟般,来了军营都会被当成吉祥物。


    自古以来将士在前冲锋陷阵,浴血奋战,而权贵子弟们在后面谈笑风生,指点江山,是出了名的“废物点心”。


    面前这些将领还算敬重她爹,没有当着面下脸子,给她难堪。


    “我意已决,刘都尉不必再劝。”


    刘都尉闻言,横了心,粗声道:“郡主乃代任朝廷督军,只有督察之权,并无领兵调兵的权利。”


    “出发前陛下点了鹰营亲卫随护,我可以带自己的人去。”,戚云福看向鹰十,语气冰冷:“通知下去,今夜休整,明日出发前往呼延山脉。”


    鹰十恭顺应“是”,随后退了出去。


    被忽视的几名将领脸色都不大好,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年轻武官黑着脸,直愣愣说道:“这是西北,豺狼虎豹之地凶险异常,并非郡主在京城时的小打小闹,郡主执意要自己去呼延山脉,若遇险了上头怪罪下来,可别连累我们这些底层官员。”


    “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担任何职?”,戚云福缓慢踱步来到他身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压迫感,与一双如鬼魅般怪异的眸色,无端教人心底发颤,连对视都不敢。


    江用不适地往后仰,恶声道:“江用,廊城驻军前锋!”


    戚云福紧紧盯着他,逼近。


    江用咽了咽喉咙,梗着脖子问:“郡主这是何意?”,他伸手拽住自己的衣襟。


    常年在战场里摸滚打爬的小汉子,连姐儿都没见过多少,乍然有一位金尊玉贵的郡主凑到眼皮子底下,明眸皓齿的还距离这般近,江用很没骨气地红了脸,一丝硬气都没了。


    “你是当地人?”


    江用瞥开视线:“自然。”


    戚云福弯了弯眉眼,满意道:“很好,此次前往呼延山脉,你来当向导。”


    “我?!”


    戚云福退回去,傲然挺直脊骨,声音清脆道:“听说军营里惯常用实力说话,诸位若有不服我的,欢迎来切磋,只是我有些话要说清楚,既然我来了这,就不需要诸位把我高高地捧起来,当然我也不会对廊城军务指指点点,尔等尽可放心。”


    语罢,戚云福不再看众人,领着自己的人退出了正堂。


    堂内一片寂静。


    陈同适时道:“郡主向来这个性子,但人是很好的,诸位莫放在心上。”


    一武官神色不虞:“这也太肆意妄为了,当军营是甚么地方,老刘你也不劝劝,说是不用高高捧着,话好听得紧,可元帅就这一根独苗苗,她要出事了咱怎么对得起元帅的信任。”


    刘都尉:“郡主性子随了元帅,倔得很谁说都不听,她既然执意要亲自去接应吴将军,那就从军中多挑些精锐护送罢。”


    事已至此,无回转之余地。


    正堂内议事的将领各自散去,抱着锅碗瓢盆去领军粮,此次朝廷拨粮难得大方,不用抠抠索索地算计着,倒是宽了廊城百姓与将士们的心。


    江用也在排队领粮,他小声问前面的刘都尉:“刘都尉,你们之前跟随吴将军回京述职,听说郡主都给你们接风洗尘了?”


    刘都尉紧盯着前面队伍,应道:“是啊,在王府里办的,郡主没甚架子,待我们这些老臣很好。”


    “郡主身手如何?”


    刘都尉上下打量他,认真道:“用子,也不是叔吹嘘,郡主不动手则已,动手必见血,居韧和她师出同门,据说切磋时从没赢过。”


    居韧此人江用识得,他是吴将军亲自带进军营的,杀敌英勇,为人又坦荡直率,刚到廊城时他们还交上了朋友,据说他使的重刀刀法还是戚大元帅亲自传授的,可羡煞死他了。


    江用不怎么相信,他嘀咕道:“你们都让着郡主吧?”


    刘都尉:“你不是要跟着郡主出去嘛,到时候自己看就知道了。”


    江用噘嘴,老大不乐意。


    廊城建筑多是明黄泥的土砖,墙面厚而粗犷,十分注重实用性,外边糙里边更糙,很符合当地的风格,最能拿出手的也就廊城府衙,是除了城墙外唯一用了木漆的屋舍。


    如今城中缺水,样样都要紧着用,戚云福本想盥洗一番,可看着府衙厨娘局促地将院里仅剩的一缸水都舀了出来,往水井里摇了半天,也才摇上来半桶带了沙石的浊水,她最后只让宝石接了小盆水,沾湿巾子随意擦拭了一下。


    晚膳吃的是白菜炒肉和米饭,这儿的水不好,米饭和菜里多多少少都会掺点沙石,戚云福吃得牙齿咯吱响,心想等水源接通了,定要弄一个过滤装置,否则太影响食欲了。


    这一夜戚云福睡得很沉。


    廊城冬季昼夜温差大,夜里寒风凛冽,清晨太阳出来后温度上升,日光折射过云层投下倒影,在地面形成一团一团的阴影,还会随着风向飘动。


    刘都尉真怕戚云福任性只带了那些随行的亲卫走,天没亮就去点了一队精锐,让百夫长带队,与先锋江用跟着出城。


    点兵完毕,整装待发。


    戚云福今日穿了身黑色轻甲,内衬圆领武服,窄袖束腰,腰封处悬挂着软剑与匕首,她取出红缨弓背在身后,飞身上马,一声令下后夹紧马腹,迎着初升的圆日疾奔出城。


    廊城距呼延山脉三十余里,沿着干涸的河道大致就能寻到吴钩霜他们的踪迹,一路往北,荒地逐渐出现泛黄的草皮与林木,前方山脉的轮廓清晰可见。


    江用在一处碎石堆前紧急勒停了马,抬手在唇边吹了声悠远绵长的响哨,荒野深处一群鬣狗迅猛地蹿了出来的。


    戚云福稀罕道:“这些鬣狗听你的?”


    江用昂了一声,骄傲道:“这些鬣狗都是我散养在城外的,有好几次鲜羌偷袭,全靠它们通风报信。”


    他丢了一件吴钩霜的贴身衣物下去,领头的鬣狗凑近嗅了嗅,一口叼住带领着其他鬣狗往前跑。


    江用大声道:“跟着它们跑,就能找到吴将军的踪迹,不过千万要小心鲜羌骑兵的埋伏。”


    鬣狗对气息敏感,带着戚云福他们在草野上狂奔,很快来到一处扎营过的废墟,鬣狗摇着尾巴,不停地吠叫着。


    江用下马查探一番,皱眉道:“吴将军他们应该在这扎营,但撤离得急,好些物资没来得及带上。”


    “江用,回来。”,戚云福瞳眸倏然收紧,取过红缨弓运足了内力,一箭穿透远处茂密的白杨树群,紧接着连发三箭,白杨树群中跑出几匹被惊散的马。


    江用眼里只有壮硕漂亮的黑马,想都没想就上马去追,鲜羌人养马训马有一手,他们的马就是比大魏的毛光水滑。


    戚云福:“鹰十,去看看。”


    鹰十领命,骑马蹿入白杨树群中,里面很快传来兵戈相向的声音。


    戚云福收了弓,率领将士们追过去。


    白杨树群内,一支约二十人的鲜羌骑兵被包围住,草丛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些着大魏百姓服饰的尸首。


    侥幸逃过一命的人,看到大魏军旗时神情激荡,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我们是大魏的商队,莫要误杀我等!!!”


    鹰十浴血抬头,肃穆打量着他们,期间一刀劈向企图偷袭的骑兵,“大魏的商队为何出现在这?”


    “我们是想穿过呼延山脉运送物资去廊城的,谁知碰到鲜羌骑兵,一路逃至——”


    “奔虎?”


    戚云福没成想会在这碰到熟人,当时她和居韧陪同姚闻墨去漳州探亲,在千锤百炼阁打兵器,还从奔虎手中赢得了十九骨鞭。


    那会只知他有商队跑胡杨城的,还意图撺掇自己和居韧跟着商队跑路。


    奔虎闻言转头,却没认出戚云福。


    戚云福朝他扬了扬十九骨鞭,翻身下马阔步过去,与鹰十吩咐道:“他们身份没问题,去吧。”


    鹰十抱手应了,问道:“那些骑兵要死的还是活的?”


    “活的。”,戚云福来到奔虎身前,歪了歪脑袋,露出明媚朝气的笑容:“怎么笨虎叔叔认不出我了?”


    奔虎瞪直眼睛:“你……你是当年在漳州找我打兵器那姐儿?!你怎么会在廊城这边!”


    戚云福:“正式认识一下,我名戚云福,封号福安。”


    奔虎愣怔许久,忽然一拍大腿,“原来你就是福安郡主,戚大元帅的闺女啊!”


    他懊悔道:“早知道当初就跟着你混了。”


    唉!悔之晚矣!


    当初若是跟着戚云福混,这会儿高低进入军营,成为虎师一员了,哪里用得着到处跑商,苦于从军无路。


    此时显然不适合叙旧,戚云福踢了踢地上鲜羌骑兵的尸体,问奔虎:“你们是穿过呼延山脉时碰到这些骑兵的?”


    奔虎叫苦不迭:“是啊,我们经常跑这条道,没成想这次会有鲜羌的骑兵在巡逻,他们好像在山里找甚么东西,我们就倒霉催的碰上了。”


    看来三叔他们真的进了呼延山脉。


    戚云福与他说道:“我让人送你们回廊城吧。”


    奔虎紧张地搓着手,小心翼翼问道:“你们这是要进呼延山脉?”


    “嗯,我们有一队虎师出来执行任务,至今都没有消息,那些鲜羌骑兵要找的应该就是他们。”,戚云福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进山的路。


    奔虎闻言心中狂喜,自荐道:“郡主,我们商队对呼延山脉很熟悉,进进出出无数次了,可以带你们进山,营救被困的将士们。”


    “你不怕死吗?”,戚云福淡声道:“谁也摸不准鲜羌究竟派了多少人进山,我这儿只有两百兵马。”


    奔虎大义凛然:“死有何怕!”


    戚云福:“你方才还喊救命。”


    “……”,奔虎认真道:“两百人马够了,呼延山脉的地形相当复杂,我知道哪里有小道可以进山,鲜羌那些骑兵绝对发现不了,而且我们可以利用地形布下陷阱,坑杀那些蛮子。”


    奔虎言语真诚,很难教人拒绝。


    而且戚云福确实需要熟悉呼延山脉地形的人,单江用和他那些鬣狗,还不够。


    第86章 十六岁 大魏郡主,你的命一定很值钱。


    呼延山脉素有“天上银河”之名, 山顶常年覆雪,迎风面地表荒芜,沟壑与裂缝悬崖暗藏危机,而背风面林木茂盛, 四季青绿葱郁, 据传几百年前一个塞外小国的王都就建在附近, 甚将呼延山脉当做神山供奉。


    甫一进山, 便感觉到耳畔的风声消失了。


    奔虎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说道:“走迎风坡那边估计会碰上鲜羌骑兵, 而且没有藏身的地方, 这边虽然难走但很多植被覆盖,易于藏身。”


    江用罕见的用佩服的眼光看人:“虎叔,你跑商的还敢在呼延山脉劈一条道,厉害呀,我们本地猎户进了山都不敢掉以轻心的, 特别是那边, 稍不注意就会踩空掉进裂缝里,被底下尖锐的竖石扎穿。”


    “为了混口饭吃嘛。”, 奔虎低头看他身边跑来跑去的鬣狗,“从小养的吧?野生的鬣狗不认人的, 驯服不了。”


    江用嘿嘿笑:“那是。”


    他眼珠子骨碌转了转,忽然凑过去小声问奔虎:“虎叔,你跟郡主之前咋认识的?”


    奔虎:“她和她哥哥来我铺子里打兵器, 瞧见腰间那条鞭子和软剑没, 我打的。”


    江用暗戳戳瞅了一眼,咦了一声:“郡主哪来的哥哥?”


    “不晓得,总听郡主阿韧阿韧的喊。”


    江用挠挠头, 恍然大悟,原来是居韧啊,郡主和居韧青梅竹马,又师出同门,想必感情很好,此番这么急着来呼延山脉,或许也是为了救自己小竹马?


    戚云福听着前边两人蛐蛐自己,神情绷紧,感官落在四周警戒,这呼延山脉与野人山、疯瘴岭全然不同,或许是和气候有关,进来这么久几乎没见过蛇虫等毒物,但愈往上走,愈能察觉到周遭寒气逼人。


    两百人进山动静不算小,但胜在奔虎走偏路,没和鲜羌骑兵直接对上。


    戚云福定了定神,说道:“江用,问问你的鬣狗,附近有没有吴将军的气息。”


    江用低声应她:“若是有气息,它们会叫的。”


    奔虎停了下来:“前面就是峰脊了,有两条路可以过去,一条人为凿出来的山路,骑马可通行,一条就是这边的山线,路宽半脚,外侧是深崖,基本没人走,我怀疑鲜羌骑兵就在对面扎营,有烟飘空了。”


    “我过去探一下,鹰十你带人在山路口这边设下埋伏,其他人藏起来,原地待命。”,戚云福把背上的弓卸了,活动了下手腕,明眸微微眯起,看着前方陡峭的窄路。


    江用震惊道:“你…你不会想从这里过去吧?”


    鹰十神色自若:“江前锋,服从命令。”


    江用眉头紧蹙,刚想反驳却见戚云福飞了出去,凌风而跃,身姿轻盈地在陡峭的山壁间腾跃,眨眼身影就消失在对面。


    他咂舌道:“郡主她?”


    鹰十:“轻功不错。”?


    这是轻功不错吗?


    戚云福翻过山脊,脚尖刚落地便迅速隐去身影,前面不远处轻烟缭绕,还飘着一面鲜羌部的狼头旗,借着地表裸露巨石的掩护,她缓缓逼近,,几顶营帐映入眼帘。


    竟在此地扎营了。


    看旁边拴的马匹,应该是几十人一队的精锐骑兵,戚云福扯过汗布缠在手掌上,拾了块石头扔出去,发出的声响很快引起了巡逻兵的注意力,跑过去查看。


    戚云福趁机从旁边绕过去,动作却忽然顿住,她视线落在前方的营帐,奇日敦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脚下还踩着一名浑身是血的虎师兵,俨然是在逼问吴钩霜他们的下落。


    这人伤太重,救下也活不成了。


    虎师营都是倔骨头。


    戚云福神色平静,看着奇日敦拿出两枚锋利的铁链钩,一头系在马鞍上,一头晃动着寒芒毕露的铁钩,穿过那名将士的肩胛骨,铁钩入肉钉穿骨头的声音很清晰,可她却没听到一声求饶。


    “大魏虎师,果然有骨气。”,奇日敦悠悠感叹了一句,抬手吩咐马上的骑兵将人拖走。


    戚云福翻身紧贴石壁,悄无声息地抽出软剑,咬紧牙关,等待奇日敦身边护卫松懈的时机,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约半时辰,围在奇日敦身边的护卫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


    戚云福倏然抿唇,迅速闪身出去,身姿凌空而起,照着奇日敦的脑袋劈过去,或许是她身上的杀气太重,奇日敦有所警觉,本能地偏身躲过了,可她没有丝毫停顿,连续出招,几乎是瞬息之间卸下了奇日敦的胳膊,如同方才那两枚钉进肩胛骨的铁钩,径直穿透了坚硬的骨头。


    事发突急,鲜羌兵反应过来时,奇日敦已经完全被戚云福控制住,但戚云福却并未以此为挟。


    她扯下脸颊的挡风布,坦然接受奇日敦愤怒的双眼,轻笑道:“鲜羌勇士奇日敦,听说你很想与我爹爹切磋一番,可惜你呀,不过尔尔,还不够格见我爹。”


    戚云福用力劈向他太阳穴,将人砸晕,而后提剑冲出去,杀进鲜羌兵中,浑与手中软剑合为一体,剑招凌厉,快似残影,又仿佛永远不会力竭,杀到最后她幽蓝的瞳眸已然转成了血红色,空寂深寒的眼底透着滔天的杀意与攻击性。


    余下的鲜羌兵慌忙骑上马往山路逃窜,却正撞着鹰十等人的埋伏,最终被一网打尽。


    戚云福浑身浴在血里,静静凝望着地上的尸体,如一柄沉默的剑,唇边扬起笑容时却如春风拂面,那股阴冷的煞气荡然无存,她明眸弯弯,扛过自己的战利品离开。


    鹰十也活捉了些鲜羌骑兵,换地扎营后,奇日敦被五花大绑捆在树桩上,一群鬣狗在底下嗅来嗅去,试图张嘴撕咬,却被江用喝住了。


    江用盯着奇日敦,抱手嘚瑟道:“没想到啊,鲜羌部最得力的勇士落我们大魏手上了,可不得好好招待一番。”


    奇日敦凶目擒住眼前嚣张的大魏人,咧嘴笑道:“那你要珍惜这次机会,下一次,我一定会撕碎你的四肢,喂养我们鲜羌的天狼。”


    江用挑眉:“我们元帅专门屠狼的,你放它们出来试试?”


    奇日敦冷言讥讽:“哦?戚毅风到廊城了?看来你们大魏真的是没有人了,十几年前靠他,十几年后还要靠他。”


    “看来你们很怕他呀。”


    江用照顾鬣狗们看紧奇日敦,转身进了主营帐,没好气道:“那个奇日敦太嚣张了,这次一定要砍了他的脑袋吊城门口,以告祭那些死去的将士们。”


    戚云福:“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吴将军。”,他指着呼延山脉舆图其中一处,问奔虎:“从这里开始就是积雪群峰,有藏身的地方吗?”


    奔虎摸着下巴思索:“倒是有很多冰洞,可温度太低了,若无御寒衣物,一晚上就冻僵了,我认为应该在这片。”


    他指向舆图角落:“这里林深树密,周围有很多窟窿被地表藤蔓挡住了,可谓是天然陷阱,掉进去就得被尖石扎死,据传很久之前有一个小国的陵墓就建在那,底下珍宝无数,然而几个朝代过去,很多摸金人都命丧于此,那地儿特别邪门的,以吴将军的性子,极有可能往那去了。”


    “行,那我们就去那。”,戚云福言罢,转身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瓶软筋散,“奇日敦力大无比,以防万一,鹰十,把这瓶软筋散给他喂下去。”


    鹰十接过软筋散:“是。”


    出发前,戚云福走近奇日敦,言笑晏晏道:“昔时贵国媞玉王女在本郡主府上当梳妆丫鬟,梳妆的手艺是真不错。”


    奇日敦紧紧盯着戚云福,狞笑道:“大魏郡主,你的命一定很值钱,比胡杨和乌沙两座城池还要珍贵。”


    戚云福伸手拍拍他的脸,俯身过去低声道:“我的命当然值钱,快去给媞玉报信,遣兵来抓我呀。”


    她稍退开些,抬手就劈断了奇日敦被捆住的胳膊,骨头折断的声音很清脆,奇日敦瞬间绷紧全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疼得嘴唇泛白。


    戚云福欣赏了片刻奇日敦痛苦的表情,才领着人离开,往呼延山脉深处的密林去,行进约莫半时辰,就发现了地上的血迹,鬣狗冲着血迹疯狂地摇尾巴吠叫。


    江用激动道:“方向对了,吴将军肯定在前面!”


    他抬腿便迅速往前蹿跑,奔虎被这莽撞的小汉子吓得浑身一哆,他急忙大声吼道:“别乱跑,小心踩到地窟窿!”


    奔虎话音刚落,前方踩过地面藤蔓的江用忽然短促地喊了一声,整个身体往地面砸进去,幸得戚云福眼疾手快,拿鞭子将他甩了上来。


    江用惊魂未定,拍着胸脯把脑袋探出去,瞳眸倏地收紧:“是鲜羌骑兵!”


    地窟窿内,隐约可见几具尸体被竖起的尖石刺穿,身体挺在空中,四肢往下垂着,俨然气绝已久。


    “看来他们搜查到这边了。”


    戚云福阔步过去,随意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吧,奔虎带路,所有人都不得擅自行动。”


    “是!”


    复又前行,光线暗了许多,头顶茂密的林木遮天蔽日,静谧的山林内岗风呼啸,隐有血腥味传来,鬣狗们忽然炸起全身的毛,撒腿往前狂奔。


    刀剑相向的声音断断续续。


    戚云福挽弓搭箭,闭上眼睛凝神听着前方的动静,“咻”地一声箭矢离弦,从茂密的树林缝隙穿过,直直射穿了一名鲜羌骑兵的脑袋。


    居韧猛然回头,眼睛与箭矢锋利的三角倒钩仅毫里之距,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眼睫轻颤,不可置信地看向发出声响的方向,抬腿踹开压到脚边的尸体,擦了把脸上的血迹,提刀而立,凝目绷紧神经。


    当看到虎师军旗后,霎时松懈了。


    第87章 十六岁(一更) “你以为我冒险进山,……


    进军营这几个月, 居韧的神经无一刻松懈,胡杨、乌沙两座城池接连失守,虎师的每一步行动都似乎在鲜羌的预料之中,数次交战都处于被动局面, 退守廊城后, 又紧急重布边防, 更是连口气都不敢歇。


    居韧脚步踉跄, 颓然坐到堆叠的尸体上,眼睛里带着些许庆幸, 进呼延山脉前遭奇日敦带兵埋伏, 吴钩霜为了救随行副尉而身中一刀,不得已退至此险处,却不料还是被发现了,数日鏖战几乎消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躬下身,将额头抵在刀把边, 疲惫地对鹰十扬起一个笑容:“你们再不来, 我就真累死了。”


    杀人杀到手软,小兵覆将如是矣。


    也不知鲜羌到底派了多少人追过来, 完全杀不完。


    鹰十见他还有力气打趣,便说道:“不好奇我为何在这?”


    闻言, 居韧霎时反应过来。


    是了,鹰营统领乃皇帝亲卫,为何会出现在西北?莫不是皇帝御驾亲征?


    他狐疑地盯了对方一眼。


    未待鹰十回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旁传来, 居韧偏头看去,见一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朝自己奔来,他乌黑的眸骤然□□, 滚烫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胸腔翻涌而出。


    “阿韧!”


    清脆、熟悉的嗓音入耳,随后那道身影扑过来将他撞进尸体堆,捧着脸粗鲁地捏捏揉揉,才听到她松了一口气般说道:“还好全乎着。”


    居韧将她拽开,坐起来瞪直乌眸:“你怎么来了?!偷跑出来的?”


    戚云福哼哼道:“我现在可是陛下亲封的朝廷督军,有军职的,是与陈同一起押送粮草来廊城,才不是偷跑出来的。”


    “粮草到了?”,居韧闻言大喜,朝廷的粮草来得太及时了,廊城粮草库存,他们估算着也就这几日清空,到时候城中缺粮,平白给鲜羌可乘之机,廊城危矣。


    戚云福:“二叔奉命从西南调兵过来,这几日应该也快到了,你别担心,三叔呢?”


    说到吴钩霜,居韧登时想起此行目的:“你们带伤药了吗?三叔受伤了,我就是出来找草药才被鲜羌骑兵发现的。”


    “带了,还有军医随行。”


    “走,我带你们去藏身的地方。”


    居韧吆着众人将地上鲜羌兵的尸体推进地窟窿里,再扯藤蔓遮住,而后轻车驾熟地领着他们在危险丛生的深林内奔走,几经辗转终于回到藏身的石洞。


    石洞附近有潜伏的斥候,看到居韧带着一大批人回来,立刻收敛气息,不过待江用的面孔映入眼帘时,他眼眸绽放出光芒,迅速从藏身地跳出来。


    “江用,你们怎么来了?”


    “当然是奉命来接应你们了。”,江用上前与他碰肩,兴奋道:“我们还活抓了奇日敦呢!”


    斥候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以你的本事能活抓奇日敦?”,连他们吴将军在奇日敦手下都要吃亏的,江用虽为前锋,勇猛精悍,但要活抓奇日敦,还是欠点本事。


    “当然不能是我了。”,江用颇为臊脸地往后指了指。


    居韧勾过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斥候茫然不已,最终目光落在被众将士簇拥着,明显是主将的一个姐儿身上,能出现在这的显然不是普通人物,他识趣地闭了嘴,将人带进山洞里。


    里面是经过数年雨水冲刷后自然形成的溶洞,四周又有茂密的藤蔓遮掩,若不是极其熟悉地形,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隐藏其中的溶洞口。


    奔虎惊叹不已:“我来过这边好几次,都是从上边的山腰径穿过,没想到下面还藏着这么宽阔的溶洞。”


    进去后,众将士原地休整,分发物资给存活下来的将士,戚云福与居韧带着军医去给吴钩霜处理伤口。


    伤在左大腿,因为缺药,溶洞内环境又潮湿,目前伤口已经开始发脓,吴钩霜全身滚烫,已然昏迷不醒有两日了。


    军医拎了药箱过来,紧急处理好伤口,重新包扎,又给吴钩霜喂了保命的药丸,他转头与戚云福禀道:“将军腿上的伤溃烂发脓,已染炎症且引发高热,我如今只能敷些草药减缓伤口溃烂的时间,现在没有麻沸散,所以必须尽快回廊城安置,把伤口腐肉挖净,重新上药。”


    戚云福靠坐过去,看着往日魁梧高大的三叔,此刻面无血色地昏迷着,她默了默,忽然说了句:“再等几日。”


    江用急得团团转:“还等甚呢!奇日敦被绑在营地,鲜羌的人马定然会大肆搜捕那边,我们可以顺势绕过回廊城的方向,从这边走直达我大魏境内最近的一座烽火台,到了那再派人回廊城报信不迟。”


    戚云福冷声质问:“你以为我冒险进山,就只是因为救人?”


    江用哑口无言。


    戚云福太冷静了,冷静得令人胆寒,对上那一双幽蓝的瞳眸时,江用呼吸凝滞,莫名的恐惧从四肢攀升,他紧紧咬着牙关,愤然转身走了出去。


    “阿韧,你去看着他,别让他坏事。”


    “好,你在这陪会儿三叔吧。”


    居韧追着江用出去,发现他蹲在洞口那闷脑袋,遂抬脚走过去,在他身侧席地而坐:“你干嘛呢?”


    江用烦闷道:“我就是不明白,将军伤重危在旦夕,郡主不急着撤退,到底在等甚么?”


    “听说你们抓了奇日敦,为何捆在旧营地内,没有押着随行?”


    “郡主吩咐的。”,江用道:“可能是为了不耽误行程。”


    居韧意味深长道:“奇日敦看到郡主了吧,如果他带着消息逃回鲜羌,鲜羌必定会大军压境,挺进呼延山脉,你应该晓得活抓大魏郡主、虎师元帅之女意味着甚么。”


    戚云福没有带上奇日敦,是为了故意放他走,好让他把自己出现在呼延山脉的消息带回鲜羌!


    江用紧蹙眉心,须臾,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从奇日敦逃回鲜羌,到大军压境这段时间,赵将军率领援兵也应该抵达廊城了,如果能把鲜羌大军包围在呼延山脉内,就可以顺势分出兵力去攻打最近的乌沙,化被动为主动,把城池夺回。”


    这一招环环相扣,但凡时间有丝毫差错都无法完美进行。


    江用神色凝重:“我们能挺到赵将军率援军抵达廊城那日吗?”


    “当然能。”,居韧拍着胸脯,自信道:“打起精神来,别垂头丧气的。”


    江用点了点脑袋,起身去外面巡逻。


    入夜后山中气温骤降,为了不引起鲜羌兵的注意,溶洞内只在吴钩霜平躺的石板前升了一堆火,其余的将士们挤在一起互相取暖,轮流值守。


    戚云福踏夜而行,只穿着单薄的武服攀上了呼延山脉山顶,脚下白雪皑皑,天空漆黑深沉,仿佛是中间劈开了天地,风吹过面颊时带着凄厉的鬼嚎声。


    她提掌运力,将平坦巨石上的积雪震开,掀开袍裾,盘腿坐下,默然凝望着乌沙城与胡杨城的方向。


    身侧忽而带过劲风,她侧目而视。


    居韧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上还抱着厚重的披风,用力一甩给戚云福披上:“在看甚么呢?”,


    系好披风后他顺势坐下,而后肩膀一沉,戚云福的脑袋靠了过来。


    “以前一直想着去胡杨城大草原跑马,现在胡杨失守,不知何日才能完成这个愿望。”


    居韧轻笑,从身后揽过她的肩膀,缓缓收紧:“你心中不是已有计划?”


    戚云福坐直身体:“我看过西北三城的舆图,廊城到呼延山脉,呼延山脉到乌沙这两段距离是一样的,而胡杨城要更远,所以我们先夺乌沙,会大大缩短行军路程,达到突袭目的。”


    “计划是可行,但在二叔来之前,我们要拖延足够的时间。”


    居韧看向夜幕下寒风凛冽的呼延山脉,思索着要如何同鲜羌周旋。


    戚云福瞳眸微弯,不以为然道:“溜他们有何难,我们俩人足矣。”


    居韧摇头道:“可是要把三叔和将士们安顿好,不能让他们落入鲜羌兵手中。”


    戚云福:“我来时看到许多干涸的河床,但附近草原青绿,并不缺水分,说明从呼延山脉出来的不止是地上河流,还有地下河,加之我们现在藏身的溶洞,就是河流冲刷而形成的,我听奔虎说地底下还有陵墓。”


    居韧若有所思,“你是打算到时候顺着地下河流撤离?”


    戚云福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带人去附近找吧。”,居韧声音和缓:“走吧,回去睡会养足精神。”


    言罢他侧眸,发现方才还在大谈突袭计划的姐儿,这会已经靠在他的肩膀沉沉睡了过去,他收拢手臂将人圈在怀里,挡住迎面而来的独属于西北旷野的寒风。


    …


    天际一轮红日,狼嚎声渐渐隐去。


    奇日敦骑着马回到鲜羌大营,他的左臂血肉斑驳,几乎是生拉硬扯而断的,因失血过多而屡次意识昏沉,却靠顽强的意志力撑着骑马颠簸一夜,从呼延山脉逃了回来。


    媞玉闻讯立刻前往军营。


    奇日敦彻底昏死前,只说了一句话:“大魏郡…主在呼延山…快…”


    媞玉眸光倏然一紧。


    第88章 十六岁(二更) “我的鸡呢?”


    清晨, 戚云福召集众人议事,安排接下来应对鲜羌大军围剿的对策。


    “江用,你和奔虎带着鬣狗到附近勘察,尽快找到地下河的入口, 斥候绕山行,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备, 其余人原地警戒, 不得擅自行动。”


    “诸位,赵将军率领西南援军即将抵达廊城, 我在呼延山脉的消息相信已经传回鲜羌大营, 为了活抓我,他们势必会出动大军围剿,而他们大军离营时,就是我们配合赵将军夺回乌沙城最好的机会。”


    众将士不约而同地服从命令。


    这确实是个调虎离山的好计谋,就是拿他们大魏的郡主作诱饵太危险了, 可此时谁都没有说话。


    大局在前, 犹豫即败。


    “郡主,将军醒了!”, 军医急忙来报。


    军医声音刚落便引起军中一片哗然,吴钩霜俨然是他们心目中的定海神针, 他一日不醒,他们就担忧一日,戚云福行事决策虽有虎父之风, 但到底年轻, 又没经历过西北战事,不能教人彻底信服。


    一群人轰然围过去。


    江用愣是挤到了最前边,带着眼泡鼻涕泪趴到吴钩霜身上, 激动得如见再生父母:“将军你可算是醒了,你再不醒我们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吴钩霜笑骂他“没出息的东西。”


    江用委屈地擦眼泪,他呐呐道:“我是因为担心您呀,这几日若不是有郡主主持大局,我们恐怕都落入鲜羌蛮子手里了。”


    “蜻蜓来了?”,吴钩霜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眼前视线却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拨开叽叽喳喳的将士们,严声令道:“都退下分列站好,看你们这熊样哪里还像是虎师的兵?”


    将士们迅速退开,把路让出来。


    戚云福这才上前,居韧紧随在她身后。


    吴钩霜并未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而是直截了当道:“蜻蜓,你把现在的情况,和你接下来的计划说一下。”


    戚云福言简意赅的道了几句,随后伸手摁在他大腿的伤口处,问:“三叔,这里还有知觉吗?”


    吴钩霜摇摇头。


    军医掀开纱布查看,顿觉大事不妙:“这伤口又开始腐烂了,不能再拖,必须立刻开始清创,否则这腿只怕是要废了。”


    吴钩霜声音嘶哑:“那就清创。”


    军医一脸为难:“可目前没有麻沸散了。”


    “用不着那东西。”,吴钩霜抬手,与居韧说道:“拿块布过来。”


    居韧欸了一声,转身去找布巾时顺便将水袋和干粮拽了过去,吴钩霜吃饱喝足,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他往后一躺抓着石壁边沿,抬起下巴对军医示意。


    军医只得硬着头皮寻摸出清创用具。


    清理表层脓液尚不会有知觉,可要割除腐肉,烧黄酒清洗伤口,将会是蚀骨之痛,别说是寻常人,好些军营里的硬骨头都熬不住。


    清创到最后,他每下一刀都犹豫不决,抬头观察吴钩霜青筋突起的额头、颈脖和因用力而爆出血丝的眼球,更不敢下手了。


    戚云福看得着急,干脆一脚将军医踹开,自己接过刀子亲自上手,她在魏厚朴那耳濡目染,这会仅凭判断下刀,那手法堪称刁钻,三下五除二把伤口腐肉挖净,倒烧黄酒时更是没有丝毫犹豫。


    黄酒接触到皮肉瞬间,吴钩霜腾然爆起,面色异常痛苦,居韧和鹰十都险些按不住他。


    待一切了了,吴钩霜缓过劲,有气无力地调侃道:“好侄女,对你叔下手是真狠啊。”


    戚云福满脸真诚:“长痛不如短痛。”


    吴钩霜苦笑:“这倒也是。”


    伤口清理干净,吴钩霜身上的高热也慢慢消退,他身体恢复得快,傍晚便能起来行走,与众将士们议事。


    篝火旁,吴钩霜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硬是将戚云福和居韧分开,自己坐到中间,老大不小了还要抢居韧手上咬了几口的肉干吃。


    居韧不敢抗议,嘟哝着往旁边坐:“三叔,你伤口刚处理好,应该饮食清淡的。”


    吴钩霜横他一眼:“在军中要称呼我为吴将军。”


    居韧从善如流:“吴将军,抢下属肉干吃是有失将军风范的。”


    吴钩霜抖着完好的那条腿,说:“我是伤者,哪有喝汤不吃肉的道理。”


    戚云福附和:“吴将军说得对。”


    “督军大人英明。”


    叔侄俩互相恭维,一唱一和,把居韧气得够呛,抿唇与江用低语:“老光棍汉子就是这样的。”


    江用:?


    这么编排吴将军,不要命啦!


    轻松的氛围过去,吴钩霜说到正事:“你们如果对上奇日敦千万要小心,既不能恋战也不能久战,他太会打牵制了,我估计鲜羌会从乌沙调走一半兵马围过来,只要偶尔露面抛个饵钓着他们就行,不能正面对上。”


    他犹豫片刻,又补充道:“至于蜻蜓,如果你有把握速战速决可自己看着吧,能活抓最好,不能的话就地格杀。”


    江用这时崇拜道:“上次郡主就活抓奇日敦了,那老小子根本不是郡主的对手。”


    戚云福挑眉,一脸损样:“杀他跟玩儿似的。”


    吴钩霜使劲戳她脑门:“战场不比单打独斗,最忌讳逞个人英勇,凡事都要顾全大局,知道没?”


    戚云福摸着额头,“哦”了一声。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鹞鹰哨,斥候飞速从林间落下,沉声道:“鲜羌大军在呼延山脉脚下扎营了,应该来了三万兵马左右,看样子是要连夜进山。”


    戚云福哼笑道:“三万兵马,媞玉还挺看重我这位主子的。”


    吴钩霜道:“根据之前的探子汇报,他们驻扎在乌沙的兵马拢共八万,也就是说目前乌沙兵力仅剩五万,二哥奉命从西南调兵,能调动的应该有八万兵马左右,发起突袭的话,拿回乌沙在望。”


    “但我们这边太危险了。”,鹰十面无表情道:“鹰营奉命护郡主周全,职责所在,不能违抗。”


    他们山里如今也才几百兵马,无论再怎么躲,都抵不住鲜羌大军掘地三尺式的搜山,若是正面碰上,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吴钩霜道:“鹰统领,本将军能理解你,但当前是拿回乌沙城最好的机会,我们所有人都身处险境,博的就是一个死里逃生的机会。”


    鹰十垂眸不语。


    气氛沉了下来。


    居韧轻松道:“鹰统领,你放心吧,我们早就想好退路了,不会贸然涉险的。”


    负责找退路的奔虎顿觉肩头一沉,压力如山,几百年来无数摸金人命丧此地都没能找到陵墓入口,他只有一两日的功夫,实在是难如登天。


    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已经有些头绪了,应该能找到入口的。”


    居韧徐徐道:“地下河的入口和陵墓入口会在同一处吗?都道水往低处流,所有的地表河流应该都会渗出支流淌向底下暗河,我们顺着河流找,说不定能找到。”


    奔虎也有些不确定,只说:“我顺着河流找过,等会领人再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


    呼延山下,鲜羌大营。


    主帐内,媞玉正与部下商议如何搜山。


    一探子疾入主帐,跪地通禀:“王城传来消息,吾王薨,请大王女即刻返回王城,主持大局。”


    媞玉闻言,冷笑道:“连死都要拖本王一步。”


    鲜羌王早已病入膏肓,各部尽在她的掌控中,可名义上她也只是王女的身份,本以为拿下廊城后可以凭借战功彻底收服朝臣和王室贵族,继鲜羌王之位。


    没想到她那位好父王死得太早,她若还留在这边,朝中那些废物只怕要生异心。


    媞玉握拳砸向沙盘:“本王需回王城一趟,尔等继续按计划行事,务必活抓大魏郡主。”


    “遵令,愿长生天护佑吾王,得证大统!”,众将领齐声高呼。


    “会的,长生天在上。”,媞玉眺望着呼延山脉轻声呢喃,而后拂袖而去,骑马率亲卫离开。


    一直监视着鲜羌大营动向的斥候,看到鲜羌大王女迈出主帐匆忙离开,心中生疑,却并未打草惊蛇,悄然撤了回来。


    戚云福得知媞玉亲自领兵来抓她时,还有些诧异,又听闻她匆忙离开,心里当即有了一丝猜测。


    “我记得先前传回京城的消息是鲜羌王病重,媞玉掌权,如今在这紧要关头她匆忙离开,莫不是鲜羌王薨了?”


    居韧道:“不管她为何离开,总之她一走,于我们是有利的。”


    吴钩霜问:“可有看到奇日敦?”


    斥候摇头,“鲜羌此次领兵的并非奇日敦。”


    奇日敦没来,应是留守乌沙城,若赵轻客去攻城,恐会碰上。


    “他为何没来?”


    戚云福低头擦拭自己的红缨弓,纳闷道:“奇日敦来不了吧,我当时都把他胳膊废了。”


    决定放他走是一回事,能不能全乎着走,她可就不保证了,那种山村里宰猪的绑法,奇日敦想要脱身,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吴钩霜咬牙:“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戚云福随手扔了脏布,把红缨弓挎到背后,从箭筒里取了三支箭,让居韧拿着,站起身说道:“我和阿韧去鲜羌大营那边露露脸,鹰十,江用,你们留下来保护吴将军。”


    吴钩霜叮嘱:“小心行事。”


    戚云福摇摇手,与居韧拽着藤蔓蹿出去,眨眼间便没影儿了,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距鲜羌大营不远的白杨林内,藏身在茂密的树顶,静待时机。


    居韧岿然不动半个时辰,眼珠子忽然跟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野鸡转,他小声感叹:“那只野鸡烤了吃,肉质一定很鲜美,看那翅膀和双足多矫健。”


    戚云福馋得抿了抿嘴儿,唰地搭弓,伸手问要箭:“箭给我,我把它打下来。”


    居韧一言难尽:“师父要是知道你拿他的红缨弓打野鸡,不得气死。”


    戚云福瞥他:“不是你先说它肉质鲜美的嘛?”


    居韧强词夺理:“杀鸡焉能用牛刀!”


    “我用箭,没用牛刀。”,戚云福说完,索性收了弓,自信十足地折了一支树枝,与居韧嘚瑟道:“我闭眼听风,就能用树枝把那只野鸡打下来,信不信?”


    居韧当然信,不过嘴上却道:“我不信。”


    “那你看着,我赢了鸡你烤。”


    居韧暗翻了个白眼,心想:哪次不是我烤?


    戚云福闭眼,凝神专注听着耳畔风声、落叶声,与地上野鸡低头啄食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渐行渐远中,树影摇曳,一阵迅猛的掌风擦过居韧脸颊。


    疾疾之声掠过,野鸡被穿透时惊慌失措拍翅而起的“咯咯”声,惊动了在附近巡逻的鲜羌骑兵。


    “白杨林内有人,警戒!!”


    戚云福心里咯噔:完了


    她运起轻功就跑,飞出大老远时回头却发现居韧那厮被野鸡迷了眼,竟不顾鲜羌骑兵的追杀,愣是要去拿那只野鸡。


    “阿韧回来!”


    戚云福迅速搭弓,手往后一伸,伸了空,这才想起箭放居韧那了,只得踩着轻功回去救人。


    居韧撂倒了几个巡逻的鲜羌兵,急忙拎着野鸡往反方向跑,看见戚云福回来,他迅速将背上的三支箭掷出去,“接箭!”


    戚云福飞身接住银箭,凌空而起,搭弓连发三箭,将紧追在居韧身后的鲜羌兵当成了糖葫芦串起来,又被强劲的冲力带飞,重重砸出去。


    后面追兵看到远处持弓救人的戚云福,大声喊道:“是大魏郡主!快追!”


    戚云福扭头就跑。


    居韧很快追上来,气喘吁吁道:“别往营地那边跑,跟我来!”,他带着戚云福拐进之前误闯进来的天葬地,一边在心里默念菩萨勿怪勿怪,一边踩过地面随处可见的尸骨,往深处去。


    “蜻蜓,你小心——啊!”


    居韧话未说完,脚下就猛然踩空,戚云福一把扑过去拽着他,却被地底下巨大的吸力给一起带了下去,不知翻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我的鸡呢?”


    居韧晕乎乎地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野鸡没摸到,掌心却碰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他捏了捏,试探着喊了一声,“蜻蜓?”


    第89章 十六岁 援军


    黑暗中, 戚云福的呼吸顿了顿。


    居韧复而又捏捏,俊脸滚烫:“我并非故意冒犯,大不了回去就登门求亲。”


    “我入赘也行。”


    戚云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在说甚么?”


    “??!”,居韧惊恐回头, 蜻蜓在他身后, 那他身下压的, 手里捏的是谁?


    戚云福点燃火折子, 幽灵似的靠过去,一副大为震撼的模样:“阿韧, 你要娶这具尸体吗?”


    居韧倏地收回手, 视线终于挪到那具被泡白泡涨后,软软绵绵的尸体上,周围棺木散了满地,一滩滩绿色的可疑液体顺着尸体蜿蜒而出,各种陪葬器具碎片充斥其中, 他这才反应过来, 两人砸陵墓棺木里了。


    陵墓?!


    居韧瞪眼:“这不会就是奔虎说的旧国陵墓吧!”


    戚云福揉着被砸疼的屁股,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打量周围漆黑的墓室,见石壁有油灯装置, 她走过去尝试着点燃,没想到灯芯竟还能用,墓室内瞬间亮堂了。


    “不是说陪葬很多宝贝吗?怎么都是些破瓦罐?”


    居韧使劲地在衣裳上擦手, 脸上挂满嫌弃, 他皱眉道:“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怎么出去,你还惦记恁些宝贝作甚。”


    戚云福置若罔闻,一心惦记着宝贝, 她仔细摸索四周石壁,转了一圈又走到主棺前,对着上边石狼捧月的雕塑深思。


    “得赶紧出去才行。”,居韧一边嘀咕,一边把手撑在石狼捧月的雕塑上,借力坐起来,谁知周围忽然震动起来,随着雕塑往下收缩,一扇石门轰然打开。


    戚云福眼眸亮晶晶的:“阿韧,你瞎猫碰着死耗子的本事真不错。”


    “那是!”,居韧拍拍手,挺直胸脯呛声:“你才瞎猫呢,我这是祖宗眷顾,走哪都绝处逢生。”


    两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顺着石门往里走,迈进幽暗的甬道时,两侧忽然飞出密集的箭矢,戚云福轻盈躲过,稳稳落地。


    “这些箭矢带有剧毒,不过时日太久,发射的威力被大大削弱。”,居韧拿皂靴碰了碰地上散乱的箭矢,隔着布拾起一支举到眼前打量:“这种短柄的是弩箭吧?应该能搭配我们营里的弓弩使用。”


    戚云福凑过去看:“上面的剧毒还有效果吗?”,她伸手想去触碰。


    居韧猛一下拍开她的手:“别乱碰,我们捡一些用布包起来,回头找几个鲜羌兵试试不就知道了。”


    “那都拾起来。”,戚云福解开披风铺展于地面,埋头拾箭,直至拾了大大一包,扎紧后往居韧肩上一挎,“我们继续往前走罢。”


    居韧调整了下挎包的姿势,不放心地确认:“你包好没?别等下剧毒箭矢戳到我后背。”


    戚云福走在前边:“不会的。”


    长而幽暗的甬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种地底皇宫的诡谲之感,宽阔的宫殿、令人毛骨悚然的吊尸,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呼呼作响,将密密麻麻的吊尸吹动,远处看去仿佛是这些尸体在行走般。


    而吊尸下方,堆放着无数金银财物,稀世珍宝,一条砌了黄金砖的河流静静往宫殿尽头流淌而去。


    戚云福和居韧没见过此等大世面,被震得久久未能回神。


    戚云福呐呐道:“底下那些宝贝被尸油浸泡过,会有味道吗?”


    居韧:“几百年了,都腌入味了你觉得呢?”


    戚云福嫌疑地“咦”了一声,说道:“那还是留作军费吧,我就不要了。”


    “既有风声,就表明有出口。”,居韧率先迈步,几道轻跃出去探查,果不其然在宫殿上方发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窄长,只能容一人通过,十有八九是古时摸金人挖进来的盗洞。


    他回头大声道:“蜻蜓快上来,我们先出去。”


    戚云福凌空跃过去,,临走前频频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底下的宝贝。


    居韧掰过她的脸,认真道:“那条地下暗河看到没?应该就是通往外面的,我们先去和三叔他们汇合再回来,那些宝贝迟早都是咱的。”


    戚云福闻言高兴了,弯着眉眼用力点头,说:“那先去和三叔汇合。”


    在狭窄的盗洞里蛄蛹半天,终于灰头土脸地出来了。


    居韧环视四周,发现此处竟就在密林中,隐于河涧内,与疯瘴岭的瀑布山洞有异曲同工之处。


    戚云福顶着脏兮兮的脸,踮脚去拍居韧头发上的泥巴,一双清澈透亮的瞳眸倒影着居韧泥猴般的脸庞。


    居韧有些不自在地侧身,随手扒拉两下脸颊,说道:“我们快回去吧。”


    戚云福点头应着“好”,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居韧只得直愣愣站着。


    好半响,戚云福才满意地收回手,说:“可以了,我们回去罢。”


    “嗯。”


    居韧握过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在掌中,借着滑腻的泥巴来回摩挲,勾着指做小动作。


    “脏死了。”


    戚云福嘴上嫌弃,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两人牵着手,悠哉悠哉地走回去,可让急得团团转的吴钩霜气得眼睛冒火,他都要不顾腿伤领兵出去救人了,这俩崽子却闲悠悠地自己回来了。


    浑然不知他们会担心!


    吴钩霜怒骂道:“还知道回来,我当是要给你俩收尸呢!”


    戚云福朝他吐舌,寻着一个水坑就钻进去洗,浑然不将男女大防当一回事,倒是旁边的将士们纷纷回避。


    居韧抠抠脸颊干裂的泥巴,顶着吴钩霜暴怒的视线,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出去的时候碰到点意外,被鲜羌骑兵追杀,无意闯入一片天葬地,也是运气好,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发现了旧国陵墓,那确实有底下暗河流向外面。”


    他不敢说是因为打野鸡才被鲜羌兵追杀的,万一军法伺候,他屁股就得遭罪了。


    吴钩霜听闻找到了陵墓,他脸色变得极快,“既然如此,那就收拾着撤退吧,前边一折腾鲜羌兵估计快搜过来了。”


    居韧登时认真道:“附近有一个隐蔽的盗洞可以进去,我给你们带路。”


    呼延山脉虽大,但鲜羌出动三万兵马搜山,他们一旦暴露踪迹,就极难脱身了。


    几百人撤离需要时间,戚云福期间又跑了出去,顺道试了下从陵墓里拾来的箭矢,发现剧毒仍有效果后就乐此不疲地溜了起来。


    她打一架换一地的作派,将鲜羌骑兵气得发狂,甚要放火烧山,可呼延山脉冬日严寒,一侧荒芜得连根草都没有,一侧又是密林,放火后引发的浓烟势必会引起廊城军的注意。


    全部撤进陵墓内后,鲜羌兵终于搜查到溶洞密林这边,戚云福无法再通过盗洞进入陵墓,只能再度潜到天葬地,从上次踩空的地方进去。


    陵墓内不宜久待,只能顺着漆黑暗涌的河流往下游走,河水冰冷刺骨,两侧石壁又布满青苔滑不溜秋的,连抓手之处都没有,一行人只能用腰带互相连着捆紧,避免有人掉队。


    吴钩霜的腿上沾不得水,只能躺在棺材板上,让人托着往前走,他自嘲道:“我这也算是提前躺棺材板了。”


    居韧宽慰他:“这棺材板可是古国贵族睡过的,好木料,躺着不亏。”


    吴钩霜抬脚朝他脸蹬过去。


    居韧往水里一钻躲过,嬉皮笑脸地游前边去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前方终于出现光亮,他凫水技术好,顺着光窜过去,确认已经离开了呼延山脉,才钻出水面,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后面的人陆续出来。


    戚云福从河里刚爬上来,居韧就给她裹紧了披风,“怎么样?”


    戚云福摇摇头,张望四周确认方位后立刻说道:“此处离廊城不远了,阿韧你轻功好对廊城也熟悉,先回去报信,尽快带兵与我们汇合。”


    “好。”


    居韧应得很快,他们的马匹这会儿都不知去哪里找了,只能靠两条腿跑,好在他有轻功,能借些力。


    他不敢耽误功夫,一路上连口气都没歇,拼命地往廊城方向跑,在靠近廊城瞭望台时看到不远处军旗飘扬,怕被弓箭手射成筛子,忙整理凌乱的头发露出脸来,边跑边招手,还大声嚷着“自己人自己人!”


    赵轻客都要下令弓箭手射杀敌军了,猛然听到咋咋呼呼的声,他使劲瞧了几眼朝自己跑过来的窜天猴儿,嘿一声笑了出来,扯下遮挡风沙的布巾,双腿夹紧马腹加速。


    “阿韧!”


    居韧听到喊声,猛然顿住脚步,旋即巨大的喜悦笼罩心头,他开心地跑过去:“二叔二叔!”


    来得太是时候了!


    赵轻客看他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欣慰道:“不错啊,身板结实多了。”,实打实厮杀出来的体格,瞧着就很有力量感,矫健得很。


    居韧要了一匹马,翻身上去迅速说道:“鲜羌从乌沙调了三万兵马进呼延山脉要活抓蜻蜓,他们现在镇守乌沙的兵力只有五万,这是发起突袭最好的机会,二叔我们兵分两路,你带兵去乌沙,我率一队人马去接应三叔和蜻蜓。”


    赵轻客神色凝重:“消息准确吗?”


    居韧:“准确,但一定要快,不能给他们回援的机会。”


    赵轻客转到乌沙城方向,沉目而视,估算从廊城到乌沙的时间,他侧身与前锋吩咐道:“你领两万兵马随居韧去接应吴将军,并在呼延山脉回乌沙的途中设埋伏,我需要六个时辰。”


    “是!”


    从西南调来的八万援军,今日刚到廊城关下,尚未扎营进城,在赵轻客的一声令下,迅速进入紧急战备状态,后勤营也只带了三日的粮草。


    三日,夺回乌沙。


    居韧目送赵轻客领兵出发乌沙,狠狠抹了一把脸,带着赵轻客给的两万兵马往回赶,很快与戚云福汇合。


    戚云福看到虎师军旗,便知此局已胜,她平静的眼眸在日光下泛着波澜,从队伍中挑了一匹快马,不容抗拒道:“阿韧,这边交给你了。”


    居韧何其了解她,“你去了,也见不到媞玉。”


    戚云福轻笑:“她不是要登王位了吗,我得给她送一份礼物。”,她甩手扬起鞭,迎着刺骨的寒风,策马往乌沙城的方向去。


    鹰十神色肃穆,与虎师前锋拱手作别,率领亲卫追在戚云福身后。


    第90章 十六岁 “降者不杀!”


    一声急促的号角划破长夜。


    乌沙城上空火光冲天。


    奇日敦从噩梦中惊醒, 伤口正隐隐作痛,便有手下跌跌撞撞地来报:“不好了将军,大魏虎师突袭,如今城门快要破了!”


    他神色霎变, 强撑着站起来, 拽过小兵的衣领, 目眦尽裂:“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将军, 虎师攻城了!”


    “不可能,廊城哪来的兵力——”


    声音戛然而止, 奇日敦呼吸急促, 踉跄后退几步,他狂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故意放我回来,就是为了调虎离山!”


    廊城是没有兵力了,可大魏尚有百万虎师镇守边境,从他们退守廊城到今日, 若从别处调兵驰援, 时间绰绰有余。


    好一位大魏郡主,以自己为诱饵, 生生拖住了他们三万兵力,致使乌沙如今腹背受敌, 从胡杨与鲜羌境内调兵最短也需要两日,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死守城门。


    奇日敦仅以残臂提刀,大声怒吼着冲出去, “传令下去, 死守城门,若城门破,便拿城中的大魏百姓祭刀, 他们若敢进一步,便杀一人,进十步,便杀十人!”


    “将军,王女有令不得伤害城中大魏百姓。”,有人劝道:“您有伤在身,属下先护送您撤离乌沙城吧。”


    奇日敦一刀劈向劝他撤离的手下,人头滚落地面,鲜血喷洒之际,他狠戾道:“我们鲜羌没有逃兵,谁若再说一句撤离,此人便是下场。”


    同为媞玉身边亲信的骑兵首领,见此脸色阴了些,他冷声道:“奇日敦,别因为你的意气用事,而置我鲜羌将士们于死地,人要懂得审时度势,如今大魏虎师来势汹汹,乌沙已然守不住,率兵撤离才是明智之举。”


    “尔等贪生怕死,莫将之强加于吾身。”


    奇日敦坚定地朝外走去。


    “冥顽不灵!”


    ·


    小院屋舍被粗暴地踹开,好些人家尚在睡梦中便被鲜羌守城的士兵抓了起来,拦在城门口充当盾牌,孩童的哭闹声与妇孺百姓的求饶声交织着,声声不绝于耳。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绝望的脸庞。


    有稚儿问母亲:“娘亲,又要打仗了吗?”


    “别怕,是虎师来救我们了。”,妇人轻声哄着孩子:“你爹爹从前与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稚儿脸庞挂泪,脆声应道:“记得,我们是大魏人,不能忘根,娘那爹爹去哪——”,天真稚嫩的嗓音被鲜羌兵的长刀刺断,小小的身体被穿透,鲜血溅了母亲满脸,她双目呆滞,只是紧着一双手臂将孩子搂进怀里。


    可下一刻,孩子的尸体便被夺走了,拖吊于城墙上示众。


    “我的孩子!”


    “你们这些鲜羌狗!畜生不如的东西!”


    谩骂的声音伴随着妇人疯癫的笑声,直至死于刀下,那双眼睛仍旧充满怨恨地瞪着鲜羌兵。


    攻城前锋队抬着滚木连续撞击城门,摇摇欲坠的铁环门终于倒下,发出沉重的一声巨响。


    隔着数里战线,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城墙上的投石手被穿胸而过,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精准无误地除掉了城墙上所有的投石点。


    左前锋见势立刻挥旗,大声嘶喊道:“进攻!”


    骑兵率先冲进城中,打散了鲜羌军的防御阵型,步兵持盾与长枪冲锋陷阵,与鲜羌兵打在一起,被抓来挡箭的百姓们惊慌四散,躲闪不及的全成了两军交战的牺牲品。


    “娘,不要杀我娘呜呜…”


    “快逃啊!进屋躲避!”


    “别杀我!别杀我!”


    …


    赵轻客冲进城内,大喝道:“分一队人马护送百姓们离开战场!”


    “将军小心!”


    左前峰替赵轻客挡去密集的铁箭,喘着声道:“前面主城楼有弓箭手,我们盾兵需要地方摆阵,后方又需要源源不断的支援,根本空不出路让百姓们撤退。”


    “那就把前面的主城楼先占下来。”。赵轻客往后一看,迅速下令:“蜻蜓,我让盾兵营掩护你,你去把上面的弓箭手阵营打散。”


    戚云福皱眉道:“不用掩护我,先挡着些百姓们吧。”,城楼上的弓箭手箭雨不停,,好些百姓都被扎成马蜂窝了。


    她仰起脑袋,看到城楼上一闪而过奇日敦的身影,嘴角轻抿,收了红缨弓,缓慢地抽出软剑,脚下一蹬马背,凌空而起,在箭雨中迅速变换方位。


    跃到两侧的商铺时再度借力,另一只手拽出骨鞭向上一甩,圈住城楼上其中一个弓箭手的脑袋,把他往下带时,顺势登上城楼,同时出剑砍断了鲜羌军旗,连套动作行云流水,待城楼上的弓箭手反应过来时,戚云福脚边已经倒了满地尸体。


    隔着远距离,她与奇日敦对上视线,遥遥相望。


    戚云福脚踩着鲜羌军旗,笑容挑衅:“听说鲜羌的勇士绝不会当缩头乌龟,看来传言有误啊,拿手无寸铁的百姓挡城门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若真有天神护佑你们,那我可要怀疑,那劳什子天神是个混吃混喝的狗屎神棍了。”


    奇日敦神情狰狞,握着刀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这是一种根植在心底里的恐惧,源自于十几年前那位大魏的“屠狼”,而现在他的后代,完美地继承了他的血性,重新激起了,甚至加深了这种恐惧。


    然此时,他早已无法退。


    奇日敦仰天大笑,抱着必死的决心缓慢举起重刀,怒吼着朝戚云福冲过去:“鲜羌勇士,宁死不退!”


    戚云福将最后一位弓箭手的尸体踹开,闭上眼,俯身,屈膝,从奇日敦身侧一闪而过,连头都没回,侧手往后拎住奇日敦分离的首级,同时接过左前锋掷上来虎师军旗,高高站在城楼上,振臂一扬。


    她面色冷肃,杀气凌冽,运足内力高声道:“奇日敦已死,降者,不杀!”


    城楼下数万虎师齐声震喊:“奇日敦已死,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至此,胜负已定。


    乌沙一战,除战俘外,清扫战场时还缴获了大量的战马与兵器、马鞍护具等,刚好补充此战中的辎重损失。


    赵轻客一路巡视过去,看着虎师军旗在本就属于它的地方随风飘扬,感慨万千道:“乌沙一战太快了,若不是看着这一面军旗,我都没甚实感。”


    左前锋夸道:“此战郡主功不可没。”


    赵轻客颇为认同:“那姐儿杀人挺猛的,真有大哥的气势,她人呢?”


    左前锋有些忍俊不禁:“说饿得紧,到食肆里寻摸吃的去了。”


    这会乱哄哄的,哪里有食肆开张。


    赵轻客摇摇头,随她去了。


    他与左前锋说道:“你带先锋营去呼延山脉,看看那边战况如何了。”


    “是!”


    左前锋领了命,转身便走。


    城内混乱,血腥味弥漫整条街道,两侧酒楼商铺都被打砸得不成样子,少有几家靠里的也都大门紧闭,不敢到街上走动,生怕碰上打家劫舍的官兵。


    戚云福找到一家鲜羌人开的烤羊肉铺,香味甚至盖过了她身上的血腥味,料想是城破前还在开门做生意,这会儿没准碳架上还烤着羊肉。


    她抬步进去,将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拎出来。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掌柜的被吓得惊慌失措,捂着脑袋浑身哆嗦着开口求饶。


    戚云福:“烤羊腿,来两只。”


    “烤……”,掌柜的猛然抬头,见是一位姑娘,他愣住了,用不甚熟练的大魏话问:“不…不杀我们吗?”


    戚云福饿得不想给人好脸色,坐下说道:“我们大魏已拿回这座城池,对于你们这些迁居到城中的羌民尚未有定夺,但也不用太担心,我们大魏虎师并非嗜杀之人,只要老实本分,小命就丢不了。”


    掌柜的闻言也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地往后厨去,将炉上整只烤羊都抬了出来,放低姿态给戚云福赔笑脸,殷殷切切地给其片肉,斟茶。


    从京城出发西北一路啃干粮,刚到廊城又紧急前往呼延山脉,这段时间几乎未曾停歇过,像这般静下来吃一顿饭,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戚云福将没吃完的打包走,在城中逛了一圈后,便打算去接应居韧他们,可赵轻客却让人过来牵走了她的马。


    并说道:“阿韧那边用不着你操心,我让先锋营过去支援了。你随我去乌沙城府台衙看看,那些战俘和迁居过来的羌民实在令人头疼,我都不知道怎么写折子送回京城。”


    戚云福见他愁眉苦脸的,便歇了要去找的心思,与他一道往府台衙走:“不如将迁居过来的羌民严查一番,若身份没问题又肯入我们大魏户籍的,便以大魏子民的身份继续在乌沙城生活吧。”


    “至于战俘……”,戚云福沉思良久,才继续道:“先清点人数,再派人与媞玉谈条件,想要回这批兵马,就拿胡杨城换。”


    从过军的羌人断然不会与百姓一般真正的信服大魏,而这批俘虏又太多,近两万兵马,若都杀了,连埋尸体的坑都要挖得与城池一般大,所以最好的处理方法便是以此与鲜羌谈条件。


    赵轻客断然道:“胡杨城何其重要的地理位置,鲜羌绝不会轻易放手。”


    戚云福无所谓道:“那就分散到各州充当劳役,给官府开荒、艮地吧。”


    “这倒是可行。”


    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到了府台衙,虎师已进驻其中,鲜羌的官员都被押到堂前,桌案边放着这几个月的账册与新籍册。


    赵轻客随手翻看几页,发现城中所有未婚的汉子与姐儿几乎都在鲜羌掌管理权的期间成婚了。


    他冷笑道:“可真够缺德的。”


    媞玉能夺得鲜羌王权,果然够精明,这一招釜底抽薪着实够狠,他现在想将羌民清出来,都不知从何下手——


    作者有话说:欠晋江2w字,今天周日,我需要两天创造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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