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弗朗明哥并没有立刻处决罗西南迪, 他只是命人用海楼石锁链将他锁在了卧室床头。
沉重的海楼石锁链绕过床柱,另一端牢牢扣在罗西南迪的脖颈与手腕上。
而留下他的性命,也并非念及兄弟情分, 毕竟这点稀薄的血缘温情于多弗朗明哥来说, 在判定柯拉松背叛之时, 便已化为了齑粉。
他只是更想将这份“背叛”的最后价值,连同他弟弟残存的尊严与希望, 一寸寸地碾碎榨干。
“呋呋呋……罗西南迪,”多弗朗明哥端坐房间椅子上, 双腿交叠, 目光盯着罗西南迪低垂的脸, “还在回味你那些可笑的坚持吗?”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房间,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分界,罗西南迪坐在光的边缘,垂着头,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
见他沉默不语, 多弗朗明哥也不恼。
他缓缓起身,皮鞋踩着地板, 声音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他的脚步停在床边, 俯身, 阴影笼罩下来,他捏住弟弟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来。
“罗西,”多弗朗明哥的声音平稳,底下透着一股森森寒意,“我们血脉相连, 是彼此最后的亲人。告诉我,为什么?”
他微微偏头,镜片反着光,罗西南迪的嘴唇微微翕动,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背叛?
解释?求饶?抑或是用沉默维护心底最后那点不肯溃散的信念?
无论哪种,想来在多弗朗明哥眼中,这些都不过是败犬的无聊挣扎,徒增笑料罢了。
他闭上眼,切断视线拒绝与兄长对视,唯有思绪挣脱了锁链束缚,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更早的时光——
他想起了在玛莉乔亚的长廊外偶然瞥见的一角蓝天,战国元帅沉默将手按在他的肩头:
“太危险了,多弗朗明哥他毕竟是你哥哥,他的见闻色和对你的了解,会让你无所遁形。”
彼时的他站得笔直,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迷茫:“正因为我是他的弟弟,所以才最有可能阻止他。”
他的回答让那位如父亲般的男人深深叹息,那道叹息之中,混杂着不忍、骄傲,还有沉重的责任。
“既然你坚持……确实,放眼整个海军,也只有你,拥有接近他的‘身份’……”
“但罗西南迪,你要记住……”元帅的手掌微微收紧,沉重压着他,“无论你在那里看到什么,经历什么,甚至……被迫成为什么,都不要忘记你为何而去,为何而战。”
不要忘记……为何而去。
那时的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呢?
记忆在这里有些模糊了。他好像没有回答,或许他只是挺直了背脊行了军礼;或许他只是郑重朝元帅点了点头;
不过,还真是久远的回忆啊……
罗西南迪在心底无声轻笑,在这一刻,唯有不断回忆这些,抓住这些散落的独属于“罗西南迪”,而不关“柯拉松”的碎片,才能让他在多弗朗明哥的囚笼与审视下,依旧保持着属于自我的清醒。
“怎么?”多弗朗明哥的冷笑将他从回忆中拽回:“连看着我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所谓的坚持,根本就是个笑话?可惜,已经没有给你反悔的余地了。”
罗西南迪缓缓睁开眼,在他看向多弗朗明哥的瞬间,那抹最初的澄澈竟然奇迹般地重现了一瞬。
“不你错了,多弗。”他声音嘶哑,间或的喘息带着一种破碎的执拗,“我选择走进阴影,是为了不让更多人被你的黑暗吞噬而我,从未后悔过这个选择。”
多弗朗明哥的拳头猛地握紧,额角青筋暴起,但他很快又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就让我们看看,你的坚持能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多弗朗明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罗西南迪一人。
他沉默地低着头,红色兜帽下凌乱的金发垂落,遮住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表情。
寂静中,他又想起另一个午后。
那是临行前的最后一次谈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战国元帅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港口的军舰,声音是当时的他未能完全理解的沉重:
“罗西,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完成任务和拯救无辜者之间选择,你会怎么做?”
这问话穿越时空的罅隙,预见中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做出了他的选择,却发现面前的每一个选项,都只通向同一个错误的结局。
而当时的他,站在那片光里,眼里有着未经世事磋磨的灼热光芒,他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开口回答:
“我会找到第三条路,元帅!无论如何,我一定会!”
当时的语气那样笃定,仿佛世间所有困境,都必然存在一个两全其美的解法。
再看今日,海楼石锁链沉甸甸地坠在腕上,苦涩的现实让他告诉了他,当初的自己有多么的天真,多么的不自量力。
自己终究没能找到那条“第三条路”——他既没能守住卧底的使命,也没能救下想救的人。
这迟来的领悟,跨越数年光阴化作灼热的刀刃,剖开他所有幼稚的幻想与无能为力的现实;刺痛着他的同时却又死死抵住他的脊梁。
在行将沉没的边缘,一点更微弱的、却无比执拗的火星,在记忆的灰烬深处,倔强地、不肯妥协地,闪烁了一下。
…………
北海·斯派达麦尔港,唐吉诃德家族据点的会客厅,气氛与地牢的阴冷截然不同。
艾薇莉娅未经通传,径直推门而入。
多弗朗明哥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他所掌控之下的这片港口。
看到她闯入,多弗朗明哥似乎并意外,“未经预约的拜访,”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否意味着要发生些有趣的事情,主理人小姐……”
“JOKER,”艾薇莉娅开门见山,“关于你委托的内部清查,我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
多弗朗明哥微微扬眉,示意她继续。
“之前锁定的一些目标,证据链已经完备。”她从风衣内侧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详细报告我已经准备好,你可以随时查阅。”
多弗朗明哥不着急去碰那份文件,他微微偏头,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自他身上无声散发的压迫感无声堆叠。
艾薇莉娅迎着他的目光,也不闪避,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不过,JOKER,既然我们是以‘合作者’的身份交谈……有些话我想我有必要直言。”
她稍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关于你的弟弟柯拉松,在调查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些值得留意的细节。”
“哦?”多弗朗明哥的声调微微上扬,那副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眯了眯,“比如?”
“最近几次任务中,他的行为模式出现异常,行动轨迹也存在一些无法合理解释的时间空白。”
“是吗?”多弗朗明哥的反应颇为耐人寻味。
“我知道你们血脉相连,或许你对他有绝对的信任,我也并非指控什么。只是……”艾薇莉娅稍稍加重了语气,将立场摆在明处,“以他‘红心’干部的身份,任何一点不同寻常,都需要被放大。”艾薇莉娅缓声继续说道:
“作为你的合作者,我认为提醒你对其进行更细致的风险排查是我的责任,毕竟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因为某些潜在的疏忽,在未来的某天损害到我们共同的利益。”
多弗朗明哥眼神放肆地在她的身上游走,顶着他的视线,艾薇莉娅的表现始终保持着客观。
良久,多弗朗明哥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玩味笑声:“呋呋呋真不愧是「胧月梅」,考虑得很周到,不过”
他话音一顿,倾身逼近艾薇莉娅,浑身那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瞬间达到了顶点,“你的提醒,来得稍微晚了些。”
艾薇莉娅眉梢轻挑,眼中适时露出一丝疑惑神色:“什么意思?”
“我的弟弟柯拉松……”多弗朗明哥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笑,“他现在的状况,恐怕已经没空担忧什么未来了……背叛的代价,总归是要偿还的。”
艾薇莉娅眼中极快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恢复平静,语气也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看来确实是我多虑了。既然如此,这份建议就权当是事后印证吧。”
说罢,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在踏出房间的前一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首又留下最后一句:
“不过,容我再提醒,一个活着的叛徒,总比死了的有价值,或许……他还能为你钓出更多秘密也未可知。”
她的话语轻飘飘滑入身后,不等多弗朗明哥回应,她的身影便随着银光消失在门廊中。
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多弗朗明哥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托雷波尔的身形这才从廊柱后蠕动而出。
“呗嘿嘿……多弗,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嗻?听起来怪怪的。” 多弗朗明哥不答,他缓缓坐回椅中,靠着椅背,脸上那抹惯常的狂气笑容早已敛去,猩红镜片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她是在真心建议,亦或者,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某个她可能在意的人,谋求一条生路?
“真有意思……”一声含义不明的低笑从他喉间逸出。
第112章 何来背叛
时间回到若干天前, 在如今囚着罗西南迪的那间房间里,艾薇莉娅与罗西南迪隐秘的见了一面。
“——务必要小心,艾薇莉娅小姐, 多弗……他从不会做无意义的安排。”
罗西南迪说着抬起右手, 拇指与食指触合扣响, 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将两人罩住。
艾薇莉娅只觉意识一沉,周围的景象荡漾消融, 眨眼的工夫,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无垠空间里。
脚下没有实体, 她却稳稳站立, 尽管四周空无一物, 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充盈着静谧的温和。
“这是……”艾薇莉娅新奇的探出手,温暖温润的虚无将她温柔包裹。
“这是我的「梦境领域」”罗西南迪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静地解释,莹白光晕中,他的表情认真, 与先前艾薇莉娅见过的那个沉默笨拙的“柯拉松”判若两人。
“梦境领域?所以我现在……是睡着了?”艾薇莉娅迅速理解现状,是了, 罗西南迪是噩梦果实的能力者, 引入入梦是他的能力。
但能在瞬间, 便将完全清醒状态下的她拉入领域中, 足见罗西南迪对果实能力的开发已相当深入。
罗西南迪苦笑点头,“那也是因为艾薇莉娅小姐对我完全不设防。否则,以我的能力,很难将意志坚定或精神力敏锐的对象强行拉入梦境。”
这也是他从未敢直接尝试对多弗朗明哥使用能力的原因,多弗的见闻色与心性都过于强大,贸然动手只会立刻暴露, 甚至还可能遭到反噬。
“像今天这样的见面机会很难再有第二次了,”罗西南迪长话短说,扼要的向她解释道,“如果之后多弗朗明哥有什么异常动作,我会尝试像这样,在梦中告诉你。”
艾薇莉娅点头:“我明白,具体要怎么做?”
能在多弗朗明哥身边潜伏至今,除了弟弟身份的掩护外,他的这份审慎同样关键。
罗西南迪再次抬手,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做出一个类似捧起的动作,随着他的动作,一点冰蓝色的光浮现,蓝光逐渐凝实,化作一粒种子躺在他的掌心。
“这是‘梦境之种’。”他轻声解释,将种子缓缓推向艾薇莉娅的眉心,“它由我部分最核心的‘心象’凝聚而成,与我的意识本源相连。”
“我会将它种在你的梦境深处,如果我想要告诉你时,我会唤醒它。届时,无论你在何处,都会被这颗种子牵引,再度拉入我的梦境领域。”罗西南迪的声音在梦的领域里带着些虚无缥缈的奇异回响。
种子在触碰到艾薇莉娅额间的瞬间,便化作一缕温凉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恍如一片雪花落在额间,微凉一吻,随即消融。
“如果你无故陷入与我相关的梦,那便是我在呼唤你。”罗西南迪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
他说道:“种子很脆弱,唤醒它也会对我造成负担,只有最必要的时候,我才会使用它。所以……如果它醒了,请一定,要认真听。”
听他这么说,艾薇莉娅眼神一厉,郑重的点了点头。
罗西南迪再次打了个响指,梦境领域开始波动,场景秒切,艾薇莉娅眨了下眼,他们已经再次回到了现实世界。
刚才的一切,都仿佛只是刹那的恍惚。
…………
在那天之后又过了数天。
多弗朗明哥便为罗西南迪设下那个名为“忠诚试炼”的陷阱。
而,在那天的月光下,罗西南迪与多弗朗明哥对峙之时,艾薇莉娅正从一场混沌的噩梦中惊醒。
窗外仍是浓稠的夜色,碧波岛的灯塔在远处规律地明灭,那节奏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只显得遥远而冰冷。
她一只手死死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试图强行平复那失控的喘息与心跳,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额间。
她做了个噩梦。
梦中那片领域,没有了维持者,它便不再如上次那般是静谧稳定的纯白,它变成一片剧烈动荡的荒芜旷野,四周翻涌嘶吼着暗红色雾气。
罗西南迪的身影模糊又缥缈,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狂乱的风暴里,声音也断断续续掺夹着的杂音:
“艾薇莉娅小姐……我大概是暴露了……多弗设下了陷阱……”
“别担心我……他毕竟……是我哥哥……不会真的下死手……”
“不要来找我……他在等……等任何试图联系我的人自投罗网……别打草惊蛇!”
“在你的计划之中,加上我吧……用我的线索……去换取他下一步的信任……”
“拜托了……艾薇莉娅小姐……”
“请一定……”
梦境开始剧烈崩塌,罗西南迪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连同那句最后的嘱托一起,被翻涌的红雾吞噬。
“呼——!”
艾薇莉娅猛地睁开眼,被强制弹出梦境领域。
冷汗还在沿着脊椎一路下滑,浸湿了睡衣,她立刻便意识到,罗西南迪出事了!
多弗朗明哥不仅怀疑,更是已经对罗西南迪动手。
经验告诉她,多弗朗明哥绝不是那种会被亲情束缚手脚的人。
血缘于他而言,可以是方便利用的工具,是彰显仁慈的装饰,却唯独不会是手下留情的理由。
总而言之,他绝不会如罗西南迪自我安慰的那般,会因为是“兄弟”而对他网开一面。
现在她该怎么做?
真的要按照罗西南迪的意愿,用他的线索换取信任的棋子,眼睁睁看着他落入多弗朗明哥手中?
还是……不顾一切地介入,冒着暴露自身的风险,打乱所有布局设法将他营救出来?
夜已深沉,艾薇莉娅却再无睡意,枯坐着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她终于起身,走出房间。
天亮了,她必须拿出主意。
“露玖,罗西南迪出事了……”
……
数小时后,她站在了斯派达麦尔港的家族据点,将调查结果交送给多弗朗明哥,在谈话的最后,她恰到好处地提供了关于柯拉松的“疑虑”。
从多弗朗明哥的回答中,她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背叛的代价,终归是要偿还的。”
罗西南迪……果然已经落入多弗朗明哥的掌控中。
艾薇莉娅垂下眼眸,微微颔首,平静说着:“真是遗憾,既然如此,这份建议就权当是事后印证吧。”
唯有她对罗西南迪的异常表现得越是疏离,多弗朗明哥对两人私下关联的怀疑或许就会越轻。
至此她便该离开了,然而在最后,她还是没忍住,给予了多弗朗明哥又一个看似客观的提醒——
“一个活着的叛徒,总比死了的有价值。”
但愿这步险棋,能让多弗朗明哥暂时将罗西南迪视为一件尚有利用价值的“筹码”或“诱饵”,最大限度的保住罗西南迪的性命。
…………
还是那间房间,罗西南迪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平稳似在浅眠。
门开了,多弗朗明哥走了进来。
“你知道吗,罗西南迪,”多弗朗明哥踱步来到床边,语调平静告诉他,“我委托「胧月梅」的那位主理人,替我找出家族内部的老鼠。”
罗西南迪的睫毛微微颤动,但仍旧没有睁开眼。
“她给了我一份很精彩的报告。”多弗朗明哥停在他面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继续道:“报告的最后,她特意提醒我,要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尤其是你,我的弟弟‘柯拉松’。”
“但有趣的是,”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继续说着,像是在分享一件趣事一般,目光落在罗西南迪脸上,仔细捕捉着弟弟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一边将你的可疑摊在我面前,一边又提醒我要留下活着的叛徒……”
他的话锋一转,气息撩过罗西南迪的耳畔,一字一顿,“罗西,你觉得这位主理人,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向我示好,证明她的价值?还是说……”他猛地攥住罗西南迪额前的金发,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她和你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联系,在试图用这种方式……影响我的决定?”
罗西南迪被迫仰起头,撑开眼皮,迎上多弗朗明哥的目光,涣散的蓝眸对焦在多弗朗明哥脸上,声音嘶哑干涩:
“主理人?……哥哥你……不是一直欣赏有能力、懂规矩的合作伙伴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质疑她的……动机?”
“合作伙伴?”多弗朗明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继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攥着金发的手愈发收紧,“看着我的眼睛说话,罗西南迪!告诉我,你真的不认识她?!”
头皮被撕扯的疼痛传来,罗西南迪皱着眉,声音断断续续,“……多弗,你手下往来交易的……情报贩子、中间人多如牛毛,我怎么会……每一个都认识?”
“是吗?”多弗朗明哥骤然松手,却又在下一秒狠狠将他掼向墙壁!
罗西南迪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让他眼前发黑。
多弗朗明哥逼近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可她的建议,却偏偏让你活了下来!让我决定再给你一点时间——这巧合,不觉得太微妙了吗?!”
喘息在疼痛中变得急促,罗西南迪抬起眼,视线对上兄长扭曲暴怒的脸。
多弗朗明哥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钳在墙面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低吼着,压抑的怒火与被背叛的狂躁终于撕开了冷静的假面。
“从我接你回来的那一天起,你就带着任务了吗?!还是更早?在你像个野狗一样流浪的时候,就已经被洗了脑,准备好要回来对付你的亲哥哥?!”
疼痛让视线清晰,憎恨让立场分明。
罗西南迪在窒息的边缘急促地喘息着,海蓝色眼眸逐渐黯淡,眸底映照着多弗朗明哥扭曲的面容,也映照着出多弗眼底那个残破狼狈的自己。
兄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恨与暴怒,终于将横亘在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血缘的温情假象彻底撕碎。
也好。
在这一刻,罗西南迪竟感受到了一种解脱,他停止了挣扎,而察觉到他的意图,多弗朗明哥也很快松下了劲。
空气重新灌入喉咙,罗西南迪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不是‘背叛’,多弗。”
“我从未……真正效忠于你,效忠过这个‘家族’。”
罗西南迪艰难喘息着开口,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
“所以,也谈不上……背叛。”——
作者有话说:罗西南迪的招式和发动动作有保留自原寂静果实,只是更加意识流
第113章 诀别
“我从未真正效忠于你……所以, 也谈不上背叛?”
“呋呋呋……”多弗朗明哥垂首闷笑,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笑声开始很低, 随后越来越大, 越来越癫狂。
“呋呋呋……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他退后两步, 张开双臂,“那么, 罗西南迪,看看你现在, 锁链加身, 命悬一线, 这就是你的选择?!”
“你本该和我站在一起!”多弗朗明哥的声音拔高,带着隐而不发的蓬勃怒气:“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这被世界所抛弃、却又天生尊贵的天龙人之血!我们本该一起,让这个世界为它施加给我们的一切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那你就继续活在仇恨里吧,多弗。”罗西南迪靠着墙壁, 咳出一口血沫,胸膛急速起伏, “而我选择……走向光。”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多弗朗明哥越是愤怒, 脸上表情越是阴晴不定, “你知道吗, 罗西南迪……”
他缓步走近,捏着他双腕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漫不经心道:“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你现在求饶,哭着说你知道错了,说你后悔了, 说你会回到我身边,像以前一样……”
“我或许……会考虑留你一命。”心头火起,多弗朗明哥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毕竟,你是我……最后的血亲。”
罗西南迪沉默着。
“但你不会,对吧?”多弗朗明哥突然松手,罗西南迪的身体失去支撑,滑落在地,此时的他就像破败的玩偶,任由人戏弄把玩。
“我感觉得到,你在求死……”他嗤笑出声,藏在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那个女人,她似乎想让你活下来,而你,罗西南迪,你偏偏要自己找死。”
“咳咳……呵……哈哈……”
就在这时,罗西南迪笑了起来。
笑声轻微又破碎,夹杂着血沫呛咳的杂音,他佝偻着身体,从喉咙里挤出气音,“ 咳咳……活在你给的生路里?”
“……那比死……要更让我……无法忍受。”
多弗朗明哥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经暴怒到了极点,“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透明的细线从指尖迸射而出,细线汇聚、绞合,凝聚成一股螺旋线枪!
武装色霸气随后缠绕而上,为那线枪覆上一层漆黑沥青,多弗朗明哥不在隐藏他的杀意。
“既然你一心求死……”多弗朗明哥周身散发出阴沉暴戾的气息,他死死盯着罗西南迪,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那么我成全你,下地狱去吧——永别了。”
“「超击绞鞭——送葬」”
那螺旋的漆黑线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笔直刺向罗西南迪,毫无阻碍地贯穿他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向上颠起,又重重砸回地面,他抽搐了一下,鲜血从口中、从胸前狰狞的破口处喷溅而出。
致命一击朝他袭来,直至贯穿身体,罗西南迪始终在笑,眼中亦没有恐惧。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唯有海楼石锁链还拖拽着他无力垂落的双手。
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罗西南迪……
生命的气息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急速黯淡、消散。
多弗朗明哥站在那里,看着躺倒在血泊中的弟弟,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几秒钟后,他五指一收。
漆黑的线枪化作丝线崩解,从罗西南迪胸膛抽离,带出最后一股温热的血泉和细碎的组织,收拢回多弗朗明哥指尖。
他转过身,没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托雷波尔。”
“在、在嗻!”听见召见的波雷托尔慌忙推门而入。
“处理掉。”多弗朗明哥面无表情扔下三个字,随即迈开脚步,径直走出了房间。
“明、明白嗻!”波雷托尔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恭敬答道。
“呗嘿嘿……真可惜嗻,柯拉松。”
托雷波尔蠕动到罗西南迪身边,手杖尖端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的脸,语气幸灾乐祸:“多弗这次,可是真的生气了。”
罗西南迪胸口不再起伏,血泊仍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波雷托尔挥了挥手,门外立刻进来两名战战兢兢的低级成员,两人哆嗦着上前,手忙脚乱地解开海楼石锁链,将罗西南迪的躯体拖曳出房间。
暗红色的液体断断续续滴落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深浅不一的湿痕。
……
碧波岛上,艾薇莉娅恍惚抬头,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袭来,她感受到罗西南迪植入她梦境深处的“种子”在发出召唤。
她立刻闭上眼睛,任由意识被牵引着下坠。
再次“睁开眼”时,她站在一片濒临崩溃的梦境旷野中。
·
罗西南迪的「梦境领域」
那片曾经纯白温润的领域已面目全非,亦比上次到来之时更加的动荡狂乱。
“天空”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扭曲的光线从裂缝中漏下,而艾薇莉娅踏在行将崩解的土地上,脚下的“大地”翻卷着,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行将湮灭的灰败色调中。
碎片化的光影掠过,凝聚出一个摇曳不定的人形轮廓,罗西南迪的身影站在领域的中心,模糊、闪烁,仿佛随时会消散。
“罗西南迪?!”艾薇莉娅焦急地朝他追问,“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怎么样了?”
罗西南迪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光尘,落在她脸上,“艾薇莉娅小姐,”他的声音飘入她的耳畔,“你来了。”
“你的状况看起来很糟!”艾薇莉娅上前几步,试图像那团光影靠近,脚下的大地在她迈步的同时开始下陷,将她困在原地。
“我时间不多了……”罗西南迪的光影晃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听我说……我在斯派达麦尔港,旧船坞第三区,标号‘B-7’的废弃集装箱底层……留下了一只密封管……密码是01746……”
“里面是我所能搜集到的证据副本,家族秘密交易的买家名单、北海武器走私账目、以及……他未来计划的一部分。”
“多弗朗明哥成为七武海后……下一个目标……是德雷斯罗萨王国,他想要……那里的一切,请务必将这个情报……和证据一起,转交给战国先生。”
艾薇莉娅的心猛地一沉。
罗西南迪的语气,完全就在是在托付后事。
“这种事情你自己去说啊!”她嘶吼出声,再次尝试向前冲去,却被周围崩塌加剧的空间阻滞。
“你这是什么意思?!把事情说清楚?!我应该给你留下了求救的信号!那枚耳钉呢?你这孩子……为什么不向我求助?!罗西南迪!”
在逐渐崩解的背景中,罗西南迪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他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质问,或者选择了无视。
之后,罗西南迪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平静得让艾薇莉娅心头发凉。
“我回不去了。”
“什么叫回不去?!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不配再回去当海军了。”
“任务……失败了……在‘选择’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两边……我都没能救下……那些人因我而死……”
在多弗朗明哥为他设下的二选一的陷阱里,无论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弃。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的“正义”没能给出完美的答案,他最终还是没能找出“第三条路”。
于是,那些无辜的牺牲者,成为他灵魂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烙印。
他动摇了,怀疑了,这样的他,还有什么资格穿上那身制服?
“我的手上沾了无法洗净的血……”
“这样的我……怎么还有脸……回到战国先生身边……”
“我活着回去……只会给战国先生……带来耻辱和麻烦……只有我死了……才能从这场失败中……解脱出来……不连累任何人……”
“所以你就自己找死?!所以你连我给你的后路都不用?!”艾薇莉娅的怒火与焦急混杂着爆发出来,“你这个……自以为是的笨蛋!谁允许你就这样放弃的?!你以为你是谁?!擅自决定自己的生死,擅自决定什么是为别人好?!”
罗西南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艾薇莉娅小姐……你已经……救过我一次……帮了我很多……足够了……别再……为我冒险了……”
“我不值得。”
“所以……就这样吧……”
“罗西南迪——!” 艾薇莉娅的怒吼在崩解的领域中炸开,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惜与无法言喻的愤怒。
她几乎是在用灵魂嘶吼:“罗西南迪,你给我听着——你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光影剧烈摇晃,罗西南迪似乎是想留给她一个笑脸,却只让那道轮廓显得更加支离破碎。
“对不起……”
“你休想!罗西南迪!现在!立刻!送我出去!我去救你——!!”
罗西南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艾薇莉娅不再试图沟通,既然言语无法动摇这个一心赴死的蠢货,那就用行动把他拽回来!
她凝聚起自己的意志力与时空感知。
罗西南迪所构建的这片「梦境领域」,依托于他的“梦魇果实”能力和精神力,而现在,这片领域正因他本体生命垂危、意识涣散而不断崩解,所以才会如此脆弱、摇摇欲坠。
这意味着,这片梦域的束缚力,应当已经衰弱到极点!
而罗西南迪说过,以他目前的能力,很难对意志坚定或精神力敏锐的对象强行困在深层梦境。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艾薇莉娅右眼的时轮缓缓旋转,靛蓝色的瞳孔映照着这片濒死的梦境,她凝视着那道即将消散的光影,“罗西南迪,你以为只有你会固执己见吗?”
在顽固这方面,她自认还没输给过谁。
梦境终究是飘摇的蜃楼,而她的意志,她的存在,才是不可撼动的锚,她要握紧那牵引着锚的铁索。
“「心象锚定·破梦」!”
能力发动,艾薇莉娅以自身陷入梦境前的现实坐标为牵引核心,强行将自己拉回现实!
摇摇欲坠的梦域,在这股不讲理的根本性对抗下,终于到达了承载的极限。
一瞬的失重感与空间错乱,艾薇莉娅猛地睁开眼,从露台的躺椅上弹坐而起,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
“该死!”——
作者有话说:反复修修改改,最终选择删除了一点多弗朗明哥假仁慈的戏码,按我的自我解读放大了罗西南迪性格中的理想化正义,除了推进剧情必要的部分,其余的都是我个人对这个角色的理解。
罗西南迪完全是由情感的信念所驱动,这也是他的的魅力之一,所以他才能不计代价去帮助罗,但也因此,自我牺牲倾向却过于强烈,不珍惜自我,这份理想主义让他勇敢,也让他天真,让他温柔,也让他固执。
既然是由我执笔的同人,我想在原著之外,尝试塑造一个我理解中的罗西南迪,他总是在试图守护所有人,却唯独忘了守护自己。
所以下一章,我会让罗来救他,让原著里那场未能完成的拯救,在此处弥补,顺便也为罗和罗西南迪重新缔结一场迟来的、关于“拯救”的羁绊。
这算是我作为创作者,想要送给这两个角色的一份小小礼物,不知道这样的诠释,能不能被你们喜欢(忐忑),总之,感谢阅读至此。
第114章 跨越死线
不。
不!
不能就这样结束!
空间感知全力张开, 跨越了辽阔海域,穿透了厚重的岩层与建筑,锁定那枚她赠予罗西南迪的那枚封存着空间之力的耳钉。
找到了!
坐标在北海, 斯派达麦尔方向。
“撑住……罗西南迪……等我!”
指尖银光撕裂空间, 没有犹豫的时间, 艾薇莉娅一刹神隐,下一瞬便着落在一片潮湿的礁石滩上。
潮水正在缓慢上涨, 灰黑色的海水一次次舔舐着滩涂的边缘,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死亡与腐败的气息, 石缝间散落着生锈断裂的镣铐与破碎的麻袋纤维。
远处, 传来含糊的人声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走快点, 潮水马上就涨上来了,再磨蹭我们也要被卷进去!”一个粗哑的声音催促着。
“知道了知道了……这鬼地方真晦气。”另一个声音抱怨着,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消失在礁石另一侧。
艾薇莉娅眼皮一跳,朝着锚点位置向前疾奔, 目光急切地扫过昏暗的浅滩。
然后,她看到了他。
罗西南迪仰面躺在礁石与海水中, 月光吝啬地洒下, 照亮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嘴唇泛着青紫, 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潮水已经淹没了他的小腿,身下的海水正随着波浪的涌动,稀释又不断重新染红。
“罗西南迪……!”艾薇莉娅哑着声音朝他扑了过去,“我来了……你听到吗?”
在他的胸前,巨大贯穿伤触目惊心,边缘血肉模糊, 呈现出被高速螺旋物体撕裂后的惨烈状。
艾薇莉娅颤抖着伸出手,拂开他额前湿发,探向他的颈侧。
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太好了,赶上了!
罗西南迪的艰难地睁开眼,月光落进他的蓝色眼眸,那双总是盛着笨拙、忧郁与温柔的眼睛,瞳孔已经涣散,失去了焦距,只模糊倒映出她的脸庞。
“艾薇莉娅小姐……你……还是……来了……”
“别说话!”艾薇莉娅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我这就带你走!”
“没……用的……”罗西南迪的嘴角吃力地向上牵动,扯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嘴唇轻微地翕动,微不可闻的气音断断续续飘出:“心脏……被打穿了……我能感觉到……”
多弗朗明哥那一击没有丝毫的留情,他的生命力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在流逝,
“但我……”罗西南迪涣散的目光想要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却失败了,只能茫然地望向她身后的灰暗天空,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呓语,“……很高兴……最后……见到的是你……”
握在她掌中的手腕,轻轻滑落,垂落回浸血的海水中,最后一点微弱的鼻息,在海潮单调的冲刷声中归于沉寂。
潮水又上涨了几分,漫过他的腰际,冰冷的海水迫不及待要带走这具躯体的最后温度。
“不……不……不!”艾薇莉娅晃了晃他的肩膀,声音开始失控,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嘶吼,“醒过来……罗西南迪……你给我醒过来!”
“我不准你死!你没听到吗?!我不准——!”
可那具身体只是随着她的动作无力地晃动,金色的头颅向后仰去。
她的右手按在罗西南迪胸口狰狞的伤口上,靛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融合了时间鸟果实的右眼时轮光华流转。
“「永恒摇篮」”——发动!
罗西南迪躯体内部的时间被强行暂停,细胞衰败停滞,伤势不再恶化,就连血液都保持着将凝未凝的状态,艾薇莉娅正在用她的能力,冻结死亡进程。
但这还不够。罗西南迪的伤太重了,心脏被完全贯穿,大量失血,生命体征正在消失。
时间冻结只能暂时阻止情况恶化,要救他,需要立刻进行手术,需要专业的医生,需要……奇迹!
“罗……”艾薇莉娅脑海中闪过罗的脸,“他已经吃下了手术果实,还有库洛卡斯……”
她深吸一口气,托起罗西南迪冰冷的身躯,将下一个转移锚点锁定在万里之外的伟大航路入口,双子峡。
“罗西南迪,给我一个救你的机会。”。
夜空如墨,星光黯淡,巨大的岛屿鲸拉布悠长的咽呜与海浪声在黑暗中回响,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漆黑的海面。
灯塔内的库洛卡斯刚刚结束夜间记录,正准备休息,阁楼上,罗正在灯下翻阅着厚重的医学古籍。
少年的脸上已经和数月之前大不相同,脸上的白斑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如今的脸色尽管略显苍白但已有健康的血色。
手边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手术果实应用可能性以及各种复杂外科理论的公式与推导。
罗起身合上书页,恰在此刻,灯塔外的空地上,空间漾开水波纹,流转银光的裂口悄然出现,艾薇莉娅抱着罗西南迪的身影一步踏出。
她浑身湿透,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滴落着混有血色的海水,月光下,她的双眼亮得骇人。
朝着灯塔的方向,艾薇莉娅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焦灼与恐惧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库洛卡斯先生——!!!”
“罗——!!!”
“救人啊——!!!”
阁楼的窗户被猛地推开,罗探出身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艾薇莉娅身上,随即看向她怀中所抱着的身影上。
是濒死之人,而且是心脏区域的致命伤。
下一秒,他的身影从窗口消失,而塔下小屋的门也被猛地拉开,披着外套的库洛卡斯疾步冲出,老医生的目光如电,在触及罗西南迪胸前的致命伤口时,瞳孔骇然收缩。
“艾薇莉娅小姐?这是……!”罗快步来到她面前,声音带着惊愕问道。
“罗!”艾薇莉娅抱着罗西南迪,向前踉跄一步,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哀求,“救他!用你的能力,用手术果实!无论如何……把他给我从地狱里拉回来!”
库洛卡斯蹲下身,手指极轻地探查着罗西南迪颈侧与伤口边缘,眉头紧锁:“贯穿性损伤,直接命中心脏区域……多久了?”
“从他心跳停止算起,不超过三分钟。”艾薇莉娅哑声答道,“我用「永恒摇篮」暂停了他的时间状态,伤势和死亡进程被定格在呼吸停止前最后一刻。”
老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心脏被击穿,按常理已经没救了。但……现代医学理论中,有临床死亡与生物学死亡的区分,心跳呼吸停止后四到六分钟内,如果大脑未因缺氧遭受永久损伤,且主要脏器结构尚未崩解,理论上存在极其微弱的逆转窗口。”
他并未因艾薇莉娅口中“冻结时间”这类超常话语而感到震惊,依旧平常地分析情况,同时对艾薇莉娅及时干预的果断投去一瞥赞赏。
他看向罗,眼神复杂:“小子,手术果实号称‘究极的医疗能力’,如果传说属实,它或许能做到常理中不可能的事情。但你要明白——”
他指向罗西南迪胸口那处已被时间冻结的狰狞的伤口:“一旦解除冻结,就是这具身体内所有被强行暂停的损伤进程和死亡机制总爆发的时刻。”
“想要救他,便要趁着冻结之前,同时完成完成四个超高难度操作……”
心脏破损组织的修复重构、主要断裂血管的无缝接合、胸腔内积血的彻底清除、最后,重启血液循环。
“这是一场多重超高难度手术,且容错率为零,每一个环节出了差池差池,冻结解除的瞬间,血液会从破损处喷涌,心脏会在压力下二次崩解,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罗静静地听着。
这是他掌握手术果实能力后,面临的第一个真正挑战,哪怕在此之间,他已用手术果实的能力进行过无数次精细练习,甚至在自身珀铅病病灶上进行细胞清理。
但那些,都无法与眼前的挑战相比。
将一个人从临床死亡三分钟的状态中拉回来,这比治愈自身注定死亡的绝症,更需要奇迹。
他看向艾薇莉娅,这个总是强大、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女人,此刻眼眶通红,长发凌乱,浑身湿透狼狈,看着他的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慌与炽热期盼。
那目光烫得他胸腔发热。
罗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他恢复了冷静,走到艾薇莉娅身边,声音沉稳告诉她:“我试试——”
第115章 心跳重启
罗西南迪被转移到灯塔内的诊疗床上, 艾薇莉娅守在门口,目光紧紧锁定床榻。
罗站在床头,闭目调整呼吸;库洛卡斯准备好所有急救器械, 站在监测设备旁, 一切准备就绪。
罗睁开眼, 灰眸里褪去所有情绪,只余绝对的专注, 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ROOM——” 话音落下, 一个半透明的的球形领域以他为中心展开, 将罗西南迪笼罩其中, 罗的手悬在罗西南迪胸膛伤口上方,指尖微动:“扫描。”
在完全由他主导的领域内,罗西南迪那具身体的内部结构清晰展现在他眼前:破碎的心脏组织、撕裂的主动脉、淤积的胸腔积血、还有那层覆盖其上用以凝固死亡瞬间的靛蓝微光。
手术正式开始,时间在高度紧绷的寂静中流逝,窗外的月光逐渐西斜, 不知过了多久。
罗的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长时间维持“ROOM”领域并进行超精细的手术操作, 正在疯狂榨取他的精神力和体力, 但少年医生紧抿着唇, 握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完成所有前置修复与准备后,他抬眼看向艾薇莉娅,简短指示:“三秒后,解除冻结,听我倒数。”
艾薇莉娅屏住呼吸,意志集中于右眼, 时间鸟果实发动,时轮开始逆向旋转,靛蓝光芒明灭不定。
在罗的倒数归一时刻,覆在罗西南迪身上的幽蓝微光如潮水般褪去。
“「永恒摇篮·生命重启」”
“「指挥棒·织网」”
时间冻结撤去的同时,罗引导着修复完毕的血流冲破隘口,流向重塑的心脏组织。
沉寂的胸膛,在屏息的等待中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自主心跳恢复!”库洛卡斯的声音紧绷而快速,“继续,小子!稳住!”
罗的双手没有停,在“ROOM”领域内,他继续指挥着加固血管接合处,调节着逐渐恢复的血压和供氧……
又是漫长而煎熬的数分钟。终于,罗的双手缓缓垂下,“ROOM”领域无声消散,他踉跄了一步,虚脱向后倒去,被守在旁边的库洛卡斯一把扶住。
“完成了。”罗的声音带着精神力透支后的极度疲惫与虚脱,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艾薇莉娅松了口气,迅速了床边,诊疗床上,罗西南迪胸口的伤口已经被精细缝合,虽然依旧狰狞,但不再有鲜血渗出。
胸口有规律的起伏,心脏推动着血液再次流经全身。
“心脏结构修复了,主要血管接通,内部出血清除。”
罗靠在库洛卡斯身上,勉强支撑着不滑倒在地,声音低哑,“但神经系统的恢复、感染风险、以及长期的机能康复……还要看他自己,我的能力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
顿了顿,灰眸透过疲惫望向床上那有了生息的身影,补充道:“他……应该,能活下来了。”
“小子,不用逞强。”库洛卡斯扶着罗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在临床死亡状态下,完成这种程度的心脏贯穿伤修复……你创造了奇迹,将不可能的事情变为了可能,剩下的,交给时间和这个年轻人自己的意志吧。”
看着少年苍白的脸,他总算还是忍不住给予罗他作为老师的最直接的肯定:“你做得非常好。”
艾薇莉娅伸手探了探罗西南迪的颈侧,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顽强地跳动着,撞击着她的指尖。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口从梦境中惊醒、一路横跨大海、死死堵在胸口的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到罗面前,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他,“谢谢你,罗。”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头,带着一丝哽咽,“真的……谢谢你。”
被她如此亲昵的抱着,罗的身体僵直,过了几秒后才慢慢放松下来,他迟疑着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谢。”他不自在地偏过头,语气别扭,“我是医生,救人是我该做的。”
艾薇莉娅松开他,眼眶有些红,脸上笑容欣慰,“剩下的就交给我吧,你去休息,你已经站不稳了。”
罗还想反驳,但经过了一夜的手术,他的身体确实在发出抗议,他没再逞强,拖着脚步朝阁楼走去。
窗外,天际已隐约泛起了鱼肚白,海平面尽头,那轮沉沦了整夜的黑暗终于被彻底驱散,第一缕晨光刺破重重云霭,跃然而出。
它温柔照在了罗西南迪苍白却渐有生气的脸上,照着艾薇莉娅如释重负的侧脸,也抚过精疲力竭的医者少年离去的背影。
黑夜已尽,黎明降临,生命的气息重新开始流动,死神夺走的,被人以双手与意志,强行夺了回来……
天色彻底大亮,库洛卡斯为罗西南迪换上了干净的绷带,连接好了更稳定的生命监护设备。
“生理指标在稳定恢复,”库洛卡斯检查完他的各项体征,对她说道:“但意识的回归是另一回事。身体的修复只是基础,能否醒来,最终取决于他对‘生’的执着。”
艾薇莉娅沉默点头,罗的手术修复了**的创伤,缝合了破碎的心脏,但罗西南迪在濒死边缘流露出的那种彻底的自我放弃,那才是真正致命的东西。
**可以被缝合,心跳可以被重启。
但一颗破碎到想要自我放逐的心,要如何才能拼凑完整,重新燃起对生的渴望?。
罗在阁楼昏睡了一整天,过度透支的精神力将他卷入深层睡眠,直到傍晚才挣扎着醒来,醒来时头痛欲裂,仿佛有细针在颅内反复穿刺。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梯,灯塔一层已经点起油灯。
艾薇莉娅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而库洛卡斯坐在壁炉边的摇椅上,膝盖上摊开一本航海日志阅读。
看到他下来,艾薇莉娅转头为他端来一杯温水,关切问道:“感觉怎么样?”
罗按了按依旧抽痛的太阳穴,接过水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声音还有些沙哑:“还好,就是有点饿。”
艾薇莉娅从炉子上端来温着的汤和面包,放在罗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舀起一勺汤,她声音温和开口道:“库洛卡斯先生告诉我,这些日子,你已经能独立处理很多连他都觉得棘手的复杂手术了。”
罗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垂下眼淡淡回道:“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艾薇莉娅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那里的皮肤是健康的,曾经像诅咒烙印般覆盖其上的珀铅斑块,如今已全部消失。
“你的病,已经彻底好了,对吗?”
罗捧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汤几口喝完,而后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ROOM——”
一个半透明的球形领域在他的掌心展开,领域不大,恰好笼罩住餐桌的一角。
罗食指向上一抬,桌上的汤碗、面包、水杯,全都离开了桌面,悬浮在空中,却又稳稳保持着原本的形态和平衡。
“这便是手术果实的能力 ”他直观向艾薇莉娅展示出手术果实的能力,“在我的‘ROOM’领域内,我能感知并操控领域内的一切,按照我的意志去切割、移动、拼接,或者修复。”
伸出的食指向下一压,半空中悬浮的那块面包裂成完全均等的两半,随着罗指尖微动,那两半面包又严丝合缝地重新贴合在一起。
罗收回了手,领域消散,餐具和食物轻轻落回桌面。
“治疗自己,是最早开始的练习,”罗呼出一口气,room的维持对体力的消耗显而易见,“‘看清’自己身体里哪里坏了,然后,在领域里,把坏掉的部分……拿掉,再等待健康细胞再生……过程很慢,珀铅的沉积很深,花了很长时间。”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艾薇莉娅已经能够想象,那该需要何等的毅力——
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用刚刚才掌握的能力,将手术刀伸向自己的内脏、血管、神经,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一点点剔除深入骨髓的死亡,引导脆弱的新生。
“所以现在,”艾薇莉娅看着他,眼里流淌着满溢出来的盛大骄傲,“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完全健康的、并且拥有着‘究极医疗能力’的优秀医生了。”
“罗,你不仅证明了手术果实的传说真实不虚,更证明了这份力量在你手中,能够做到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以后,你还能用它救下更多的人。”
罗别开视线,习惯性地拉低了帽檐,试图遮住自己此刻可能泄露的表情,但艾薇莉娅还是看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第116章 生者说
壁炉的火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摇曳, 艾薇莉娅看着罗帽檐下泛红的耳尖,嘴角微微浮起一抹欣慰的浅笑。
“罗,等罗西南迪的情况再稳定一些, 等你恢复到可以支撑下一场手术……我们就回碧波岛去吧。”
罗抬起头, 灰色双眸看着她, 眼底泛起异样的神采,“嗯。”
心潮起伏翻涌, 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克制的音节。
“真好……你们都活了下来。”艾薇莉娅内心一软,声音里带着唏嘘与喟叹, 目光飘向诊疗室 , 幽幽开口:“只要活着……就还有无限希望。”
比**创伤更沉重的无形之物, 正沉沉地压在她的心上,门扉之内,依旧未清醒的罗西南迪还在紧紧牵动她的心。
“你……”看着她眉宇间那抹难以化开的忧虑,罗迟疑了一下,问道:“在担心他。”
艾薇莉娅一怔, 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良久, 她扯了扯嘴角, 看向眼前这个过分敏锐的少年, 她想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却有些失败,“很明显吗?”
“嗯。”罗简短地应了一声,又问道:“为什么?”
艾薇莉娅随即露出一抹苦笑,长长叹了口气,“罗,你看到他的伤了, 但那只是身体上的创伤,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他跟我告别,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自我放弃,他心存死志,认为自己失败了,不配活着,觉得只有他死了,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局。”
“我怕他醒来,发现世界依旧残酷,会选择再次闭上眼。”
若结果最终仍是如此,她所做的一切都算什么呢?拼尽全力救回来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罗自己就是医生,他理解**创伤的治愈,但作为同样在绝望深渊挣扎过的人,他更能明白艾薇莉娅所说的,这从内部侵蚀的死志有多么可怕。
那不是手术刀能够切除的病灶,也不是任何药物能够化解的毒素,哪怕他拥有手术果实赋予的“究极的医疗能力”,亦无法治愈一个自愿求死之人的灵魂。
罗微垂下眼睫,敛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他的故乡弗雷凡斯,那一天的废墟之下,那些在绝望中等待死亡降临的同胞们。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回想这些画面了,甚至他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这片阴影,但这个男人身上的那种放弃,他其实已经见过太多。
………
接下来的几天,艾薇莉娅开始频繁往返于双子岬与碧波岛之间。
海圆历1510年的新年即将到来,她手头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理,顺便,将罗西南迪的事情带回翡冷翠。
另外,即将着手唤醒拉米的最终计划被提上日程,那孩子沉睡太久,醒来后很可能面临严重的记忆与认知断层;而罗作为施术者,体力和精神力都将承受巨大负荷,需要为他准备一个安全稳定且能及时得到支援的环境;还需要备齐一些可能用到的药材与精密医疗器械……
千头万绪,她需要时间,也需要露玖和卡西迪奥的后援……
在她离开后,罗接替了罗西南迪一部分看护工作,他负责每天记录他的生命体征,更换绷带,调整输液。
其余大部分时间,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埋首于翻阅医书,有时只是静静地眺望着窗外的大海,偶尔,他的目光也会在床上那个迟迟不肯醒来的男人身上停留。
想到艾薇莉娅告诉他的关于这个男人的事,故事里的背叛、选择与牺牲,会让他忍不住去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一个人走向这样的结局?又是什么样的绝望,能让一个拥有如此信念的人,最终选择放弃生命?
这天下午,罗在阁楼短暂休整后,再次来到了罗西南迪的床边。
他照例检查了各项数据,一切平稳。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在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了罗西南迪脸上。
那些小丑一般的夸张油彩早已被他仔细拭去,露出了底下清俊却也过分消瘦的轮廓。
这就是艾薇莉娅小姐拼尽全力也要救回来的人。
一个心存死志的海军……卧底?
罗对海军没有好感,对海贼也没有多余观感,他活着的目标清晰而狭窄:治好拉米,拯救所有珀铅病患者,然后……用这身医术做点什么,或许,还能为那个将他从地狱带出来的女人再做些什么,好偿还她的恩情。
但此刻,看着这个因心存死志而让艾薇莉娅流露出脆弱一面的男人,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
“我怕他醒来,发现世界依旧残酷,会选择再次闭上眼。”艾薇莉娅说这话时那张带着明显忧虑与疲惫的脸庞在他的脑海浮现。
胆小鬼!懦夫!尽会给人添麻烦!罗想。
救人已经够麻烦了,救回来的人自己不想活,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他讨厌麻烦,尤其是让他在意的人感到麻烦的麻烦。
“喂。”罗板着脸孔低声对着床上沉睡的罗西南迪喊道,“你听得见吗?”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也有些生硬,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罗也不在意,他对着罗西南迪就像是在对空气,自顾自地将这些日子里积压在他心头的杂乱思绪倾倒出来:
“那个女人……艾薇莉娅小姐,她横跨大海去救你,请求我无论如何要救活你,为了救你,差点把我也累死。”
“她很强,能力也很麻烦,但这次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看她那么紧张,那么……害怕。”罗的视线落在罗西南迪紧闭的眼睑上,“她说你不想活,为什么?”
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活着,”罗的声音低了下去,“本来就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死了当然简单,一了百了,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灰眸闪动着锐光,嘴里的话也直白得刺耳:“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吧?让你宁愿选择去死也要做的事情……如果就这么死了,岂不是白死了?也太难看了。”
这算不上什么温暖的鼓励,他天生就不会这些调调,能说出这些已经算是破例,罗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
也许只是因为不想再看到艾薇莉娅回来看到他时脸上依旧带着隐藏不住的忧虑;也许是因为在这个男人身上,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绝望阴影,总之……
“快点醒过来。”罗最后说道,“别让她等太久,也别浪费了这场奇迹。”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与人交谈的耐心,拿起手边的医书,重新靠在椅背上,把自己隔绝在文字的世界里。
窗外的夕阳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也轻柔扑洒在罗西南迪苍白消瘦的脸颊上。
在无人能够窥见的意识之海深处,在那片被自我放逐与悔恨填满的黑暗里,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轻轻地如同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罗西南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一个溺于深海的灵魂,正在挣扎着,一点一点,挣破自我构筑的牢笼。
直至夜幕降临,灯塔的光柱准时亮起,划破黑暗。
第二天清晨,罗像往常一样推开诊疗室的门时,随即他的脚步一顿。
他看见床上的人躺了好几天的人睁开了眼,听到了脚步声,他那涣散失焦眼睛缓慢地移动,最终,落在了门口的他的身上。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罗西南迪的嘴唇微微翕动,带出微弱的气音,声音沙哑:“……是你救了我?”
罗快步上前,开始例行的检查,“能认人,意识看来基本清醒了。”他的手探向罗西南迪的额头,问道:“感觉怎么样?”
“……还好。”罗西南迪缓了缓呼吸,“就是……没什么力气。”
“正常。”罗一边检查他胸口的绷带,一边解释道:“你失血过多,心脏的伤口虽然修复了,但肌肉和神经的恢复需要时间。”
“……”罗西南迪看着少年专注的侧脸,沉默着。
“好了,”检查完毕,罗站直身子看向罗西南迪,脸上表情严肃认真,“听着,是艾薇莉娅小姐把你带回来,而我负责把你从手术台上拼回去,所以,在我明确许可之前,不要随便移动,你现在必须静养。”
罗西南迪有些讶异于少年的言语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专业,明明他看起来还那么年轻,良久,罗西南迪才低声道:“……谢谢。”
“不用。”罗头也没抬淡淡回他:“我是医生。” 接下来,罗西南迪都很听话的在养身体,身体在缓慢恢复,而他和罗之间那种生硬的沉默,也在每日例行的检查、换药和偶尔简短的对话中,一点点的消融。
氛围谈不上热络,却也在有种平静的默契。
这天下午,罗西南迪看着罗熟练的给他检查换药,忍不住先挑起话头,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罗回道。
“十三岁……”罗西南迪有些呆愣地看向他,备受震撼,确实还是个孩子啊!但,罗西南迪不吝夸奖,赞叹道:“能完成那样不可思议的手术,你很了不起。”
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直接的称赞,他偏过头,罗手上的动作稍顿,耳尖亦泛起薄红,强作的镇定掩不住少年青涩的模样,罗西南迪心底微动,温声继续问道:
“你为什么选择学医呢?”
罗扫了他一眼,开口淡淡道:“我得的病,叫珀铅病,没有治愈先例,直到我吃了手术果实。”
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沉重
罗西南迪瞬间怔愣,他听过这个病名,也知道北海那个白色城镇的悲剧。
第117章 破而后立
“所以你是从弗雷凡斯……”罗西南迪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从那里出来的。”罗的声音乍一听很平淡, 但罗西南迪听得很认真,不难捕捉到他深藏其中的沉痛与恨意,“是艾薇莉娅小姐救了我, 将我带出弗雷凡斯, 为我寻找老师, 并最终为我找到手术果实。”
“艾薇莉娅小姐……”罗西南迪恍然,心中升腾起一股苦涩的暖意, 这个少年竟也跟他一样,是被艾薇莉娅小姐从各自的地狱边缘给捞回来的。
随后, 罗向罗西南迪坦诚弗雷凡斯覆灭的真相:被掩盖百年的珀铅病的谎言, 政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以及那场将整个国家与所有罪证一同焚烧殆尽的屠杀。
罗西南迪静静地听着,表情随之越发的复杂,怜悯、震惊、哀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悼。
那些他作为海军时所深信不疑的正义,缓慢崩裂, 露出了底下狰狞血腥的空洞。
他曾以为,自己作为卧底时所见的部分污秽已是全部, 他努力说服自己, 为了守护更大的善, 必须容忍一些局部的恶。
直到此刻,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用最平淡的语气,将“正义”旗帜下血腥卑劣的真相,撕开展示在他面前。
他所维护的秩序,宣誓效忠的旗帜下,世界政府的“正义”,根基是由无数弗雷凡斯、无数奥哈拉的骸骨砌成。
他又想起了多拉格, 海军将校时期被誉为“海军未来”,最终却毅然离开海军,如今被冠以“世界最凶恶罪犯”之名的革命军首领。
“「正义有很多种形式」……”罗西南迪低声喃喃,“原来是这样吗?”
多拉格前辈,这就是你选择离开的原因吗?
你看到的,是比这更庞大、更黑暗的东西吗?
当承载“正义”的体制本身成为滋养罪恶的掩体时,离开,寻找新的道路,或许才是对正义最后的忠诚。
时间又过了许久,罗西南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从他那碎裂后又重新缝补的胸腔里挤出的嗓音低哑不成调: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趁这沉默的间隙,罗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他站在罗西南迪床边,看着他,“病又不是你带来的,道歉没有意义。”
他不惜主动揭开伤疤,袒露过往,并不是为了寻求罗西南迪的同情或安慰,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罗微微俯身,带着更为锐利的目光朝他靠近,“我活下来了,带着恨,也带着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只不过是不喜欢看到他自己耗费心力救回来的男人摆出这副随时准备放弃的样子,更无法容忍艾薇莉娅因他满脸愁容的模样。
仅此而已。
垂落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罗西南迪没有立刻回应。
“艾薇莉娅小姐告诉我,你是个海军,在做很危险的事。” 罗观察着他的脸色,继续道:“说实话,我对海军没什么好感,但如果你觉得,穿上那身制服,站在那个位置上,能让你去救人,去改变什么,那就先把身体养好,然后,想办法回到你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去。”
铺垫了许久,罗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告诉他:“死了,就什么都救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活着,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也是赚的。”
罗西南迪避开他的眼光,他撇过脑袋,望着窗外的远方,眼神疲惫中带着空茫:“已经做不到了。”
他诚实地说,“海军……回不去了,任务失败了,身份也暴露了。家族……更不可能。我好像……没有地方可以去。”
海军与家族,他人生中曾经并行却也注定对立的两条轨道,如今都已断裂,他的前方只剩一片望不见彼岸的灰暗海域。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罗唇角轻抿,眸里闪动着复杂的光。
短暂权衡后,罗的表情异常严肃认真:“如果你没有地方可去的话……那就先留在我身边吧。”
罗西南迪怔愣住了。
“我的妹妹,还有其余还活着的珀铅病患者,他们都在等着我,下一步我会先把他们医好,这之后继续学医,变得更强。”既然开了这个口,罗便不再犹豫,他把自己的未来规划向罗西南迪款款道来。
“等这一切完成后,我会去旅行,去看这个世界到底烂成了什么样,然后用这双手,能救一个是一个。”
突然想到什么,他继续补充道,“或许,等我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也会去碧波岛看看,艾薇莉娅小姐那里,好像总有很多麻烦需要解决。”
罗西南迪看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有些失神。
明明,对方才只有十三岁,在经历过那般深重的黑暗与失去后,这个少年,仍为自己规划好了未来——
有要拯救的人,有要精进的事,有要去看的世界。
那自己呢?这么轻易就想要放弃……是不是真的太不像话了?
这个念头无声地撞进心底,罗西南迪开始自省,良久,他轻轻开口应了声,“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
………
诊疗室外,艾薇莉娅静立于虚掩的门后,海风将她银白的长发吹起,她任由长发飞舞。
室内,少年与男人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听着罗自揭伤疤,只为用他的方式唤醒另一个人活下去的意志,她果然没有看错人,罗这个孩子,尽管倔强、阴郁,但也同样重情且坚韧。
艾薇莉娅仰起头,眨了眨有些发热的眼睛,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银光一闪,她的身影消失在灯塔外永恒的海浪声中。
海阔天空,两颗漂泊的灵魂相互找到共鸣与继续前行的勇气,就将空间留与他们吧。
………
几天后,艾薇莉娅再次来到双子峡看罗西南迪,彼时他可以靠着枕头坐起身了。
“终于醒了,气色不错,罗把你照顾得很好。”艾薇莉娅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艾薇莉娅小姐……”罗西南迪才张口,艾薇莉娅便已先猜到他要说些什么,忙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打住!道谢的话,说一次就够了,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罗西南迪嘴唇微动,刚要回答,艾薇莉娅又自顾自接了下去:
“如果还没想好,或者觉得无处可去,”她笑眯眯看着他,“要不要先来碧波岛?”
罗西南迪微微一怔,没料到会突然收到她的邀请,“碧波岛?”
“嗯。我的大本营,我在岛上经营者一家名叫‘翡冷翠’的酒馆,”艾薇莉娅道,“而在暗处,它还有一个名字——‘胧月梅’。”
罗西南迪眼睫轻颤。胧月梅,艾薇莉娅小姐背后的组织,地下世界最神秘的情报网络,是多弗朗明哥费尽心机,不惜以污名和胁迫将艾薇莉娅拉下水,也未能真正触及核心的组织,原来它的根,竟盘踞在世界政府眼皮底下的碧波岛。
“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艾薇莉娅没在意他眼中闪过的震惊,直白告诉他:“以新的身份,新的代号,你可以不再是罗西南迪,也不再是柯拉松。”
“可是,为什么?”罗西南迪有些不知所措,于他来说,他实在想不出艾薇莉娅邀请他的理由,“我搞砸了一切,身份暴露,任务失败,对海军和家族都失去了价值……”
“价值?”艾薇莉娅慢条斯理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胸口,胸膛之下跳动着那颗被奇迹拼合的心脏,“罗西南迪,告诉我,你心里……难道没有不甘吗?”
“!!!”罗西南迪呼吸一滞。
“对唐吉诃德家族,对多弗朗明哥,对那些你亲眼目睹却未能阻止的罪恶,你真的能就这样放下,接受自己的‘任务结束’吗?”
“……”罗西南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沉默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艾薇莉娅声音放缓:“加入胧月梅,你可以换种方式,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包括你用命换来的那些证据,还需要你亲自把它们送到该去的地方,罗西南迪,这是你的责任,也该由你去了结。”
“艾薇莉娅小姐……”罗西南迪抬起头看她,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干涩沙哑,“我……”
艾薇莉娅抬手压下他即将出口的话,继续说下去:“如今多弗朗明哥已经是王下七武海,是世界政府承认的‘合法海贼’,受到政府的庇护,甚至享有某些特权。”
“即便战国元帅拿到证据,政府高层也可能会选择视而不见,或者只是给出一些不痛不痒的警告或限制,这改变不了德雷斯罗萨可能面临的命运,也阻止不了你哥哥的计划。”
基于她对世界政府运作规则的了解,艾薇莉娅做出的最有可能的推测,她必须让罗西南迪彻底看清现实情况的残酷。
看着罗西南迪的脸色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白了下去。
“……”
他早该想到的。从多弗成为七武海的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的,海军的“正义”有其界限,世界的规则远比他想象的要更复杂、更无力。
艾薇莉娅话锋一转,声音平静却有力:“如果你想真正改变什么,保护那个国家……你需要力量,需要支持,需要在‘规则’之外,也能发挥作用的手段和位置。”
“——而这些,胧月梅都可以给你。”
艾薇莉娅的目光清澈而坦诚,并非为了要把罗西南迪拉拢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而刻意煽动。
“早晚有一天,你和你哥哥多弗朗明哥,还会再站在对立面上。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第118章 渡鸦归巢
罗西南迪垂着眼, 艾薇莉娅的话犀利又现实。
他确实仍不甘心就此终结。
但若是想要继续践行他的“正义”,他需要另一种方式,一如多拉格前辈亦曾面临过的抉择。
终于, 他抬起头, 眸里迷茫褪去,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艾薇莉娅小姐, 感谢您的邀请,我愿意加入‘胧月梅’。”
“很好。”艾薇莉娅眉眼舒展, 笑意如春水漾开, “那么, 给自己准备一个代号,从今往后,在地下世界,你将以此相称。”
罗西南迪思考了片刻:“代号……就叫‘渡鸦’吧。”
“哦?”
“渡鸦能穿越迷雾,传递信息, 亦能在黑暗中保持守望。它们并非猛禽,却也足够坚韧、警觉。”
艾薇莉娅品味着这个名字, 点了点头, “守望黑暗, 衔光而行, 不错……那,欢迎你加入!”
诊疗室的门被推开,罗端着新的输液袋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罗西南迪和艾薇莉娅逡巡扫过,见两人间的氛围和洽松缓,少年脸上惯常的冷淡也略微化开些许。
艾薇莉娅又与罗西南迪简单交代了几句, 便笑眯眯地将目光转向了罗。
罗被她看得后颈微微发毛,直觉告诉他准没什么好事。
果然,艾薇莉娅这时突然开口,语气轻松自然:“正好,罗你也来了。等罗西南迪身体恢复到可以移动,我们就一起回碧波岛!回去之后,你们需要尽快熟悉组织架构和情报流程,我还有任务交给你们完成。”
罗眉毛一拧,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错愕:“……任务?交给我?——等等,怎么还有我的事?”
艾薇莉娅眨了眨眼,仿佛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不对吗?你也是胧月梅的一员啊。”
“……什么时候的事?”罗有些怔愣,记忆里完全没有所谓的“加入仪式”。
“从一开始就是啊。”艾薇莉娅笑得像只计划得逞的狐狸,“从我把你从弗雷凡斯带回碧波岛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是我胧月梅的人了!”
见他还在状况之外,艾薇莉娅幽幽开口:“”不然你以为,我们组织是开慈善收容所的吗?我费劲巴拉为你找名医学习,帮你谋划手术果实……投资可是很大的。”
罗彻底愣住了,表情复杂变幻了一瞬,眸光里是形容不出的错愕与动容。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宁可艾薇莉娅从一开始就是“有所图谋”。这样,他接受她的庇护、她的资源、她倾注的精力,就不再是难以偿还的“恩情”,而是如她所说是一种前期“投资”。
这让他能更心安理得地待在她的羽翼下,将来也能更名正言顺地,用他的医术和力量去“回报”这份投资。
罗沉默着,思绪不知转过了几转,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组织成员”身份。
艾薇莉娅看着他虽别扭却并未抗拒的反应,眼底笑意更深。
露玖说得对!一个猴一个栓法,对于骄傲又害怕亏欠的罗,“等价交换”远比“无私施恩”更能让他安心接受,并产生归属感。
“好了,就这么定了。”艾薇莉娅伸着懒腰站起身,拍板道:“罗西南迪你好好休养,罗你抓紧时间完成手头的研究和准备。一周后我们出发回碧波岛。具体的任务细节,等到了岛上再详谈。”
她说完便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两个刚刚被正式收编的男人面面相觑。
罗:“……被这样‘算计’着被拉上了船?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怎么说呢?艾薇莉娅小姐她……”罗西南迪摸了摸下巴,看向少年那双过分认真的灰眸,想了想,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认命口吻回答:“她笑眯眯地朝你发出邀请时,你也很难拒绝吧。”
“……”罗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诚然,这是事实。
“反正,这艘船,方向不坏。”罗西南迪最后总结道,“而且,船上还有你这样的医生,不是吗?”
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拉低了帽檐,闷闷应声:“……啰嗦。”
…………
一周后,碧波岛·翡冷翠·白钻
艾薇莉娅如约将罗西南迪与罗从双子峡接回,酒馆庭院中银光一闪,空间的涟漪无声荡漾开来,艾薇莉娅的身影率先从微光中踏出。
“我回来啦!”
话音未落,罗与罗西南迪的身影亦同时从扭曲的空气中浮现。
午后阳光洒满庭院,树影摇曳,露玖正提着小水壶给花浇水,闻声转过身,脸上是温柔的笑意:“欢迎回来,艾薇娅。”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后面的两人身上,眼神关切柔和。
卡西迪奥拎着酒瓶晃荡着踱进庭院,他靠在门框上,目光挑剔地扫过罗西南迪,哼了声:“啧,命挺硬的,小鬼。”
“就你话多!”艾薇莉娅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个白眼,低声咕哝了句,随后自然地替几人相互介绍。
“罗西南迪,”她侧身示意,“这位是露玖,酒馆的另一位主人,胧月梅的最强大脑,也是我最最可靠的搭档!”
她又指向卡西迪奥:“这位是卡西迪奥,酒馆调酒师、头号打手兼……什么杂事都能干一点的万能保姆。”
卡西迪奥朝她投去一个“你找死?!”的凶狠眼神,艾薇莉娅无视之,笑眯眯地补充:“顺便一提,卡西以前也是海军,正经的将校出身。论资历,你得喊他一声前辈——他可是和多拉格同期的老油条。”
退役军官?!多拉格前辈的同期?!
罗西南迪看向卡西迪奥的眼神瞬间变了,惊讶中掺杂着肃然,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人居然是一位出身正统的海军前将校。
这个信息让他对卡西迪奥的印象变得复杂起来,他站直身体,谦恭道:“露玖夫人,卡西迪奥前辈,我是罗西南迪,今后请多指教。”
露玖温和地回应:“以后你也是这里的一员了,随意些就好。” 她的目光转向罗,眼神里的暖意更真切了几分,“罗,欢迎回家!感觉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不少呢。”
“回家”——这个词从露玖口中说出,自然而熨帖,罗微微抬起帽檐,目光与露玖温和的视线接触了一瞬,随即又习惯性地压低了些,“露玖阿姨,好久不见。”
在整个翡冷翠,罗对露玖的态度始终比对其他人要温和顺从许多,这大概就是露玖的独特魅力吧!
简单寒暄过后,露玖体贴道:“房间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先安顿下来休息一下吧,我准备了茶点。”
罗摇了摇头,目光投向主楼二楼的方向:“我想先去看看拉米。”
“放心,拉米一直好好的在那里等你。”看他这副恨不能立刻飞过去的迫切模样,艾薇莉娅了然一笑。
“但我一秒也不想等。”他的声音压抑着渴望,等待的煎熬他已经感受了太久。
看着他眼中似要灼烧起来的急切,艾薇莉娅不再劝阻:“去吧,她还在原来的那个房间。”
卡西迪奥侧身让开一步,“小鬼…”罗侧首看他,“你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正好,艾斯和路飞两个小魔王被维克托带出岛去了,Baby-5和乐缇这几天也留在了灰礁酒桶帮忙调试机器……”露玖道:“难得翡冷翠这么清静,等你安顿好,调整好状态,随时可以准备手术。”
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加快脚步朝着二楼走去。
待他离开,罗西南迪收回目光,好奇问道:“听起来,我们还有别的成员吗?”
“当然,这里可是个大家庭!”艾薇莉娅笑答。
“艾斯是露玖的儿子,路飞则是我家的淘气包,兄弟俩都是精力旺盛的小怪物,每天不是在闯祸就是在去闯祸的路上;”她掰着手指数起来,“baby-5和乐缇两姐妹则喜欢鼓捣机械,搞些危险的创作发明,还有罗宾,你应该知道,「恶魔之子」妮可·罗宾……”
说起他们,艾薇莉娅语气轻快如数家珍,眼里漾着温软的光,整个人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不少。
罗西南迪听得有些怔忡,艾薇莉娅的话语信息量颇大,在纷繁的名字中他捕捉到了最在意的那个:“路飞……是艾薇莉娅小姐您的孩子?”
“当然。”
“……”罗西南迪一时失语。
在他心中,自从八岁那年为她所救,艾薇莉娅小姐的形象似乎就没有变过,时间仿佛对她格外宽容,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也习惯性地始终以“小姐”相称。
骤然得知她已是一个男孩的母亲,且孩子也已到了能四处闯祸的年纪,这种认知的错位感,让他有些恍惚。
……也对。
如果对方是多拉格前辈的话,一切就又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他们是如此的般配,他们的血脉延续,自然也该充满如此不羁的生命力。
“路飞……真是好名字,他一定像您一样,是个能创造奇迹的孩子。”他由衷地祝福道。
艾薇莉娅被他夸得心花怒放,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生动的笑意,嘴上却半真半假地调侃起来:
“哎呀~别这么说,我都要觉得自己老了。未来啊,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等这帮小祖宗再大点,我差不多就可以准备退休,每天舒舒服服地晒太阳、数贝利!~真是想想!”
她嘴上说着“老”,眼波流转间仍是飞扬的神采,哪有半分暮气。
更何况,她心里还揣着许多期待,期盼着他们各自长大,奔向属于他们的辽阔海洋,也想亲眼见证他家的臭小子,要如何去搅动时代的海潮。
几句轻松的笑谈稍稍冲淡了初来乍到的生疏感,氛围缓和,时机也差不多,艾薇莉娅敛了敛笑意,招呼罗西南迪随她进主楼。
“闲话稍后再叙,我们聊点正事,关于你接下来的安排,还有胧月梅的一些具体情况,我们需要详细聊聊。”艾薇莉娅语气平稳下来,庭院几人相继步入主楼。
“露玖已经为你准备了几个合适的新身份和对应的形象方案,一起去看看,顺便挑一个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超喜欢罗西南迪“渡鸦”的守望者设定,灵感是从他的黑色羽毛大衣来的,多弗朗明哥是粉红羽毛火烈鸟,他是黑色羽毛渡鸦~~~很贴
渡鸦归巢,罗也正式入编组织,可喜可贺可口可乐
拉米睡了这么久,下章终于能醒啦
第119章 最终答案
罗站在床边, 望着沉睡中妹妹。
女孩苍白的脸上狰狞扩散着珀铅斑痕,细软的棕色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眼睑安然轻阖, 仿佛只是陷落在了一个格外绵长的梦境里。
房间很安静, 深沉而孤独的寂静中, 一些往日的记忆碎片浮上他的脑海,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弗雷凡斯祭典模糊的喧嚣。
那一天的拉米, 已经虚弱到无法从病床上坐起,窗外是喧哗的祭典, 人群的狂欢隔着病房厚厚的玻璃传来, 拉米抓着他的手指, 呼吸已经急促到无法连贯说话,却还在问:“哥哥……外面的祭典……是不是……很热闹?有烟花吗?”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只有一片白,白色的房屋,白色的街道, 绵延无际。
弗雷凡斯的白色,从来不止是建筑的颜色, 那是珀铅矿脉的颜色, 亦是谎言之白、毁灭之白, 他的家, 他的国,他珍视的一切,都被那种颜色吞噬殆尽。
这抹苍白的色彩,依然蛰伏在拉米的身体里,被时间禁锢于此,从弗雷凡斯飘雪的病房, 到碧波岛的静室,它既未被驱散,也尚未真正夺走她。
时空在此刻重叠交错,这三年来,支撑着他熬过每一次孤注一掷的自我改造、每一个被珀铅病噩梦惊醒的深夜。
他想象过无数次,拉米醒来时,他该说什么,该用怎样的笑容,怎样的语气才能让她安心。
罗低下头缓缓看着自己的手,他既然能从死神手中抢回心脏被贯穿的人,也能将自己体内沉积多年的珀铅病毒一点点剥离治愈。
那么很快,他便会用这双手,彻底斩断缠绕在拉米身上的死亡阴影,完好无损地唤回这个流动的世界。
罗俯身,轻轻握住拉米的手,额头轻轻抵在相握的手上,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她的耳畔低语:
“再等一下,拉米。”
“哥哥……马上就让你回家。”
………
另一边,艾薇莉娅正带领罗西南迪参观白钻酒馆内部,一楼正厅的金碧辉煌看得罗西南迪屏息咋舌。
“很浮夸对吧?”艾薇莉娅轻笑,指尖掠过吧台台面,“但这层皮相很重要,来这儿消费的人,买的不仅是酒,更是身份和安全感。”
她的指向楼梯与庭院的通道,对罗西南迪解释道:“正厅和二楼和后院做了隔断,有独立的楼梯和通道,互不干扰,但如果有不长眼的客人喝多了,或者别有用心想往不该去的地方闯……”
她顿了顿,朝卡西迪奥扬了扬下巴,笑眯眯地补充:“我们的调酒师也精通拳脚功夫。”
“……”罗西南迪受教了。
介绍完明面布局,艾薇莉娅俯身,在吧台底部的卡榫上按了下,随着一阵低沉而顺滑的齿轮咬合声,那面酒柜向侧面滑开,露出后方的阶梯。
“乐缇改进后的机关顺滑多了。”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引导着罗西南迪跟随她步入密室。
“首先,正式欢迎你加入「胧月梅」。”她在书桌后的高背椅落座,“虽然之前提过一些,但现在是时候让你了解这个组织的全貌。”
罗西南迪正襟危坐,目光谨慎地掠过密室内沿墙排列的档案柜,显然这里都是些精心整理的机密资料。
“碧波岛是我们的根基,也是「胧月梅」最重要的情报枢纽。”艾薇莉娅的语气正式了许多,眼神清澈而坦诚,“明面上,‘翡冷翠·白钻’是一家会员制高奢酒馆,接待的客人涵盖四海范围内的皇室旁支、政府要员、海军将校,以及一些需要体面场所进行密谈的各界大人物。”
“暗地里,我们通过贿赂、交易、以及某些特殊手段,在世界政府一些部门、以及各大海域的商会,甚至一些加盟国的上层圈子中,都建立了稳固的眼线。”
“岛屿另一侧的灰礁区,则由维克托全权主管,那里鱼龙混杂,是情报贩子、黑市商人、赏金猎人与逃亡者的乐园。维克托负责运营整个黑市情报网络,获取底层情报和特殊资源,处理一些……不那么光鲜的事务。”
明暗双线相互交织互为补充,在艾薇莉娅的描述中,罗西南迪逐渐勾勒出「胧月梅」的所构建这张情报网络的立体轮廓。
它或许并不如多弗朗明哥以“Joker”之名经营的家族那般,在军火、奴隶贸易等非法产业上具有压倒性的威慑力,但即便如此,他所知晓的「胧月梅」,依旧以其神秘与深不可测的财力,在地下世界占据一席之地。
艾薇莉娅稍作停顿,看向罗西南迪目光变得锐利:“多弗朗明哥想拉拢我,一方面固然是看中空间能力带来的无与伦比的运输便利,另一方面,他也觊觎「胧月梅」在情报方面的人脉与渠道,尤其是在上层情报与金融暗流方面,他想要掌握吞噬「胧月梅」,用以弥补他自身网络在高端渗透上的不足。”
“而我最终同意与他建立表面上的‘合作’关系,”艾薇莉娅嗤笑一声,眸底算计一闪而过,“除了当时形势所迫,也是为了反过来渗透和利用,他的触角能延伸到我们无法、也不愿以同样血腥方式触及的黑暗角落,从他那里反馈回来的原始情报流,同样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
罗西南迪听得心潮起伏。
他本以为艾薇莉娅与哥哥的周旋更多是迫于无奈下的妥协与防御,却未曾想到,在这场危险的博弈中,她能迅速反制,抱着如此清醒而主动的“反向利用”意图步入棋局。
“我们不做革命军那种正面推翻政权的事,那需要庞大的军队和更残酷的牺牲,”艾薇莉娅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我们只做我们认为有必要、且能做到的事。”
或许最初的她和露玖,在决定将那间被焚毁的花店改建为酒馆时的动机很简单:只是因为看不惯。
看不惯天龙人把人不当人,看不惯海军对某些暴行视而不见,看不惯弱者被强者肆意践踏。
但当初摧毁花店的那场火,烧毁的不仅仅是她们曾小心翼翼守护的安宁栖所,更是将她们心底那点对“在规则内解决”问题的天真幻想,也一并燃成了灰烬。
她们彻底看清:世界政府制定的秩序并不总是正义的,海军的行动也时常受制于政治博弈与利益权衡。
无论是多拉格,还是她们,在探寻“另一种可能性”的这条路上,都已越走越远,无法回头。或许这与最初的愤怒与怜悯已不尽相同,但这便是他们各自寻得的答案——
当规则本身成为作恶的工具时,那便就从规则之外介入,把事情扳回它应该有的样子。
“比如你的哥哥多弗朗明哥,”艾薇莉娅直言不讳,“作为王下七武海,他披着世界政府赐予的合法外衣,享受着特权,哪怕他正在暗中谋划着颠覆一个国家,而海军就算拿到了证据,在现行的制度框架内,也可能束手束脚,甚至直接被更高层的意志压下来,最后只能不了了只。但我们不一样——”
罗西南迪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艾薇莉娅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们不在那个框架内,不必顾忌什么国际影响,胧月梅的行动准则,只在于该不该做,该怎么做,能不能做成。”
“那我们和革命军……”罗西南迪试探着问。
“是深度合作的盟友,但保持独立。”艾薇莉娅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继续道:“多拉格的理念与我们在某些方面有共通之处,因此情报共享,偶尔相互支援。但胧月梅独立运作,不隶属于任何势力,也不完全遵循任何既定纲领,我们只对自己的判断和底线负责。”
看着罗西南迪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它微侧过头,眼神含笑轻身问:“是不是觉得,和你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罗西南迪:“……”
何止是“不一样”!
他一直知道艾薇莉娅小姐非比寻常,知道“胧月梅”是个神秘且颇有能量的组织,但此刻,随着这个组织的全貌缓缓在他面前铺陈开来,他才恍然惊觉,自己之前的猜想还是太过浮于表面。
这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海军内部那种非黑即白、有时却不得不向现实妥协的“正义”执行;也完全不同于唐吉诃德家族弱肉强食、以血缘与暴力维系的丛林法则。
难怪多弗朗明哥如此忌惮又渴望,不惜设下连环计也要逼迫艾薇莉娅现身合作,将她拖入他的阵营。
这张无形之网所蕴含的能量,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掌控更大游戏的野心家而言,都既是巨大的潜在威胁,也是诱人至极的战略武器。
而作为其核心与掌舵者的“主理人”,艾薇莉娅小姐,她的强大,远不止于那令人忌惮的时空能力。
她行走在自己认定的道路上,自由、清醒、果决,危险而美丽。
跟随着这样的她……
罗西南迪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战国的面容:
“罗西,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完成任务和拯救无辜者之间选择,你会怎么做?”
岁月与鲜血冲刷而过,年轻军官不谙世事的灼热誓言挣脱了迷雾与谎言,在此刻得到了回响。
他终于能向记忆中的那道光递交出他的答案——
战国先生,我也许真的找到了。
那条曾以为不存在于世间的——“第三条路”。
密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艾薇莉娅耐心等待罗西南迪消化完这些信息,才将话题转向他: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你的具体安排……”——
作者有话说:趁着罗西南迪参观翡冷翠,抓紧打补丁,顺便把一直很想交代却无从下手的胧月梅现状说一下~~虽然很讨厌长对话的说
第120章 新生之日
艾薇莉娅从抽屉取出文件, 推到罗西南迪面前,双手交叉置于桌面:“罗西南迪,从今天起, 你过去的两个身份:罗西南迪和柯拉松, 都不能再使用了, 你需要一个全新的身份,方便你在碧波岛乃至更广阔海域活动。”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但亲耳听到艾薇莉娅这么说,罗西南迪仍感觉心脏有种被细线勒紧般的钝疼。
罗西南迪, 柯拉松, 这两个名字, 是迄今为止他全部人生的载体,它们是他的来处,亦是他的枷锁。
察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神情,艾薇莉娅放缓语气安慰道:
“名字只是符号,罗西南迪, 无论你以何种名号行走于世,你还是你, 不会因为换一个称呼、换一副面貌就改变。”
罗西南迪深吸一口气, 将压在胸腔中的那股闷痛缓缓吐出, 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那就好,”艾薇莉娅指尖点了点那份文件,“露玖为你准备了几个方案,你可以看看哪个最合适。”
罗西南迪拿起文件,里面是三份完整的人物档案,对应三种不同的身份, 每个选项都附有详细的背景设定和人际关系网。
“在相关地区的记录里,这几个身份全部都是‘真实’的,有完整的成长轨迹和社会活动记录。”艾薇莉娅补充道:“它们都经过特殊处理,足以应对常规乃至一定深度的背景调查,你可以凭此在翡冷翠工作,在岛上生活,甚至出海旅行。”
罗西南迪沉下心,开始一份份仔细翻阅,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相对低调但行动便利的身份:西尔。
一个来自西海小国的没落商人家庭子弟后裔,因家族生意失败而辗转来到碧波岛,目前暂时寄身于“翡冷翠·白钻”酒馆。
而西尔(Sil),罗西南迪记得,在北海某些古方言里,有“寂静”与“新生”的双重含义。
罗西南迪抬起头,将这份档案抽出:“就这个吧,‘西尔·维恩’。”
“好!简洁,容易记住,也不惹眼。”艾薇莉娅颔首,微笑着宣告:“那么,从今天起,在阳光之下,你就是西尔了!”
她站起身,绕到罗西南迪身侧,“确定了身份,接下来就是形象的塑造。”
她的目光细致地掠过他的轮廓,从略显凌乱的金色发梢,到深邃的眉骨线条,罗西南迪身形高大,那头金发又格外抢眼,这在某些需要隐匿的场合会是个麻烦。
“倒也不需要大动干戈,”艾薇莉娅收回打量的目光,道:“可能只是改变发色、调整眉形,再培养一些符合‘西尔’出身背景的小习惯,加上些契合身份的服装与配饰……这些细节叠加起来,就足以让‘罗西南迪’彻底隐藏在‘西尔·维恩’这个身份后面。”
罗西南迪郑重点头,他经历过卧底训练,深知细节决定成败,最顶级的伪装并非外在的乔装改扮,融入角色才是生存的第一课。
“而‘渡鸦’则是你在地下世界代号,”艾薇莉娅话锋一转,语气认真,“在需要动用胧月梅资源、或者执行特殊任务时,你就以这个身份行动。”
“至于后续的具体任务,”艾薇莉娅走回书桌后,扭头对他道:“需要等罗在碧波岛的事情办完……唤醒拉米是他的头等大事,也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期盼。”
“这段时间,你便跟着露玖和卡西迪奥,从最基础的日常起居开始,从内到外将自己打磨成‘西尔·维恩’,直到彻底融入新身份。”
“当拉米康复,罗能腾出手来,你们或许可以搭档执行一些初期的任务。”艾薇莉娅的语气带着对两人未来的期许与展望。
搭档?和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医生?罗西南迪略感意外。
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艾薇莉娅眉梢一挑,戏谑道:“罗的能力毋庸置疑,心性早熟坚韧,但他极度缺乏实际任务的经验和对地下世界复杂规则的认知,而你……”
她的声音向下一压,“尽管经验丰富,但在北海孤身奋战太久,或许也需要重新学习,如何与伙伴并肩协作,将背后托付给彼此。”
罗西南迪稍作沉默,半晌才重新看向艾薇莉娅,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快适应‘西尔’这个身份,并随时待命。”
“不用急于求学,稳扎稳打变好。”艾薇莉娅摆了摆手,“眼前的路还很长,不缺这几天。”
谈话至此结束,她微笑着起身,打开密室机关,“走吧,”她的目光望向门外,石阶向上延伸,被大厅漫进来的温暖灯光染成一片柔和的光域,也照的她的眸底温暖明亮,“露玖特意烤了苹果塔,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
碧波岛的夜晚宁静而深邃,这一晚,罗西南迪躺在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却没什么睡意。
露玖为他准备的房间同在翡冷翠酒馆的三楼,房间简洁而舒适,窗外能望见流金港星星点点的灯火和更远处钻石云邸隐约的奢华轮廓。
他闭着眼,脑海中全是“西尔”这个身份的每一个细节,“西尔·维恩……”他低声默念着这个名字,努力让音节在舌头上变得自然。
与此同时,在拉米的房间隔壁临时开辟出的医疗准备室里,罗同样辗转难眠。
手术的日期已经确定,他反复检查明天要用的器械,又一遍又一遍复盘着他为自己剔除珀铅病毒的全过程,乃至久久不能入睡。
他不需要睡眠吗?不,他需要,而且迫切地需要。
手术果实能力的运用极度消耗体力和精神力,想要以最好的姿态去完成拉米的手术,他必须让身心都得到充分的休息。
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猛地坐起身,深呼吸,随后从房间角落的行李中翻找出一瓶装着药剂的深色小瓶,就着冷水吞下药片后,罗回到床边,和衣躺下,强迫自己放松。
很快,药效逐渐发挥作用,那些嘈杂的回忆和焦虑被缓缓推远,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想的依旧是明天手术的每一个步骤。
…………
翌日
听闻拉米将在今天接受最关键的治疗,baby-5放下了手上的研究,跟着众人等待在拉米的房间外。
对她来说,尽管从未和拉米真正说上话,但过去这些日子,她时常会去拉米的房间,和露玖阿姨一起打扫,给窗台上的花浇水,和沉睡的拉米说说话。
在她心里,拉米早就是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妹妹,她无比期待着有一天,这个妹妹能睁开眼睛,真正地回应她一声。
一切准备就绪后,罗进入拉米房间,艾薇莉娅紧随其后,其余众人则按部就班,各自忙碌,随时准备提供支持。
现在这个房间内,所有不必要的物品都已被移走,在罗“ROOM”力场所笼罩下的绝对领域,任何地点都能成为他的手术室。
两人在拉米床前进行了最后一次简要确认。
时间冻结是拉米目前抵御毒素扩散和器官衰竭的最后屏障,必须先由罗进行手术,剥离出拉米体内沉积的珀铅毒素,之后再由艾薇莉娅接手,解除时间摇篮,让拉米体内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
确认完毕,手术正式开始,罗拿起手术刀,就在那一瞬间,少年周身气场骤变,自内向外散发着一股凝练的专注与沉静。
艾薇莉娅暗自凛然,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扭过头,冷硬地对她道:“你出去等着。”
艾薇莉娅一愣:“嗯?我也要出去?”
“嗯。” 罗点了点头,简洁回应:“接下来的过程……看着可能会不适。”
艾薇莉娅眨了眨眼,不适?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罗曾寥寥数语提及过他如何为自己“治疗”珀铅病。
罗的顾虑是对的,她倒是不害怕血腥,但只怕罗所谓的“不适”,要更超越寻常的视觉冲击。
艾薇莉娅看了眼床上沉睡的拉米,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退出,“好吧……我就在门外,有任何需要立刻叫我。”。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走廊里的光影悄然偏移,艾薇莉娅在门外等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以为里面出了什么意外,正犹豫是否要敲门询问时,房间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拉开。
“……清了。”罗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房间,他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量,声音嘶哑,连站立都摇摇欲坠,然而,少年灰眸深处,光芒闪闪烁烁,“毒素……彻底……剥离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最后的力量支撑被抽走,整个人向前栽倒。
“罗!”
艾薇莉娅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接住他,确认他只是精力严重透支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坐得更稳当,“休息吧,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漫长的冬夜已结束,等睡醒,就能见到那个能笑着唤你“哥哥”的拉米了。
将罗交代给露玖照顾后,艾薇莉娅转身闪入拉米房间,小拉米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小脸苍白,眼睫轻阖,但经过罗的手术,她的体内早已焕然一新。
现在,该轮到她接手了。艾薇莉娅凝神静气,将全部意志与感知集中于右眼,虹膜深处,那枚靛蓝色的时轮徽记开始逆向旋转。
时间鸟果实,发动——
“[永恒摇篮·生命重启]”
她低声念出能力的真名,覆在拉米身上那层肉眼看不见的靛蓝色微光,随着时轮的运转轻柔褪去。
冰封的河流听见了春日的召唤,凝滞的沙漏被重新翻转,时间的桎梏被解开,主宰着万物流转的时间伟力,重新眷顾了这具小小的身躯。
随之而来的,是生命迹象的悄然回归。
女孩纤长的睫毛颤了颤,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那具小小的身躯,胸膛开始起伏,体温正在回归,血色逐渐浸染苍白的脸颊。
艾薇莉娅右眼的时轮停止了逆向旋转,恢复了正常的靛蓝色,她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拉米渐渐生动起来的脸上,嘴角便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
欢迎回来,拉米——
作者有话说:罗还没有鬼哭,也没有跟随谁学习任何防身的体术,迄今为止,他所学到的就只有医术、医术、以及愈发精湛的医术,so~~~此处他应该是用的传统手术刀加之room的能力扫描和剔除
然后,如有bug,尽数归我见识短思虑不周
假期结束,新的一年,我会多多更新哒!爱你们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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