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失去的痕迹 他身材很好


    这个早晨的破晓, 很短,千亦久抱着她,只抱了一场晨雾的时间。


    他松开了她, 于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拥抱,在黎明薄雾散去的那一刹那, 点到为止。


    时予欢坐起来, 坐在他面前,心里却还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去扒他的衣服。


    她记得上次温泉边,曾收到过同一则任务,看一眼他的背。


    可惜, 上次她失败了。


    千亦久不许她看。


    为什么?时予欢想不明白其间的缘故,是因为身体隐私?不对, 他明明都允许了她劫色他的,要是因为这个而生气,那上次在温泉边时, 他早该生气了。


    背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是个忌讳?还是个秘密?


    时予欢凝着掌心的终端, 看了很久也猜不到问题的答案,但她想,如果这件事冒犯到他了,她就收手。


    她不想因为区区一个任务,而不知距离感的去过分窥探他人隐私。


    走了一会神,就被逮住了。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早上吃什么。”她答。


    “想吃什么?”他又问。


    她很认真的想了想,答道:“八方客象牙白瓷沏的东方美人,椰汁糕配炸鲜奶,一小笼虾饺就米粥,还有半只烧鹅。”


    千亦久:“……”


    时予欢:“……”


    “我去找点儿吃的。”她咳嗽了两声, 一骨碌爬起来,假装提出这不切实际建议的人不是自己。


    觅食是个悠闲的工作。


    在一片叶子上行走是个新奇的体验。


    时予欢很有新鲜感,她觉得自己像在野炊露营,只是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弹簧床上,红色大树的叶子像枫叶一样舒展着,枝桠与枝桠间生着藤蔓,她只需要抓住藤蔓轻轻一荡,就能来到枝桠的另一头。


    叶子间生着果子,时予欢扒开层层红叶摘果子时,冷不丁的,被树梢上凝着的颗颗露水,打了一下鼻子。


    她轻轻哎呀了一声,下意识去摸鼻尖,一阵晨风吹来,更多的露水接二连三的落下,嘀哩嘀哩地跌在她柔软的发丝上。


    时予欢捂着头发想逃,转身的下一瞬,却有一片叶子,像顶帽子一样轻轻盖在了她头上。


    她抬头,看见千亦久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好奇地打量着她。


    叶子是他盖在她头上的。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你来干嘛呢?”


    千亦久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理所当然道:“来看一只小动物觅食。”


    时予欢一下子就听出来他说的“小动物”是自己,有点儿不服,反问道:“那你是什么?围观小动物觅食的人吗?”


    千亦久再次想了想:“我是跟着小动物来的另一只动物。”


    时予欢一时间哑然,附和他不是,反驳也不知怎么反驳,她怀里还抱着刚刚摘下来的两颗红果子,就这样干巴巴站了好一会,她干巴巴伸出一只手。


    “那……分你一个?”


    “谢谢。”


    千亦久没客气,他接过果子:“跟着觅食的小动物来,是因为,我发现我忘了一件事。”他的指尖再次有冰蓝的光芒溢出,果子瞬间变成一小块果膏,随后,他再用她的手帕包好。


    “我忘记,这只小动物受伤了。”


    他抬手,将包了膏药的手帕,轻敷在时予欢的颈间。


    灵火珠原本就是一件守护治愈型宝物,以它作为种子生出来的植物,自然也有类似的效果。


    时予欢呼吸微微一滞。


    她愣住了。


    当冰凉舒适的触感挨上她有点儿火辣辣疼的颈部时,她才反应过来,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在钟乳石洞里寻路,被尖锐的石块划伤的,只不过伤口太浅了,一直没感觉出来。


    被千亦久看到了。


    “喂,千亦久。”


    “什么事?”


    “你听说过‘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吗?”


    “……”


    想起钟乳石洞里的经历,时予欢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千亦久听着,沉默了许久。


    “听说过。”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她的颈部,落在那伤处,语气平静无波,“那是现在研究中心的前身。”


    时予欢微微一愣。


    该怎样去描述研究中心在时空管理局的意义呢?


    还是得从时间的源头说起。


    时间是一条河流。


    这条宽广的河流在虚无与现实,过往与未来的缝隙中流淌,它有无数支流,每条小支流都会流淌过一个世界,当一条小支流渐渐枯竭时,则意味着,时间走到尽头,这个世界的文明将要陨落。


    研究中心就是负责观测时空数据变化的存在,一旦发现哪个时空面临着被时间淹没的危机,就会提前发出预警,派遣探员前往疏散住在那里的生灵。


    千亦久平静地说道:“研究中心的前身就叫‘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后来,时管局出了一次变故,这个存在被马修局长取缔,‘归藏生命科技’被抹去,只留下‘研究中心’四个字。”


    他敷药的动作很专注,很认真。


    “我也好,最开始与你通讯联络简小姐也好,此时此刻在总部焦头烂额修程序的那群笨蛋也好,都是研究中心的成员。”


    话说完,他轻轻移开落在她颈间的指尖。


    伤愈合了。


    “还想知道什么。”话题的最后,他这样问。


    时予欢摇了摇头,一顿,忙又点了点头,追问道:“有,你知道三白乌与时管局有什么关系吗?”


    她想起了壁画,想起陆青玄讲过的故事。


    千亦久再次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缓缓道:“三白乌存在的意义就是维系时间的流淌,让时间不至于干涸枯竭,让一个世界的文明不至于走向陨落。”顿了顿,说道,“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三白乌,是时空管理局最渴望的研究实验样本。”


    时予欢想通了,这也难怪时管局会逮着三白乌不放,一只能翱翔在时间河流里的飞鸟,还真就是一块“唐僧肉”,对于研究员们而言,肯定稀罕。


    她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摘了果子回去,时予欢支了个火架,开始琢磨着该怎么稍稍处理一下这个果子,才好吃。


    她心想,日后若是回到局里,同事问起“出差伙食如何?”,她若回答“没吃啥,就啃了几个野果子”,这听起来也未免太凄惨,太倒霉了。


    是以,时予欢决定,还是稍微将“啃水果”这件事儿,搞得稍稍有仪式感一点。她学着烤番茄的样子,用树枝串起果子,小心翼翼地架到火苗上方。然而,这红果并没像番茄般乖巧地皱皮软化,反而内芯开始发出不祥的、越来越炽烈的红光,并且迅速膨胀起来,越来越膨胀,越来越……


    时予欢心头警铃大作,眼疾手快,抓起手边最近的一块布料就往身前一挡!


    “嘭——!”


    果子炸了,汁水四溢。


    时予欢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庆幸遭殃的不是自己,只是衣服。


    “那是我的衣服。”身旁凉悠悠的嗓音冷不丁响起。


    时予欢的笑容僵在脸上,哦,原来她情急之下抓来当“盾牌”的,是千亦久搭在一旁的外衫下摆。


    “……哈哈,”她干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那个……这叫‘开门红’,好兆头,好兆头。”


    千亦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


    时予欢努力维持诚恳的表情:“大人不记小人过?”


    “……”


    就这样,时予欢吃了一整日红果拌沙拉,吃得愁眉苦脸,一边嚼果子,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千亦久,脑中反复推演着行动计划。


    是的,她还在想怎样扒了千亦久的衣服。


    就这样熬呀熬,终于熬到了深夜。


    千亦久是雷打不动需要休息的。


    他似乎很习惯于沉睡,跟她认床挑剔睡眠环境相比,千亦久随便找个地方一躺一坐,都可以陷入短暂的沉眠。


    时予欢很羡慕他身上这种“想睡就能睡着”的天赋。


    是夜,夜深人静。


    千亦久靠坐在一根粗壮的主枝干下,呼吸平稳悠长。


    时予欢蹑手蹑脚,像只小动物似的悄无声息地蹲在他身前,他睡得很沉,精致的眉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月色细芒,很好看。


    都说酒壮怂人胆,可今夜没酒,只有夜色……好吧夜壮怂人胆,壮得时予欢胆子大了点儿,直接上手开始脱他的衣服,下定了决心要将他扒得一干二净。


    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她倾了倾身,向他腰间探去。


    摸摸腰,解开腰带。


    拽拽肩,脱下外衫。


    怦怦、怦怦。


    自己心跳得很快很快。


    时予欢说不出的紧张,除了紧张,心里还有点儿负罪感,她担心千亦久的背上真有什么不能看的秘密或者忌讳,也怕自己冒犯对方。


    但她想,任务的要求是有漏洞可钻的,没说要看整个后背,她可以只看那么一点点儿,让她把任务做了就行。


    啊找到带子了。


    时予欢下意识抬了抬头,想试着调整坐姿,她想让自己离这个人更近一点,近到双手能环绕到他腰后。


    千亦久的背上会有什么呢?中二图腾?神秘纹身?时予欢一时间脑洞大开,她想,按照寻常小说里的发展,譬如某某话本子里写:丈夫娶了个美貌妻子,一日,丈夫与妻子同床共枕,却无意间瞥见妻子背后有条狐狸尾巴,丈夫大惊,方知貌美妻子原是狐狸精变的。


    千亦久若是个貌美妖怪,背后也必然有一条藏不住的狐狸尾巴。


    或者还有一种展开:妻子与丈夫恩爱多年,某一日,妻子发现了丈夫身上烙印的神秘编号,才发现丈夫是某科技公司造出来的仿生人。


    时予欢想了想,觉得千亦久身上若是也有什么编号的话,她能不能接受一个不是人类的千亦久呢?


    好难思考的问题哦……


    时予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扒衣服,余光匆匆一瞥,无意间瞥见千亦久背后衣服的一角,有一片红色的水渍。


    血?


    时予欢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另一件很重要的事儿——白日里她忘记问,他有没有受伤了。


    对啊,千亦久说他被鹿蜀的人欺负了来着,既然都被欺负了,负个伤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可她却一心挂念着案子,挂念着三白乌的线索。


    千亦久都记得来关心她,她怎么就忘了关心回去呢?


    想到这儿,时予欢再顾不得小心翼翼了,连系统任务也抛之脑后,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一扯,把千亦久往侧边一翻,将他背上的衣服彻底扯了下来。


    扯完衣服才发现,哪儿是什么血,只不过是白日里溅上的果子汁而已。


    原来没有受伤啊。


    时予欢呼出一口气,心道真是自己吓自己。


    然而,也是这一刻,千亦久线条流畅的上半身,包括整个背部,都毫无遮蔽地暴露她的视线里。


    月光清澈,明亮。


    时予欢彻底愣住了。


    因为……千亦久的后背,跟她之前想象的所有猜测,都不一样。


    那里,什么特殊的印记都没有。


    什么中二纹身,什么神秘图腾,什么藏不住的狐狸尾巴和机械编码,都没有。


    只有属于人类的,肌理匀称的脊背,宽阔,精悍,线条漂亮的如同雕塑。


    但她却看到了……


    伤。


    或者说,是伤疤。


    千亦久的背上,有疤。


    就在他蝴蝶骨的位置,有一左一右,对称的两道疤痕。


    不知是因为什么而留下的旧伤,皮肉早已愈合,却留下了狰狞而丑陋的印记,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被剜去了似的,它们对称得残酷,仿佛两道恶意泼在画上的墨水,镌刻着一段她无法想象的过往。


    除了这两道疤痕,他的背上干干净净,再无其他。


    寂静的黑夜中,她身前,原本似乎沉睡的人,忽然极其低哑地开了口,嗓音听不出是刚醒,还是根本未曾入睡。


    “看见了?”


    时予欢茫然地点了点头,话音刚落,只觉自己腕上一紧,下一瞬,一只比她体温略凉,却蕴含着不容反抗力道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甚来不及惊呼,一股巧劲袭来,天旋地转间,她的脊背便抵上了身后粗糙坚硬的树干。


    千亦久单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另一只手仍牢牢扣着她的腕骨,将她整个人困在了他与树干形成的狭小空间里,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隔绝了稀疏的月光,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时予欢压根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坏事已经被当场抓包了。


    她脑海里嗡嗡响,只有一个困惑。


    为什么千亦久此前不让她看见呢?


    在她看来……


    只是,两道伤痕而已。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画外音


    恋爱系统:只是疤?所以千亦久为什么之前不给时予欢看呢?


    作者:……太丑了。


    恋爱系统:什么?


    作者:我说,千亦久只是觉得,这两道疤太丑了,怕吓着她,仅此而已。


    恋爱系统:……


    作者:喂,你能猜出来吧,在有那两道伤痕之前,那里曾经有什么。


    恋爱系统:……


    第22章 沉睡的人 我该如何称呼你


    一捧月光, 透过明灭的枝桠,落在两个人身上。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短到呼吸可闻,时予欢被迫仰起头, 后背紧贴树皮,手腕传来他指尖的温热与力道,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作案”被当场抓获了, 还从劫色的劫匪变成了被困者。


    “很抱歉,我……”时予欢大脑飞速转啊转,最后,诚恳而正经地表示道,“咳, 我也是被系统要挟着来劫色的。”


    说得一本正经,说得振振有词, 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


    千亦久阖了阖眼眸,良久,轻轻笑了一下。


    时予欢觉得自己看错了。是的, 夜色这样明亮, 她一定是误把月光当作了笑意。


    “你背上的……是怎么一回事?”她觉得那是他的一个禁区,或者忌讳,理智告诉她不该追问,但潜意识又觉得,这个禁区,或许从没对她关上过。


    否则,她今夜的行动不会有这么顺利。


    千亦久叹了口气,回应道:“只是一处伤痕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只是伤。


    很多人都会受伤,时予欢记得以前在局里,见过有些年长的探员们脸上或身上也有道疤, 但那些人从不觉得伤疤有什么值得遮掩的,相反,他们觉得很骄傲,很酷。


    但千亦久不一样。


    他不希望她看见这道伤,或许说,他曾经是不希望她看见的。


    时予欢不知道这道伤是怎么留下的,又经历了什么才会留下这样奇怪的伤痕,但她看出来了,这个被戳破的秘密,是千亦久的一段过往。


    她决定尊重他,不去探究这段过往,除非千亦久愿意主动告知,那她很乐意作个倾听者。


    千亦久叹气:“衣服。”


    他眸子低了低,看向攥在她手中,被她扒了的衣衫。


    时予欢真的很尴尬。她抬头看了看他,低头看了看“赃物”,而后,本着“从哪里拿来的就放回哪里去”的基本原则,开始手忙脚乱的试图将衣服给他原封不动套回去。


    动作生涩,手法粗糙,仿佛在对付一个不太听话的大型玩偶。幸好,千亦久异常配合,任由她拉扯摆弄,一言不发,连眉头都不带皱的。


    脾气真好啊。时予欢深受感动。


    终于物归原主,时予欢抱着他的墨蓝外衫,陷入了新的尴尬——外衫在她的折腾下,已经不太能见人了,被她扒得皱皱巴巴,上面还有白日里被她弄脏的红色果子汁。


    她揉了揉鼻子,试图弥补:“我帮你洗?”


    千亦久此刻只穿着内里的素白上衣,闻言,无情点出了现实困境:“你在哪儿洗。”


    这红树高耸入云,离着人间烟火十万八千里,哪儿来的水源?


    时予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今日白天四处溜达时发现,树的枝桠四通八达,其中有那么一根,恰巧延展向了一座雪山,雪山上肯定有泉水!”


    千亦久并不需要她洗一件衣服。


    但他却又觉得,与其困守在这片孤高的叶子,不如借着这个由头四处走走,看看她接下来究竟想去哪里。


    一阵晚风掠去,不响,夜也就更静谧,两个人沿着红树那不可思议的巨大枝桠前行,身下是皎白云海,头顶是彩色星海,他们如同行走在连接天地的虹桥上,悠闲漫步。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天要蒙蒙亮的时候,果然,枝桠的尽头与一座巍峨雪山的山腰相连。


    雪山乱石嶙峋,却有温热的泉水从岩缝中汩汩涌出,汇成一小潭清澈见底的活水。时予欢两三步蹦跳上山石,蹲在泉边,将皱巴巴的衣衫浸入水中。


    千亦久跟在她身后几步远,踏入此地的瞬间,脚步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本能感到熟悉与异样的气息。


    他蹙了蹙眉。


    时予欢把衣服按进水里,刚想再寻个皂角之类的洁净植物,抬眼扫了一圈,忽然被不远处雪地里一点闪烁的微光吸引了注意,在月亮的照耀下,那光晕亮幽幽的,像埋藏在雪里的宝石。


    难不成雪山里也有宝藏?


    还有意外收获?


    众所周知,人类,是有趋光性的。


    亮晶晶的东西,总是吸引人的。


    时予欢顿时将洗衣服这事儿抛之脑后,“噌”地起身,朝着那发光处小跑过去。


    千亦久看着他的衣服陷入沉默。


    他走到泉边,俯身捞起湿了外衫,轻轻揉了揉污渍,清澈的泉水一淌,污渍顺着水流消失无踪,他指尖冰蓝色的光芒流转,一瞬间,湿漉漉的布料瞬间干爽挺括,恢复如新。


    他挺满意。


    而此刻的时予欢,早已跑到那发光物前,蹲下身,拂开覆盖在上面的积雪,待看清这“宝藏”的真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积雪覆盖下的,哪里是什么闪闪发光的宝藏,而是一块保存相对完好,色彩绚丽的壁画残片。


    金碧辉煌的仙宫悬浮于云雾缭绕的群峰间,祥云瑞鹤,美得像场梦。


    而在壁画一角,那行熟悉的,规整的小字再次印入眼帘。


    「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


    时予欢倒吸一口凉气,傻眼了。


    她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月光下,那些本以为是天然嶙峋的怪石,此刻再看,分明是巨大建筑坍塌后留下的断壁残垣,积雪覆盖了太多细节,但依稀能辨认出曾经规整的基座,断裂的雕梁……


    她竟在阴差阳错间,来到了TSA研究中心的旧址——那个早已被时管局取缔的旧日遗迹!


    她背后发凉,心里发慌,脚下磕绊了一下,转身就想离开这藏着她不该触及的是非之地。


    可是,晚了。


    就在她心生退意的刹那,颈间佩戴的怀表项链轻轻浮空,毫无征兆地流淌出强烈的、共鸣般的金色柔光,光芒炽烈却不刺眼,如同苏醒的河流,瞬间将她全身裹挟。


    时予欢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岁月席卷、拉扯……


    她下意识回头去找那个人。


    “千亦久——!”


    在意识被时间的洪流卷走的最后一秒,她朝着他喊了一声。


    然后,在软倒之前,她感到自己被人稳稳接进了怀里。


    千亦久低头看着怀中双眼紧闭,气息平稳却意识全无的女孩,眉心深蹙,平日里他那双总是显得懒淡的眸子,在此刻微微泛着灰白。


    他拾起她颈间仍在微微发光的怀表,感知了一会时间。


    她没有出事,时间也没有被扭转更改。


    只是她的意识,被此地残留的,过于强烈的“岁月痕迹”拉扯着,坠入了这座废弃仙宫往昔的记忆幻境中。


    记忆幻境乃是一种高度模拟时空回溯的幻境,会最大程度重现往昔岁月发生过的人、事、物,譬如此时此刻,时予欢坠入归藏研究中心的回忆幻境,她就会见到还未废弃前的研究中心,所发生的过往。


    怪不得在踏上这里时,那股熟悉感回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漠然。


    这里是很早以前,作为“怪物”时期的他,呆过的地方了。


    废弃了太久,坍塌得太过天翻地覆了,以至于他没认出来。


    得将人带回来,他想。


    但有个很棘手的问题——时予欢陷入的是与她无关的“记忆幻境”,在坠入幻境后后,她尚能保持意识的相对独立与清醒,可他若主动追随着她的意识进入那段回忆……情况将截然不同。


    那就是他切身的过往,一旦他选择沉入,他现有的记忆都会被幻境本身的规则暂时封存,他的认知将会被定格在过去,他会在幻境里作为曾经的自己,不记得她。


    留下,还是进入?是个两难的抉择。


    千亦久沉默地凝视着怀中人恬静地睡颜,片刻后,他将她轻轻拥紧,下巴抵着她光洁的额间,冰蓝的流光再次从他周身浮现,这次,更加柔和的光芒与她交织、共鸣,她颈间的怀表光芒也随之稳定下来,仿佛被某种力量干涉着。


    ……


    掉进记忆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时予欢不好形容。


    非要谈谈感受的话,那就是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脚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兔子洞,她在黑暗中掉啊掉,天旋地转的,意识一会儿转过来一会儿转过去,晕得她几乎要吐了。


    时予欢有时候是真觉得,“报应”两个字是有点儿说法的,譬如她拿了千亦久的衣服来给自己挡果汁,为了洗衣服,机缘巧合地来到了这座雪山;再譬如她在穿书前偷拿了时管局的怀表,怀表与时间产生共鸣,又机缘巧合地将她扯进了这里。


    她的倒霉岁月,在今时今日,再添一笔。


    惆怅地叹了口气,她又想起了千亦久。


    在掉进记忆里的前一刻,她好像下意识喊了他一嗓子。


    但时予欢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喊他,其实也没有想过要他来救自己,她觉得自己虽然跟对方有几分交情,算得上朋友,但若论上涉及生死的大事,她要喊也该是喊“你快跑啊!”而不是去喊“救救我呀!”。


    自己已经深陷漩涡,为什么还要拉朋友下水?


    她当时,只是很自然地就去喊他了,至于跟在“千亦久”这个名字后,她想喊的到底是“你快跑”还是“救救我”,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意识就这样掉啊掉,直至她感到自己的意识“嘭”的栽了一跤,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开满结羽花的青石小径上。


    草长莺飞,微风和煦,正是十里繁花盛开的暮春时节,一切都鲜活明媚到不可思议,与方才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哇哦,这就是还没坍塌前的仙宫吗?


    “新来的?”


    一道严肃男声打断她的恍惚,抬眼,只见一名身着飘逸白衣,面容肃穆的高挑陌生男子站在面前,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今日轮到你当值。”


    男子不等她回答,便将一只盛满新鲜果子,还挂着晶莹露水的竹篮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去后山,给‘那位’送今日餐食。”


    时予欢措不及防接过一只沉甸甸的果篮,踉跄了一下,目瞪口呆:“啊?‘那位’……是哪位?”


    怎么了是不能直呼其名吗?


    男子蹙了蹙眉,似乎嫌她问题太多,言简意赅地提出两个字,却让时予欢心头一跳:“怪物。”


    怪物?


    时予欢没想到,在这仙气飘飘的仙宫里,竟然还饲养着一头怪物?


    她是负责饲养怪物的小研究员?还是小侍女?


    她满腹疑云却不敢多问,只得抱着果篮,沿着男子指示的方向,穿过重重花廊与殿阁,和无数不认识的同僚们擦肩而过,朝着所谓的“后山花海”走去。


    是个怪物?妖怪?什么样的?


    很丑陋很吓人?


    时予欢有点儿胆怯,疯狂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顺便将古书里记载的那些上古丑八怪凶兽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譬如有九个头的大蛇,只有一只脚的青牛,长着刺猬毛皮的老虎……芸芸。


    呜呜她好怕,她真的要一个人单挑怪物吗!救命!她现在要喊救命啦!


    越走越僻静,繁花却愈发茂盛,最终,她来到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开着结羽花的绚烂花海,羽毛一样的花瓣洋洋洒洒,美得不似人间。


    而在花海尽头,一株最大的,开着五彩结羽花的古树下,她看到了男子口中所说的“怪物”。


    那是一个……有着人类身体,却生着一对巨大白色羽翼的存在。他的羽翼丰盈如新雪,此刻正温顺地像未开的花瓣一样合拢着,而他侧躺着,枕着花根,陷入了沉沉的梦乡,呼吸均长,毫无戒备的模样。


    要上前吗?


    要吗?


    时予欢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她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屏住呼吸,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仿佛生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怪物睡得很沉,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琉璃蓝的天空晴朗清澈,微风如海浪,彩色的结羽花徐徐飘扬,有那么一点儿痒,也有那么一点儿漂亮。


    时予欢穿过柔软结羽花海来到他身边,坐下,等了好一会。


    怪物还没苏醒。


    她最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拨开那遮住了他面容的,最柔软的一簇翼尖羽毛。


    在灿烂的阳光与馥郁的花香中,缓缓的,那张沉静的睡颜毫无保留地映入她的眼帘。


    时予欢愣在原地。


    她看见……


    这张与千亦久一模一样,却褪去了所有倦怠疏冷后,只余下纯净安宁的精致面容。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作者的遗憾


    作者:唉……


    恋爱系统:你叹什么气?


    作者:最开头九壁咚时那里,我好想写九直接A上去,直接强吻,然后两个人亲的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但我忍住了。


    恋爱系统:?你写啊你!


    作者:(比划了一下下)但感情的火候还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会努力肝的,我尽快。


    本来入V了该爆更的,但这篇文我真的怎样写都写不快,十分对不起QAQ(鞠躬)


    第23章 结羽花下的相见 很想很想见他


    时予欢坐在他身边, 犹豫了片刻,终究按耐不住好奇,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身子, 去观察这只怪物。


    那对洁白的羽翼从两侧优雅合拢,如同郁金香的花苞那样, 将他安然包裹在内, 遮挡了他半幅面容,时予欢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胆子,竟鬼使神差地凑得更近,竟胆大到敢直接上手,去轻轻拨开那簇覆在他脸侧的, 最蓬松柔软的翼尖羽毛。


    他不是人类,他生着人类没有的羽翼。


    按理说, 在遥遥见到这只栖在花海后的怪物时,她本应该感到害怕,就像人会害怕妖怪一样理所当然, 她原本只想完成送餐任务就离开, 她没那个勇气,敢来单挑一只饲养在这儿的怪物。


    只是,她却莫名觉得这个怪物很亲切,很熟悉。


    所以她来到了他身边。


    怪物睡得很沉,没有被惊动,一双睫毛黑长如鸦羽,眉长,唇浅,容貌是超越性别的精致。


    时予欢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她想, 如果他是怪物,那他也该是个漂亮的怪物。


    而现在,这个怪物有着一张和千亦久一模一样的脸。


    时予欢觉得自己思绪乱七八糟。她在想为什么这个怪物会和千亦久长得一样?是这段过往记忆本身发生了错乱?是人物命运的投射产生了扭曲?还是真正的千亦久通过某种方式介入了这段回溯?


    原因不明,可能性太多太多了,不能武断下结论。


    时予欢没法想通这个怪物跟千亦久之间的具体联系,只能更凑近他一点儿,观察地再仔细一点儿,想着从他脸上,瞧出点儿别的线索来。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再次怔住。


    他确实不是人类。


    他跟千亦久也不完全一样,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除了有一对羽翼,他的耳廓边缘也生着一圈细密柔软的绒羽,细小的白色绒羽星星点点,如同别在芭蕾舞者耳畔精致的天鹅羽饰,也像几片格外眷恋他,就此停驻不肯离去的雪花。


    微风吹过,他羽毛也轻轻拂动。


    总之,他哪儿哪儿都有羽毛。


    这跟千亦久是很不一样的。


    千亦久可没这些。


    时予欢正看的入神,忽然,一朵浅紫色的结羽花被微风托着,慢悠悠从枝头旋落,不偏不倚,正巧栖落在怪物弧度优美的侧脸上。


    兴许是有点儿痒,睡梦中的他眉心轻蹙了一瞬。


    像是怕惊扰他的梦,时予欢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探向他的脸颊,想要拈去那瓣冒昧的落花。


    云浅风长,一捧阳光从枝桠间落进来,正正好跌在两个人身上。


    在时予欢伸手拈起落花的一瞬,怪物的眼睫也轻轻一颤。


    不知是因她动作太唐突,还是因为她拨开了他羽翼的一角,让阳光吵着了他,时予欢看见,他的眼睫像鸟儿抖翅膀那样抖了抖,一闪,竟缓缓睁开了。


    或许是刚醒,他的眼神还有些朦胧,目光先是低垂着,待眼帘完全掀开时,露出的,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


    好的,他的眼睛也和千亦久一样。


    长风吹过花海,花瓣纷扬,像潮汐一样轻轻卷过来。


    怪物缓缓抬眸,目光有些迟钝地一扫,最终,他理所当然地看着这个闯进他的世界,闯进他好梦里的女孩。


    时予欢愣住了,维持着拈花的姿势,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惊扰了他,想了想,竟有些笨拙地,将那瓣刚拈起的落花,又小心翼翼地原样放回了他脸颊,假装吵醒他的不是自己,假装吵醒他的,是灿烂的阳光。


    沉默良久,是怪物用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嗓音,先开了口。


    “你是谁?”


    好的,他的嗓音也和千亦久一样。


    时予欢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比起他问她是谁,此刻满心困惑,满腔疑窦的那个人,明明应该是她才对呀!


    她才想问他呢,她想问他你是谁呢,还想问他你是不是千亦久?更想问,为什么你和千亦久长得一模一样?


    想了想,她举起一直挎在臂弯里的果篮,脸上绽开一个尽可能显得友善亲和的笑容:“我是来给你送果子的。”


    竹篮里,是满满的新鲜樱桃,青青红红,上面还挂着早晨的露水。


    谁知,怪物看了看她,又歪头看了看她篮子里清香的樱桃,非但没有起身接过,反而“唰”地一下,将被她拨开些许的羽翼再次蓦地合拢,巨大的白羽将他整个人都藏在里面,只留下一团毛茸茸的,拒绝交流的“白色郁金香”。


    “我不爱吃樱桃。”闷闷的嗓音隔着厚厚的翅膀,传出来。


    “?”


    时予欢目瞪口呆。


    你挑食!


    你绝对不是千亦久!千亦久就从不挑食!他给什么吃什么的!


    仿佛能穿透羽毛读到她心思似的,那闷闷的嗓音继续蜷在白色翅膀里,像一只不肯出来的小动物。


    “我为什么不能挑食。”他顿了顿,语气听上去很惆怅,“他们不会摘樱桃,每次摘的樱桃都很酸。”


    时予欢:“……”


    时予欢又沉默了,她在沉默中从从篮子拿起一颗樱桃,放入自己的口中轻轻一咬。


    眉心忍不住一皱。


    确实,酸的。


    是那种还没熟透的酸,大抵是采摘的时候没有挑拣,熟的生的都摘了,才导致酸酸甜甜混在一起。


    她有些好奇:“那你下顿吃什么?”


    “樱桃。”他答得飞快。


    “我是说,这一顿之后,下一顿。”


    “樱桃,还是樱桃。”


    “……”


    “有别的吗?”


    “偶尔有桑葚。”


    “如果桑葚也很酸该怎么办呢?”


    “那就饿着。”


    “?”


    怪物沉默了一瞬,静了静,似乎也在思考哪里不对,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翅膀的一角,从羽毛间的缝隙里偷偷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女孩。


    “反正我也饿不死。”他无可奈何地认命,语气听上去,和千亦久曾经说“随便”“我无所谓”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完,翅膀又合拢了,闭麦了。


    时予欢:“……”


    怎么说呢,她觉得眼前这个怪物,比起印象里可怕吓人的那些怪物而言,更像个人类……还是个挑食的人类。


    时予欢决定做点儿什么来拯救随时随地都会聊死的气氛。


    “锵锵——”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声音都变得格外生动活泼,甚至有点儿热情的夸张,“其实呢,我知道你是谁哦。”


    她语气亲昵,嗓音清甜。


    于是白色的翅膀又悄悄张开了一条小缝,缝里的怪物悄悄看着她。


    时予欢闭上眼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笑容更灿烂:“其实呢,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啦!”


    翅膀又张开了一点点,缝隙更大了,能看见他好奇张望的眼眸了。


    时予欢深受鼓舞,热情洋溢:“我们是朋友哦!”


    翅膀又又又张开了一点,这一次,几乎能看见怪物的小半张脸了。


    时予欢很开心,凑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眨啊眨,满是期待:“我为了找一个人来到了这个世界,然后,我扑倒了你,唔……虽然中间还有各种跌宕起伏的波折,但总之,我们认识了,你是我的朋友。”


    顿了顿,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又轻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叫……千亦久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唰!”


    刚刚敞开一些的翅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合拢,这一次合得严丝合缝,连半点儿光线都透不进去,看上去,完完全全被她聊自闭了的模样。


    “你找错人了,”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儿冷淡的嗓音从翅膀里传出来,“我的智商不低,所以,你不用将我当小孩子哄,谢谢。”


    时予欢深受打击,头顶的那缕呆毛也随着主人的心情一起蔫蔫地耷拉了。


    “你真的不是千亦久吗?”她仍不死心,小声嘟囔,“我不信。”


    她觉得不可能呀,虽然羽毛多了点儿,但这脾气,这说话带着点儿倦懒又直击要害的腔调,分明就和千亦久一模一样呀,她不可能认错的。


    还是说,这段记忆的世界里有什么其他设定吗?


    半晌,翅膀里传出一声叹气。


    “我虽然长得不像人类。”他的嗓音很轻,很无奈,“我也没有人类那么好骗。”


    时予欢有点儿难过,但接下来无论她再说什么,是解释,是询问,还是换着花样试图重新开启话题,千亦久都不肯跟她搭话了,翅膀依旧牢牢紧闭着,里面的人不知是藏起来了,还是又睡着了。


    阳光一点一点黯下去,就在时予欢坐着都有点儿发冷了的时候,一声凌厉而不耐烦的呵斥,陡然从花海另一头的入口方向炸响——


    “喂,那个新来的!你在干什么!”


    只见最开始派遣她来这送餐的那个白衣男子,正站在花海入口处的花廊下,脸色铁青,气势汹汹。


    “我……”时予欢下意识站起身,不知现在自己该不该走。


    见她踌躇,白衣男子气急败坏地跨过围栏穿过花海,一下子疾步走到她面前,攥住她的手腕。


    “不是说过吗?不准轻易靠近它!”男子呵斥。


    时予欢脑海里乱糟糟的,她想说“你好像没这样叮嘱过”,更想问“为什么不能靠近他?”。


    男子攥着她就要离开。


    全程,怪物都一言不发,对这场小小的矛盾无动于衷,从始至终将自己藏在翅膀里,半个目光都不给她。


    在被强硬拉走的最后一刻,在分别时,时予欢还是忍不住回眸看向他,满脸对不起。


    “那个……”她忽然鼓起勇气,提高了声音,“我……我把青一点儿的樱桃都拣出来了,剩下的那些,应该……应该没那么酸了!”


    她被拉着越走越远,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分别。


    又起风了,她的声音,就这样被风轻轻吹拂。


    “再见啦。”她心里有好多话,可是,风好大啊,她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只来得及,挥了挥手,“我……下次再来看你。”


    风好大好大,转身后,时予欢在风中,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不喜欢你。”


    怪物说。


    “你以后也不用再来见我,谢谢。”


    时予欢心里有点儿难过,但她还是迈开步伐,装作不难过地继续向前,没有再回头。


    在她渐渐走远,背影快要消失的时候,花树下,紧紧合拢的白色羽翼,极其缓慢地,悄悄地,掀开了一角缝隙。


    缝隙后,怪物望着那早已经走远的身影,望了很久很久。


    他好讨厌这个女孩。


    好讨厌。


    说什么很早就认识,说什么是朋友。


    真的以为他很好骗吗?


    再说了……千亦久是谁啊?


    ……


    时予欢被带回到了仙宫外围的殿阁里。


    她发现自己在这段记忆中的身份,是新来的,负责照料“怪物”的低阶侍女,或者说,是小研究员。


    白衣男子是她的领班兼上级指导,叫苏让,脾气急躁不太好,但人不坏。


    苏让严厉地告诫她,今后,要做好对怪物的观察记录。


    但记得,仅仅只是观察,不要靠近,不要交流,也不要像今天一样鲁莽地闯进怪物的世界。


    “哦。”时予欢干巴巴地接过做记录的研究手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明天我还可以去看看他吗?”


    “可以。”苏让皱着眉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妥协了。


    时予欢抬起眼眸,唇角抿出一弯笑,笑得很好看。


    想见他。


    很想很想见他。


    想着和他的下一次相见,想着和他在结羽花下的再会。


    作者有话说:是的,是有点点青涩限定版的千亦久,很好骗的,超好骗的!说什么信什么!!一骗一个准儿的那种好骗!!!


    第24章 千亦久 不是个东西,真的不是东西


    时予欢没想到, 要再见到千亦久,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饲养怪物算得上是个轻松的活计,岗位实行轮班制, 除了她以外还有三个同僚,时予欢被分配到的是每日清晨的送餐。


    第一日, 时予欢一鼓作气, 拎着一篮子桑葚去见千亦久。


    千亦久没醒。


    他在睡懒觉。


    时予欢铩羽而归。


    第二日,时予欢再接再厉,拎着一篮子树莓去见千亦久。


    结果千亦久还是没醒。


    他还在睡懒觉。


    时予欢再次铩羽而归。


    第三日,时予欢坚持不懈,拎着一篮子葡萄去见千亦久。


    千亦久继续睡懒觉。


    睡到日上三竿。


    他的羽翼抖了抖, 时予欢以为他终于要醒了。


    羽翼轻轻一盖,挡住阳光。


    然后, 继续睡。


    “……”


    她受不了了。


    第四日,时予欢向苏让提出申请,要一个人包揽三个同僚的工作, 她不信了, 每天早上蹲不到他,以后早中晚天天跑,不信还见不到他。


    在得了苏让的准许后,有个同僚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同僚是个温和的姐姐,性格守序,因而在看到这位新来的小研究对怪物有出乎寻常的热情后,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同僚姐姐说:“你为什么那么想见到它?为什么你不像我们一样,每日放下篮子就离开,而是非要等到它现身?”


    时予欢正琢磨下次该怎么见到千亦久,说的话欠考虑:“他是我朋友嘛。”


    同僚姐姐很严肃地看着她。


    时予欢一个战栗, 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想和他交朋友。”顿了顿,犹豫地抬头看向她,“交个朋友……而已,可以吗?”


    “不可以。”同僚姐姐一本正经,“首先,它不是个人类,它是个怪物,人没有和怪物交朋友的道理。”


    时予欢没法理解:“他哪里像个怪物了?”在她心里,千亦久会说话,有思考,甚至有脾气,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属于“怪物”的范畴吧。


    “它有一对人类没有的羽翼,身上生着羽毛。”同僚姐姐指正道,“这还不够奇怪吗?”


    时予欢下意识反驳:“这很正常吧!”


    同僚姐姐:“……”


    时予欢清了清嗓子,也一本正经的纠正:“世界上本身就有各种各样的生灵,譬如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精,譬如长着鱼尾巴的鲛人……”


    而且不提现实,她还在小说里读过各种不可名状的奇怪生物呢。


    由此可见,一个人生着羽毛,生着羽翼,着实不算什么大事。


    “而且人类和妖怪在一起的故事也不是没有,”时予欢颇为认真地想了想,“比如聂小倩和书生,比如白娘娘和许仙……”


    “停!我说停!”同僚姐姐越听越震惊,连忙打断她的发散思维,“我理解你某些奇奇怪怪的爱好,但是,你说的都是爱情故事。”


    时予欢没觉得哪里不对:“……没错?”


    同僚姐姐几乎要尖叫了:“你刚才明明说,你只想和怪物交朋友的!”什么时候又七拐八绕地扯到恋爱上去了!


    时予欢:“……”


    时予欢反思了一下,她觉得自己这个例子举的,确实不是很恰当。


    但她也只能想出爱情故事来举例了,因为前人的经验和故事都是这样展开的,说双方的感情经历各种波折各种考验,最终人类爱上妖怪,或者妖怪爱上人类,没有哪个故事的结局是人类和怪物交上了朋友的。


    “还有,”同僚姐姐强调,“你举的那些例子里,人类之所以能和妖怪在一起,是因为妖怪本身都弃恶行善了,不伤人,但关在花海里的那个怪物不一样。”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示意自己有在很认真的听。


    “他有攻击性,他曾经有因想出逃而对人类展现出过强烈的攻击性。”同僚姐姐端着年长者的沉稳,严肃教育,“放弃吧,和他谈恋……咳,和他交朋友是没有好结果的。”


    时予欢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又起风了,她转眸看向窗外,一缕夕光照进来,是黄昏。


    是晚餐的时间。


    同僚姐姐还在语重心长絮絮叨叨:“我们是研究员,它是住在生态箱里的怪物,研究员爱上实验对象,天呐,你听听这不可怕吗?……喂!你干嘛去?”


    她一抬头,只见方才还老老实实站在这儿的丁香紫女孩儿早已拎着果篮,像小鹿一样跨过门槛,溜了。


    “喂——!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同僚姐姐朝着那抹身影喊道,“喂——!你没拿伞啊!”


    她是个奇怪的女孩。


    同僚想,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女孩。


    这是一个晚春初夏的傍晚,大风吹着花海春山,远出天边一抹昏暗夕阳,有雨将至。


    时予欢提着果篮,再次穿过花香来到了结羽花树下。


    一篮清香,是刚摘的浆果、葡萄,几颗新鲜草莓,红彤彤的色泽下方,还埋着几块松饼,盖着手帕,热的。


    时予欢在树下站了许久,依旧没有等见人。


    直到有夕光打过来照在她身上,她低头,发现自己的半身光晕被一片巨大的,羽翼状的阴影温柔截断。


    她蓦地抬头,看见结羽花的花枝间,站着一个人。


    一双巨大的羽翼拢在身后,他神情平静,不带任何情绪。


    “你是谁?”


    他问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问题。


    时予欢愣了一下,忙举起手里的果篮,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是来给你送果子的人。”


    她怕自己像那天一样,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得他不理她,惹得他讨厌她。


    站在花枝间的人默了一会,按了按眉心,又说:“我在问,你的名字。”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自己说的话有没有难以理解到让人类听不懂了,“你是谁?”


    时予欢连忙答了他的问题,下一瞬,只见花枝上的人轻轻一跃,轻盈地来到她面前,落定,像一只飞鸟飞到一个人面前。


    时予欢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眼前人微微俯身,弯腰看着她,语气冷漠:“你是来找千一九的吗?”


    时予欢纠正:“是千亦久。”


    眼前人语气更冷漠:“我不管他叫什么,但这里没有千亦久这种东西。”


    时予欢又纠正:“他是我朋友。”


    眼前人语气更更冷漠:“我不管他是什么,但这里没有千亦久这种朋友。”


    时予欢歪了歪头,在她眼里,千亦久现在完全是一副不认识她,并且死不承认自己身份的样子。


    这种感觉有点儿奇怪,也有点儿好笑。


    在跌入这段回忆后,她想了很久关于这个怪物和千亦久之间的联系。


    她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千亦久也来记忆幻境里找她了,就像她不知为何成了这儿的侍女一样,千亦久也不知为何顶了怪物的身份,所以怪物才会是他的样子。


    与她不同,千亦久还不知为何被封了记忆,所以导致他不认识她,警惕她,也不肯承认身份。


    时予欢仔细琢磨了一番,仔细推敲了一番,最后认为自己的直觉不会出错。


    总之,他是千亦久本尊。


    时予欢犹豫了一下:“就是呢,其实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就是……”


    你就是千亦久啊。


    她想这样说。


    想说却没说出来的话,被千亦久听出来了。


    他好像不高兴了。


    他转身,羽翼一展,一扬,瞬间从重重叠叠的结羽花树下消失不见,片片花瓣纷纭,飞走了。


    “诶——!”时予欢想追,追不上了。


    今日好像只能跟他交流到这里了,她叹了口气,心里有点儿沮丧,她没想到跟失忆的千亦久建立信任这么艰难,明明在铃冬山谷的时候,他脾气还很好。


    原来,最开始的千亦久还是很纵容她的么。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时予欢只能打道回府,刚走出树下,措不及防的,鼻尖被雨滴打了一下。


    下雨了。


    完了,没拿伞。


    她双手捂着脑袋,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看了看大雨,决定蜷缩回结羽花树下,能躲一阵是一阵。


    树是拦不住大雨的。


    只听见风停树静,紧接着,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轰隆一声,连绵不断,越来越响。


    果篮还在身边,也没有来得及送出去,上面盖着的手帕也挨了雨水,此时变得有点点儿潮湿。


    时予欢“哎呀”了一声,也顾不得捂着脑袋挡雨了,连忙将果篮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它遮挡,防止它浸水。


    照理来说浆果受点儿雨水也不算什么,但这次来之前,她在里面藏了热腾腾的松饼,是想着,万一还是会碰上酸果子,那么就上甜松饼,果子就不会那么酸了。


    可是千亦久飞走了,虽然他不收她的东西,也不喜欢她,但没关系,她还可以拿回去自己吃。


    交个朋友,真是不容易。


    时予欢的头发很快就被淋了个半湿,她心里惆怅,甚至,她感到委屈,她想起自己曾在那棵巨大红树上摘果子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脑袋被露水打了一下,千亦久都是会拿一片叶子给她作帽子的。


    可她又为自己没来由的矫情感到没必要,她又不是没有淋过雨,很早以前,在没遇见千亦久的时候,她总会碰上没带伞的时候,再大的雨,她也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只不过扛得过程会很漫长。


    手臂很快就被雨打湿了,她忽然感到有一点儿冷,打了个哆嗦。


    她想,她能忍受这点儿冷,没关系。


    因为很多时候,人就是没办法一辈子顺风顺水的,生活里总会碰上不如意,譬如她要被解雇,只能怪自己为什么不优秀;譬如遇上失眠,只能怪自己为什么认床;再譬如此时此刻,她没带伞,也只能怪自己为什么粗心大意。


    她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她只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委屈。


    连雨都欺负她。


    蓦地,一片遮挡停在她的头顶,不许大雨再欺负她。


    “谢谢。”她下意识道。


    “不客气。”某个人说。


    雨停了……?不,雨其实还在下,是只有她头顶的雨停了。


    时予欢干愣愣地抬起头,然后,迎上一双点漆如墨的眼睛。


    他的目光带着探究、好奇、与触碰。


    千亦久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靠近了,他身后一只巨大的,洁白的羽翼向前伸展过来,恰到好处地举在她头顶上方,像一把白色的大伞。


    他的另一只翅膀则举在他自己头顶,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儿湿,像是冒雨飞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飞了回来。


    “千亦久?”时予欢茫然地开口唤他。


    千亦久嗓音平淡地下结论:“千亦久不会给你挡雨,他是个糟糕的东西。”


    时予欢:“……”


    都说了千亦久不是个东西,真的不是东西。


    “你回来是……”她没有话题跟他聊,只能干巴巴地问他。


    千亦久怔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同样湿了些的果篮上。


    随后,他俯下身,从她微微僵硬的臂弯里,接过了这只藏着松饼的,沉甸甸的篮子。


    “我也忘了说谢谢。”


    他接过她送来的果篮。


    他迁就着她小小的,蜷成一团的身子,弯着腰……


    在突如其来的暮春落雨里,给她举了一把柔软的白色大伞。


    作者有话说:咳,还是要强调一下,时予欢本质是掉进了记忆幻境里,不是回到过往,而是来到了一个最大程度重现过往的记忆幻境中。


    千亦久也来了,但因为千亦久本身就是这段过往的人,所以他的记忆被封,认知被定格在过去,也可以看作剧情体现出来的,确实就是过去的他。


    时予欢认出了这个幻境里的“怪物”是千亦久,但她并不认为真实现实里,历史上的怪物也是千亦久,她觉得这只是因为千亦久穿进幻境后来找她所导致的一种身份置换。


    很怕这段设定没写清楚,但是又必须这样设定,总之想表达的,是千亦久过去的真实人生其实从来没有时予欢的亲身参与。


    我已经修了前文,后面也会尽量写清楚,要是还有读者宝宝们觉得写的模糊的地方,麻烦评论区跟我说一声,谢谢~


    第25章 黄昏时分的雨 藏在羽毛里


    黄昏时分的大雨, 是天空垂钓下的鎏金鱼线。


    怪物和女孩挤在同一棵花树下躲雨,白色的大伞撑在两人头顶,像两片小小的云朵。


    千亦久似乎很习惯用翅膀来挡雨, 他将其中一扇羽翼自然倾侧,为湿漉漉的女孩匀出一半空间, 再俯身, 在树下未被雨浸湿的地方拢起一大捧银色枯草——那是他平日里休憩时用来枕的。


    最后,他拾起果篮里盖着松饼的那块手帕,递给她。


    时予欢怔怔地接过手帕,不明所以,直到千亦久的目光在她滴着水的发梢上停了停, 时予欢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她擦干自己身上的水。


    时予欢用那方手帕小心翼翼擦拭着发梢上的雨水, 她身上比千亦久湿,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儿狼狈。


    擦雨水的时候,她偷偷抬起眼睛观察举在自己头顶的翅膀。


    它真的……很漂亮。


    羽翼看上去很有力, 稳稳当当为她撑起一小片天地, 羽毛层层叠叠,厚实,严密,半滴雨都落不下来,而且,颜色也很特别。


    时予欢此前没有机会仔细看,以为只是单纯的白羽,如今再看,却发现这个白却也不是简单的纯白,而是类似珍珠贝母上的珠光, 比素白更通透,每一片羽毛的羽尖,都淌着蓝金色的流光,拖曳出朦胧的光影。


    「叮——恭喜触发支线任务:漂亮吗?上!薅一根羽毛,他不会生气的(积分奖励:500)」


    “……”


    啊啊啊啊啊!


    时予欢下意识捂住嘴,将差点冲出口的惊呼捂住,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什么啊什么啊这是什么任务啊!系统你在说什么啊!


    由于她是意识掉进了记忆幻境里,故而没有终端,但即便如此,也不妨碍终端上的任务竟然以语音播报的方式在她脑海中响起。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连起来就看不懂了。


    什么叫薅一根羽毛啊,这跟太岁头上动土,老虎脸上拔胡须有什么区别呢!这是能随便薅的吗?啊?系统你说话啊你别装死!你管管我的死活呢?


    兴许是内心的崩溃太过于震耳欲聋,连正在低头整理枯草边缘的千亦久都察觉到了一样,他动作一顿,转眸一看,看见时予欢正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眼神飘忽,仿佛受到了极大冲击。


    “?”他偏了偏头,眉梢微挑,无声询问。


    时予欢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呼之欲出的尖叫:“没事!”她咬了咬牙,再次深深呼了一口气,“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千亦久显然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的兴致,转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时予欢闭了闭眼,努力做好表情管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反常。


    她内心在疯狂尖叫。


    任务对象是不可变更的,也是就是说,这不相当于实锤了他就是千亦久吗!


    时予欢十分感动,她没想到自己在误打误撞掉进这个记忆幻境以后,千亦久真的没有抛下她,他真的来找她了,他人真好。


    在意识到这点后,她忽然感到高兴,这个念头,比让她拥有一根羽毛更令她感到高兴。


    只是,千亦久还真变成了怪物,也没了记忆,不认识她了。


    时予欢再次看着他的翅膀,目光从他背上优美强韧的翅骨线条一路向上,最终落在他背上羽翼与身体相连的地方,微微一顿,这才注意到他身上那件墨蓝的外衫背后,蝴蝶骨的位置,巧妙地开着两道修长的开口,巨大的羽翼正是从那里舒展而出。


    她想象了一下千亦久当怪物时穿脱衣服的样子……嗯,想象不出来。


    “喂,千亦久……”她蜷在他的翅膀下,悄悄开口唤他。


    其实她有点儿好奇他是怎么穿衣服的,实在想问问,忍不住。


    眼前人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一瞥,让时予欢蓦地想起,眼前人好像不太喜欢“千亦久”这个名字,自掉进这场记忆后,她每这么叫他一次,他就不高兴一次。


    心里存了歉疚,她小声道:“抱歉,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你……”


    声音压得低低的,像雨天里,被雨打低头了的花儿。


    寂静在雨中蔓延许久,久到时予欢以为他又要不理自己了,直到千亦久铺好最后一处女孩坐着的草絮,他才重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


    “那如你所愿,我叫千亦久。”他平静道。


    时予欢眼睛一亮,头上原本耷拉的呆毛此时此刻也支棱了起来:“你允许我这样叫你,是因为,你想起我了?”嗓音微扬,带着欣喜,雀跃。


    千亦久依旧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什么也没说。


    时予欢头顶的呆毛再次耷拉了回去,她垂下眸子,不吭声了。


    她悟明白了千亦久在沉默中的意思,他许她叫他千亦久,承认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想起了她,而只是因为无所谓。


    叫什么都可以,他无所谓别人以何种方式称呼他。


    所以,无论是叫千亦久,甚至千一九什么的,在他那儿,都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不说话了?”千亦久忽然忽然问道。


    时予欢没明白:“什么?”


    千亦久寂了一瞬,说道:“在我认了‘千亦久’这个称呼后,你为什么反而安静了?”


    时予欢不知怎么回答,只得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揪着手帕一角。千亦久也没有起身或移开目光,他就那样安静地蹲在她面前,平静、近乎固执。


    雨声淅淅沥沥,不见小,顺着羽翼光滑的边缘汇聚成串,滴答滴答颗颗滚落。


    半晌,终究是时予欢熬不过他的目光:“我只是有问题想问。”她确实有些话想说,譬如她想要他一片羽毛完成任务,再譬如,她想让他想起她。


    但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儿。


    “你的漂亮翅膀,在不需要飞翔,不需要挡雨挡阳光的时候……”时予欢抬眸,看向他身后那两片皎洁如月华的存在,“你会把它们藏起来吗?”


    不行……


    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向他要一片羽毛,这个任务比她想象中的更难以启齿,只因为,她舍得不破坏它。


    他的羽翼很漂亮,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羽翼。


    羽毛在千亦久身上,是能飞的,要是在她手里,那就只是一根装饰,再也飞不起来的装饰。


    她“一毛不拔”,行了吧。


    于是时予欢开口,问了另一个她感兴趣的问题——你的漂亮翅膀,会被你藏起来吗?


    就像许多传奇故事里写的那样,譬如美丽的狐狸精身后长了尾巴,但是狐狸精只需要一个法术呼啦一下,尾巴就能被她藏起来,别人就看不见了。


    她也很好奇,千亦久能不能也像狐狸精一样,用法术呼啦一下,藏起他的翅膀。


    “你的问题好奇怪。”千亦久愣了一下,扬了扬眉,“你的手臂,会在你不需要写字吃饭的时候,特意‘藏’起来吗?”他理所当然地反问。


    时予欢也愣了,似乎觉得千亦久说得挺有道理。


    对哦,对于千亦久来说……唔,对于暂时变成怪物的千亦久来说,这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人生来就有四肢,是“正常”的肢体,怎么藏?


    藏不起来的,正因为藏不起来,所以他的衣服背后开了两条长长的两条口子,方便翅膀进出。


    时予欢更好奇了:“那我揪一下羽毛,会疼吗?”话一出口她就想咬舌头——这问题听起来更像在为“薅羽毛”做铺垫了!


    千亦久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无奈,仿佛在感慨这个女孩思维的稀奇古怪:“我揪一根你的头发你疼不疼?”


    会。


    当然会疼啊。


    时予欢在心里默默给“薅羽毛”的任务画了个巨大的叉,算了,奖励不要了,就让这任务搁置吧,她不忍心。


    雨一直下到了夜里,天冷了,夜风钻进骨头缝里,大雨拦住了时予欢回去的路。


    这意味着,她得在千亦久这儿过夜。


    时予欢侧卧在干草上,像蜷在鸟窝里,大雨轻轻落下,枕着潺潺雨声,她很快就睡着了。


    千亦久坐在她身边,没睡,他默默吃掉了女孩给他带来的浆果、松饼,甜的,果子都是精挑细选过,没有一丝涩口。


    直到夜深了,远远的雨幕深处,隐约出现了几点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朝这个方向移动。


    千亦久眉心微凝,眸光凛冽。


    他身后原本给时予欢用来提供庇护的羽翼,开始缓慢地,轻柔地向下沉降,如同柔软的帷幔,将熟睡女孩蜷缩的身影和清浅的呼吸彻底掩藏在下面,不露半点儿踪迹。


    远处,几点灯笼的光芒穿透雨帘,渐渐清晰。


    是苏让带着两名同伴,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来,他们在距离大树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停了脚步,谨慎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沉默对峙了片刻,最终,苏让硬着头皮拔高声音,朝树下的阴影喊道:“喂——!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孩?穿着浅紫色衣服的,今天傍晚来送餐后就没回去!”


    千亦久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苏让心里有点儿发毛,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他感觉自己正被蛰伏在黑暗中的顶级掠食者冰冷地审视着,只要稍有异动,就会立刻遭到反击。


    “没有。”


    千亦久平淡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我没有见到任何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后巨大的羽翼几不可察地向内拢了拢,借着昏暗的夜色,不动声色地将女孩往后更得更深,完全藏在翅膀里,不让别人发现她。


    苏让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端倪,又四下寻了一圈,最终带着人走掉了。


    千亦久目光淡远,他垂眸,看向被自己羽翼小心覆盖的那一团,眸中方才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悄然敛去,仿佛归于深海的沉寂。


    他觉得这些人类真的很自私。


    他们明明拥有那么多同类,那么多陪伴,为什么连一个被困在雨夜里,无处可去的女孩都不肯留给他?


    为什么他们还要来寻这个女孩?为什么……不能把这个女孩让他呢?


    千亦久不想让这些人类把女孩找回去,因为这个女孩,是这里唯一愿意和他聊天说话的人类。


    将她藏起来,他们就找不到了。


    他想。


    ……


    时予欢沉在睡梦中,她原本还有点儿冷,大雨的寒意丝丝凉凉,但不知是谁,给她搭了一床毛茸茸的被子,真的好暖和,巨暖和。


    很快,她就睡得更沉了,以至于毫无意识地一个翻身,顺手就把暖和的被子半薅在怀里,紧紧抱住,脸颊还无意识蹭了蹭……好柔软。


    哎呀,还是羽绒被呢。


    「薅羽毛,任务已完成」


    她在梦中感到心满意足,就连任务已完成的提示音都没听见。


    雨声温柔,但没睡的千亦久,却不太冷静了。


    他原本只是想用羽毛藏一个女孩,现在可好了,倒反天罡的事儿来了,他整整半边翅膀,此刻都被时予欢当成了大型抱枕兼羽绒被,牢牢薅在在怀里抱着!


    他试着挣扎,想抽回一点,没用,薅得特别紧,想扯都扯不出来。


    醒醒,你压着我羽毛了。


    他很无奈地俯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温热柔软的脸颊。


    没醒。


    不仅没醒,反倒是时予欢感知到了更温暖的热源,松开了紧抱翅膀的手臂,翻了个身,顺势就环住了近在咫尺的……他的腰。


    时予欢睡得更沉了,甚至发出了轻轻的,小猫儿似的咕哝声。


    千亦久:“……”


    为什么她睡觉要抱着他?


    为什么?


    时予欢沉沉地坠在梦里,小猫儿似的念叨着:“千亦久……”


    那只原本轻捏着她脸颊的手,蓦地顿住,然后,缓缓松开了。


    雨幕疏疏落落,一夜寂静,生着双翼的漂亮怪物安静地望着女孩的睡颜,他看着被自己藏在羽毛里的她,眸光一敛,敛去了所有不甘的、翻腾的、疑惑的心思。


    他忽然很想知道……


    千亦久……这个你口中的人,跟你之间,都发生过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作者:千亦久是在上一次同床共枕时才理解时予欢睡觉就是要抱着他的,但这里的千亦久完全没有构建这种认知。


    恋爱系统:……所以?


    作者:时予欢用同一招霍霍了千亦久两次,笑死。


    第26章 一个约定 情人之间温存的话语


    雨停时, 天光刚亮。


    时予欢醒来时,觉得自己毛茸茸的。


    她惺忪地眨了眨眼睛,映入眼帘的, 是盖在自己身上的……羽绒被,嗯, 姑且这样形容好了。


    等等?羽绒被?


    她一下睁大了眼睛, 不可思议地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羽翼,毛茸茸的羽毛妥帖覆在她身上,暖得像一捧柔软被子。


    但枕在羽绒被里的她似乎睡觉不太老实,也不太安分,很简单的证据——被子被她糟蹋地很凌乱, 不少羽毛乱七八糟的支棱着,破坏了原先流畅的美感。


    “……”


    时予欢呼吸一窒。


    呼吸没有窒完, 更窒息的一幕出现了。


    她顺着羽翼翼骨一路看去,身侧,还枕着一个人。


    千亦久朝着她的方向侧卧着, 阖着眸子, 灰白的天光,笔墨一样,勾勒他的鼻梁、眉眼。


    他的一对羽翼,一只被她压在了身下,另一只成了她的羽绒被,以至于他也不得不面朝着她睡觉。


    时予欢的呼吸就这样窒息啊窒息啊窒息着……救命。


    趁着千亦久没醒,时予欢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做贼心虚地往外挪了一寸,这一挪,她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她的手, 放的位置也不太对劲。


    她是抱着一个人的。


    她的手臂,正自然而然地环在千亦久腰腹间,掌心甚至能感受到布料下紧实肌理的隐约轮廓,她现在的姿态,就像小动物依偎着另一只动物那样,抱着他。


    “……”


    时予欢由于呼吸不足,思绪空白了。


    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啊……


    不知道啊。


    时予欢倒吸一口气,她看了看千亦久,又看了看自己,虽然衣衫是齐整的,但她怎么看都怎么觉得,这肯定是她作案导致的事后现场,而千亦久,是那个受害人。


    请问,当你发现你干了坏事的时候,应该怎么办?


    当然是跑啊!趁着千亦久还没醒赶紧跑呀,等什么呢?等着千亦久醒了问她要不要负责吗?


    但是如果千亦久真的这么问了,她是要负责呢还是不负责呢……不对不对,这是负责不负责的问题吗?


    时予欢强行镇定下来,认真思索了一番眼前困境。


    首先,她得将自己的手从千亦久腰上挪开,然后,再想办法从翅膀中小心翼翼钻出去,但记着,全程务必要保持安静,不能惊动千亦久。


    脑子里过了一遍行动方案,没觉出纰漏,于是准备行动。


    她小心往下挪了一点手的位置,又等了等,千亦久没醒,很好,再往下挪一点点,好的,再往下……


    “别乱摸啊。”


    一声刚醒时的慵懒嗓音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梦中的千亦久若有所觉似的,眼皮都没抬,只是精准地伸出手,一把捉住时予欢正在潜逃的指尖,制止了她从腰侧一路摸到腰腹,还想往下的行为,并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她的手按回原位。


    时予欢:“……”


    出师未捷身先死。


    千亦久阖着眼眸,双手揽过她的腰,稍一用力,将不安分的人往怀里一带,抱得更深,整个儿都拥在怀里。


    时予欢来不及惊呼,甚至连痒都忘了,便被更深地卷入他的气息和体温中,在凌乱羽翼的遮蔽下嵌在他怀里,他的呼吸掠过耳廓,带着滚烫的湿意。


    时予欢:“……”


    壮士一去不复还。


    黎明的破晓太过短暂,这个拥抱,却维持了很久很久。


    时予欢有点儿茫然不知所措,她想将手从千亦久的腰上拿开,但她又被抱得那样彻底,彻底到就算没有搭在腰上的手,她也说不清楚。


    她悟不明白这个拥抱里的意思,不明白到底是千亦久抱着了她,还是她自己,心里贪图着他的身上那点儿暖和,才选择赖着他。


    栖了一会,时予欢听见,千亦久压住嗓音问她:“你要走了吗?”


    时予欢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但她想,大概是的,她得回去,昨夜彻夜不归,苏让肯定气死了,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应付领班的怒火,天呐,苏让不会骂她吧。


    千亦久静了静,又问:“为什么你总是更喜欢和笨蛋们呆在一起?”


    啊……


    时予欢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她没有更喜欢笨蛋,还是该告诉他,这叫人际关系。


    她忽然问:“你能离开这里吗?我是指……这片花海。”


    难得的,千亦久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不可以。”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以前,试着离开过几次。”


    时予欢追问:“后来呢?”


    千亦久回答:“为了拦住我离开,有很多人受伤。”嗓音微哑,听不出来情绪,“出去后……却发现我不属于外面。”


    想了想,又说:“因为我好像……和人类长得不太一样。”


    身上生着白羽,他不是人类。


    “于是我只能回来,可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呢?我不知道,也没法想象,就像一辈子生活在山谷里的鸟,从来不知道山谷外的模样。”


    时予欢默了片刻,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来鼓励他。


    “原本还是很想离开的。”千亦久语气一转,理所当然道,“但是花海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你,然后,我就瞬间没有反抗的斗志了。”


    时予欢:“……”


    喂喂喂!你倒是支棱一点呀啊喂!


    就在这时,千亦久缓缓睁开眼睛,眸光朦胧,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允许你暂时回去找那些笨蛋。”


    他微微倾身靠近,他的额间轻轻抵上她的额间:“但是,你今夜得再回来找我。”


    微凉的肌肤相触,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


    时予欢一怔:“我……”


    不等她说完,千亦久眼帘微垂,嗓音清浅:“如果你不回来,那我会恨你。”


    一字一句字句分明,半是要挟,半是蛊惑。


    “我会讨厌你,比讨厌其他人类更讨厌。”他眸光暗哑,深渊一样沉沉坠着,“我会将你藏起来,让其他人类都找不到你。”


    拥抱结束,他说完,羽翼轻轻一抬,示意她可以起身。


    “还有,你压着我羽毛了。”


    时予欢脸一热,忙不迭赶紧起身,千亦久也顺势站起来,动作流畅地舒展了一下肩背,巨大的羽翼在天光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他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双翼一振,便如同融在清风的飞鸟,很快消失繁花与薄雾交织的深处。


    时予欢愣愣地望着他飞远的影子,脸红红的,扑通扑通,心脏也跳得很快。


    你压着我羽毛了。


    那句话的语气,无奈、慵懒,听上去……就像情人之间温存缱绻的事后,他在埋怨说“你压着我头发”了一样。


    心跳得更快了,怎么办?


    ……


    时予欢终究还是回到了仙宫殿阁里,果不其然,迎接她的是苏让劈头盖脸的怒火,他严厉斥责了她的鲁莽,并对她好一通批评教育,指出她莫名其妙失踪一夜的危险性。


    时予欢垂着头,老老实实听完所有批评,态度诚恳地认了错,然后,转身就想去忙。


    苏让不解:“你去做什么?”


    时予欢理所当然:“去准备今夜要给怪物带的果子。”


    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不会提“千亦久”这个名字,主要是她每次提起这个名字,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说谁。


    苏让忽然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摆手道:“不用了。”


    时予欢眨了眨眼。


    苏让说:“今夜跟着我去地质深处的深渊,收拾一下三白乌的残骸。”


    “三白乌”三个字措不及防刺进耳膜,时予欢脊背窜过一道寒意,整个人一个激灵。


    掉进记忆幻境后,她不是没有寻过有关三白乌的线索,但她实在品阶不够,实在太不起眼了,很多事,没那个资格知晓。


    时予欢下意识问:“关在花海里的那个怪物,他不是三白乌吗?”


    苏让不解地看着她:“当然不是,你来之前,没人跟你交代过基本情况吗?”


    顿了顿,他又说:“他是三白乌死后,继承了三白乌的能力而诞生在归藏实验中心的特殊生命,总之,他的诞生一言难尽,你今晚去看了就明白了。”


    时予欢仿佛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干愣愣的,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失去了。


    半晌,她猛地抬手,慌乱地颈间摸索,直到指尖触到那条冰凉的链子,用力一扯——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怀表,滑了出来。


    苏让见她行为怪异,困惑道:“你在干什么?”


    时予欢回答:“看时间。”


    她在确认她身处的,究竟是过去的哪一个时间点。


    表盘边缘,一行极其细微的、不断变幻的符文,最终定格为——


    群星纪379年。


    二十年前。


    在时予欢的印象里,时空管理局从来就没有什么“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按照千亦久此前告诉她的说法,后来,这个存在被局长取缔了。


    归藏中心里囚禁着一个怪物,这对二十年后的时管局是个忌讳,是个秘密。


    但在当年,在眼下,这个怪物却是一件人尽皆知的事情。


    时予欢蓦地抬起头,迫切地看向苏让:“那他叫什么?他的名字是什么?”


    苏让皱了皱眉:“你在说谁?”


    时予欢回答:“怪物,我在问那个怪物的名字。”


    苏让顿了一瞬,而后,眉心皱得更深:“很奇怪的问题。”


    他不明白这个女孩怎么会提出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但看她一脸焦急的模样,还是决定压着脾气好好解释。


    苏让说:“怪物为什么会需要名字?”


    时予欢蓦地顿住。


    苏让说:“怪物就叫怪物,它没有名字。”


    想了想,他拿起放在一旁桌案上的一本研究手册,摊开了,指着上面印着的一行编号,说道:“如果你是想问平日里大家是怎样称呼它的,那除了怪物以外,还有这个。”


    时予欢看见,上面规规整整印着四个数字。


    「TSA-1190」


    1190。


    苏让说:“它是生活在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的怪物,1190,是上头给他的编号。”


    时予欢一时间哑然无话。


    苏让阖上手册,站起身催促:“走吧,咱们得快点儿,地质深处的深渊可不是个好地方。”


    他说完,转身就朝外走。


    时予欢机械地跟上他的脚步,蓦地,想起了什么,疾走两步追上去问道:“那我们……今夜大概多久能回来?还赶得上送餐吗?”


    苏让摇头:“你在想什么呢?肯定赶不上了啊,收拾残骸可不是一件轻松事,说不准要熬通宵。”叹了口气,他又说,“但1190少吃一顿也没关系,它饿不死,你别担心。”


    时予欢下意识想停住脚步,但是,未知的秘密还在等她,她又不能停下脚步。


    她想折返回去找千亦久解释,跟他说,她今夜好像回不去了。


    不对,千亦久不是怪物。


    因为千亦久没有羽毛,也没有翅膀。


    他是跟她一样,掉进这处记忆幻境里的人类。


    在往昔的真正岁月里,那只被困在这里的怪物没有名字。


    它有的,只是四个数字而已。


    「1190」


    作者有话说:一串数字应该不能算名字吧……我觉得不算。


    第27章 当你凝视深渊时 深渊会将你毛茸茸地藏……


    地质深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黑暗、潮湿、充斥着麻木与绝望。


    就像深渊一样。


    时予欢跟着苏让, 来到了归藏仙宫的深渊,来到了深不可测的地质尽头。


    这里有一座漂浮的孤岛,孤岛的四周是无规律涨落的潮汐, 苏让说,那是时间走偏的支流, 孤岛上空一片漆黑, 偶尔挂着点点白芒,苏让说,那是宇宙遗落的星光。


    在孤岛中央,有一只很大的神鸟骨架残骸。


    “三白乌陨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苏让给了时予欢一个云丝网兜,示意她从孤岛的岩壁上爬上去, 把宇宙遗落的星光摘下来,等出去后, 再把星光挂回天上去。


    “三白乌死后,研究中心的人一直在想办法复活它。”


    时予欢背着网兜,手脚并用吭哧吭哧爬上一块高高的石崖:“复活?”她感到好奇。


    “当然要复活, ”苏让在清扫下方骨骸旁的碎屑, “没了三白乌,时间流容易失控,小世界说淹就淹。”


    “那……归藏仙宫里养的那个‘怪物’是……?”时予抬手从黑幕中摘下一枚星光,就像摘一颗钻石。


    苏让动作顿了顿:“它是复活失败的产物。”


    时予欢将星星放进网兜里,茫然眨了眨眼:“失败?为什么说‘复活失败’?他明明看上去和三白乌那么相像。”


    苏让不以为意:“你是指外表?那对白色羽翼?”


    时予欢点头:“对。”


    苏让想了一会:“那应该是怪物和三白乌唯一有直接联系的地方了。”


    时予欢又摘下一颗星光。


    苏让继续说:“为了复活三白乌,研究中心以三白乌的羽毛、地质深处的情绪、和宇宙遗落的星光作基底,在归藏仙宫创造了一个新的生命体。”


    “这场堪比祭祀一般的复活,在局里记载为1190号研究。”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就像人们炼丹, 或者熬药那样,放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进去,最后得到他们想要的。”


    时予欢问:“然后呢?”


    苏让言简意骇:“创造出来的生命不符合预期。”叹了口气,又说,“不是一只新的三白乌,而是一个……很像人类的怪物。”


    他皱着眉思索措辞:“它不是三白乌,也没有鸟的形态,它生着人类的容貌,却拥有不属于人类的翅膀,只能是怪物。”


    时予欢微微睁大了眼睛。


    苏让看着时予欢古怪的神色,咳嗽了一声继续说:“研究员对怪物进行了多次测试,发现怪物从三白乌那里继承的能力极具摧毁性,时空破坏和生命毁灭,是个完完全全的失败品。”


    时予欢喃喃道:“所以说‘复活失败’了……?”


    “对,所以只能将失败的怪物关起来。”苏让收拾好手头残骸,“我们现在身处的,就是三年前怪物刚诞生的地方,充满黑暗和绝望。”


    他踩了踩脚下的土质:“唉,复活失败,余留残渣只能让我们这些底下人慢慢来收拾。”


    时予欢忽然停下摘星的动作:“但研究中心创造出来的,不是丹药,是一个生命。”


    苏让抬眼看她。


    时予欢定定地看向苏让,神情严肃:“创造生命,这件事违反时序委定下的条例和规矩。”


    “新来的,教你一个道理。”苏让忽然轻笑了一声,“不要同比你位高权重的人,妄谈‘规矩’。”


    他转身继续去收拾下一处残骸:“好了,快干活吧,早点儿忙完,我们可以早点儿回去。”


    时予欢陷入沉默。


    她摘下了所有被宇宙遗落的星光。


    ……


    月明星稀,结羽花海一片静谧。


    千亦久靠坐在结羽花树最高的枝干上,纯白羽翼在身后半展,从这个高度,他能俯瞰见整个花海,也能在女孩来到这里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她。


    他很早就在这里等着了,从落暮太阳的离开,等到月亮挂在天上。


    他对时间有很强的感知能力,哪怕不需要借助钟表,也能很清晰的感知到现在是什么时间。


    凌晨一点,两点,三点,四点……每一个刻度都清晰无比。


    可是,没有人来找他。


    结羽花海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花丛的簌簌声,除了他,没有任何人。


    千亦久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情绪在心里翻涌,恼怒,不甘,甚至后悔。


    恼怒自己的轻易好骗,被一个人类女孩用一篮果子哄了哄,就真信了。


    不甘自己的异类外表,他嫉妒那些人类,他们明明不缺同伴,为何还要寻回一个女孩?


    他还感到后悔。


    后悔将女孩拱手相让,后悔让女孩离开这片花海,甚至后悔为什么自己要认识这个女孩?为什么要轻易相信和女孩之间的约定。


    就因为她是唯一那个肯来同他作伴的人类吗?


    “……”


    是的,就因为她是唯一一个。


    他没有别人了。


    静默良久,千亦久忽然展翅,羽翼划破空气,从花海上空飞了出去。


    天空设了禁制,任何想要离开的异常行为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人类监视到,往常,他对这些禁制漠不关心——倒不是因为禁制难破,他只是,纯粹懒得“离开”。


    以前出去过几次,却发现天空的外面还是天空,笼子的外面还是笼子,离开归藏仙宫,外面的人,依旧把他当作怪物。


    所以出去与否,也就不重要了。


    可今夜不一样。


    他想去看看那个女孩眼下在哪里。


    她凭什么不来见他?她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是因为有了新朋友?还是有了别的人类?


    千亦久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于是他沿着花海一路飞去,卷起长风,卷起花浪,从低矮的花丛间,轻轻松松就飞到了禁制边缘的警戒区。


    落在地面,伸手轻触那道无形屏障,指尖冰蓝流光闪烁,随手,禁制屏障就如玻璃般碎了。


    警报就响了。


    归藏仙宫瞬间从沉睡中一惊而起,数百守将训练有素地涌来,形成层层围困,如临大敌。


    千亦久偏了偏头,他眸子一闭,再睁开时,变成灰白。


    坐镇指挥的领头人一阵心惊。


    阻拦他的人很快就发动了袭击,几声枪响,被他随手化解。


    很快,归藏仙宫扩大了阻拦他的围困范围,他们很熟练应对这种情况,哪怕知道打不过他,也明白,该怎样最大程度困住他。


    千亦久在纷乱中身影一闪,几个来回,就闪到领头人眼前,冰蓝的流光从指尖溢出,然后,他抬手就掐住那人脆弱的脖颈,像拎一只鸭子,将这个人类拎了起来。


    领头人顿时脸色紫红,在窒息中艰难对下属发声:“快……去汇报上面……”


    千亦久眸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人类。


    他其实很想说——


    我只想去见一个女孩。


    见了,就回来。


    领头人脸色越来越难看:“然后,启动应急……”


    千亦久安静地看着他。


    你们能准许我见见她吗?


    或者,我得付出什么代价,你们才能让我再见她一面?


    领头人的挣扎渐渐微弱:“绝不允许一千一百九十号的出逃……”


    千亦久忽然松了手,一下子卸了力。


    那人瘫倒在地上,劫后余生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恐惧。


    千亦久垂下眼眸,眸色变黑,没有解释自己异常的出逃行为。


    他明白自己的申请,不会有获准的可能。


    他就是一个怪物,彻头彻尾的怪物,怎么可能有资格见一个人类女孩。


    千亦久觉得很没意思,转身往回走,羽翼在身后拖出黯淡的弧光,徒留满场不知所措的守将,和他们手中仍在嗡鸣的武器。


    他羽翼一展,再次飞走了。


    千亦久回到了结羽花海,重新坐在花枝上,看着月色出神。


    月光冷冷地洒在他美丽的羽翼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月色很清亮,他不喜欢。


    因为他被困在这里,不被允许飞到月亮上去。


    女孩人很好,他不喜欢。


    因为他是个怪物,不被允许和人类做朋友。


    如果有一天,女孩知道了,他从来就不是她记忆里的千亦久,又该怎么办?


    他也不叫千亦久,他没有名字。


    他的诞生是一场失败的复活。


    千亦久坐在枝头,等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破晓,等待着一场命中注定的失约。


    时间滴滴答答,一分一秒地流淌,从不会为任何生灵驻留。


    ……


    千亦久没见到破晓。


    他怔了怔,感知中的时间早已越过日出的刻度,天空却依然沉浸在深冷的夜色中,他没见到任何太阳的影子。


    黑夜,星辰却比刚刚更加璀璨,像有人将银河抖落,用碎钻装点天空。


    黎明呢?


    在他兀自出神时,一道熟悉的嗓音穿透夜色,如银铃般清脆——


    “嘿!千亦久!”


    千亦久一怔,蓦地,他回眸朝树下看去。


    树下,穿着浅紫衣裙的女孩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她仰头望着他,脸很红,眼神却很明亮,看上去,是急匆匆跑过来的。


    “对不起,我,我……”由于跑得太急,她气喘吁吁,“我今晚突然被叫去收拾残骸,没来及跟你说,等我工作结束时,天都要亮了。”


    地质深处和结羽花海隔着好远好远,当工作完成时,时予欢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都来不及在天亮前回来了。


    她缓了缓,平复了呼吸:“但是幸好,我今夜摘了好多好多被夜色遗落的星光啊。”


    她眉眼一弯,笑得挺开心,又说:“于是我将它们挂回了天上,并拜托它们,再替我多维持一会黑夜。”


    千亦久怔愣地听着女孩说话。


    女孩说——


    “星光答应了我的请求,”女孩的嗓音轻柔好听,“于是夜色就这样一直挂在天上,我这才来得及,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


    她咬了咬唇,有点儿很难为情:“我知道这种行为虽然有点儿作弊啦……但,但我还是说话算话的,我答应了在晚上来见你,就一定会来的。”


    最后,她笑着告诉他:“我不失约的。”


    话音刚落,时予欢没听到千亦久说话,却措不及防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千亦久从枝头俯冲而下,羽翼一卷,在她反应过来前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在地上轻旋半圈,将她不容置疑地压在树下绵软的花丛里。


    “哇呀——”时予欢忽然被扑倒,吓了一小跳。


    千亦久将女孩压在身下,双手桎梏着她的腰身,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巨大的羽翼从上方迎头覆下笼住两人,整个世界都被他隔绝在外,白羽温柔合拢,两个人被包裹在羽翼里,就像被包裹在白色郁金香里。


    他身上带着独特的气息,时予欢望着他,清晰感知到他的胸膛起伏。


    谁也没经历过这么漫长的黑夜,谁也没经历过这么漫长的时间。


    千亦久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的,呼吸交错。


    你要再不来,我就真的,要去找你了……


    然后呢?


    然后啊,我会将你藏起来。


    藏在哪里?


    藏在我的羽毛里。


    嗯?昨天的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会不喜欢我。


    ……


    不喜欢也要藏起来。


    作者有话说:当你在凝视深渊时……


    咳,深渊会将你毛茸茸地藏起来。


    有一个愿意延迟夜色,都要守着约定来见你的女孩,就问心动不心动,心动不心动……


    第28章 未完成的愿望 芜湖起飞!


    离得近, 时予欢极尽克制着呼吸。


    她不明白千亦久为什么没有生她的气,她迟到了,迟到了一个晚上, 还是靠着延长的夜色,才勉强守住了约定。


    她本来想了好多好多解释的话, 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想说很抱歉让你等了很久,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时予欢心里没底,她很难去思考要是千亦久真的生气了,她又该怎么办。


    在情绪这种事上, 时予欢知道自己一向是个笨拙幼稚的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不像数学题, 能有固定的答案,去解得清楚明白。


    所以在千亦久将她压在地上,额间相抵的时候, 她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生气了吗?好像没有, 他的情绪很安静。


    原谅她了?好像也没有,他说不喜欢也要藏起她。


    千亦久压着她,用他的温度去感知她的存在,她的指尖刚挂过星星,是凉的,他就拢过她的指尖,挨在自己脸上,用他的体温去暖她的手。


    他不留余地地拥着她,肌骨几乎都要揉在一起,像是把他的一整个世界都藏在羽毛里。


    “千亦久?”


    “嗯。”


    “为什么要抱这么久呢……?”


    “因为, 我在记住你。”


    千亦久眸光轻阖,忽然,低笑了一声。


    他伏在她身上,用指尖去记她身上肌骨的轮廓,记住每一处起落;他也靠听声音,去记她心跳的频率,记住每一次呼吸。


    怕忘了,所以得记着,这样,起码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能在自己的回忆里,看见她。


    时予欢小心翼翼的,一动也不敢动。


    她从没有被人这样彻底的拥抱过,也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她下意识想回抱过去,就像他拥着她一样,手一抬,却又停住了。


    千亦久说要记得她。


    骗子,明明没有。


    在掉进这个记忆幻境后,明明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时予欢抽了抽鼻子,不死心一般地问:“你有想起什么吗?”


    “……”


    千亦久没有回答她。


    知道了,你什么都没想起,时予欢闭了闭眼,心里难得的不是滋味。


    从掉进这个幻境以后,她每天都在鼓励自己,要坚强,要坚持下去,一切重担都在她身上,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她不能和千亦久一起永远被困在这段过往里,而且,千亦久变成了怪物,还失忆了。


    时予欢一直觉得委屈,但是,她又不明白自己在委屈什么。


    直到今时今日,当千亦久提起说想要记得她时,时予欢才蓦地悟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是在委屈什么。


    原来,她是不希望千亦久不记得她。


    时予欢不是不能接受一个作为怪物的千亦久,在她看来,变成怪物的千亦久和以前的千亦久没什么区别,无非是身上羽毛多了点儿,他还是那个他。


    时予欢只是不能接受,千亦久就这样被困在怪物的人生里。


    这太糟糕了,她回想了这段时间在归藏仙宫里查到的事情——这只编号为一千一百九十的怪物被关在一处生态箱一样的花海里,据苏让所说,已经关了差不多三年,未来还要关多久,不知道,或许会一直一直囚禁下去。


    所以要带他离开这里,不仅仅为了案子,还为了让他从怪物重新变回人类。


    一想到这儿,时予欢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爬起来,千亦久倒是没阻拦,只见时予欢爬起来后,在千亦久的面前一本正经的坐好,语气闷闷的,有点儿小严肃。


    “听着,关于你失忆这件事儿么,我可以原谅你。”


    千亦久以手支颐地坐在她面前,他身后的翅膀依旧拢过来,拢过她的腰间,将她圈在囹圄方寸。


    时予欢抿了抿唇:“所以呢我大人有大量,决定将我们以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你讲一遍。”她很认真,“我只讲一遍。”


    千亦久微微偏了偏头,看着她。


    “你就那么的肯定,我是你认识的千亦久。”


    “是。”


    “那你讲,我听着。”


    时予欢清了清嗓子,不太熟练地开口道:“那一切都要从我将你扑倒开始讲起……”


    千亦久没忍住,唇角一抿,低声笑了出来。


    “不许笑!”时予欢的眼睛蓦地像小鹿一样睁圆了,有点儿气鼓鼓地看着他。


    千亦久垂了垂眼帘,敛住眼里的笑,敛住弯起的唇角。


    时予欢再次清了清嗓子,于是整个过往又从头开始。


    她不太擅长讲故事,语气磕磕绊绊,一会儿讲了这段又忘了那段,讲述的过程又拿不准重点,于是大事小事,有趣的无聊的,全被她一股脑儿讲给了他听。


    千亦久一直在很耐心地听。


    直到讲到他给她背上画图腾时,千亦久蓦地,轻轻打断了她的话。


    “你刚才,说了什么?”


    时予欢怔了怔,哦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哦,我说,当时我很想知道飞翔是什么感觉,于是选择爬上树又从树上跳下来勉强感受一下,但后来你在画图腾时跟我说,人是不会飞的,会飞的是怪物。”


    她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人不会飞,但你知道吗?你那时在我背上画画,给我描述那对羽翼的模样,声音和语气都很奇怪。”


    千亦久没有接话,于是时予欢自顾自说下去:“我觉得你心里一定有事,可我猜不到你的心事什么,要是你没失忆就好了……你当时在想什么呢?”


    话音未落,时予欢陡然感到身体一轻。


    “哇呀——!”她吓了一跳,哪里还记得方才未说完的话,下意识紧紧搂住千亦久的颈间。


    只见千亦久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揽膝一抱,身后的双翼蓦地展开,带起一阵裹着花香的风,就这样稳稳当当抱着她离开地面,扶摇飞了出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时予欢措不及防地紧紧抱着他,吓得眼睛都不敢睁开一只。


    “不是你说的,想尝试一次?”千亦久的嗓音从头顶飘来,“你在害怕?”


    时予欢闭着眼睛疯狂点头,声音发抖:“对……对啊。”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原地起飞你怕不怕!


    不对,千亦久好像确实不怕。


    “我们不会掉下去的。”千亦久喉间滚过一声笑意,“你可以睁开眼睛看一看。”


    时予欢死死抱着他不吭声,心里小鹿乱撞,怦怦怦撞了好一会,等风声小了,她才敢悄悄睁开一只,向外看去。


    只见他们早已脱离花海地面,卷起风浪一路飞到了翻涌如浪的云海上空。


    千亦久揽膝抱着她,悬停在云尖,带着她俯瞰着天地。


    他背后的一对羽翼真的很沉稳有力,时予欢清晰听见了他背后翅膀一扇一扇的声音,破空而响。


    时予欢偷偷摸摸将另一只眼睛也睁开。


    这种飞翔感觉实在很新奇,整个人切身的与风与云与雾相接触,自由、无拘。


    千亦久闭眸一叹,说道:“他做不到的事,或许我可以为你做到。”


    做不到的事?


    时予欢一愣,是指她当时说过的想知道飞翔是什么感觉吗?但其实她并没有特别特别在乎这个,毕竟她没有翅膀,千亦久当时也没有翅膀,让当时的千亦久想法子带她飞着实有点儿难为他。


    远处有一道冰蓝色的光幕,时予欢看了半天没看明白,于是指着问:“那是什么?”


    “是禁制,要是飞出去,就得被活捉了。”千亦久回答。


    他说完,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身后羽翼一振,再次带着她从云间俯冲。


    “呀——!”时予欢小吓一跳,她死死抱住他,脸埋在他颈窝,却在急速下坠的失重感中,莫名感到一种极致的自由。


    这天,千亦久抱着她飞了很久很久,从黎明的天亮,飞到落暮的黄昏,几乎是将他能飞到的地方,都飞了一圈。


    直到最后,他抱着她飞回了花海边缘,送她到她该离开回去的地方。


    时予欢终于字面意义上的脚踏实地,她脚一软,没站稳,踉跄地顺势要栽倒,千亦久伸手一揽,将人稳稳扶在臂弯里,半拥在怀里。


    “我……我……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我没有真的在感谢你!”


    “那也不客气。”


    “……”


    时予欢紧紧抓着千亦久的手臂,说实话,她腿软,有点儿害怕,但是真的好刺激。


    但一想到抱着她的人是他,心里就没那么害怕了。


    “好了,你该回去了。”千亦久望了眼低垂的落日,轻轻拍着她的背。


    时予欢从他怀里挣扎着抬起头,眨巴眨巴眼:“你……你不留我啦?”


    想起他此前那么固执想要藏起她的样子,时予欢一时感到不可思议。


    火红的夕光染红花海,千亦久沉默了很久,直至日落又跌落一分,夕光切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暮色下他清冷的眉眼。


    “因为我没有办法饲养一个人类。”


    他说。


    “饲养我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不会死去,所以怎样对待我都可以,露水、果子,我很容易就可以活下来。”


    他轻轻抬起眼眸,看向时予欢:“但你不可能只靠果子度日,你也不可能每日和我一起,枕在树下睡觉。”


    他语气平淡,仿佛不起波澜的湖面。


    “我没有办法饲养你,只能将你送回你的同类身边。”


    时予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也不明白该怎样回应他,他的嗓音太安静了,安静到仿佛在悲伤。


    她只能说:“那我,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千亦久看着她,难得的,再次低笑了一声:“好啊。”


    他站在灿烂的夕阳里,笑容很浅。


    夕光落尽了。


    ……


    翌日,时予欢再次来到结羽花海时,却没有再看到千亦久。


    她绕着花海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找的气喘吁吁,可就是看不见千亦久的人影,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无踪无影。


    人呢?


    时予欢跑回殿阁里,找到苏让。


    苏让很奇怪:“你不知道?他昨夜被人带走了。”


    时予欢一愣:“带走了?”


    “对,”苏让继续处理着手中的卷宗文书,“说是前日他有异常出逃的行为举动,也许是怕他再失控吧,所以上头带走了他。”


    他见怪不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经常有,那些人会不定期在他身上展开实验,有时则会强制抽取他的能力,转而拿去使用。”


    “你也别担心,一般过个十天半月他就能回来了,正好,你能休个半个月假,高兴吗?”


    时予欢脑海里却嗡的响了一声。


    ……


    归藏生命科学研究中心,最高实验室。


    巨大宏伟的殿宇白玉为栏金作瓦,百来精密仪器与古老法宝悬浮空中,无数穿着素白长袍的研究人员穿梭其间,记录数据,调整参数,每个人脸上都是相似的,专注于工作的漠然。


    殿宇的正中央,架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琉璃罐。


    琉璃罐体上接了密密麻麻的数据线,罐中蓄满了水,而水中……淹着一个怪物。


    蓝衣,白羽。


    他在水中沉眠,没有意识。


    他的羽翼无力地垂落,宛如藤蔓的数据线连接着他的脊柱、手腕、甚至羽翼根部,冰蓝的流光从他身上不受控制的溢出,顺着管线汇入各处法器中。


    抽取怪物身上的能力,用以研究,或者用来处理其他棘手的势力或者威胁,是所有人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方便,简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怪物陷入彻底的沉睡,但他似乎在做梦,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开合,气泡从唇边浮起,破碎,再浮起。


    有人从琉璃罐外路过,见到这幅景象,感到奇怪。


    “它在说什么?”一个人问。


    “不知道。”另一人说。


    “找个人来,翻译一下它说的话。”一个人说道。


    于是很快他们就找来了一个研究员,连接设备,启动法器,一字一句拼凑出了这只怪物在沉睡时一直无声说的话,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话是在说给谁听。


    怪物反反复复说——


    你问我当时在想什么?


    我一定在想,能带你飞一次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把第17章千亦久给时予欢的背上画画时,他内心的想法写出来。


    原本打算不写的,因为我也没打算让时予欢知道这件事,但还是写了……


    之前在作话里说,这篇文写的很慢,今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写的这么慢了。


    因为千亦久心里真的有很多遗憾,也有很多他认为运气很好的事。


    比如第17章的时予欢很想飞,为此不惜跳树,千亦久的遗憾就是想真的带她飞,他甚至希望他能带着她飞出山谷。


    这样复杂隐晦又不能直接写出来的情绪一直在影响我,导致我一直删删改改,写了又想,想了又继续写(叹气)


    第29章 没说出口的话 听上去比较好养呢


    时予欢愣愣地站在苏让面前, 心脏,像被冰凉的钝器蓦地划了一下。


    千亦久被带走了?


    什么时候?昨晚?她昨晚在干什么?


    时予欢指节攥紧了,她记得, 昨天千亦久将她送回去后,后来下了好大的雨, 她没出门, 在床上美美睡觉!


    她转眸望向窗外,雨,还在下雨,灰蒙蒙的天气,昨夜, 千亦久就是在这样的雨中被人带走的。


    苏让没有察觉她不对劲的神色,起身, 去寻房间里的茶壶:“喝茶吗?”


    时予欢沉默着坐下。


    很快,桌案上沏了两壶新茶,摆了一小碟桃酥。


    “我想去见他。”时予欢愣愣的, 冒了这样一句话。


    苏让差点儿被自己的一口茶呛死。


    “你疯了?”他忍着没发火, 没骂人。


    时予欢心里茫然,空荡荡缺了一块似的,茫然到哪怕苏让现在跳起来骂她,她也没有什么精力去反驳。


    “是我说得不清楚还是讲得不明白?”苏让忍了又忍,忍不住脾气,“我跟你讲了!讲了怪物被带走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语气越来越高,“他只是被抓走!被抽取能力而已!过个十天半月就回来了!”


    “他死不了!你死了他都死不了!”苏让嗓门也越来越大,“没人教过你规矩吗?上头的提走的怪物是你想见就见的?想造反?”


    时予欢垂着眸,没吭声。


    是啊,死不了。


    这是理智告诉她的答案, 千亦久变成了怪物,而怪物是死不掉的,这段日子她偷偷翻了这儿的不少卷宗,研究中心在创造出失败的怪物后,为了销毁他,用过不少手段,但得出的最终结论就是:怪物死不了。


    死不了,就只能永远关着他。


    更何况,现在她跟千亦久所在的,也不是真正的过往,而只是根据过往记忆所复现出的一个环境而已。


    “……”


    雨渐渐下响了,苏让还在骂她。


    “可我还是想见见他。”时予欢没心思听。


    “滚蛋吧你。”苏让一撂茶杯,冷笑,“有本事你就去,出了这个门,你今年的薪资就别要了。”


    时予欢坐了一会,等雨声更大了,站起身向外走。


    苏让更气:“连第一道法阵都过不了,我等着你找死。”他又猛灌了一口茶,烫着舌头了,才想起什么,“雨天时上头那群人喜欢搞检修,廊道那儿,会有一片视野盲区。”


    时予欢脚步一顿,半侧过身,微微点头道了谢,才在屋檐下撑了伞,走进雨里。


    归藏仙宫云海翻涌,宏伟气派的古建筑错落悬浮仿佛城池,青瓦上雕着字符纹路,飞檐间缠着光链导线,时予欢从云阶廊道上一路避开看守穿过去,没遇到什么特别棘手的麻烦。


    她以前在时管局的生活其实不算太好,简单来讲,就是周围有一堆她看不顺眼的神人同僚,而巧的是,那些同僚也认为她是个奇葩。


    千亦久算她长这么大,难得碰见的,很好的一个人了。


    千亦久不是怪物,让他经历这些,对千亦久而言不公平。


    时予欢想起昨天,千亦久将她送回去,在夕阳下跟她告别的时候。


    他说,他养不了她。


    那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哦,说没关系,明日再来看他。


    千亦久答了个好啊。


    他那时就有自己会被带走的预感?


    时予欢顿时觉得,自己评价千亦久是个“很好的人”有失公允,他的“很好”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得扣分,得再待商榷。


    因为他是个骗子。


    自己能延迟夜色去赴约,他呢?不守诺玩失忆,连一句“我要是被抓了麻烦你救救我吗?”的话都不会说,性格简直糟糕透了。


    时予欢走在雨里,越走越快,幸亏归藏研究中心的机关和时管局的差不多,有的甚至比较老旧,她轻轻松松设个了调虎离山,就潜进了仙宫最高的那座宫殿。


    她恨千亦久的遗忘。


    因为这会让她觉得,她没法为他做些什么。


    ……


    进了最高实验室的殿宇,里面空无一人,她调开了所有人,给自己争取了半个小时的见面时间。


    她只能见他半小时。


    一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殿宇正中央,悬立在高台上的琉璃罐。


    蓝金色的琉璃罐中,淹溺着一个人。


    蓝衣,白羽。


    千亦久阖眸陷入彻底的沉睡,光链穿过他的手腕脚腕,扎入血肉,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的能力,他仿佛钉死的标本,被嵌在冰冷的水中。


    时予欢的意识昏昏沉沉,指尖发冷,她唇齿控制不住地哆嗦了好一会,才蓦地想起来,怪物死不了。


    无知无觉地走到琉璃罐前,她抬眸,怔愣地望着漂浮在水中的他。


    淹进水里,羽翼就能被最大程度的限制住,光链锁住手脚,防止他的行动,上头的人囚禁他,囚得滴水不漏。


    “喂,千亦久。”她的指尖触上琉璃罐,轻轻拍了拍,“醒醒。”


    千亦久眼帘阖着,没有回应她。


    时予欢没法直接解除千亦久身上的枷锁,半个小时不够,等那些人赶回来,到时候,她连半个小时见他的机会都没有。


    她再次拍了拍罐子,还是没有得到回应。


    千亦久只是沉睡,他沉睡的时候眉目冷峻,看上去,就像生了气似的。


    像是生她的气,所以才不理她。


    时予欢为这没来由的想法感到自己幼稚,但她不知道千亦久要是生气该怎么办,她从小到大孤单的人生缺乏应对朋友生气要如何和好的相关经验。


    时予欢又想起了自己的大学室友,室友和男朋友吵架,分分合合,时予欢对他们还能处对象一直感到不可思议,后来悄悄问过,室友颇有情场经验地告诉她——


    真正喜欢你的人,就算生气了,也还是喜欢你的。


    ……


    怪物做了一场梦。


    他梦见女孩坐在树下跟他讲故事。


    女孩不厌其烦絮絮叨叨,非要说他是因为跟她栽进了幻境里才变成这样的,他的本名叫千亦久,他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怪物不是很高兴听到这些话,他讨厌女孩将他认作千亦久,在女孩的口中,千亦久是个很好的人,会在她冷的时候给她生火,会给她送一颗别人都送不起的漂亮珠子,还会替她出头,在别人欺负她的时候站在她身前,替她欺负回去。


    他心里生了气,可女孩讲得兴高采烈,他又只能忍着耐心听。


    千亦久千亦久千亦久……


    女孩天天念叨这个名字,仿佛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个名字似的。


    哦,原来女孩是将他认作了千亦久。


    怪物不动声色地应了这个称呼,他想,要是应下这个称呼,就能让她留在他的身边,那是他运气不错。


    “喂,千亦久,你醒醒……”


    女孩聒噪的嗓音再次喋喋不休地在耳畔响起,吵,但很好听。


    “千亦久,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着呢,每一句话都在听。


    “那你理理我呀。”


    不想理你,你老是将我认作千亦久。


    “你不要闭着眼睛装生气好不好?”


    怎么看出来是在装的?


    “我看见你睫毛动了。”


    ……


    千亦久蓦地睁开眼睛。


    他愣了一瞬,低眸,隔着水幕,对上了时予欢站在透明琉璃外,清亮纯粹的目光。


    千亦久没想到她能找到这里,琉璃罐很高大,时予欢微微踮起脚,双手都趴在琉璃上,她这样看着他,就像在看被关在水族馆里的一条虎鲸。


    时予欢见他醒了,眼睛一亮,脸上笑开了花。


    千亦久被她传染得也有点儿想笑,但忍住了,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也将自己一只手的掌心贴在琉璃上,隔着琉璃,和她掌心相贴。


    弯腰的时候扯着了扎在他血肉里的光链,有点儿疼。


    “快回去。”


    他说话的口气难得很温柔,像在哄小动物。


    时予欢头顶的呆毛一下子失落地耷拉下去。


    千亦久还是忍不住笑了,唇角,漾起一弯很好看的弧度。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该怎样饲养一只人类,或者,自己有没有办法饲养人类。


    人类喜欢吃什么呢?好像每个人类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些人喜欢辣的,有些人喜欢咸的,还有人喜欢甜的。


    这个女孩会喜欢甜的么。


    时予欢听见他哄她回去,一下子,眼睛酸了一刹。


    “我不走。”她很固执。


    千亦久弯着腰,很温和地看着她:“那……你是想和我聊聊天吗?”


    真的很像在哄小动物啊。


    时予欢有点儿赌气地望着他:“你有想和我说的么?”


    她心里很委屈,委屈眼前这个人的所作所为,自己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见他,不是为了听他哄自己的!


    就知道哄她。


    千亦久很缓慢地眨一下眼睛,思考了很久以后,他轻声问道:“你喜欢吃什么?”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诶?


    诶诶诶?就问这个吗?


    她茫然地接话:“椰汁糕、炸鲜奶、烧鹅,额……其实火锅也可以。”


    千亦久:“?”


    千亦久微微偏了偏头,默默思考着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时予欢受不了他打量她的目光,耷拉着呆毛投降:“喂,你不要用一副‘这些都是什么的’目光看我啊!我没有在刻意报菜名啦,其实我不挑食的好吧!”


    千亦久:“……”


    听上去甜的辣的咸的都喜欢啊……


    她好像比较好养呢。


    时予欢气鼓鼓地看着他。


    千亦久笑容很浅,他敛住了笑,轻声再问:“那你来找我,是有话想和我说吗?”


    时予欢摇了摇头,一顿,又连忙点点头:“有啊有啊,我要你赶紧想起你是谁,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幻境。”


    千亦久沉默地看着她。


    时予欢咬了一下唇,犹豫道:“你还是想不起来吗?”顿了顿,她又说,“要是不记得的话,我可以再讲一遍我们的故事的。”


    千亦久忽然哑着嗓音开口了:“不用了。”


    时予欢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千亦久平淡道:“不用再讲故事了。”


    他在水中安静地望着她,眉目平而浅,没什么情绪。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一直都不是。”


    他说。


    “我不相信你讲的故事,不相信我是你口中的千亦久。”


    一字一句的,很像生气时说的话。


    “我也不相信我们如今只不过身处幻境。”


    时予欢懵了一瞬,她没想到千亦久会说出这些话。


    “为……为什么啊?”她下意识追问。


    千亦久阖了阖眸子:“我宁肯相信,是你认错了人。”


    说完,就阖上了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没有再看她,也没再回答她。


    他生气时的语气,像一场飘零的风雪。


    他不想将余下的话说出口。


    他也不想相信,他们一直以来所在的是虚假而非真实。


    他不想说——


    难道你要让我承认吗?


    承认我真实的过去,其实,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咳,是的,1190宁肯承认时予欢将他当作千亦久的替身,也不肯承认自己就是千亦久,不肯承认这只是一场幻境。


    两小只初次见到对方就是相遇日那天,在此之前没有见过面。


    开文前纠结过好久要不要搞穿越到过去救赎,或者写失忆轮回,我甚至脑补过一个前世今生的情节,嘿嘿,但最终还是想从感情的最开头写起。


    正因为相见的来之不易,以至于后来所有深刻的感情都始于这次相见,始于我初次见到你。


    好嗑爱嗑我好喜欢!


    第30章 饲养关系 重新认识你


    半个小时的见面无疾而终了。


    时予欢失落地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闷闷不乐了好一阵。


    她把跟千亦久的对话回想了一遍,千亦久的态度很平淡, 从始至终没有表达任何希望她救他的意思,仿佛对他而言, 被囚在那个琉璃罐里, 是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


    要是能救他就好了,时予欢想,要是能改变他的处境就好了。


    门被敲两下,吱呀一声,苏让走进来, 见着她好端端躺在床上,眉梢挑了挑。


    “胳膊能动腿能动就下来, 写执勤报告。”他将一叠文书扔在桌上,命令道,“这样, 上头盘问你行踪的时候, 我能有借口应付。”


    时予欢抽了抽鼻子,她起身,走到桌案前坐下,自顾自伏案走笔——写得时候很心不在焉,错了好几处也不知道,被坐在一旁的苏让一一挑出来纠正。


    苏让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了一声:“见不到怪物不高兴,见了怪物也不高兴。”他想起了时予欢的执拗,忍不住感慨,“那你去见他, 还有什么意义?”


    时予欢沉默着不吭声。


    “你怎么会想着接近一只怪物呢?”苏让皱了皱眉,看不懂她自讨苦吃的行为,“都说了,他对人类有攻击性。”


    时予欢笔尖顿了顿,忽然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是你吧。”苏让想也不想。


    “我真的有一个朋友。”


    “好的我就当你有。”


    时予欢再次抽了抽有点发酸的鼻子:“他掉进记忆幻境后失忆了,我该怎么办?”


    苏让:“……”


    时予欢的嗓音很失落:“我想着带他离开,但是他不相信我,还生我的气。”越说越委屈,甚至有点儿难过,“他以前都不这样的,以前他脾气很好的,帮我作弊替我解围,我占他便宜他也不生气,我抱着他睡觉他也没说要扔下我。”


    苏让:“……男性?”


    时予欢:“嗯嗯。”


    苏让:“……”


    真的不是男朋友吗。


    但转念一想——


    有病吧找他咨询感情问题!他看上去像是个很会开解感情的人么?


    时予欢无视苏让惊恐的目光,继续惆怅:“怎么改变这一切呢?我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停!打住!打住!”苏让受不了她的惆怅,连忙转移话题:“你要想知道有关记忆幻境的解法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必须打住你的伤春悲秋还有我觉得你不过是和男朋友闹点儿小情绪大可不必将这一切看得这么严重!”


    一气呵成,不喘气,苏让都敬佩自己了。


    他咬着牙威胁:“……听明白了吗?”


    时予欢眨巴眨巴眼。


    苏让后半截子话说的实在太快,她没怎么听清,但她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苏让前半句说的那个“记忆幻境的解法”。


    “是什么是什么?”她一下子来了精神。


    苏让:“……”


    他微微吐出一口气,心道摊上这么个下属,简直流年不利。


    “等。”他没招了,直话直说,“你应该知道,记忆幻境只是一种高度模拟时空回溯的虚幻景象,它的存在类似一部放映机,对待放映机你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耐心地等待它的播放,等待这段影像迎来它注定的结局。”


    既定的事实无法被改变,掉进记忆中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时间。


    时予欢愣了一愣,她此前一门心思想着要跑,可苏让却告诉她,没有跑的必要,等时间到了,幻境自然会放她走。


    苏让说,记忆终究会迎来一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是谁的结局?关于谁的?


    怪物的?


    时予欢越思考脑子越迷糊,但她这人有一个好毛病,想不通的事情她会及时放弃,剩下的,全部交给直觉,并且接下来的行动全部靠着直觉走,譬如追捕犯人这件事,她就是全靠自己的直觉一头莽了进来。


    面对千亦久,她决定再接再厉,坚持不懈。


    于是,她在大半夜又偷偷溜进了关着千亦久的实验室。


    “喂,醒醒。”


    大半夜,千亦久又听见了有人在拍他的罐子。


    他缓缓睁开眼,眼帘一垂,就看见了站在琉璃罐外的女孩。


    时予欢仰起头看他,双手合十,满脸对不起:“是不是吵着你睡觉了真不好意思……但我只能晚上来看你。”


    白天要潜进来实在太困难了。


    深更半夜,实验室里没有旁人,对千亦久能力的抽取暂时暂停了,罐子里没有水,他靠坐在罐子里,身上只钉着几条光链。


    千亦久眼睫轻轻一颤,想说话,但时予欢却不等他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话:“其实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想了很久我该做些什么,或者,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她低下头,有点儿胆怯,但声音很笃定:“本来我是没有主意的,直到我跑到门外的时候,我终于想到了——”


    她深呼一口气,抬头,眸光很清亮地望着他:“我决定重新认识你。”


    千亦久怔了一瞬,在听清她的话以后,他的手轻轻抬起,想要去碰一碰她,可是,隔着琉璃,他的指尖挨上琉璃,就没法再向前了。


    “无论你是不是千亦久,我都决定重新认识你了。”时予欢很认真的想了想,又说,“你是一个怪物,但我很高兴,重新认识一位漂亮的怪物先生。”


    时予欢想,是她之前太心急了,让一个失忆的人非想起来不可,这不讲道理,况且,无论千亦久有没有想起她,这个房间都关着一个怪物呢。


    无论是人类千亦久,还是怪物千亦久,她想,都没关系,哪怕他忘了她,她也可以再重新来一次,重新认识他一次。


    她笑着说:“你叫什么名字?”


    远处的天边起了风,风声很响,远远的,仿佛一场静默无声的雨。


    默了许久,千亦久才说:“没有名字,你想怎么喊我都行。”


    时予欢一愣:“那,那平日大家是怎么称呼你的?……我是说,除了‘怪物’这两个字以外的称呼。”


    千亦久阖了阖眸:“一千一百九。”


    时予欢“诶”了一声,一时间接不上话,她低了低头,看向琉璃罐最底部那里的刻字编号,发现那里也刻着一行“一千一百九十”。


    真的只有这个,没有别的了。


    时予欢说:“那我还是继续喊你‘千亦久’。”


    千亦久抬起眸,平静地看着她。


    时予欢想,她还是做不到喊他“一千一百九”,毕竟,这实在不好听。


    时予欢又清了清嗓子,说:“但这跟上次不一样,我没有将你当作我失忆的朋友,我这样喊你,仅仅是在喊你,在我面前存在的你。”


    千亦久低了低眸,终于,安静望着她的眼睛。


    “用他的名字来称呼我,他不生气?”他垂眸一笑,笑意出现了一瞬,又很快消失。


    “他不生气。”时予欢不懂,为什么要计较这种小事。


    她捧着一腔诚恳来到他面前,将所有的好听话都说尽了,将所有心思都交给他,只为了告诉他一句——别生气,我没有一定要让你想起来你是个人类,我很乐意认识怪物先生。


    千亦久扬着目光,看了看她,刚想再说话,忽然听见殿宇门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并响起的,还有割穿寂静的警惕喝问。


    “谁在里面?!”


    是巡逻的人。


    时予欢头皮一麻,也顾不得和千亦久再谈天说地聊人生了,这下可好,被抓住就玩完了!她吓得撒丫子就想跑。


    见她慌张,千亦久轻声道:“别走。”


    时予欢哪里顾得上答他,只一心想着绝不能在这里全军覆没啊,她还不想栽在这儿呢!


    她急急忙忙翻出身上的钩索,抬头,瞄准了头顶的房梁。


    蓦地,她却听见一声很轻的低笑,从身后传来。


    “不许笑!”时予欢头也不回就知道千亦久在笑,她耳朵一烫,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压着嗓音气呼呼地抱怨,“你以为我想当这个‘梁上君子’吗?还不是为了……”


    话音未落,千亦久抬眸,嗓音里仍有未散的笑意:“过来。”


    时予欢一愣,还没回神,就听见了猛烈的哗啦一声巨响,回头一看,发现千亦久抬手,指尖冰蓝流光一闪,瞬间,琉璃罐应声崩裂,晶莹碎片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溅落满地。


    惊天巨响。


    巡逻的嗓门更警惕了:“谁!谁在里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听上去,下一瞬就要破门而入。


    时予欢彻底傻眼,嗷呜一声直呼救命,心道我刚跟你培养了感情,我还以为我成功了呢,好哇!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恩将仇报我么!


    千亦久不慌不忙:“都说了,过来。”


    他笑意很浅,身后的羽翼翕合微张。


    “藏到我这儿来。”


    时予欢瞪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门外开锁门闩的声响一声紧过一声。她一咬牙,豁出去般爬上琉璃罐的底座,一头就往千亦久身后的翅膀里钻,像小鸟往一只大鸟的翅膀里拼命拱似的。


    但她好像不太有经验——


    “别揪羽毛。”千亦久提醒,尾音有点儿无奈。


    “……”


    “也别抱我的腰。”


    “……”


    “等等……别碰羽翼根部,”他似乎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妥协,“算了,你还是抱着腰吧。”


    时予欢整张脸都埋在羽毛里,闷声闷气十分无辜:“不好意思,本人以前没干过这么违法乱纪的事,很怕被逮到。”


    千亦久没有回头,只是忍着耳畔上染上的绯红,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不是你一只手抱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抱着我羽毛的理由。”


    时予欢小心紧张地缩在羽翼罩下来的小小空间里,身体有点儿不安的发抖。


    没办法,她向来是个胆子大,但又很胆小的主。


    胆大在于她一向什么都敢干,包括坏事。


    胆小在于她干了坏事很怕被发现。


    正当她屏住呼吸,听着门外锁链落地,大门将开的骇人声响时,蓦地,一缕柔软的白羽轻轻拂过她的鼻尖,带着清冽干净的气息。


    千亦久的声音低低传来,像夜风:“嘘,别怕。”


    他笑道:“他们不敢过来的。”


    时予欢还没理解这话的意思,只听“砰”地一声,门被重重推开,巡逻的人拎着武器进来,目光严肃,立刻将整座殿宇上下全部扫了一圈。


    没有人。


    只有一位羽翼垂落的怪物,和碎了一地的琉璃片。


    怪物看上去十分安静,他身上的光链还好端端的拴在他的羽翼上。


    巡逻的人四下走了好几圈,房梁、法器,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一丝不漏的检查了一圈。


    千亦久阖着眸子坐在破碎的琉璃罐底座上,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巡逻的人来到怪物面前。


    时予欢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怦怦,怦怦。


    太紧张了,以至于下意识把脸埋得更深,手指也无意识地收拢,更忍不住攥紧了周围环抱着她的羽毛。


    巡逻的人保持着跟怪物的安全距离,谨慎地开口:“有人入侵吗?”


    千亦久眼眸半阖,静静坐在残破的琉璃罐底座上,光链垂落周身,仿佛一尊苍白的雕塑。


    “没有。”他抬眸,目光湍急冰凉。


    巡逻的人迟疑了片刻,再次确认了光链还拴在怪物身上后,看着碎了一地的琉璃渣,咬了咬牙,一面抱怨着这家伙又发什么脾气,一面转身走掉了。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殿内重归昏暗与寂静。


    过了好一会,等不到时予欢往外拱的动作,千亦久才轻轻动了动羽翼:“没事了,出来吧。”


    “我不。”死抱着他羽毛的时予欢很固执。


    “人走了。”千亦久说。


    时予欢又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悄悄问:“诶?就这么走了么?……不,不会再回来了?”


    她闭着眼死抱着他的羽毛不撒手,在她看来,这团白色的空间简直是天底下最有安全感的庇护所。


    千亦久闭了闭眼,忍不住放轻了嗓音:“不会。”


    背上传来羽毛被压紧的触感,被她那样全心全意地挨着,实在有点儿敏感。


    他的颈侧也有点儿微微发烫。


    “我以前经常砸他们的琉璃罐。”他瞥了一眼钉在自己身上的光链,“他们只要确定有这个锁着我,就懒得管别的。”


    时予欢:“……”


    敢情您不是第一次搞破坏啊!


    感觉到身后的女孩仍蜷缩着不肯出来,千亦久拿她没办法,只能试着稍稍转身。


    羽毛从周围抽身离去,时予欢睁大眼睛,小声急道:“别别别……别跑呀,别没收呀……”


    她忽然喜欢上他的羽毛了,好喜欢,太多功能了。


    千亦久彻底转过身面朝着她,只见时予欢正劫后余生般的瘫坐着,一副劫后余生又怅然若失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他收拢的羽翼,脸上写满了“还想再躲一会儿”。


    他忽地低笑出声,身后羽翼再次舒展,如收拢的雪幕般温柔罩下,再次将她完全笼进一片洁白柔软的阴影里。


    时予欢这才很有安全感的呼出一口气,抬眸,却正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千亦久低着头,目光也像一片羽毛一样落在她的脸上,惹得她脸颊有点儿烫。


    “千亦久?”


    “嗯?”


    “千亦久。”


    “嗯。”


    “千亦久。”


    “怎么了?”


    “没什么,”时予欢理智气壮地看回去,眼睛也亮晶晶,“只是想喊喊你。”


    静了片刻,她还是没忍住,问:“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呀?”


    或许是她的问题太难了,身前的人意外地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时予欢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养你。”


    终于,千亦久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摩挲在眼尾。


    “真的很想好好养你。”


    作者有话说:时予欢:诶?诶诶诶诶?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