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突然多了不少财物, 廖氏母女坐立不安,生怕被贼人惦记上。
先前的存折和首饰放在衣柜最底层,印章放在书桌抽屉角落的小盒子里, 只要存折和印章不同时丢, 存在银行的钱就少不了。
这六根金条要藏到哪里呢?
母女俩环视着四周, 家里共两间正房和三间厢房, 其中南边的厢房单独开门, 里面堆着柴火以及一些不常用的什物,北边两间厢房连在一起, 是杨思楚的卧室。
不管厢房还是正房,一眼望过去几乎能把屋子看个遍,根本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廖氏想一想, 视线落在墙角用红砖垒的花坛上, 花坛里面种了两棵月季, 如今花早已开败, 叶子也零零落落的。
平常家里很少外人来, 也没有人会注意这个破旧的花坛。
杨思楚找来块油纸, 把金条密密实实地包了好几层, 放进铁盒里,再包两层油纸,用麻绳仔细地捆好。
金条看着不大,握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
廖氏小心地避开月季根, 在旁边挖了个深约一尺半的坑,将油纸包放进去, 再将土原样掩好,随手把用来浇水的裂了口子的葫芦瓢扔在上面。
看上去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母女俩趁着天气晴朗, 索性把杨思楚衣柜里穿小了的衣裳都抱到院子里。
那些五六成新的,仍旧叠好,回头送给面馆里打杂的小翠。
有些已经洗的发白,而且补了好几层补丁的袄子都拆了,准备打成袼褙做鞋穿,或者用来糊成纸笸箩或者纸缸。
忙活半下午,杨思楚衣柜空出来大半,刚好把这阵子钱经理送过来的衣裳放进去。
廖氏看着满柜花花绿绿的新衣,满足地叹口气,“当年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你爹也喜欢买衣裳,刚买了玫红色袄子,他又惦记着买天水碧的,新裁了石青色的裙子,他又鼓动我裁一条墨绿色的。”
那时候杨家还经营着大酒楼,手头自然也宽余。
杨思楚笑道:“爹肯定特别喜欢娘。”
“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廖氏嗔她两眼,继续感叹,“姑娘家就应该多打扮,否则等上了年纪,膀肥腰圆、满脸褶子就是打扮成花儿也不好看。”
“娘就很好看。”杨思楚歪头打量廖氏,“真的,别人夸赞我漂亮,我是娘生出来的,自然也就是夸娘漂亮。”
“胡说八道!”廖氏做恼怒状,眼底却丝毫不见恼意,仔细打量着杨思楚,“你这双眼随杨家人,你祖父和你爹都是大眼睛,鼻子和嘴倒是像我。”
“那总还是更像娘。”
廖氏与有荣焉,抿了嘴笑。
此时陆公馆的致远楼,柳氏却气得牙根儿疼。
她出身高门大户,并非没见过银钱,也不是眼馋那六根金条,而是恨透了范玉梅母子,巴不得他们五房断子绝孙。
五年前的事儿,她怎么能忘得了,又怎么能忍得了?
陆靖安尸骨未寒,棺椁仍停在灵堂,陆靖寒就领着一帮账房管事核对账目,生生地把长房的家产从四成减到一成,连白氏这个小妾生的儿子都不如。
长房长子的颜面还往哪儿放?
这些年,柳氏天天烧香拜佛,求得就是让五房断子绝孙,也夜夜悔恨,当初不该因妇人之仁留下范玉梅母子的性命。
陆靖安是想给范玉梅灌一碗打胎药的,可偏偏柳氏也诊出了身孕。
推己及人,她一时心软,拦住了陆靖安。
陆源正只比陆靖寒晚出生三个月,他就敢拿枪指着陆源正的头。
好在老天有眼,陆靖寒断了腿,亲事也没成。
柳氏乐得差点喘不上来气,连着吃了好几天素来还愿。她就盼着陆靖寒打一辈子光棍,孤苦至死,到时候他费尽心思捞的那些银子就重新回到长房手里了。
谁成想,陆靖寒桃花运真不错,退了苏心黎才大半年,竟然又定亲了。
一个好胳膊好腿的大姑娘,为什么非得嫁给个残废?
还不是为了陆家的银子?
真是见识短浅,黑眼珠子里只能看得到白银子。
柳氏恨恨地骂着廖氏贪爱钱财,一面又求菩萨保佑这门亲事也不成,最好保佑陆靖寒那玩意不中用,这样不管娶多少门亲,都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而杨思韩经过好几天地打听,终于知道那天停在廖氏家门口的两部车都是陆家的车子。但陆家怎么会跟杨家二房扯到了一起,杨思韩却是半点打听不出来。
陈氏轻蔑地撇嘴,“就说廖氏母女不地道,思燕哄着求着让她在陆家露个脸,非得摆谱说不去,哪儿知道,人家自己悄没声地勾搭上了。亏得思燕大事小事都想着思楚没人拉扯,没人帮扶。”
杨思韩就问:“要不让思燕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算了,”陈氏没好气地说,“别去给思燕找不痛快了,前阵子她可没少被她婆婆磋磨,再提这茬,说不定她那大姑子要闹幺蛾子。咱就当不知道,几时思燕来家,顺便提一嘴就是。”
杨思燕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冯大太太对这个庶出的儿媳妇是非常不待见的,除了脸面好看外,既不会落落大方地迎送往来打点关系,也不会言笑晏晏地伺候茶水看人眼色。可偏偏杨思燕就喜欢往冯大太太跟前凑。
前阵子,冯安琼时不时约了杨思燕听戏看电影,冯大太太能落得个眼前清净,这阵子两人不知为啥又疏远了。
冯大太太索性拿杨思燕当下人使唤,让她跟在身边捶腿锤肩。
冯伟良却骂杨思燕是个废物,连件简单的事情做不好。
商会会长常耀光跟结发妻子齐氏感情甚笃,谁知情深不寿,齐氏早早就过世了,常耀光是个情种,日夜思念妻子,所以见到跟齐氏相貌肖似之人就会笑纳不辞。
他身边几个心腹之人也时不时寻找合适的女子孝敬给他。
那天在五月咖啡馆门口,程永兴跟陆源正等人偶然看到个长相像齐氏的姑娘,程永兴记性好使,记得是杨二小姐,但他又不敢十分确定是否跟齐氏真的像。
几人商议好了,陆源正出面在家里宴请常耀光,冯伟良则负责将杨思楚弄过去。
冯伟良打得一手好算盘。
如果杨思楚能入了常耀光的眼最好,他在常耀光面前露了脸,而且拉近了跟陆源正的关系;如果常耀光看不上,那也没什么损失,他从中出了力,陆源正总会承他的情。
对他来说,这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杨思楚,不过是隔着房头的堂妹,又不是亲妹妹。况且,这个年头“笑贫不笑娼”,只要能穿金戴银,谁会在乎你这金银是从哪儿来的,干不干净?
冯伟良务必要促成这件事,因怕杨思燕碍于情面,还假借冯安琼的手送了金条。杨思燕眼皮子浅,有金条在后面驱赶着,不怕她不出力。
本来以为这事儿是手拿把掐,百分百稳了的。他们甚至都按照常耀光的喜好拟定了菜单,准备了两瓶助兴的好酒。
怎成想,竟然没成!
杨思燕这个自称聪明的女人,竟然没有搞定性情绵软,半点儿主意都没有的杨思楚。
冯伟良肺都要气炸了。
丢了面子不说,还把私下藏的金条赔出去了。
后来,听说李干事那边也寻摸到一个姑娘,眉眼鼻子跟齐氏有五六分像。如果相貌有五分像,换个发型,换件衣裳,那就有七分像了,再等常耀光喝上二两助兴酒,七分也就成了十分。
冯伟良想走走李干事的路子,从中掺和一腿。如果把常耀光伺候舒服了,还怕金银财宝不来?
李干事借口生意不顺,狮子大开口要去八百块现大洋,可关于什么时候宴请常耀光,什么时候带着女人见个面是只字不提。
更为可气的是,李干事最近犯太岁,先是绸缎铺子进的货淋了雨水损失不少银钱,接着喝夜酒被人套麻袋揍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脸上伤疤还没好利索,他在大平地骑自行车被迎面跑来的孩子撞倒,摔断了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眼瞅着年前是别指望了……
***
杨思楚的日子过得很平静,跟定亲前没什么差别。
不同的是,秦磊隔三岔五会在电车站等着,有时候带两包点心,有时候带一坛酱肉,并不多话,只三言两语说五爷吩咐带回家给廖氏尝尝。
时间长了,程少婧跟秦磊也熟悉起来,随着杨思楚称呼“秦大哥”,秦磊便也给她带一包点心。
入冬后,面馆的生意又开始好起来。
杭城人过年喜欢吃腊肠,家里不差钱的不到过年也吃腊肠。但是很多人家没有耐心清洗大肠、灌大肠,索性买了肉请郑三代灌,也有的直接到面馆买现成的。
面馆每天都要灌几十斤腊肠,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好在吃面的人少,倒也能应付。
每到星期天,杨思楚仍会到面馆帮忙。
这天又是忙到天黑,郑三切肉切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看时辰,应该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
郑三嫂关上门,把剩下的面一锅全煮了,趁着她煮面的工夫,杨思楚带着小翠擦干净桌面,把椅子摞到桌面上,这样方便待会儿扫地拖地。
正忙碌的时候,只听门外有人问:“请问是打烊了吗,还能不能吃饭?”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杨思楚过去开了门,就瞧见唐时热情的笑脸,在他身后,陆靖寒坐在轮椅上目光灼灼……
杨思楚一下子愣在了门口。
按照习俗,定了亲的男女在结婚前不能随意见面的。
廖氏走过来,见状轻斥一声,“客人来了不赶紧请进去,难不成还得往外赶?”
杨思楚如梦方醒,顿时红了脸,连忙道:“是打烊了,但还能吃饭。”抢先一步推了轮椅进门。
门口很宽敞,足以容下轮椅,可往里,因为两边都有桌子,过道就留得窄。
陆靖寒扫一眼店面,指了指门口的桌子,“就坐这里吧,都有什么面?”
郑三嫂刚煮好面出来,闻言便道:“有排骨面、鸡块面、牛肉面,也有素面,两位先生想吃什么?”
不等陆靖寒回答,廖氏先道:“郑嫂子坐下歇着吧,让阿楚去招呼。”
陆靖寒抬眸看向杨思楚,温声问道:“哪种面最好吃?”
杨思楚被他瞧得有点不知所措,双手揉搓着衣襟道:“都好吃。”想一想,只有香菇鸡块是今天做的,其余卤子都是昨天剩下的,便道:“我给五爷和唐大哥盛碗鸡块面吧。”
陆靖寒随遇而安,应了声“好”。
杨思楚手脚麻利地盛了面,正要端过去,唐时极有眼色地迎上前,接过一碗在另外一张桌子旁坐下了。
面盛得不多,卤子却给得足,除了鸡块还有香菇、黄花菜以及现烫的豆芽和菜心。
陆靖寒笑着问:“这碗面多少钱?”
“五毛,”杨思楚回答,“荤面都是五毛,素面是三毛。”
陆靖寒便道:“怕是要亏本。”
杨思楚听出他话语里的意思,脸腾地又红了,低声道:“平常不放这么多肉。”
陆靖寒先挑一筷子面吃了,又夹一块鸡肉,细细品尝了,赞道:“面很劲道,鸡块很入味,炖得也烂糊,是你做的吗?”
“不是,面是郑三擀的,”杨思楚赧然道:“我能擀面,但是擀不了这么劲道,鸡块是郑三嫂做的……要不我去炒个青菜?厨房里有菜心,很快就好。”
“不用,我吃面就够了,”陆靖寒止住她,因见廖氏等人都围在桌前吃饭,便问:“你还没吃饭吧,在这儿一起吃。”
杨思楚摇头,“这不合规矩,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五爷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
“在附近办点事,刚好路过,看到杨家面馆的招牌,想看看你在不在。”陆靖寒凝望着她,声音低,带着丝丝的柔。
杨思楚心头热热地跳了下,也压低声音,“我平常不待这么晚的,这几天做灌肠,有点忙,所以迟了。”
陆靖寒轻声道:“果真还是有缘。”又叮嘱她,“以后还是早点回去,夜里太冷,也怕不太平。”
有缘吗?
其实上辈子他们也是有缘的,很多次,陆靖寒也是这样声音温和地跟她说话,但是被她忽视,被她错过了。
杨思楚胸口涌动着一种莫可言说的情绪,片刻,轻轻“嗯”了声。
陆靖寒大口吃着面。
屋子里骤然变得很安静,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细碎的咀嚼声。
杨思楚站在桌旁默默打量着他。
墨色的中山装,规规整整地系着扣子,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灯光下的陆靖寒没有平常的那种冷肃,反而多了些让人安心的温暖。
杨思楚看得有些呆,忽然陆靖寒抬起头,正对上她的视线。杨思楚本能地想躲避,却没有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一种说不出的气氛萦绕在他们周围,温馨又带着丝丝缕缕的旖旎。
陆靖寒弯起唇角,浅浅地笑了……
第22章 送礼 那一声“喜欢”就这样坦然地说出……
杨思楚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始终闪现着陆靖寒唇角那抹清浅、且略带生涩的笑容。
不经常笑的人,偶尔展露笑颜,便会格外地打动人心。
尤其陆靖寒本就生得好, 一双眼眸墨黑如点漆, 平常总是散发着萧瑟冷肃, 但笑起来的时候, 眸子里就会蕴出暖意。
从前, 杨思楚经常看他的侧影,陆靖寒习惯坐在窗前凝望着远方, 而杨思楚躲在角落里凝望着他。
而现在,杨思楚更愿意直视着陆靖寒的双眼,甚至发现自己似乎能窥探到他隐藏着的情绪……他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
否则那双幽深黑亮的眸子里为什么会星星点点漾着笑?
杨思楚猛地拉高被子, 把整个头埋了进去。
此时陆公馆的排房。
唐时两脚《交》叠着搭在椅子背上, 得意洋洋地炫耀, “我到杨小姐家的面馆吃面了, 香菇鸡块面。有一说一, 味道是真不错, 鸡肉炖的极嫩, 也香。哎呀,真想再吃上一碗。”
“没吃饱?”秦磊坐在案桌前,手里拿块雪白的棉布认真地擦拭枪支,闻言抬起头, “为什么不多要一碗?”
“是没怎么吃饱,杨小姐卤子给得多, 面上堆得全是鸡块和香菇,都冒尖了,面盛的倒不算多……我是想着再要一碗的, 可……”唐时神秘一笑,放下两条大长腿,凑到秦磊跟前,伸出两根食指对在一起,压低声音,“杨小姐不眨眼地看着五爷,五爷也不眨眼地看着杨小姐,两人也不说话,就盯着看……我就感觉好像又饱了。”
魏明“噗嗤”笑出声,轻蔑地说了句,“青瓜蛋子。”
“你是什么,你是老倭瓜,”唐时回怼他一句,接着道:“以前没好意思去,这会儿认得门了,下次去尝尝其它面怎么样?”
魏明斜睨着他,“就照你这种吃法,没两天面馆就倒闭了。你吃面给人家钱了吗?”
唐时原本还在生气,听到这话,立马就哑了。
好像确实没给钱,五爷和他都没有往外掏票子,但是杨小姐也没提结账的事儿。
秦磊笑着问道:“面馆里没别人?”
“有,杨太太和掌勺那两口子都坐在最里面,我跟五爷坐在最门口。里头的人都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就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 五爷……哪里还敢使唤人再加碗面?”唐时转回先前的话题,满脸的兴奋,又满脸的委屈。
秦磊看他那样子觉得好笑,随口又问:“你们从申城回来,怎么想起到晓望街了?”
“五爷说在附近办事正好路过,顺便进去的。”唐时努努嘴,一副你懂得的神情,顿了顿,不紧不慢地说:“从申城开了好几个时辰的车,到了杭城,五爷说去枫叶街看看,大门上挂着锁,就拐到晓望街了……嗯,确实是顺便。”
“好家伙,敢编排五爷了,”秦磊抬手去拍唐时脑袋,唐时矮身,灵巧地躲过,虚点着屋内两人道:“你们说这是不是顺便,是不是顺便?”
“懒得理你。”秦磊没好气地回他一句,手下动作不停,给弹匣上满子弹,装好,合上保险栓,对着窗外比了比,小心翼翼地塞进枪套。
时抬脚勾过椅子,跨坐上去,“不理我?你们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们今儿能这么早操练完?至少还得跑上十圈,不对,二十圈!真的,你们操练时,我就站在五爷身边,他一直咧着嘴笑……我开车时,他也偷偷摸摸地笑。”
秦磊笑得肩头不住地抖动。
魏明点着他嘲讽:“还咧着嘴笑,五爷能咧着嘴,咧着嘴的是你吧?还偷偷摸摸地笑,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哎,老魏,”唐时又从椅子上跳下来,扯着魏明胳膊,“你还别不信,我不用转头也知道。平常开车,五爷总板着个脸,我这后脖颈子阵阵泛凉气,今晚可不一样,就好像有人在我耳朵根那里吹热气。”
魏明甩开他的手,“你这是见鬼了。”
“不是,这怎么是见鬼?”唐时又拉扯魏明的袖子不算完。
“行了,”秦磊笑着止住他,正色道:“这次苏小姐也跟你们一起去英国,你可得把五爷看好了,少让那女的往五爷跟前凑。”
真是奇了怪,苏心黎先前瞧不上五爷,闹死闹活地要退亲,听说五爷去英国,这又上赶着跟着。
唐时拍拍胸脯,“放心,我肯定寸步不离,不错眼珠地盯着五爷,不让姓苏的那骚娘们有机可趁……可五爷要是主动去找姓苏的,我可拦不住。”
“五爷是那种肯吃回头草的人?”秦磊瞪他两眼,“你只看紧别让苏小姐钻了空子就好。”
***
不知不觉,腊八节到了。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喝完腊八粥,大家就开始为了过年做准备。
杨思楚则把全副精力用在期末考试上,大清早晨起来背书,晚上还是呜哩哇啦地背书。
好在分数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这次考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在班里位居第15名,彻底摆脱了倒数的命运。
程少婧很为她高兴,“我就知道你有潜力,其实你挺聪明的,之前是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现在知道努力,成绩肯定会提高。”犹豫了会,悄声道:“你只比李承轩少了五分,他最近成绩可是降得厉害。”
听到这个名字,杨思楚晃了会儿神。
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关注这个人了,虽然在校园里也能见到,但对她来说,李承轩只是个普通的同年级同学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前世李承轩考中了国立武汉大学,而她只比李承轩少五分,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冲击一下国立大学?
可随即杨思楚就否定了自己。
李承轩正常发挥的话,在班里应该是前五名,这次是个偶然,而自己头一次在班里考进前十五名。
还是不能同日而语。
但程少婧说得对,她之前的心思都用在李承轩身上,因为他跟某个女生说话而吃醋,因为他给自己带点心而欢喜,甚至看到李承轩沉默,她也会再三反思自己是否做错了事情,让李承轩不高兴了。
活该她前世没有考上大学。
这一世,她一定会努力,不但是考大学,而是在各个方面都尽力过得精彩。
杨思楚非常感激程少婧能够拉着自己上进,决定放假之后请她看电影。
程少婧欣然同意。
只可惜,电影院因为没有新片上映,早早放假关门了,要等到正月初八才开门,而两人对于听戏又没啥兴趣,便决定逛百货公司。
一楼卖饰品的柜台新进了许多赛璐璐发卡,还有一种扎辫子的发圈,里面是橡皮筋,外面缠一圈线,再用系成蝴蝶结式样的绸布或者蕾丝装饰,非常精美。
柜员小姐极力推销,“这些都是从西洋人那里兴过来的。发圈比绸带方便,不用绕很多圈,而且能松能紧,梳一根辫子和两根辫子都能用,扎得很牢固。”挑一对桃花状的发圈比在程少婧辫子上,“好看吧?”
粉嫩的桃花衬着乌黑的发辫,真的很耀目。
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怎么可能抵得过这种精巧漂亮的小饰物的诱惑?
发圈足有二十多种不同的颜色跟式样,两人差点挑花了眼,又照着镜子试,最终选出来三对,一共十块钱。
杨思楚毫不犹豫地付了钱,送给程少婧两对,自己留了一对。
两人当即扎在辫子上,高高兴兴地离开。
刚出门,杨思楚遇到了一个熟人,先前在会计培训班认识的好朋友王义琳。
王义琳早就辞去了打杂的差事,而是在一家商贸公司谋了会计的职位,公司刚放年假,她便出来逛铺子,顺便买两件衣裳过年穿。
看到杨思楚身上的米白色呢子大衣,王义琳目光有点呆。
半个月前,她在美怡百货看到过这个款式,柜员小姐说是从巴黎来的新样子,进的货不多,每个尺码只有五件。
她怦然心动,但看到价格就打消了念头。
王义琳原先薪水是五块钱一个月,会计培训班结束后,薪水足足是以前的两倍,能拿到十块钱。但这件大衣就要二十二块,她两个月不吃不喝也不够。
但杨思楚穿着着实好看。
米白色百搭,配什么颜色都好看,大衣的款式又是修身的,正好能衬托腰间的线条。杨思楚搭配得是蜜合色绣月季花夹棉旗袍,围一条驼色羊毛围巾,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可王义琳清楚地记得,杨思楚家里并不是很宽余。当初她给表哥做长衫就比对了好几家裁缝店,也比对了好几种布料。
这才过去半年时间,杨思楚竟然穿上这么昂贵的大衣了,而且那条围巾也不便宜,总得要十块钱。
她肯定找了门显贵的亲事,或者遇到了贵人。
王义琳目光骤然热切起来,伸手挽上杨思楚胳膊,“难得遇见一次,我请你们吃午饭吧。”
程少婧忙拒绝,“不用,思楚刚送了我发圈,我请你们吧。”
“别跟我争,”王义琳笑道:“你们还在上学,我已经工作了,是有薪水的人。”
杨思楚推辞不了,只得应了。
三人到长兴街他们以前去过的馆子吃鲁菜。
王义琳就提起彭竹青,“记得那时候他对你颇有好感,还请你看电影,你们现在还经常碰面吗?”
“哪里有?”杨思楚急忙澄清,“你误会了,他可没对我有好感,之前吃饭不都是咱们几个一起嘛?从培训班结束我就没再见过他。”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王义琳夹一筷子豆皮炒韭菜,愁眉苦脸地说:“我娘到处张罗着让我相亲呢,上星期天相了一个,大上星期天又相了一个。可好男人哪里那么容易找到?哎,你们俩定亲了没有?”
“没有,”程少婧抢先回答:“我们俩是要憋足了劲儿考大学的,别的一概不考虑,等高中毕业再说。”
“真羡慕你们,”王义琳举起茶盅,“以茶代酒敬两位高材生。以后发达了可一定要提携我哈。”
三人齐齐举杯喝了茶水,又彼此留下联系方式,约定等正月找机会再聚。
吃完饭,王义琳去逛百货公司,杨思楚和程少婧一道去电车站。
杨思楚吞吞吐吐地说:“少婧,其实我已经定亲了,我娘不让往外说,但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程少婧圆睁了双眼,“什么时候,跟谁?”
“大概一个半月前吧,跟陆家五爷。”
“哪个陆家,不是我想的那个陆家吧?”程少婧两眼瞪得更圆了。
杨思楚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可能就是你想的那个陆家……不过你得帮我保密,我娘不许到处宣扬。”
“好,”程少婧点头,“那你还考不考大学了?”
杨思楚道:“当然要考,你不是说什么都阻挡不了咱俩考大学的脚步?”
程少婧鼓鼓腮帮子,“其实嫁到陆家,考大学也没什么意义。对了……”程少婧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思楚,你家里不是很缺钱吧?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我家经济条件还不错,你需要多少钱,我借给你。我也可以负担你大学的花费。”
“不是的,少婧。”杨思楚明白她的意思,“不是钱的问题……陆五爷是个很好的人,真的,我喜欢他,非常喜欢他!”
话出口,先自愣了下。
那一声“喜欢”就这样自然而且坦然地说了出口,就好像说过百遍千遍一样。
杨思楚再重复一遍,“我很喜欢陆五爷。”
程少婧夸张地捂住两只耳朵,“不用再说了,我听到了。杨思楚喜欢……”
杨思楚却突然害羞起来,抬手捂住她的嘴。
程少婧趁势抱住她,“思楚,祝你幸福,也祝你们幸福!”
杨思楚由衷地笑了,她觉得很幸福,也觉得这个年过得格外轻松。
进了腊月门,陆家便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东西,有时候是一袋面,有时候是一袋米,有时候送一陶罐菜籽油。
收了别人的东西,肯定要回礼。
廖氏思量好几天不知道该送什么。
送吃的,陆家养着好几个厨子,能做各种风味的菜,甚至还有专门的点心师傅;要送布料衣裳,陆家的人基本都不自己做;至于玩的用的,那就更想不出来了。
廖氏跟杨思楚嘀咕,“难怪说亲都讲究门当户对,确实是有道理。否则人家送鸡鸭你只能送把葱,真是要命。”
杨思楚也发愁,可随即道:“咱家就这个条件,陆家伯母也不是不知道,总不能把金条换成钱,买两件价钱相当的古董送过去。依我看,能表达咱们的心意就够了。”
廖氏想想,确实是这个理儿,笑道:“是我想岔了,咱们尽了心意就成。我做罐油炒面,早上起来热热地冲上一碗,最是养人。阿楚你要是得空,帮我打个下手再给陆太太做双鞋,家里现成的袼褙。”想一想,“也不知道陆太太多大的脚,别穿着不合适。”
杨思楚便道:“干脆做条裙子吧,长点短点肥点瘦点都能穿。”
廖氏道:“这会儿裁缝店早不接活了。”
“我自己做,”杨思楚道:“让店里帮我裁剪出来就行。”
“就你那针线活儿,针脚大不说,还歪歪扭扭的,谁知道能不能穿出去?”
杨思楚笑道:“先做出来再说,实在见不得人,娘总不会嫌弃吧?然后咱们再到韬光寺求个香囊,陆伯母年纪比大伯母还大,我琢磨着夜里也不一定能安睡。”
从今年春天开始,长房陈氏的睡眠不太好,夜里盗汗而且总是醒。廖氏说女人上了岁数都这样,睡不好觉。
后来陈氏到韬光寺求了香囊,夜里睡得能踏实许多。
除了香囊外,杨思楚还想打听一下寺里哪位大师能开药方还会针灸。
她曾经问过廖氏,廖氏也说韬光寺只卖符纸和香囊等东西,不会把脉看病。可她记得清楚,前世陆靖寒确实喝过一阵子中药,难道不是韬光寺的方子?
无论如何,杨思楚想当面问问。
隔天,廖氏就跟杨思楚去了韬光寺。
韬光寺是唐代蜀僧韬光禅师所建,迄今已超过千年,门前栽了几棵合抱粗的古松。古松枝叶繁茂,亭亭如盖,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进了寺内,廖氏去磕头上香,供奉香油钱。
杨思楚则径直去求香囊,香囊根据布料和功效不同,价格也不太一样。杨思楚挑了个六块钱的缎面香囊,趁着左右无人问和尚,“香囊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你们寺里能看病开药方吗?”
和尚笑答:“不外乎檀香、白芍、远志等物,功效自然是有,但也是求个心诚则灵……至于看病,小姐还是请大夫为好,寺里……还是那句话,心诚则灵。”
杨思楚睁着眼说瞎话,“我怎么听我祖父说,他年轻时候有次痰迷了心窍,就是寺里和尚给治得病,还给开了方子。”
和尚便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知道,应该二三十年之前了吧,我还没生出来呢。”
“噢,”和尚皱着眉头想一想,“兴许是惠通大师,惠通大师是净居寺的和尚,曾在这里挂过单,他医术极好。”
杨思楚眸光一亮,“那他什么时候再来?”
和尚笑笑,“这可说不准,得问寮元或者寮长,他倒是每隔三五年都会来一次,但每次也就住三五天,能不能碰到全靠缘分。缘分就玄乎了……”
杨思楚本有些失望,可看到和尚脸上别有意味的笑容,忽然福至心灵,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只留下两张毛币,其余的都塞进和尚手里,“我家在晓望街,杨家面馆。要是有惠通大师的消息,你托人给我捎个信儿。”因怕和尚忘记,又要了纸笔,把地址详细地写下来,还威胁道:“要是你不给我送信,我就告诉住持和维那,还扎你小人。”
和尚把钱揣进口袋,正经八百地说:“不能不能,佛祖在上面盯着,我哪能诳小姐?”
杨思楚想想,又道:“我会经常过来看看的,也会打听别人……要是我能见到惠通大师,就把你这里所有的香囊都买下来。”
软硬兼施,逼得和尚发了誓,才去寻了廖氏一道回家。
杨思楚又马不停蹄地找裁缝裁了裙子。
她对自己的针线活儿颇有信心,毕竟前世待在畅合楼,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闲得都快发霉了。
后来就琢磨着缝手绢、做裙子,但也只是裙子,她做不了袄子,不会剪裁。
但针脚却是走得细密整齐,而且速度非常快。
杨思楚还记得范玉梅娘家的侄女曾送给范玉梅一条墨绿色的裙子,范玉梅很喜欢,动辄就显摆给人看,“是我娘家侄女做的……十七岁,好看不好看无所谓,难得有这份耐心,能坐得住。”
杨思楚也选了墨绿色,用的是暗纹妆花缎。
暗纹不像平常的妆花那样用圆金线织底子,在金底上起彩色花纹,而是墨绿色的底子,起梅子青或者湖水绿的花纹,看起来更加典雅。
杨思楚动作麻利,不过三天已经把裙子缝好了。
廖氏对着太阳看针脚,看完了,叹一声:“果真是给婆婆做的,确实用心。”言语间颇有些吃味。
杨思楚连忙搂住她肩头,“我给娘也缝一条。”
廖氏白她两眼,“算了吧,眼都红了。你去炒油面吧,小点火别糊了,我到集市上看看有没有肋排。”
炒油面得先炸花生米。
杨思楚往灶坑少少地塞一把柴,烧热锅,倒油,再把花生米倒进去,不断地翻炒,外面的红衣变色,立刻盛出来。虽然这会儿尝着有些皮,可等放凉就变得“咯嘣咯嘣”脆了。
这会儿把花生的红衣去掉,用擀面棍细细地擀成碎。
油锅刷干净,接着炒面,炒面非常简单,也需要小火,等面粉炒成金黄色,用筷子挑一点猪油进去,继续翻炒,如许三次,炒面就好了。
杨培西曾说过用牛油最好,但杨家没有牛油,只能将就着用猪油。
出锅后将花生碎洒进去,挖两勺白糖拌匀,放凉之后倒进罐子里封好即可。
杨思楚油炒面做得多,盛了满满一罐子还剩下小半盆。
廖氏买菜回来当即冲了一碗,喝完赞不绝口,“还是你炒得更香,吃着也更细腻。”
杨思楚得意地说:“我是爹教出来的徒弟。”
就好比面馆里的拌菜一样,同样的芥菜头,同样的葱丝、用香油、白糖和一点点花椒油和米醋,可杨思楚调拌的咸菜就是比郑三两口子调的爽口好吃。
没几天就到了小年。
杭城人过小年兴吃炒年糕,但杨家人因祖籍河南,还是习惯吃饺子。
廖氏包了三鲜馅,用的是肉、虾米和韭菜,杨思楚主厨炒了两荤两素四个菜。
第二天,秦磊又送来了年节礼,有十斤猪肉、两只活鸡、两只活鸭以及七八条仍会张嘴的活鲤鱼。
廖氏本已经置办了年货,突然又多出这些东西,一时吃不到,只能先拿大盆把鱼养着,又解开系在鸡鸭脚上的绳子,抓把小米喂了喂它们。
杨思楚则把准备好的回礼拿出来,一样样地告诉秦磊,“香囊是我和我娘去韬光寺求的,说是能助眠安神;裙子是我自己做得,头一次做,请老太太别嫌弃;这个油炒面也是我做的,早晨起来用热水冲一碗,很滋养人。我放得糖不多,要是老太太觉得不够甜,加半勺蜂蜜也好吃。”
秦磊一一记在心里,忽然开口问道:“都是给老太太的,五爷呢?”
第23章 疑问 相中一个旧式女人
“啊?还要准备五爷的礼, ”杨思楚完全没考虑过还要给陆靖寒准备礼物,遂问:“五爷想要什么?”
秦磊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回头我问问五爷, 这个倒不急, 不过不管小姐送什么东西,五爷都喜欢。”
陆靖寒还在英国, 他哪里知道他想要什么。
临行前, 秦磊和唐时认真商量过,唐时在英国看着苏心黎, 别让她趁机勾引陆靖寒, 而秦磊留在国内照看杨思楚, 要时不时提一下五爷, 免得许久时日不见, 杨思楚把五爷忘了。
魏明在旁边冷眼看着, 嘟哝出一句, “皇上不急太监急,五爷都没有你们这些花花心思。”
魏明也是要跟去英国的, 毕竟到异国他乡, 多个人更安全些。
杨思楚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 她可以给陆靖寒做几条手帕, 这个她最拿手,而且手帕要随身带着,时不时地拿出来擦手。
看到手帕,陆靖寒就会想到她。
只可惜家里没有灰色的细棉布,只有白色的。但白色的太不经脏,用不了两天就没眼看了。
而这会儿,街上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门歇业, 想买也买不到,只能等到正月再说。
一边思量着,杨思楚把十斤猪肉都切成了肉丁,累得胳膊差点抬不起来。
外层带着雪白肥膘的用来熬猪油,炼肉脂渣;里层的瘦肉做成酱肉。不管是肉脂渣还是酱肉都能耐得住放,免得天气转暖放坏了。
当天晚上,杨思楚切了半颗白菜合着肉脂渣包了一锅大包子,母女俩吃得满口留香。
廖氏觉得跟长房分家还是挺不错的,至少除尘忙年的时候,不会太辛苦。
也不用准备太多菜以备宴请亲友。
廖氏娘家在安吉,之前杨顺先到安吉去收茶,跟廖氏父亲结识,定的这门亲事。
二十多年来,娘家人只来过杭城三次,一次是送嫁,一次是杨顺先过世,再一次就是杨培西办丧事。后来廖氏的爹娘年纪渐大腿脚不便,哥嫂陆陆续续都有了孩子,孩子们还小,脱不开身。
毕竟从安吉到杭城将近二百里,走一趟得两三天,实在太远了。
而廖氏拉扯着杨思楚,没有大老爷们陪伴,也不太敢走这么远的路,一年年过去,跟娘家基本也没有了往来。
大房那边,杨思韩的媳妇张红玉以及杨思燕的婆家都是杭城本地人,正月里肯定要串门走亲戚。
陈氏跟张红玉在厅堂陪着客人喝茶吃点心谈笑风生,廖氏和杨思楚则在厨房里忙活,往往忙了半天,连口热乎饭吃不上。
可跟大房分家也有缺点。
以往同一个院门进出,大家都把他们看成一家人,而现在,街坊邻居提起杨家二房就会说他们孤儿寡母的。
孤儿寡母意味着可怜,也意味着好欺负。
好在秦磊来往得勤,多少起到了一些震慑的作用。
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里,杨思楚重生之后的第一个春节如约而至。
大年初一,廖氏带着杨思楚挨家挨户给街坊邻居们拜年,自然也去了东边的大房院里。
杨培东和杨思韩兄弟气色还好,打扮得非常精神,但陈氏和张红玉却显得很疲惫,衣裳没来得及换新的不说,连头发都毛毛糙糙的。
桌上还摆着年夜饭的剩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虽然丰盛但色泽看起来着实一般。
显然是早晨吃完饭还没来得及收拾。
两家人客气地相互拜年问候,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仍是按照以往的例,杨培东派给杨思楚一个红包,廖氏也给了杨思秦一个红包,有来有往有进有出。
从大房院出来,廖氏戳戳杨思楚胳膊,“你瞧见了吗,厨房里的猪脚还没去毛,窗边挂着两只鸡也没炖。”
“没注意,”杨思楚抬眸,瞧着廖氏略带促狭的笑容,笑着答道:“兴许伯母太忙了。”
往年腊月二十九那天,杨思楚就会把猪脚这种费火候的菜炖好,放到院子里的背阴处。等正月初二杨思燕回娘家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待客,冯伟良最喜欢吃红烧猪脚,但给猪脚去毛却是个很麻烦的事情,要用烧红的烙铁把猪毛烫焦,然后用刀把焦糊那层刮掉。
而今年,陈氏显然没有腾出工夫来弄。
廖氏轻声回答:“不干活的人以为什么事情都很容易,菜买回来自己就能炒熟装进盘子里,肉拿回家自己就能变成包子馅跳进锅里蒸熟了,用过的碗和筷子自己就变干净摆在碗厨里了。”
而屋子里,陈氏看着廖氏母女的背影离开,长长叹口气,吩咐张红玉,“赶紧把碗、筷子端下去,把自己收拾收拾,这马上又得有人来,让人看见以为咱家多懒呢。”
张红玉冷着脸不想动弹,从腊月二十五到现在,她几乎没歇着,不是去集市采买物品,就是在厨房窝着处理各种食材。要杀鸡秃噜鸡毛,要给鱼刮鳞收拾内脏,两只手天天浸在冷水里,粗糙得不像样。昨天晚上把新衣服拿出来的时候,手上的尖刺差点把绸面勾出丝。
往年这些活儿哪里用得着她动手?
杀鸡宰鱼的事儿,郑三两口子就干了,炸丸子蒸包子这种活计都是杨思楚干。
陈氏和张红玉就只管着收拾屋子,擦擦门窗,非常省事儿。
年夜饭也是,张红玉在灶前忙乎一下午,费事扒拉地做出八道菜,杨思秦却嫌弃口味不好。其他人没说,但吃得都不太多,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又要切菜和面包饺子。
直到交子时分,她才有机会躺一躺,似乎刚闭上眼,又被陈氏叫起来做早饭。
这个春节,简直能把人忙死。
忙得她都没时间去逛百货公司,连件新衣裳都没来得及做,还好她过生日时做了件旗袍还没上身,可以用来充充门面。
不但是她,陈氏也没添置新衣。
可廖氏母女显然是打扮过。
杨思楚是小姑娘,喜欢花心思在穿着上无可厚非。没想到廖氏竟然也穿着新衣,暗红色缎面旗袍,如意领,琵琶扣用了黑线掺着金线结成,走动的时候时不时有金光闪耀。在臂弯里,还搭着一条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黑色大毛披肩。
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当家太太,绝对看不出廖氏只经营着屁大点儿的小面馆,而且还寡居了好几年。
往来节俭的廖氏怎么突然舍得花钱了,是因为跟陆家扯上了关系?
他们到底有什么瓜葛?
杨思燕消息灵通,等她回来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杨思燕跟冯伟良是临近晌午才回来的,节礼也不如去年多,只带了两瓶酒和两斤点心,连块布料都没有。
杨培东陪着冯伟良在厅堂聊天,张红玉则把杨思燕拉到西屋,细细地讲了陆家汽车先后过来好几次,讲杨思楚换过好几件不同颜色的呢子大衣,讲廖氏搭在臂弯的大毛披肩。
杨思燕越听脸色越不好,“不知道啊,没听二爷说起过,年前我大姑姐回了趟娘家,也没提到这事儿……当初我说给她引见,思楚梗着脖子说不去,没想到竟然撇下我,自己攀上了高枝……也不想想,顶天就是个姨太太,神气个屁!”
“啊,姨太太?”张红玉诧异地问,“这不大好吧?说出去多丢人。”
“说不定连姨太太都做不成,陆大少爷在外面没少沾惹花花草草,还从来没往家里抬过人,我那个大姑姐手段高明得很……我估摸着顶多新鲜三两个月就丢开手了……一股子小家子气,能成什么气候?”杨思燕有些幸灾乐祸,也有些气愤不平,觉得自己没有从中捞点便宜,实在是亏大了。
张红玉不由替杨思楚惋惜。
虽然是隔着房头的小姑子,可张红玉觉得杨思楚比杨思燕亲近多了。
杨思楚脾气好也勤快,往常张红玉感受不深,今年这个春节,张红玉深刻体会到,杨思楚替她省却了多少辛苦。
她得劝劝廖氏,陆大少爷靠不住,虽然眼前能得些钱财,但若坏了名声,杨思楚在亲事上就艰难了。即便嫁出去,在婆家也抬不起头来,甚至有些人家,专门接手这种被富贵人家抛弃的女人,在家中设暗寮,以便她们能重操旧业养活一家老小。
杨思楚这么好的姑娘,绝不能过这种日子。
杨思楚压根没想到自己成了大房院议论的对象。
昨天她几乎一整天都在四处拜年,今天家里清静了许多,她想复习一下功课,尤其算术仍然是她的弱项,正好借这段时间从高一课本逐步补起。
正月初八,杨思楚收到一封意想不到的信,牛皮纸信封上写着“枫叶街2号,杨思楚小姐”亲启的字样。
内容非常简单:“正月初十上午十点,长兴街五月咖啡馆面谈。落款苏心黎。”
字体很张扬,语气也很嚣张。
按说,正月里,开头加个“过年好”也不费事,而且“面谈”两个字,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颐指气使。
杨思楚虽然好奇苏心黎为什么找她,却也没打算去,把信放到一旁再没理会。
正月十一,杨思楚又收到苏心黎的信,还是约她在咖啡馆见面,时间定在正月十五上午。
这次客气了许多,加了“冒昧相约,恳请拔冗”的字样。
时间给得也宽余,有四天的准备时间。
杨思楚准备去看看,苏心黎到底有什么事情。
没想到上元节意外地冷,北风呼呼地刮。
杨思楚穿着厚实的大红棉袄,石青色的棉裙,再围上兔毛围巾,包裹得像粽子一样就出了门。
长兴街依然很冷清,大多数店面仍是关着,要等到出了正月或者正月十八才重新开业。倒是洋人开得西餐馆和咖啡馆开着门。
五月咖啡馆人不多,杨思楚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的苏心黎。
她穿件很宽松的米黄色棒针毛衣,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右手指间夹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左手胡乱地翻着报纸。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有种浑不在意的慵懒。
杨思楚走到她面前,招呼一声,“苏小姐。”
苏心黎抬头,“是杨小姐?”放下报纸,指了对面的座位,“请坐”,轻轻弹一下右手的香烟,笑问:“介意吗?”
语气很随意,却又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杨思楚解下颈间的围巾,搭在椅子靠背上,说了句,“我不习惯香烟味儿。”
苏心黎似是有些意外,很快地开口,“sorry”,摁灭香烟,却仍夹在指间,扬手召唤,“waiter。”
穿白色衬衫金色马甲的侍者快步过来,微躬了身子,恭敬地问:“两位女士要点什么?”
“两杯latte,噢不,我要一杯latte,再来一杯mocha给对面的女士,”苏心黎指一下杨思楚。
她说英文很好听,杨思楚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但感觉很地道,至少比英文课老师的发音更清楚,可能是伦敦口音吧?
苏心黎对杨思楚道:“latte有些苦,mocha加了糖,口味更容易接受。”
杨思楚笑着向她道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直到侍者送了咖啡过来,苏心黎才笑笑,“听说靖寒定了亲,我很好奇,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看到你之后,说实话,我有点 意外……我没想到他会相中一个旧式女人。”说着话,目光落在杨思楚红色大襟棉袄的盘扣上,又道:“我最讨厌这种扣子,系起来很费事,解开也费事。”
“那是因为扣子没做好。”杨思楚抿嘴笑一笑。
苏心黎没再理会扣子,继续自己的话题,“听说杨小姐在武陵高中上学,我也在武陵读过书,记得那会儿我的英文成绩是全校最好的,Miss吴说我的英文尤在她之上……我只读了一年多,就和靖寒一起到英国留学,他读帝国理工,我念艺术学院。周末的时候,我们到各个博物馆艺术馆参观,在伦敦大桥上接吻……到了假期,我们就乘船到法国冲浪,到瑞士爬阿尔卑斯山,这些年几乎玩遍了欧洲。杨小姐去过英国吗?”
杨思楚摇摇头,“没去过,我对英国唯一的了解就是国小时候学过一首歌谣,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falling down。不知道唱了这么多年,伦敦大桥现在塌了没有?”
第24章 含酸 他和你接过吻吗?
苏心黎愣了下, 随即一笑,端起杯子喝两口,“杨小姐挺有意思的, 伦敦大桥没塌, 看着还很结实……就跟靖寒腿还好的时候一样,非常健壮。靖寒很爱玩也会玩, 圣诞节舞会, 我们跳华尔兹,他的花步几乎惊艳全场, 春天的时候我们去南部骑马, 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一望无际……真的, 换作以前, 靖寒腿好的时候, 他绝对不会相中杨小姐。”
说罢, 再喝两口咖啡,视线从杯子上方看过来, 带着股挑衅的意味。
杨思楚抬手抚摸一下咖啡杯光滑的外壁。刚才还是烫的, 这会儿只是稍微有些温度。
笑一笑, 开口道:“不知道伦敦大桥造了什么孽, 为什么大家都盼望它赶紧倒?苏小姐可能在英国待久了,在中国的话,如果你在油菜地里跑马,肯定要挨揍……不知道在英国有没有被打?”
苏心黎放下杯子,可能是生气了吧,放杯子的动作大了点,溅出来数滴咖啡。
杨思楚不明白, 分明是苏心黎首先移情别爱,也是苏心黎提出来退亲,为什么又要在她面前回忆过去,作出一副深情的样子?
既然她怀念过去,应该去找陆靖寒一起追忆似水年华才对。
想了想,续道:“苏小姐也说是以前,人总是会变的,不能只停留在从前……而且,我看书上说,如果一个人总是回忆过去,只能说明她老了,或者说现在的生活乏善可陈,不得不靠着回忆过去才维持可怜的自尊。”
“是吗?”苏心黎抬手撩一下头发,两手抱在胸前,不再掩饰眸中的挑衅,“前阵子,噢,应该说去年了,我跟靖寒一起去了英国,重游了我们共同走过的路,参观过的博物馆,以及那些留有我们美好记忆的地方……当然也包括伦敦大桥。靖寒想在那里多待一阵子,现在仍在英国,我却是怀念春节的热闹,就先回来了……靖寒没有告诉你,他在英国吧?他也没有和你接过吻吧?”
杨思楚下意识地咬了咬唇,随即笑道:“苏小姐说我是旧式女人,我确实没办法像苏小姐这般把男女私下的行为拿出来炫耀或者展示在大庭广众之下供人欣赏……谢谢您的咖啡,咖啡有点苦,我还是不习惯从苦里寻找那一点点甜,我更喜欢喝蜂蜜水,清甜润肺。”
说罢,站起身,拿着围巾离开。
刚出门,那扑面而来的寒风几乎将她吹了个透心凉。
杨思楚连忙围上围巾,羊毛的柔软多少抵御了北风的寒冷,可心底却始终冷冰冰的,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陆靖寒没有告诉她,他要去英国,更没有提起他是跟苏心黎一起去的。
去年11月,他们才刚刚定亲……
杨思楚愤懑不已。
男人刚跟现未婚妻定亲,就带着前未婚妻出去旅行;而女性则死皮赖脸地跑到前未婚夫的现任面前追忆逝去的时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新潮人士?
亏得她信誓旦旦地在廖氏面前发誓会过得好,这才短短两个月,脸上就被狠狠地扇了一个大耳光。
杨思楚觉得自己蠢透了,像前世一样愚蠢!
站在家门口,杨思楚用力揉了揉被风吹得冰冷的面颊,拍两下腮帮子,咧咧嘴,感觉脸上不那么僵硬了,才推开门大步走进正房。
扑面而来的温暖裹挟着浓郁的香气,让杨思楚顿时平静下来。
她探头往厨房瞧,廖氏正切小葱,旁边茶炉上一只黑色圆肚砂锅正咕噜噜冒着泡,蒸腾的水汽不断从锅盖四周袅袅升起。
香气便是从那里氤氲开来的。
杨思楚跟廖氏打声招呼,换上家常旧衣问:“鸡汤火候差不多了,中午咱们喝汤,还吃点什么?”
廖氏指着旁边盘子里切好的土豆丝,“炒个土豆丝,再热两个枣花馍。”
鸡汤是一大早就炖上的。
廖氏把两条鸡腿和鸡胸肉留出来准备晚上炒菜,其余的鸡头鸡架子都炖了汤,再加上昨天剩的半只鸭和两根筒骨。算起来应该有两个时辰了。
“我来炒土豆吧,娘去生火。”杨思楚接过廖氏手里的菜刀,拍了两瓣大蒜,麻利地切成蒜末,再找一根晾干的小米辣,切成五六段,顺手把廖氏刚切的葱花抓了几根过来。
廖氏已经生了火,杨思楚倒进半勺菜籽油,待油温五六成热,丢了几粒花椒进去,花椒遇到油,很快三分出独特的香味,杨思楚用勺子把花椒捞出来,顺手把葱花、蒜末以及辣椒段放进去,等香气溢出时,把土豆丝下到锅里,快速地翻炒。
翻炒了十几下,土豆丝开始变得透明,杨思楚沿着锅边淋了半圈醋,加了一点点酱油和一半匙盐。
因为廖氏喜欢绵软的口感,杨思楚又淋了一点点水,再翻炒几下,待汤汁收得差不多便盛到盘子里。
而鸡汤里因为加了筒骨,汤色变成了诱人的奶白色,廖氏盛出两碗,各撒上少许葱花。葱花的绿衬着鸡汤的白,让人食指大动。
廖氏先尝一口汤,找到胡椒粉倒了半勺进去,问杨思楚,“天气冷,你要不要加点?”
杨思楚点点头,同样加了半勺。
鲜美且带着少许辛辣的鸡汤下肚,杨思楚五脏六腑都熨帖起来,头脑也变得清醒。
她不能因为苏心黎的片面之词而生气。
即便陆靖寒真的跟苏心黎一同去了英国,想必他也有自己的原因,她想听陆靖寒的解释。
况且,她作为魂魄飘荡在陆靖寒身边的那些日子,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不会有假。
想通这节,杨思楚堆积了满腔的郁气尽都消散,每天仍是按部就班地复习功课。
过完元宵节,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
王义琳写信约杨思楚看电影,说是张织云的新片《空谷兰》,非常好看。
杨思楚不太想出门,廖氏却鼓励她交几个好朋友。
这样以后有了烦心的事儿,即便朋友帮不上忙,至少也可以诉说一下委屈,商量个对策,而不至于自己一个人无法排解。
杨思楚觉得很有道理,她之所以能下定决心考大学,程少婧给了她极大的帮助。
于是立刻给王义琳回信说好。
两人约在星光电影院门口见面。
《空谷兰》是家庭伦理剧,讲的是男主爱上了自己留学时候同窗的妹妹,也就是女主。男女主结了婚,但是男主母亲更中意自己的表侄女,从而引起一系列情感上的纠结和矛盾以及下一代之间的恩怨……女主角非常漂亮,看着婉淑可亲,但只可惜是默片,只能靠演员的神情动作来揣测感情。
王义琳嗟叹不已,觉得婚姻乃父母之命,表侄女是男主母亲相中的人,而且在男主留学期间一直在男主家里照顾母亲,男主应该跟表侄女结婚,或者把两个都娶了,不分妻妾。
这样表侄女就不会因为嫉恨,想伤害女主,反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杨思楚却想起前世,范玉梅曾经说过,她跟陆靖寒成亲三年还不曾有孕,不如把她表姐的闺女纳进来。陆靖寒没同意。
她去世后,没出七七,范玉梅重提此事,陆靖寒发了很大脾气,母子俩不欢而散。
看完电影已近中午,杨思楚提出请王义琳吃饭,路过一间茶馆时,不期然又遇到了苏心黎。
她穿件大红色华达呢大衣,腮边垂着两只硕大的红色耳环,随着身体摆动,耳环时不时地晃动。
这种打扮,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她站在茶馆门口,正跟一位身形颇为丰腴,围着灰色貂皮围脖的妇人讲话。
杨思楚本不想理她,苏心黎却热络地扬起手,彷佛先前的唇枪舌剑根本没有发生过,“哈喽,杨小姐,这么巧。”
妇人随之回过头,皮肤白净,眉毛平直,一双眼眸黑而且亮,有着女子少见的英气……是陆家老太太范玉梅。
“是阿楚啊?”范玉梅欣喜不已,“出来逛铺子?”
“伯母好”,杨思楚招呼声,指着王义琳道:“刚跟朋友看电影来着。”
“《空谷兰》吗,这种片子最是无趣,”苏心黎笑着转向范玉梅,“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有什么消息再给您打电话。”
又冲杨思楚挥挥手,转身,大波浪长发在风里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身姿袅娜地离开。
范玉梅朝她的背影看了片刻,才回头问:“阿楚,你这会儿要不要回家,我送你回去?”
杨思楚道:“我们正要吃午饭,吃完饭再回去。”
“我们打算去吃鲁菜,”王义琳笑着开口,“伯母要不要一起?思楚请客。”
范玉梅想一想,欣然答应,“好。”
因为多了范玉梅,杨思楚不能只点那些便宜的家常菜,所以点了道糖醋鲤鱼、红烧小排、烧二冬还有一道很适合冬天的白菜丸子汤。
鲁菜馆用的都是大盘子,盛得非常实诚,四个盘子摆了满满一桌。
杨思楚丝毫没有胃口。
不知为什么,适才范玉梅凝望着苏心黎背影那一幕,让她觉得很不舒服……让她忍不住又要胡思乱想,胡乱猜测。
王义琳却格外地活泼风趣,讲外贸公司发生的趣事,例如茶水小妹偷偷尝客户的咖啡,只喝一口就赶紧吐了,说一股苦药渣子味;又讲英国人既不会心算,也不会用算盘,看到会计小姐打算盘还以为在施魔法。
逗得范玉梅笑个不停,连连给王义琳夹菜,“别只顾着说话,尝尝这小排,味道很足……糖醋鱼也不错,酸甜正好,比楼外楼的好吃。”
她腕间带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指间戒子也是翡翠的,在杨思楚面前来回晃动。
王义琳赧然地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不多,”范玉梅道:“我天天一个人闷在家里,想找个人说话还找不到呢。”
王义琳便道:“我娘一直说我聒噪,就没有闭嘴的时候。要是伯母不嫌我吵闹,我就厚着脸皮去找您。”
“那敢情好!”范玉梅微微一笑,却没有把家里地址告诉她。
王义琳几番犹豫,终是开口问道:“不知伯母府上哪里?”
“陆公馆,”范玉梅笑着回答,“在松岭路上,阿楚知道,以后让阿楚带你过去玩。”
一餐饭在热闹欢乐的气氛里结束。
陆家的汽车在餐馆门口等着,车旁站着的并非秦磊,而是一个姓闫的司机,杨思楚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别人都称呼他“老闫”。
见范玉梅出来,老闫立刻把后座车门打开,手护在车门上方,以免碰头。
范玉梅在车旁顿住,看向杨思楚,“阿楚跟我顺路,我捎你一程……王小姐,我还有事,先走了,方便的时候到家里玩儿。”
不等王义琳回答,推着杨思楚的胳膊,将她塞进了车里。
王义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部黑色的雪佛兰风驰电掣般离开。
不免有些懊恼,本来她是陪着范玉梅走在后面的,可没想到范玉梅突然加快步子把她甩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问杨思楚,陆家是干什么的,这位陆太太又是陆家的什么人物?
不过,既然知道了陆家的地址,她慢慢打听就是。
王义琳略站片刻,想起点的菜太多,那碟红烧小排没吃完,还剩下三四块,糖醋鲤鱼另一面还没动筷子……得让掌柜找个油纸给她包起来,带回家给幼弟吃。
都是花了钱的东西,不能白白扔下了。
想着,王义琳转身又回到餐馆。
而车里,范玉梅轻轻拍着杨思楚的手,“阿楚,这位王小姐……有点太功利了,爱钻营,往后跟她来往的时候多留点心,别让人算计了。”
杨思楚开始没在意,经范玉梅提醒,才发觉今天王义琳的话确实出奇得多。
似乎在有意讨好范玉梅。
可是讨好长辈也不能等同于爱钻营。
杨思楚不愿反驳范玉梅,点点头,应道:“我会当心。”沉默会儿,想打听陆靖寒几时回来,刚开口,“五爷什么……”
“阿靖这孩子脾气犟,”范玉梅打断她的话,“这点有些随我,我脾气也不算好。要是他犯了驴脾气,你别纵着他,尽管跟我说,我给你出气。他还有个毛病,遇事不爱作声,问他十句答不了一句,你也别费那个口舌,直接撸起袖子来揍,他定然不敢还手,不行的话,我帮你摁着他。当年他爹……我就是这么管治的。”
杨思楚“扑哧”笑出声。
这一世的范玉梅比前世亲切多了。
范玉梅看着她如花般的笑靥,心底泛出一股说不出的怜惜。
当年她确实攥着拳头追着打陆长民,可刚打两下,陆长民就抱起她摁倒在床上。
一番嬉闹后,再大的抱怨也烟消云散。
而陆靖寒,能抱得起杨思楚吗……
第25章 探望 挺……努力上进的
再过几日, 寒假结束,学校终于开学了。
许是假期认真复习的缘故,杨思楚惊喜地发现她能够跟得上算术和物理老师的思路了, 换言之, 那些复杂的公式已经不再像天书般那么晦涩难懂了。
上课听得懂,作业就完成得快, 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复习。
杨思楚觉得自己的学习已经进入了一个非常好的状态。
而王义琳也辗转打听到了松岭路的陆公馆到底是怎样的人家, 只是她没法确定范玉梅的身份,毕竟老太太、大太太以及三太太年纪差不了几岁, 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女子。
所以王义琳给杨思楚写信, 问起范玉梅的身份, 并约她一起到陆家拜访。
杨思楚告诉她范玉梅是陆家老太太, 但她没有时间陪她去, 因为廖氏染上了风寒, 咳嗽发热还流鼻涕, 杨思楚要在家里伺候汤药。
王义琳挑了两包点心独自去了松岭路,没想到被门房老范挡在门外。
老范说:“老太太平常不见客, 再者小姐没有拜帖, 我可不能随意放人进去, 否则我的差事就保不住了。”
王义琳央求道:“我姓王, 叫王义琳,半个月前跟老太太约好来家拜访,您一提我名字,老太太就知道了。”
老范面无表情,丝毫不通融,“既是约好了,不可能没有拜帖。小姐到左邻右舍打听打听, 每天想来拜访的人岂止二三十人。我要是个个都给通报,这条腿早废了。”
王义琳气得脑壳疼,却不能在老范面前发作,只得灰溜溜地离开,暗自心疼买点心的三块钱,白花了。
捎带着对杨思楚也有些不满。
再过一周,王义琳又写信约杨思楚。
杨思楚仍是没有时间,因为程少婧也染上了风寒,五天没来上课,她要去探病,顺便帮程少婧补习。
程少婧家在栖霞路,是栋两层的楼房。
楼前用白色铁栏杆圈了一个颇大的院子,里面辟了菜地,砌着花坛,种了两棵葡萄树,还搭着小凉亭,布置得非常精巧且实用。
杨思楚掀了门铃,不大会儿,就有一道身影飞跑着过来开了门,抱着杨思楚“哇哇”叫,“怎么现在才来,我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不是程少婧又会是哪个?
杨思楚见她只穿着薄棉袄,并没有披外套,忙道:“你出来干啥,别受了风,快进屋去。”
“没事,不冷,”程少婧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跑,“其实我都好了,但我娘拘着不让出门,非逼我再喝两天苦药。”
推门进去,沙发椅上坐着位四十五、六岁,身穿青碧色家常大襟袄的妇人。
程少婧笑着给两人介绍,“这就是杨思楚,这是我娘。”
程太太长得一副圆脸,眼睛、鼻头甚至嘴巴都似乎有点圆,天生带着三分笑,看起来很亲切。
她拉起杨思楚的手道:“劳烦杨小姐跑这一趟,一大早,少婧就上蹿下跳的跑出去好几趟……这性子跟皮猴儿似的,难得杨小姐能受得了她。”
程少婧在旁边挤眉弄眼,“我才没有。”
杨思楚忍不住笑,“少婧很好,给我很多帮助。” 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两个油纸包,“二月二那天头一次炒糖豆,我娘尝着还不错,今儿一早又炒了点,带着伯母和少婧尝尝。”
一包是白面混着鸡蛋、白糖炒的棋子块,另一包则是白砂糖炒的花生和黄豆。
程少婧立刻吩咐女佣,“快去找盘子盛着,我马上要吃。”接着指着刚才书房出来的两个男孩,“大弟弟程书墨,在上国中三年级,那个小的叫程书砚,还在上国小。”
程书墨已经比程少婧高出半头了,却很羞涩,红着脸唤了一声,“杨姐姐。”
跟杨思秦一样,声音有种这个年纪特有的沙哑。
程书砚却非常活泼,欢快地喊道:“杨姐姐好,我去吃炒糖豆咯。”撒丫子追着女佣进了厨房。
程太太笑骂:“这个小馋猫。”
女佣很快把糖豆端出来,还准备了茶水点心以及苹果和梨子。
程太太少不得又夸糖豆炒得好吃,顺便抱怨程少婧连面都不会发。
杨思楚便道:“家里不是天天炒糖豆,想吃的话可以吩咐佣人,没有必要非得自己会。但是学习是自己的事情,少婧很聪明,老师讲过的题目,她听一遍就会,我每次都能请教她才能明白。”
这倒是真的。
程少婧虽然三四天没去上课,但她在家里自学了老师讲的内容。
两人一起做习题,反倒是杨思楚做错了。
程少婧耐心地给她讲错在哪里,正确的解法应该是怎样的,杨思楚反而成了被补习的那个。
杨思楚赧然地抬头,发现程书墨正看着她笑。
这下子,杨思楚更尴尬了,说不定这个国中生正在心里暗暗地嘲笑她。
两人把数学和物理的习题都做完,已经快晌午了。
程太太热情地留饭,杨思楚推辞道:“出门的时候跟我娘说回家吃,怕太晚回去,我娘担心。”
儿女出门在外,做父母的总是有各种担心,程太太感同身受,便不强留,告诉她有空的时候经常来玩。
过完二月二之后,天气便开始暖起来,风也不像寒冬腊月那样刺骨,而是带着些许柔和。
路旁的迎春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娇娇嫩嫩的黄色。
程少婧穿得棉袄就是嫩黄色,看着非常清新。
杨思楚很羡慕程家热闹而温馨的氛围,不免感慨,要是自己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就好了,家里就不像现在这么冷清。
正思量着,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杨思楚抬头,瞧见了许久不见的马晓菲。
她穿米黄色呢子大衣,许是走得热了,大衣扣子开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毛衣,下身是深咖色百褶裙,搭配着棕色小羊皮靴子——俨然一副office lady的打扮。
马晓菲笑着说:“老远看着像你,没敢打招呼,走近了才敢确定……你怎么到这边来了?”
“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里,因为风寒没上学,我来探病,顺便帮她补习,”杨思楚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问:“你这是去干什么了?”
马晓菲道:“我刚从公司对账回来,也是因为孩子生病,耽搁了工作。最近风寒盛行,孩子好了我又病了,前前后后半个月没去公司,这不趁着星期天补上。”
杨思楚惊讶地问:“你开始上班了,也是做会计工作吗?王义琳在做会计,每个月有十块钱薪水。”
“我是在自家公司帮忙,之前是甩手掌柜,去年不是上了培训班,所以我每月月初把上个月的账目核对一遍,免得被人糊弄了……王义琳在外贸公司,还是彭竹青帮她推荐的工作,本以为他们俩能成一对,但是彭竹青家里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工厂倒闭了,王义琳便把他甩了。”
“啊,还有这回事儿?”杨思楚惊诧。
“是的,咱们上培训班的几个同学都知道,反正大家觉得王义琳挺……” 马晓菲不知道怎样形容,思量了下,婉转地说:“挺那个……努力上进的。反正我现在不怎么跟她接触了。对了,我们都在长兴街附近工作,经常可以遇到,唯独见不到你。以后可得常联系啊……我着急回家看孩子,不跟你聊了。我家公司是鼎好新洋灰,在云水路上,有空找我玩,我请你吃饭。”
杨思楚笑着应声好,朝她扬了扬手。
回到家,杨思楚看到桌面摆着的信——又是王义琳写的,说下个星期天务必要陪她去陆公馆,不能再有其他事情。她已经答应陆太太上门拜访,不能失信。跟她约好九点钟在晓望街电车站见面,不见不散!
杨思楚粗粗浏览完,放到了一旁。
心里颇有点生气。
年前遇到王义琳时,王义琳说彭竹青对她有好感,却只字未提王义琳与彭竹青之间的关系。
这个人,怎么说一套做一套。
杨思楚不想搭理,但很想打听一下陆靖寒的消息。
秦磊足有大半个月没有出现了,这种事情又不方便问门房,正好趁机问问范玉梅。
星期天,杨思楚如约到了晓望街。
王义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她穿嫩粉色薄棉袄搭配靛蓝色裙子,头发烫成很时兴的蓬松小卷,抹了发油,浑身上下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看到杨思楚只攥着个看起来瘪瘪的蓝布包,王义琳皱着眉头指点她,“去看望长辈,多多少少该带点东西,就是带包白糖也行啊。空着手上门,显得没有礼数。”
心里不免暗喜,杨思楚没有礼数,岂不正显出自己的明理懂事体?
到了陆公馆,杨思楚还没来得及掀门铃,老范已经打开铁门,笑着招呼,“杨小姐好久没过来了,秦秘书前几天去了申城……”
杨思楚笑道:“我到萱和苑找老太太。”
老范便指了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童,“冬至,去给杨小姐带路,腿脚快点别乱跑。”又对杨思楚道:“过了听雨楼旁边的石桥,东边就是萱和苑。”
对于站在杨思楚旁边的王义琳却是视而不见,好像没这个人似的。
王义琳站在旁边不停地翻白眼,“不是得要拿着拜帖吗?还说每个访客都通报,腿就跑废了,这也不是你去跑啊?有访客过来,即便老太太想见,说不定也被你拦下了,还借口老太太平常不见客……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只是腹诽归于腹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默默地跟在杨思楚身边。
一路走来,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亭台楼阁、假山石桥,掩映在松柏藤萝之间,看起来低调,可低调中透着奢华。
文兰在萱和苑门口等着,瞧见她们快步迎上前,笑着行礼,“杨小姐。”
杨思楚指着王义琳介绍道:“这是王小姐。”
“见过王小姐。” 文兰再次行礼,又对杨思楚道:“老太太这几天精神不太旺盛,原打算吃完饭眯一会儿,听说两位小姐过来,强撑着换了衣裳……”
杨思楚闻言知雅,“我们问候一声就走,不耽搁老太太休息。”
文兰笑笑,引着两位小姐进了客厅。
屋子里飘着股中药味,范玉梅穿件家常赭石色袄子,懒懒地歪在沙发椅上,看着比正月要憔悴些。
王义琳一个箭步窜过去,“伯母,您还记得我吗,王义琳。有阵子没见,我可惦记您了,几次说要来探望您,可思楚太忙,总是抽不出时间……您哪里不舒服,瞧过大夫没有?”
这话说得……捧自己也就罢了,还特特地踩杨思楚一脚。
范玉梅唇角扯一扯,露出个不怎么情愿的笑意,“多少年的老毛病了,每到这个季节就犯懒,也不愿意见人。大夫说要安心静养,别耗费精气神儿,给开了方子,这不后院正煎着药。”
文竹在煎四物汤,范玉梅听说杨思楚过来还挺高兴,但听冬至说还有位年轻的小姐,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吩咐文竹往药罐子里放一小段藿香。
藿香味道浓,加一点儿满院子都能闻到。
王义琳捧起自己带的用桑皮纸包裹、细麻绳捆得周周正正的点心包,“在味美点心铺子买的酥饼,两种口味,一种是甜的,另一种椒盐的。您尝尝,说不定胃口就开了。”
范玉梅客气道:“来看看我就行了,不必这么破费……听说味美的点心不便宜。”
“是不便宜,但都说好吃……在杭城开了好几家店铺,长兴街有一家、火车站附近有一家,还有西城那边。”王义琳扳着手指头数。
共四家店,这个范玉梅门儿清。
因为味美点心铺子就是她的本钱。
陆长民对她宠爱,成亲第二天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得清楚,他比范玉梅年长许多,家里的店铺、田庄等不动产以后分给孩子们,但现金和送给范玉梅的首饰,明明白白是留给范玉梅傍身的。
可陆长民尸骨未寒,陆靖安却带着人搜查萱和苑,这提醒了范玉梅,银钱放在家里说不定哪天就被摸了去,倒不如买间店铺去官府备了案,任谁都抢不走。
范玉梅怀着身子到处溜达,买下五处地角极好的店铺,还额外花了两百块请中人把日期写成她跟陆长民结婚之前。
前些年,铺子都请中人转租出去,这两年陆陆续续收了回来。
范玉梅当然要抬举自己的店铺,让文兰把点心装碟,立刻就尝了两块,赞道:“两种口味都不错,我更爱吃甜口的。阿楚,你觉得呢?”
杨思楚细细地品尝,笑道:“甜的就只是甜,椒盐的除了有咸味还有点辣和麻,我喜欢椒盐的。”
范玉梅弯起唇角,“就你会吃。”
这笑跟先前不同,真真切切入了心,而“就你会吃”四个字,又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像是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
廖氏也经常这样说,“就你嘴刁”,“就你会吃”,“就你明白”。
杨思楚寻帕子擦擦手,从包里拿出十几张手绢,“闲着没事做的,伯母将就着用。”
范玉梅接在手里。
上面几张用的浅绿或者浅粉的绸布,绣着大朵的牡丹、月季。而底下几张则是灰色细棉布的,白线锁边,角落里或绣着一丛翠竹,或绣着几茎兰草,简单却很雅致。
范玉梅情知是做给陆靖寒的,笑容更甚,“阿靖去了申城,可能要在申城多耽搁些日子。”
也就是说,陆靖寒从英国回来了。
这时文竹端了汤药过来,范玉梅接在手里。
杨思楚站起身,刚要开口,就感觉衣襟被重重地拽了下,她没理会,继续道:“不耽误伯母休息,我们告辞了。”
范玉梅没有挽留,吩咐文兰送客。
刚走过石桥,王义琳就沉了脸,“思楚,我还有话跟陆伯母说,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第26章 计划 好不好上手
杨思楚侧头看着她, “陆伯母的药都端上来了,这会儿不喝很快就凉了,她总不好当着客人的面喝药吧?”
“这有什么, 咱们也不是外人?”王义琳心知杨思楚说得有道理, 却忍不住反驳她。
杨思楚无语。
是不是外人得范玉梅说了算,自己上赶着说不是外人算怎么回事?
王义琳也赌气不说话, 可心底始终难以平静。
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富贵的人家——不提这宽阔平直的甬道, 满院子的青竹翠蔓,单是萱和苑精致的紫檀木家具、细腻的如同羊脂玉般的茶具都让她艳羡不已。
甚至两个丫鬟穿的都是细棉布。
王义琳只有出门的时候才穿得体面, 在家里都是破衣烂衫, 补丁摞着补丁。
她先后花了将近一个月的薪水买点心为了什么, 就是想攀附上有钱的人家, 能够穿着绫罗绸缎, 戴着金银珠宝, 再也不过这种抠抠搜搜的日子。
想起点心, 王义琳又是一阵心疼。
她花钱买的酥饼,可她自己都没尝过。
先是丫鬟端到陆太太面前, 陆太太尝完之后推到杨思楚面前。
竟没人想着让她也尝尝。
她 有心拿一块, 可碟子离得远, 总不能站起来去够, 让人以为她有多么嘴馋呢。
又想起自己被门房那个臭老头百般刁难,杨思楚却能畅通无阻。
凭什么?
两个人家境不相上下,就算杨思楚长得漂亮,可自己也不差,经常被人夸秀气,而且杨思楚胸前只是小小的一坨,自己的身材却算得上玲珑有致, 远比杨思楚有料得多。
正暗自嘀咕,忽听身后传来汽车喇叭的“滴滴”声,有人热切地招呼,“杨小姐,杨小姐。”
杨思楚和王义琳同时回头,看见黑色汽车车窗处,露出一张明媚的少女的脸庞。
是陆子荔。
杨思楚笑着朝她招呼,问道:“要出门?”
“看电影,顺便下馆子,”另一侧车窗探出来陆子蕙的脑袋,一边招手一边唧唧喳喳地说:“大哥停一下,我有话问杨小姐。”
汽车慢慢驶近,刚停下,两人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一边一个拉着杨思楚往树荫下走,“杨小姐,你真的跟我五叔定亲了?”
陆子蕙忽闪着大眼睛,里面全是八卦。
杨思楚点头,“嗯。”
“怎么可能?”陆子蕙尖叫,“你不是说过要招赘吗?”
“而且你根本没见过我五叔,你们怎可能有感情?”陆子荔补充。
陆子蕙继续道:“我听太太说,姓杨的小姐在武陵读书,家里开面馆,我猜是你,一直想问问你。”
“还在学校门口等过,但是没等到你。”陆子荔又补充。
“没想到在家里看到你。”陆子蕙说完,拽一下陆子荔的手,“咱俩别说话,让杨小姐先说。”
两人唧唧喳喳有一连串的问题。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想一想,从头开始回答:“我娘是想招婿,但五爷不肯入赘。”
陆子蕙点头表示认可,“就是啊,完全不可能。”
杨思楚又道:“我之前见过五爷,在竹林那边遇到过。”
“对对对,就是二叔带回来京巴狗那次。”陆子蕙再度点头。
“至于感情……”杨思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知道自己喜欢陆靖寒,可陆靖寒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她总是在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一会儿觉得陆靖寒应该是喜欢她的,也会像前世那样包容她回护她。
但下一刻,她又会怀疑,陆靖寒会不会真像苏心黎所说,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个将就。
毕竟有苏心黎珠玉在前。
若非陆靖寒身体不便,他永远不会选择自己。
杨思楚叹口气,不太自信,“感情目前谈不上,可能以后会有,也可能……没有。我也不知道。”
陆子蕙万分不解,“既然没有感情,那你为什么要定亲?你读过裴多菲的诗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诗人为了爱情,生命都可以不要。”
陆子荔跟着补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可悲的……这是我们国语老师讲的,不是我说的。”
杨思楚道:“听过,但是我觉得生命更重要,活着至少可以争取爱情,生命没有了,爱情更不可能了。至于我跟五爷,现在也只是定亲而已,能不能走进婚姻,还得看缘分。”
陆子蕙连忙道:“我还是挺希望你嫁给五叔的,这样我们可以一起玩。”
陆子荔戳两下她的胳膊,“可是杨小姐跟五叔结婚以后,她就成了长辈,你得叫她五婶。”
陆子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杨思楚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源正坐在驾驶位,百无聊赖地看着三个女孩围成一圈说笑。
以前在长兴街,他见过杨思楚,但只匆匆一面,压根没留下什么印象。还是程永兴提起,他才想起有这么回事。
原本是想拿她来贿赂常耀光,可既然被陆靖寒瞧中了,再借他十个胆子,陆源正也不敢伸手。
他永远忘不了被勃朗宁抵在太阳穴上的感受——脑门一头接一头冷汗,两腿颤栗得几乎站不住,而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慢慢往下,在脚底汇成浅浅的一汪……
那是他再也不想体验的感受。
“草,有朝一日我定让他跪在我面前喊爷爷,”陆源正低骂一声,目光移到王义琳身上,停住了。
嫩粉色的小袄,腰身收得紧,盈盈不堪一握似的,越发衬出胸前的丰满。
而看向杨思楚的眼却带着嫉恨与不满,可能是因为受了冷落?
陆源正打量片刻,突然来了兴趣,抬手抹抹油亮的头发,再抻抻丝毫不见折皱的西装,打开车门跺了跺脚,假装毫不在意地走到王义琳面前,温声问道:“小姐是家里客人?以前没见过,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王义琳仰头打量面前的男人。
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身挺括的蓝色西装搭配着细格子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用精致的领带夹固定住,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单这身打扮估计就上百块钱了。
而男人眸中带着笑,眉间藏着情,看着温文尔雅又不失俊朗。
王义琳适时地露出一丝羞涩,“我姓王,跟杨小姐一起来探访老太太。”
陆源正温声问道:“王小姐也在读书?”
“没有,我已经做事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会计。”
“会计?”陆源正惊讶道:“会计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做的,王小姐真是既漂亮又聪明……家里老太太平常不太出门,王小姐如果有空,还请经常过来陪老太太说话解解闷儿。”
王义琳笑一笑,意有所指地说:“我平常除了上班也没其它的事情,不过府上的门不太好进。先前说老太太不见客,又说要拜帖。”
“这个老范!”陆源正怒道:“……为了偷懒竟然敢怠慢客人,下次你来直接找我,拿我的片子。”说着自口袋掏出名片盒,取出一张名片,“我叫陆源正,是陆家长房长孙。”
王义琳低头看着烫金名片上的名字,抿着嘴笑了,“多谢陆先生,以后我一定多来陪伴老太太。”
陆源正撇撇嘴,走向仍在喋喋不休的三人,先跟杨思楚打声招呼,“杨小姐”,接着看向陆子蕙,“再不走,电影怕是要开演了。”
“这就走,”陆子蕙应一声,问杨思楚,“一起去看电影吧,然后吃西餐。威斯汀来了新厨子,做的黑松露鸡汤非常好吃,能鲜掉你的舌头。”
“我想把舌头多留几天。”杨思楚俏皮一笑,“家里还有事情要忙,下次吧。”
“那让我大哥顺路送你回去?”
“不必麻烦,坐电车很方便的……而且我跟朋友一起。”杨思楚指了指不远处的王义琳,“王小姐。”
陆子蕙并没有结识王义琳的打算,径自上了车,却又从车窗探出脑袋,“杨思楚,没事的时候,找我和阿荔玩哈。”
杨思楚笑着朝她挥挥手,跟王义琳一同去坐电车。
等车的时候,杨思楚道:“这回你认识了路,以后自己来就行,天气暖了,我家面馆要忙起来了,我得去面馆帮忙的。”
“行,”王义琳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名片,“我有大少爷的名片,不信那个看门老头还敢拦住我。”
名片做得非常考究,闻着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杨思楚提醒她:“陆家大少爷已经结婚,马上有孩子了……而且他挺风流的。”
王义琳毫不在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里有不风流的?何况陆少爷一表人才,思楚,你不觉得他生得很俊俏吗?”
陆源正相貌确实不错。
事实上陆家的几位少爷小姐,长得都不难看。
陆家富贵了三代,每一代家主娶的妻子也都经过仔细相看,挑选出来既漂亮又贤惠的,就如陆长民的嫡妻朱氏就是百里挑一的大美人。
一代代传下来的子孙,相貌自然比寻常人要好。
可陆源正本人却是无能且懦弱,前世直到被撵出陆公馆,陆源正都未曾做过任何一件差事,也不曾往家里赚过半毛钱,偏偏风流债是一桩接一桩,不胜枚举。
而此时的陆源正也正提到王义琳。
陆子蕙姐妹要看电影吃西餐,陆源正则约了人到江西菜馆喝酒,其中就有程永兴和断了腿刚刚康复的李干事。
陆源正手指夹着雪茄烟,深吸两口,少倾吐出几个烟圈,“冯二的小姨子别寻思了,确实跟我五叔定了亲。不过我今天遇到个还不错的……相貌一般,但这里……”两手在胸前托了托,“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摸起来估计挺过瘾。”
李干事了然地嘻笑两声,问道:“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好不好上手?”
他们是要玩得舒心,如果碰上个家里有后台或者特别难缠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个,”陆源正沉吟片刻,眉梢挑起,“应该不难,虽然看着像是个雏儿,但感觉不太安分……大不了多花百八十块钱……把常会长伺候好了,这点钱早晚赚回来。”
程永兴连连点头,“咱哥几个顺便跟着过过瘾。”
“放心,这个绝对少不了,哪次都没落下程记者。”
几人齐齐举杯,笑声肆无忌惮。
做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了,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27章 衷肠 我没有与她旧地重游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特别短, 才刚到四月,天气热得已经穿不住风衣了,而槐花树早早绽开了花骨朵。
程少婧伸手扯下一小串, 放进嘴里嚼了嚼, “确实有点甜,还挺好吃。”
杨思楚笑道:“做成槐花饼或者包包子也很好吃, 去年校工就折了很多枝槐花回去, 底下的都被他摘走了。说不定过几天他又要来摘。”
“我家附近也有几棵槐树,回头让春喜也去摘一些。”程少婧又摘一串, 问道:“好长时间没见到秦大哥, 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杨思楚轻轻叹一声, “前阵子说去了申城, 得有两个月了吧, 可能一直没回来。”
“待那么久?”程少婧惊讶, “是要去做生意还是开铺子?”
杨思楚摇头, “不知道。”
程少婧便不再问,瞧着操场上正在跑步的男生点评, “林云其比过年前足足高了半个头, 课间收作业, 他站在我面前, 吓我一跳;张文远还是瘦的跟猴子似的,钱博闻只长心眼不长个头,张韬前几天相亲来着,对方没看上他,嫌弃他长得黑……”
杨思楚乐不可支,“你怎么啥事儿都知道的?”
“江湖人称百晓生的便是在下,”程少婧“咯咯”笑, 忽而又指着操场另外一边的两人,压低声音道:“那个……你知道吗,李承轩和王皎月那个了。”伸出两根食指对在一起点了点。
杨思楚奇道:“他们不是早就在谈恋爱了吗?”
“不只是谈恋爱,再更进一步。”程少婧再点两下食指,虽然红着脸却是两眼放光地说:“躺在一张床上了。”
杨思楚彻底惊讶了,“这你也知道?”
程少婧撇撇嘴,“是王皎月亲口说的,说李承轩第一次傻乎乎的,什么都不会,只会抱着她啃。”
“呃……”杨思楚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少婧又道:“现在肯定是很精通了吧。”
杨思楚不由随着她的目光望去,见松树茂密枝丫的遮挡下,李承轩双手扣在王皎月腰间,正忘情地亲吻她。
“啧啧啧,真是伤风败俗、臭不要脸,竟然光天化日之下……没眼看,没眼看。”程少婧红涨着脸轻轻骂一声,拉起杨思楚的手,“咱们回教室。”
杨思楚突然促狭心起,低声问道:“你跟别人接过吻吗?”
“没有,”程少婧干脆利落地回答,紧接着反问,“你呢?有没有和陆五爷……”
“没有,没有,”杨思楚不迭声地否认。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曾跟男人亲吻过,连牵手都很少。
廖氏是寡居之人,行事谨慎,对杨思楚的管束也比较严。
前后两世,杨思楚最后悔的就是不该稀里糊涂地跟李承轩出走;最感谢的也是陆靖寒没有把她的丑事告诉廖氏,也没有公布于众,否则她真不敢相信廖氏会是怎样的反应。
刚回到教室,放学铃声就响了。
杨思楚收拾好书包等着程少婧一道往电车站走。
刚出校门就看到秦磊站在马路对面,程少婧惊喜地喊道:“秦大哥,我刚才还跟思楚提到你,说好长时间没见你了,谁能想到你真不经念叨,立刻就出现了。”
秦磊笑笑,“昨天刚从申城回来。”说着把手里的包裹交给杨思楚,又递给程少婧一包点心,“在申城买的奶皮酥,里面有杏仁和松子。”
程少婧高兴地接过,“多谢秦大哥,我又跟着思楚沾光了。明天我请你和思楚吃朱古力吧。”
“不用,不用,”秦磊连忙推辞,“你还是学生,不用破费。”
“那我就跟思楚吃独食了,”程少婧俏皮地说,忽而又道:“秦大哥看着好像瘦了点。”
杨思楚也看出来了。
秦磊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这件衣服他之前也穿过,非常合身,但现在看起来似乎空荡了许多。
“可能因为水土不服,”秦磊一边回答一边看向杨思楚,犹豫了会儿才开口,“五爷也回来了……五爷心情不太好,也不肯吃饭。”
程少婧识趣地走远了些。
杨思楚讶然不已。
在她印象里,陆靖寒饮食非常规律,即便是胃口不好,也会勉力吃一些,从而保证足够的体力。
而秦磊素来稳重,他特意来说陆靖寒不肯吃饭。
那就是说情况不太好,陆靖寒应该有一阵子不肯吃饭了。
杨思楚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秦磊道:“昨天发了很大脾气,说被子没有晾晒,书桌上有尘土。”
这不可能。
畅合楼的书架、书桌以及茶几,每天都要擦好几遍,连地面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书桌上怎可能有尘土?
至于被褥更不可能不经晾晒就给陆靖寒用。
秦磊看出杨思楚脸上明显的不信,苦笑着说:“出门前刚又发了脾气,跟老太太也吵了一架……小姐能不能去劝劝五爷?”
杨思楚很怀疑自己是否能劝服得动陆靖寒,可秦磊先后帮过她那么多次,现在只提这么个要求,杨思楚自然不会拒绝,遂道:“我没跟我娘说,怕回家晚了让她等。”
秦磊立刻道:“让唐时跑一趟。”
杨思楚应声好,把包裹重又交给他,叮嘱道:“这个时候我娘多半在面馆,直接去面馆就行,说五爷找我有事,不会太晚回去。”又跟程少婧简单解释两句,随着秦磊往陆公馆走。
才两个月没来,陆公馆的牡丹花和杜鹃花已经开得极盛,姹紫嫣红,甚是好看。
畅合楼却是青葱一片。
有三五个侍卫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秦磊问:“怎么不开灯?”
其中一人低声答:“五爷不让。”
此时外面虽然还亮着,可屋里已经有些暗了,杨思楚站在门口适应了会儿才看到案桌后的陆靖寒,刚要上前,听到陆靖寒冰冷的声音,“出去!”
“五爷,是我。”杨思楚轻轻唤一声,试探着往前走两步,见陆靖寒没有反对,才慢慢走近。
之前案桌上摆的约莫一尺高的太湖石盆景和墨水、镇纸、尺子等都不见了,桌面的空荡使陆靖寒看着有些瘦弱以及……萎顿。
杨思楚温声道:“大半年没见到五爷了,听说五爷回来,想来看看您……听秦秘书说五爷骂了人。”
过了好一会儿,陆靖寒才回答:“他们该骂……不收拾屋子,鞋子不合适,袜子也不舒服。”
听起来似乎有很多事情不如意。
杨思楚不怕陆靖寒抱怨,只担心他什么都不肯说,闻言舒口气,轻声问道:“那我拨电话给钱经理,请他送鞋子过来试?”
“不想!懒得试,明天再说。”
语气蔫蔫的,很沮丧。
“也行,”杨思楚附和着他,“先前我给五爷做了几条手帕,五爷喜欢吗?要不我再给五爷做几双袜子?”
又是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陆靖寒没精打采地说:“好。”
声音里竟然有一丝丝哽咽。
杨思楚大惊失色,凝神望过去。
陆靖寒缩着肩头垮着身子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往日幽深黑亮以致于有些尖锐的眼眸好似蒙上了一层灰尘,黯淡无光。
她从未见过陆靖寒这般脆弱的时候,如同无家可归的孤儿,被隔绝在人群之外。
杨思楚再走近些,蹲下~身子,寻到他的手,轻轻覆在上面。
他的手瘦得几乎成了树枝,皮肤松松垮垮的,几乎一点肉都没有。
这才短短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思楚心中如同惊涛骇浪,却不敢表露,尽量平静地问:“五爷喜欢什么颜色,也用灰色好不好?”
陆靖寒应声“好”,反手覆在杨思楚的手上面,一点一点收紧,拢住掌心里。
他的手很粗糙,有茧子,握得杨思楚手背有些扎。
不疼,可是心里疼!
以致于有点想哭。
杨思楚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汹涌而至的酸涩,抬头望向陆靖寒,抱怨道:“正月时候,苏小姐找到我,她说五爷爱的是新潮女子,瞧不上我这种旧式女子;她说跟五爷跳舞、骑马、在伦敦大桥接吻,还说这次跟五爷一起到英国旧地重游……”
“她胡说,”陆靖寒打断她的话,“我没有与她旧地重游……至于以前,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回头。”
“苏小姐还问,你有没有亲过我……”杨思楚脸红了下,声音随之压低,“五爷,我想把婚期提前,暑假的时候,咱们就成亲好不好?”
就感觉,陆靖寒更加紧地攥住她的手,眸子里一点一点多了光彩。
少顷,陆靖寒开口,“我答应过你娘,等你毕业再结婚。而且暑假太赶了,要到市政府注册登记、要订酒席、要准备礼服,来不及。”
“可以先注册登记,”杨思楚嘟哝一句,又问:“那中秋节呢?”
“酒席至少要摆三天,可中秋节只有一天假。你……”陆靖寒声音带出一丝丝笑意,“你别急,等正月我再跟你娘商议一下婚期,你想要穿中式礼服还是西式礼服?西式婚纱要夏天穿才好,否则会冷。”
杨思楚极快地回答:“我喜欢中式礼服,要穿大红色。”
中式礼服不拘什么季节都可以穿。
夏天可以穿大红色的杭绸或者香云纱,而冬天可以穿大红色的缎面棉袄。
陆靖寒轻笑着唤一声,“阿楚”,却是梗住了,不再往下说,只抬手触上她的脸,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杨思楚仰起头,静静凝望着他。
只一会儿,就感觉两腿又酸又涨吃不住劲儿,猛地歪倒在地上,不由苦笑:“蹲太久,腿麻了。”
“我扶你起来,”陆靖寒伸出手。
杨思楚握住他的手,却感觉他手上没有半点力气,只得用另外一手撑住地,勉力站了起来。
分明,去年夏天,她撞上他的轮椅差点摔倒,陆靖寒伸手稳住她,还在她手腕留下好大一道红印。
杨思楚无声地叹口气,只听陆靖寒问道:“你腿还疼不疼,找椅子坐下缓一缓。”
“好,”杨思楚答应着,刚迈步,恰巧踢在桌子腿上,疼得她又是一声“哎哟”。
陆靖寒急切地问:“碰哪里了,要不要紧?我去开灯。”摸索着去拿拐杖。
“先别开灯,”杨思楚拦住他,“我没事儿,踢着桌子腿了……开了灯,就被外面的人瞧见了。我想跟五爷再说会儿话。”仍是拉了他的手,轻轻摇了摇,“五爷,成亲以后要住畅合楼吗?”
陆靖寒点点头,立刻又问道:“你不喜欢这里?”
“不是,我是想问问,能不能在院子里盖个小厨房?这样平时想吃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冬天也不用到大厨房取菜。”
陆靖寒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杨思楚又说:“卧室要安在一楼,你的议事厅也在一楼,进进出出不方便。要不,在旁边另外起两间平房用来议事好不好?秦秘书他们也可以在那里伺候。”
陆靖寒点头应道:“好,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需要改动?”
杨思楚想一想,“现下没有了,等想起来再告诉五爷。”再握一下他的手,很快松开,“我去开灯。”
随着清脆的“啪嗒”声,屋子里灯光大亮。
杨思楚微眯了会儿眼睛,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就看见太师椅上的陆靖寒,脸颊明显地凹进去,瘦得几乎脱了形。
杨思楚只做没有瞧见,双手扶在椅子把手上,弯了眉眼问:“厨房盖成什么样子,五爷能不能画个图给我看看?”
陆靖寒含笑点头,“好。”
墙上自鸣钟“铛铛铛”响了七下,杨思楚恍然惊醒,“都七点了,我该回去了。”大步往外冲,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回过头叮嘱陆靖寒,“五爷,您早点把图画出来,我着急看。”
灯光下,她纯净的脸越发光洁莹白,漂亮的杏仁眼里满满当当全是眷恋。
陆靖寒心里像是有什么骤然崩塌,只留下满腹柔情。
他用力点点头,“我会尽快画……你稍等会儿。”摁了铜铃唤秦磊进来,“吩咐厨房准备食盒给小姐带回去,要快点。”
秦磊极快地扫他两眼,应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杨思楚仍站在门边,黑曜石般明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陆靖寒,“五爷,您也该吃饭了……”
第28章 厨房 刁蛮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陆靖寒……
侍卫很快提了两只食盒回来, 秦磊仍旧吩咐唐时送杨思楚,自己拎着另外一只食盒进了会客厅。
菜有四道,两荤两素, 分别是栗子炒鸡、盐水虾、油爆春笋和清炒山药, 再加个鱼头豆腐汤。
主食是椒盐花卷。
份量都不大,摆在甜白瓷的碟子里, 看上去非常诱人。
陆靖寒扫一眼, 叹口气,“吃不下, 没有胃口。”
秦磊将筷子递给他, “五爷多少吃一点, 小姐说她过几天来看图样?”
陆靖寒点点头, “想在畅合楼加间厨房, 再起两间议事厅。待会你到左边书柜抽屉里找一下当初盖畅合楼时候的草样。”
秦磊应声“好”, 只听陆靖寒又道:“她想暑假成亲, 暑假太赶了……”
秦磊低着头,只觉得胸口阵阵酸涩, 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向眼窝。他就知道请来杨思楚是没错的, 换成其他人看到陆靖寒现在这副样子, 恐怕都会避之不及。
可杨思楚要提早成亲。
秦磊压下心头激荡, 微笑道:“暑假也不是不行,多找几个匠人,催着点干,半个月工夫完全能盖好厨房和议事厅。”
“我没答应,我这样子……过几个月再说。”陆靖寒说着,夹起一块鸡肉往嘴里塞,慢慢嚼了, 用力咽下去,再夹一块……
而此时,杨思楚正在询问唐时,“五爷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去英国做什么?”
唐时犹豫道:“小姐,不是我不肯说,是五爷不许。这事儿连老太太那里都没告诉。”
既然陆靖寒吩咐了,那么就是把唐时的牙关撬开,他也不可能透露分毫。
杨思楚便不勉强,转而道:“那就麻烦唐大哥用心照顾五爷。”
“那是自然,”唐时见杨思楚并不追问,松口气,笑道:“五爷可比我重要多了,如果他有个三长……我这小命也别指望留着。”
杨思楚好奇地问:“唐大哥今年多大了,跟在五爷身边很久了吗?”
刚才的问题没有回答,唐时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关于以前的事情,陆靖寒没有什么特别吩咐,所以唐时就打开了话匣子,“上个月刚过完生日,算是二十五,从五爷受伤那会儿开始跟着,到现在三年多了……我十六岁那年,镇上征兵,家里穷,就让我去当兵,好少张嘴吃饭。军里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去混口饭吃,五爷刚去的时候,我们都等着看他笑话,觉得富人家的少爷还是留洋回来的,怎么可能受得了那种苦。”
杨思楚插话道:“你们在军里不会也称呼五爷吧?”
“不不,那哪能呢?”唐时笑答,“我们都喊他特派员,上面特地委派他到我们师改良大炮。我们的炮虽然是模仿英国货和德国货,但威力差得远。五爷就是学的机械工程,说来看看那里出了问题。我那会儿是炮兵……”
唐时沉默片刻,长长叹口气才又道:“出事那天,不知道怎么上了颗哑弹,我正琢磨是咋回事呢,炮弹炸了……五爷一把拉开我,把我护在身子底下。我半点没受伤,五爷头上中了碎弹片。师长说我这样的一百个比不上五爷一个,当场掏出匣子枪要把我毙了。参谋长拦住了他,说我是五爷拼死救的,留着我这条狗命伺候五爷。”
唐时的声音有些哽咽。
已经过去三年多,可当时的情形好像就发生在眼前,历久弥新。
借着昏暗的街灯,杨思楚看到唐时的脸,有水样的东西顺着脸颊淌过,泛出晶莹的光芒。
唐时腾出左手擦把泪,笑道:“小姐放心吧,豁出这条命不要,我也会照顾好五爷。”
杨思楚沉默数息,才道:“唐大哥自己健健康康的,才有精力和体力照顾五爷。对了,我看五爷时常穿军里的制服,你们还有军籍?”
“师长说只要番号在,就保留着我们几个人的军籍,啥时候回去都行。”
说着话,已经到了枫叶街。
廖氏老远听到汽车的声音,已在门口等着,看见杨思楚好端端地从车里下来才放下心,却又忍不住嘀咕,“定了亲的男女,不好随便见面,还耽搁到这么晚。”
杨思楚把食盒交给她,回过身朝唐时挥挥手,直到进了院门才道:“五爷想在畅合楼加间厨房,另外再盖两间平房,问我盖成什么样的合适。”
廖氏一边将食盒里的菜摆出来,一边道:“盖厨房用不了多少时日,这也太着急了。”
杨思楚笑笑,“五爷说这几天他先把样子画出来,回头娘帮忙参谋参谋。”
廖氏道:“就你们两人做饭的地儿,还能画出个花来不成?”话虽如此,仍是答应了。
母女俩吃完饭,陆靖寒也刚吃完。
一餐饭吃了将近半个时辰,到最后菜都凉了。
虽然没都吃完,却比往常吃得多,也没有呕吐。
放下筷子,陆靖寒便让秦磊将畅合楼的草样找出来,写着笔和尺子开始写写画画……
没几天,厨房的图样画好了,秦磊到学校门口接了杨思楚去看。
畅合楼是个二层小楼,厨房打算盖在一楼西侧,在原来的墙体上开个门,方便进出。
杨思楚本也以为就盖间小厨房,没想到陆靖寒规划得非常大。厨房分成两半,一半是灶间,打算砌两大一小三个灶台,另一半是储物间,以后会安上顶天立地的架子,存放粮米油盐等物品。
看完图纸,陆靖寒又特地带她到院子里实地看了看,告诉她厨房门开在哪里,在哪里开窗户。
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青黛色的瓦檐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陆靖寒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笑容,仍然瘦削,气色却好了很多。
看完厨房的大概位置,又推着轮椅来到畅合楼前边,指着那片空地道:“议事厅盖在这里,一溜盖五间。东边两间隔个跨院让秦磊他们搬过来,中间一间布置成书房,最西边两间打通作为议事的地方。”
杨思楚问道:“五爷进出是不是不方便,还得绕到外头?“
“会在书房留个后门,直接通到畅合楼的院子。“陆靖寒抬眸,看着她笑,”这样我在前边议事,不会妨碍你。“
他的眸子里映着满天霞光,有种动人的神采,较之几天前的萎顿,简直判若两人。
杨思楚心里欢喜,语气也随之轻松,“这么大工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盖起来?前面的花树怎么办,不会都砍了吧?要是砍掉就太可惜了。“
陆靖寒道:“这几天就让花匠移到花园里……先把木料、石料备好,盖房子很快,就是屋子里的家具摆设打制起来比较费时间,不过听雨楼里有现成的桌椅书柜,要是尺寸合适,就先搬过来用。“
推着轮椅依然回到畅合楼,打量一下院子,“要不要在东边给你安一架秋千?“
“好,“杨思楚立即答应,”程少婧家的院子就有秋千。“
陆靖寒便问 :“程家院子还有什么?“
“两颗葡萄树,还有花圃和菜地。“
陆靖寒道:“咱们也栽两颗葡萄……至于花圃,你看外头哪些花木好看,让花匠尽数移进来就是。“
杨思楚不由莞尔,“把好看的都移到畅合楼,别人肯定要在背后骂我。“
陆靖寒撇撇嘴, “他们不敢。“说话时,眉梢高高扬起,脸上带着股难得一见的骄纵与霸道。
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十三四岁的少年。
杨思楚眼中的陆靖寒大都是清冷端肃,还是见到头一次这般刁蛮甚至有点不讲道理的陆靖寒。
可是,她喜欢这样生机勃勃的他。
不免想起唐时的话,“一个留过洋的富家少爷,天天昂着头,神气得跟只大公鸡似的,我们都等着看他的笑话,等他吃瘪。谁知五爷跟我们同吃同住,一样啃窝头,睡大通铺,打靶的时候,他枪枪命中靶心,比一些老兵油子的枪法都准。不到两个月,大家都对五爷心服口服。“
杨思楚可以想象得到,当初的陆靖寒是何等意气风发,又是何等骄傲不羁!
她想得入神,陆靖寒看她看得入神。
她穿阴丹士林袄子,黑色罗裙,仍然是编着麻花辫,辫稍用宝蓝色绸布系成蝴蝶结的形状。
打扮虽然普通,腰身却柔软而纤细,盈盈不堪一握般。
白净的面孔在夕阳的映照下光洁莹润,眸光飘飘渺渺朦朦胧胧地。
似是察觉到陆靖寒的目光,杨思楚恍然回神,莹白的脸颊顿时笼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掩饰般低下了头。
陆靖寒突然就想起那个有名的新月派诗人的诗句,“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一时心中柔肠百转,温声道:“反正院子足够大,明儿就让花匠多挑一些花期不同的花木移进来,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
假如前世院子里是花团锦簇,陆靖寒坐在窗边向外望的时候,心情是不是会好一些,不再那么孤寂落寞?
杨思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应,“好的,越多越好。”
陆靖寒不由微笑。
杨思楚赧然地说:“我喜欢多一点的花,不是要全移进来。”顿了顿,又开口,“五爷,我该回家了,我能不能把厨房的图样拿给我娘瞧瞧?”
“好,”陆靖寒答应着,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杨思楚,回头招呼秦磊,“去厨房看下饭好了没有,给小姐带上。”
杨思楚来不及拒绝,秦磊已经吩咐侍卫去了厨房。
这次是秦磊送她。
廖氏在面馆尚未回家。
杨思楚进屋先把菜换到自家盘子里,把食盒仍交给秦磊,又将自己做的两双袜子用个包裹卷起来,“秦大哥,我之前没做过男人袜子,让五爷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的话我重新做……顺便告诉五爷,以后不用给我带饭,我在面馆吃很方便。”
秦磊接了袜子,突然很郑重地朝杨思楚鞠了个躬,“多谢小姐。”
杨思楚忙侧身避开,不解地问:“秦大哥谢我干什么?”
“这几天五爷虽然没说什么,可大家都知道五爷很欢喜,也没再发脾气……今天还特地吩咐厨房做了龙井虾仁和炸响铃。五爷知道和小姐吃一样的饭菜,胃口必然会好一些。”
杨思楚沉默数息,开口问道:“五爷喜欢吃什么菜?”
秦磊笑道:“出事之前,五爷喜欢口味重一点,比如湘菜和川菜,后来因为经常坐着不动,大夫说尽量以清淡为主,多吃菜蔬。五爷倒是一直喜欢吃鱼,海鱼和河鱼都喜欢,就是不耐烦挑刺。”
杨思楚抿嘴笑了笑,低声道:“我星期天总是在面馆里,要是五爷得空,就去面馆吃顿饭……稍晚点也行,那会儿客人少一些。”
秦磊应声好,提着食盒离开。
过不多时,廖氏从面馆回来,瞧见桌子上的菜,感慨道:“特意叫了你去,就为这几道菜?”
杨思楚拿出图样,“是商议厨房来着,娘怎么知道五爷送了菜?”
廖氏道:“秦秘书去面馆吃面,我看他手里拎着食盒。”
“娘真聪明,都能看相打卦了。” 杨思楚有意奉承着,颠颠找出来碗和筷子,将那一大碗白米饭分在两个小碗里,笑道:“这几天娘出门买菜,要是见到活的青鱼或者草鱼,顺便买一条回家吧?要大点的,五爷星期天可能去面馆吃饭。”
廖氏瞪她两眼,“那也得能够顺便,要是没有卖的呢?”
“那就买一斤鲫瓜子,不拘多大,活的就行。”杨思楚殷勤地给廖氏夹了一筷子虾仁,“娘尝尝,很嫩也很鲜。”
龙井虾仁不难做,主要是虾仁腌制时,蛋清需要少量多次添加,要是多了,炒的时候会出现蛋花,不那么漂亮,另外需要高温快火炒,这样虾仁嫩滑还不粘连。
而炸响铃是将里脊肉剁成肉末,调成馅,用浸泡过的豆腐皮卷起来切成段,再上油锅炸到外皮酥脆。吃的时候搭配甜面酱或者椒盐。
廖氏将两样菜都尝过,赞不绝口,“陆家厨子手艺真正不错,开饭店也足够……这手艺,还做不出一道雪里蕻炖鱼?也不知思燕到底是为什么?”竟是又想起之前杨思燕费尽心思鼓动杨思楚到陆家做饭的事情。
杨思楚道:“反正不是好事儿。听说陆家大少爷是个挺风流的人,经常捧明星和戏子不说,也打过女学生的主意。”
冯家在杭城不能算是寂寂无名,可陆源正半点不顾忌冯安琼的脸面。
今天门房老范貌似无意地提到先前跟杨思楚一起来的那个姓王的小姑娘,后来单独找过陆源正两次。有一次陆源正不在家,另外一次则是让陆源正的小厮吉庆带了进去。
秦磊也正跟陆靖寒提到此事,“……之前跟杨小姐一起来拜访过老太太,不知怎么跟大少爷搭上话了,上个星期天到萱和苑,老太太说身体不好,没见,后来在致远楼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陆靖寒浑不在意地说:“又是个想一步登天的,只要别牵连到小姐身上,不必理会她。”
而最近的王义琳幸福得不行,她觉得自己终于过上了向往已久的生活……
第29章 下厨 我想让你胖起来
半个月前, 她拿着陆源正的名片再次走进了陆公馆,尽管范玉梅称病未见,陆源正却很热情地接待了她。
陆源正带她参观了花园, 带她在武陵湖边散步, 带她品尝陆家厨子拿手的点心。
在致远楼的偏厅,安静的角落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透过明亮的玻璃窗, 能看得到假山旁边翠绿的修竹,在春风中摇曳;能看得到成双成对的蝴蝶在芍药花间盘旋;也能看到穿着青衣黑裤的下人忙碌地奔走。
面前的茶几摆着茶盅茶壶, 还有松子酥、云片糕、米花糖、玫瑰蛋糕等各式点心, 都盛在精美细腻的甜白瓷小碟里。
陆源正亲手执壶给她倒茶, 用把玫瑰蛋糕切成小块, 拿银叉叉一小块送到她唇边。
趁着她接银叉的时候, 陆源正握住她的手, 温柔地说:“手指这么粗糙, 平常是不是很辛苦?你这般漂亮美好的女孩子,应该每天都是插花、品茶或者跟三五好友一起听戏看电影, 而不是为着一日三餐四季穿着而操劳。”
王义琳感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活了十九岁, 终于能够有一个人真正地懂她。
而且还是这么温文尔雅、相貌清俊的翩翩公子。
那个上午, 时间过得飞快, 似乎一眨眼就到了正午。
陆源正不无遗憾地说,他们谈得这么投机,真不想分开,但他中午约了人谈生意,不得不去应酬。
告别的时候,陆源正特地上楼拎下来一个很大的包裹,打发下人帮她送到门口, 还贴心地叮嘱给她叫黄包车。
坐在黄包车里,她忍着没有打开包裹,可绵软的手感告诉她,里面肯定是衣裳。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进行了验证,果然是衣裳,一件呢子大衣、一件风衣和两身洋装,还有一瓶珍珠面霜和一盒香粉,都是谢馥春牌子。
她在百货公司看见过,单是面霜和香粉就抵得过她大半个月的薪水。
而呢子大衣跟杨思楚穿过那件米白色的一模一样,百货公司卖二十二块钱的。
王义琳穿上试了试,感觉比杨思楚要好看一些,毕竟杨思楚没有她这般动人的曲线。
风衣也是米白色,修身设计,领口缀着蝴蝶结。
这个天气穿大衣和风衣都太热了,王义琳小心地收进衣柜,把目光投向了洋装。一身是鹅黄色连衣裙搭配白色小披肩,另一身是格子马甲搭配格子半身裙。
做工精致、款式精美,都是她平日可望而不可即的衣着。
待她与陆源正再见面的时候,王义琳便穿上了鹅黄色的连衣裙,果然,陆源正的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惊艳。
为了约会,王义琳特地请了半天假。他们一起吃西餐,然后看电影。
昏暗的电影院里,为了不影响别人,陆源正紧挨着她,低柔的声音就响在她耳侧,“义琳,你真美,这么曼妙的身材最适合穿旗袍。看完电影,咱们一道去逛百货公司好吗?”
说话时,丝丝缕缕的热气直往她耳朵里钻,而他身上好闻的香水味熏得她几乎沉醉其中。
但陆源正极其绅士,除了握住她的手,再没有别的动作。
比彭竹青强多了。
王义琳有阵子跟彭竹青来往比较密切,时常结伴吃中午饭,也看过两三回电影。
但彭竹青很小气,除了吃饭会主动结账之外,只送过她两次点心和一块布料,还不是什么好料子,只是普通的绸布。
可看电影时,却抓着她的手不放,还毛手毛脚地往她大襟袄子里面伸。
看在那块布料的份上,王义琳也就忍了,但再有其它动作,王义琳却是不应的。
可能也就是因为彭家太抠门,生意也做不好,一听说彭家工厂倒闭,王义琳再没答应过彭竹青的邀请。
陆源正截然不同。
他们一起逛百货公司,不但买了旗袍、买了手袋还买了漂亮的发卡和发圈。
陆源正笑着对柜员小姐说,都拿出来请王小姐挑。
王义琳想放长线钓大鱼,即便再喜欢也不会贪得无厌,所以只挑了两只发卡和两对发圈,刚好装进新买的手袋里。
再然后,他们去夜总会跳舞,喝甜丝丝的葡萄酒。
生平第一次,王义琳被年轻男人搂在怀里,在他手臂的牵引下,快乐地旋转。
她实在是喜欢这样不为衣食烦恼的日子。
更让她高兴的是,陆源正告诉她,会把她引见给自己的朋友。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就要走进陆源正的生活,真正走入上流社会了?
她的目的就是要过高人一等的生活,让马晓菲和杨思楚以及曾经瞧不起她的人都眼馋嫉妒……
而杨思楚根本没有时间去羡慕嫉妒王义琳,事实上,她一次都没想起她来。
廖氏在市场上买了条两斤多的青鱼,养在面馆里。
星期天半下午的时候,郑三趁着空闲把青鱼宰好,去了鳞,剖掉内脏。
杨思楚头上包块蓝布头巾,腰间扎着围裙,亲自动手剁掉鱼头和鱼尾,用斜刀把鱼身的肉片下来,小心地片成薄片,放在大碗里,用盐、生粉、蛋清以及料酒、葱姜汁等腌制入味。鱼头、鱼尾以及剩下的鱼排也同样腌上。
因不知陆靖寒什么时候过来,杨思楚怕鱼肉不新鲜,特地在大碗周围放了些冰块。
处理好鱼肉,她开始洗苋菜,一片片叶子洗得极其干净仔细。
郑三嫂看在眼里,偷偷问廖氏,“今儿有贵客来?”
廖氏蹙了眉,无奈地叹口气,“就是上次那个……坐轮椅的。”
郑三嫂心里有了数。
上次陆靖寒来吃面,郑三嫂就旁敲侧击地打听过。
廖氏没直接承认,却满嘴抱怨杨思楚牛心左性,偏偏瞧中了这么个人。
郑三嫂便问杨思楚,“二姑娘,院子靠墙根还有个冬瓜,要不要切出来一块?就只可惜今儿没有排骨,否则炖个冬瓜汤极好。”
杨思楚到院子看了眼,道:“三嫂帮我切两寸下来,回头做个红烧冬瓜。”
郑三嫂应声好,提刀切下来两寸,削掉外皮,去了冬瓜瓤。
杨思楚切成象眼块,码在碗里,捏上少许盐腌着,又从陶罐里挑出几块已经炖好的、样子齐整的排骨单独放着。
刚准备好,面馆便陆陆续续地开始上人。
两口大灶外加一个茶炉都生了火,厨房里顿时又热又呛。
廖氏撵了杨思楚出去,“别在这里面挤了,你跟小翠招呼客人去,也不怕熏得满身油烟。”
杨思楚想想也是,便站在厨房门口专门往面里浇卤子。
这个季节芸豆面卖得最好,虽然只是三毛钱一碗的素面,但是里面加了蛋花,还用了炖肉的高汤,并不比荤面的口味差。
随着鸽灰般的暮色渐渐笼上来,客人也慢慢少了。
杨思楚终于能够喘口气,到门口瞧了眼,就看到街口柳树下熟悉的轮椅,陆靖寒静静地坐着,凝望着她。
杨思楚一愣,小跑着过去,问道:“五爷几时来的,怎么不进去?”
“刚……”陆靖寒话音未落,唐时已快言快语地说:“来了有一阵子了,看面馆里人多,五爷没让惊动小姐。”
陆靖寒不虞地扫他两眼,再看向杨思楚时,眸子里已带了笑,“你这样子……很别致。”
杨思楚恍然想起头上还包着头巾,笑着解释道:“怕头发沾了油,懒得天天洗……五爷,待会儿我下厨,如果不合您胃口,您也不许说难吃,行吗?”
陆靖寒忍俊不禁,应道:“行。”
面馆里热气喧腾,洋溢着饭菜馥郁的香味。
陆靖寒仍旧在门口的桌子旁坐下。
唐时则颠颠地走到廖氏面前,亲热地说:“婶子受累,我要两碗面,上次只吃了一碗,没吃够。您家的面也太好吃了。”
廖氏笑着问道:“想吃什么面,这会儿有芸豆面、香菇菜心面还有炸酱面和排骨面。”
唐时挨个陶瓷罐瞟了眼,“一碗芸豆面和一碗炸酱面。”说完也不走,透过半开的门扇往厨房里瞧。
郑三嫂占了一口大锅在煮面。
杨思楚则用茶炉烧了一小锅热水,待水开,把切成段的苋菜稍微焯下,很快捞出来,再过一遍凉水,用力攥干水分,加上蒜片,一小段红辣椒,用糖、盐、醋以及生抽调味,最后淋点香油,码在盘子里。
一盘凉拌苋菜就做好了。
就着适才的热水,滴几滴菜籽油,捏少许盐在水里,烫一把青菜,等菜叶变得翠绿,捞出来沥干水分,码在盘子里。然后往小锅里另外加水,等待烧开。
这个时候,杨思楚在另一口大灶生了火,待锅热,倒适量油,放蒜末爆香,加上一小块桂皮和八角,放入冬瓜块翻炒均匀,再加水没过冬瓜,将先前挑出来的排骨放进去,倒一茶匙蚝油,一茶匙老抽,把火调得小一些,慢慢炖着。
这个时候,茶炉上的水已经开了,杨思楚先将鱼头、鱼尾放进去,过一会再将鱼排和将片好的鱼片放进去,不过数息,鱼片已经变得雪白,差不多有八~九成熟,赶紧捞在大汤碗里。同样,把鱼头鱼尾和鱼排也烫熟了,因为鱼头比较大,烫的时间要久一些。然后在鱼片上码一层蒜末。
杨思楚把水倒掉,重新刷锅烧油,炸一把花椒和红辣椒段,等辣椒段开始变黑,迅速地将油浇在烫好的鱼片上。蒜末遇到热油,散发出独特的香味。
唐时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杨思楚将鱼片挑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适才烫好的青菜上面。
翠绿的菜叶衬着雪白的鱼肉,让人垂涎欲滴,这是第二道菜水煮鱼片。
此时,郑三嫂已经煮好了面。
芸豆面直接捞出来浇上卤子即可,而炸酱面需要将煮好的面过一遍冷水,这样面条不会坨,而且更劲道。
当郑三嫂把两碗面端出来时,杨思楚把锅里的红烧冬瓜也盛到了盘子里。
最后从陶罐里夹一筷子拌好的咸菜丝,勉强凑成四道菜。
主食是外面买的芝麻烧饼,在热锅里稍微烘一会儿,既香又脆。
杨思楚用托盘将四碟菜以及两只烧饼端到陆靖寒面前,问道:“饿不饿,是不是等急了?”
“不饿,”陆靖寒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她,“先擦擦,满头是汗,其实我吃面就好,不用你特地做。”
灰色的棉布手绢叠得方方正正,最上面一丛青翠的竹叶——是杨思楚做的。
杨思楚不由弯了眉眼,接过手绢擦把脸,小声道:“可是我想给你做。” 指着那道水煮鱼片,“浇了辣椒油,可能会有些辣。当心里面还有花椒,油炸过的花椒籽很香,但吃了花椒壳就会非常麻。”
陆靖寒拿起筷子夹了片鱼。
鱼肉鲜香嫩滑,有些辣,但又不太辣,正适合他的口味
陆靖寒连着吃了好几口,夸赞道:“很不错。”
杨思楚微侧了头,很有几分得意地说:“其实……我做的菜,别人都说好吃的。”
说话时,腮边浅浅的梨涡随之上下跳动,俏皮之极,而那双黑亮的眸子更是熠熠生辉,使得原本昏黄的屋子好像也明亮了几分。
陆靖寒禁不住微笑,“很好吃,非常好吃……你坐下一起吃。”
“我娘肯定又说我不懂规矩,”杨思楚摇摇头,却是抿了嘴笑,“我问过秦大哥,他说你喜欢吃鱼,但是不耐烦挑鱼刺……你还喜欢吃什么菜?”
陆靖寒答道:“我不挑食,吃什么都行。”
“可要是有合口味的菜,你会多吃一点。我想让你胖起来,你比去年这会儿瘦很多。”杨思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靖寒胸口重重一震,他深吸口气舒缓了心中复杂的情绪,轻声道:“阿楚,我会好起来的。”
“嗯,”杨思楚点头,语调轻松欢快,“我娘说厨房那么大,开饭馆都足够了。还说在北方,还有我们老家河南习惯睡火炕,就是灶间生火通着土炕,炕上也暖和,不用另外生炉子。五爷,要不要也在畅合楼盘一面炕?”
她有所求,陆靖寒自然会答应,遂毫不犹豫地说:“好,我吩咐魏明找个会盘炕的匠人。还有没有别的需要改的?”
杨思楚摇头,“没了,其它的都很好。五爷安心吃饭吧,我不扰着您了。”没一会儿又开口,“五爷,我给您做的袜子合脚吗,要不要再做两双?”
才刚说完不扰他!
陆靖寒却忍不住又笑,“合适,很舒服,我已经穿着了。你不用再费时间做这些,不是要考大学,有把握吗?”
提起学业,杨思楚有些微的心虚,“目前来看把握不大,但是比起去年的成绩好太多了,我会更加用功的。”
“哪个科目拖后腿?”
杨思楚轻轻叹气,“除了国语蛮好之外,其他都一般,尤其算术和物理比少婧差很多。不过我进步很大,现在能听懂老师讲的课了。”
能听懂课了!
陆靖寒一愣,随即唇角弯起,笑意慢慢加深……
第30章 奇怪 如果他过得不好,她就太高兴了……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寂寥的马路上, 街灯昏黄,斑驳的树影透过车窗在陆靖寒脸上投下时明时暗的光斑。
车内也是暗,瞧不清陆靖寒的神情。
可他的心情却是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与愉悦。
他也从来没想过, 跟女孩子相处,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听她说话, 就会忍不住欢喜。
小的时候, 跟范玉梅相处多。
范玉梅要强好胜,自己挣扎着与陆家那些男人斗智斗勇, 对陆靖寒要求也严格, 不管是读书还是其它, 都希望陆靖寒能够出类拔萃。
陆靖寒有压力, 也非常努力, 尽可能不让范玉梅失望。
后来跟苏心黎相处的时间多。
苏心黎性格也要强, 他们两人其实很合拍, 都喜欢运动和旅行,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但玩着玩着总会因为谁输谁赢、吃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乘汽车还是乘火车等琐碎小事争吵。
最严重的是毕业那年。
他学的是机械制造, 更准确地说是兵器制造, 既然学有所成, 肯定要报效祖国;而苏心黎更喜欢留在英国。毕竟,伦敦的生活较之杭城甚至申城都摩登和繁华得多。
那半年,他们几乎天天吵架,后来他坚持回了国,苏心黎则留在伦敦,过了一段聚少离多的日子。
再过两年,他受伤, 又是经过无数次争吵,最终分道扬镳成为路人。
正思量着,汽车已缓缓通过大铁门,停在假山前面的甬路上。
唐时先取下轮椅,恢复至原样,再搀扶着陆靖寒下车。
刚巧陆子蕙跟陆子荔也自外面回来,两人都穿裙摆很大、缀着繁琐蕾丝花边的纱裙,头戴精美的花边纱帽,还涂了眼影和口红,打扮得非常时髦。
陆靖寒莫名就想到了杨思楚。
系着粗布围裙、包着蓝花头巾,脑门上满是细碎的汗珠,却带着明媚的微笑。
论年纪,她们三人相差不了几岁。
见陆靖寒注意到自己的穿着,陆子蕙支支吾吾地解释,“五叔,我们晚上去酒店参加同学的生日会。”
陆子荔紧跟着补充,“生日会上还要跳舞……所以才穿了跳舞衣裳。”
陆靖寒并不在乎她们去了哪里,轻轻“嗯”了声。
就见姐妹俩长舒口气,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绕过,飞速地消失在假山后面。
很显然,两人非常怕他。
不但是陆子蕙姐妹,就连陆源正和陆源本、甚至柳氏、明氏等人都怕他。
杨思楚却是个例外。
陆靖寒记得清楚,第一次在长兴街见到杨思楚,她双手抱着书包,就是陆子蕙姐妹一样,目光里充满了胆怯和恐慌,话都没说一句,撒腿就跑了。
在竹林那次,杨思楚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眼眸中虽有怯意,却明显多了些缱绻眷恋。
再一次在长兴街遇见,当她软糯糯地问他吃过饭没有,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亲近之意。
为什么呢?
从躲着他,到想要靠近他。
陆靖寒知道自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小的时候几乎算是恶劣,上学之后因为众人捧着而且凡事顺心顺意,倒是没有行出离经叛道之事。
这两年,因为心情不好而形于色,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大家对他的畏惧,却又因有求于他而不得不逢迎他。
只有杨思楚,是发自内心地愿意亲近他。
看到他时,她眸子会发光,一路小跑着到他面前;她笑意盈盈地说想做饭给他吃,问他想吃什么菜;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想让他胖起来;她语调欢快地规划未来的生活,想要他盘一面火炕……甚至刚说完不扰他吃饭,马上又问要不要再做两双袜子。
她怎么就有那么多话想跟他讲?
可是听着她清甜柔和的声音,他胃口变得出奇得好,把一盘鱼全吃光了不说,还吃了大半盘冬瓜。
又想起她提到功课,虽然沮丧,却很会自我宽慰的样子,陆靖寒眸中漾出浅浅笑意:高中的功课有那么难吗,能听懂老师的课就满足了?
他扬手唤来正督促侍卫们跑步的秦磊,“明天上午联系一下武陵高中,我去看看小姐的成绩册。”
***
尽管陆家离武陵高中非常近,而且陆靖寒是学校董事会成员之一,每年都会捐助八千块钱用于购置图书及教学用品,但他很少到学校里来。
对于这个仅仅待了一年半的学校,陆靖寒并没有太多关注,但因为杨思楚在,好像又多了份不一样的情感。
轮椅缓缓行过教学楼,陆靖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
高二年级的教室在二楼,此时正是上课时间,走廊上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
教学楼后面就是教师的办公楼,韦老师已经在一楼会客室门口等着了,而杨思楚历次考试的成绩册就摆在刚进门的长条桌上。
成绩册不但记录了各门功课的成绩和名次,连同试卷都装订在一起。
陆靖寒从刚入学的第一次考试看起,慢慢翻到最近一次考试。
成绩不能说“一般”,只能算作“差”。
正如杨思楚自己所说,除了国语之外,其余科目都乏善可陈,可能唯一的优点就是字迹工整,看着很顺眼,就像她的人,乖乖巧巧的。
韦老师默默地看着陆靖寒的脸色从平静到阴冷,再到隐约透出一丝丝的温柔,开口介绍道:“班里几个女生的成绩都一般,毕竟她们的心思用在课业上不多,也包括思楚。去年她上课的时候还总走神,今年专心多了,成绩也有所提升,尤其最近两次考试,进步非常大。”
确实,大多数女生都是来混日子或者混文凭,肯努力升学的并不多。就如苏心黎,虽然花费了一大笔款子去留学,可也将大多数时间用来吃喝玩乐。
陆靖寒再次看向手中的物理试卷,最后一道题目几乎没有得分,倒数第二道也错了一半。
抬头问道:“韦老师手头可有多余的算数和物理课本,我想借用一下这三年的课本。”
“有,有,我这就拿给您。”韦老师匆匆出了门,往图书室走,没多久便抱着六册书回来。
秦磊忙上前接在手里。
两人出门的时候,正赶上校工拉铃下课。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铜铃声,校园里顿时热闹起来。
陆靖寒探身往教学楼扫了两眼。
秦磊看在眼里,有意放慢了步子。
程少婧去厕所的路上看到秦磊,讶异地招呼一声,“咦,秦大哥?”又连忙朝陆靖寒行个礼,“五爷,你们来找思楚吗?”
“不是,”秦磊笑着摇头,“过来办点事情。”
程少婧猛然跳起来,“思楚肯定不知道你们来,我去告诉她。”一时顾不上去厕所,转身往教学楼跑。
秦磊俯低身子告诉陆靖寒,“她叫程少婧,小姐的好朋友,运通商行程运莱的次女……程家长女嫁给了冯家二房的三少爷。”
算起来,不管跟陆家还是杨思楚都曲里拐弯地沾点亲。
陆靖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却是程少婧拉着杨思楚一路小跑着过来,及至跑得近了,程少婧推一把杨思楚,挤眉弄眼地说:“你的soulmate来了,赶紧过去一解相思之苦。”
杨思楚红涨了脸瞪她一眼,“讨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却仍是朝陆靖寒走来,好奇地问:“五爷怎么到学校里来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红晕,又因才刚跑过,鬓角沁出细汗,有两缕碎发调皮地粘在腮旁,使得她在娇美之余格外多了几分活泼。
陆靖寒抬起胳膊将膝头上的书掩住,温声回答:“来办点事儿……你们还有半个月期末考试,是不是考完就放暑假了?”
杨思楚重重点头,“是的,每年都是五月底开始放暑假,一直放到七月底,大概两个月。”
陆靖寒道:“那你这段时间好好复习,暑假时候送你件礼物。”
“什么礼物?”杨思楚惊喜地问,乌漆漆的眸子像黑曜石般闪耀,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开心起来。
陆靖寒不由微笑,正要回答,听到铜铃声响,便道:“你先回去上课,以后再告诉你。“
“好吧,”杨思楚无奈地挥挥手,自己都没有觉察到说话的时候竟然嘟起嘴,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靖寒目送着她往教学楼走。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竹布旗袍,旗袍剪裁得很宽松,七分袖,裙摆到膝下两寸,零星点缀着几片翠绿色的竹叶。
长发结成一条辫子,用蓝色绸带系成蝴蝶结,直直地垂在身后。随着走动,辫子轻盈地晃动,衬着那把腰肢纤细而柔软。
直到杨思楚走进教学楼,陆靖寒才转回头,不知何时,唇角已经弯成个好看的弧度。
他耳力好,将程少婧“soulmate“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原以为杨思楚会羞恼,可她却大大方方、满含着喜悦地走近他。
并没有因为他身体不便隐藏他们的关系。
甚至,她应该对程少婧说过什么,所以程少婧才会迫不及待地去找她,才会说出“一解相思”的话。
陆靖寒所料不错,趁着中午吃饭的时候,程少婧又在跟杨思楚窃窃私语,“你跟五爷都说什么呢,离得那么近,而且难舍难分的?”
“才没有,哪里近了?”杨思楚矢口否认,“中间还隔着轮椅呢。而且,也没有难舍难分。”
程少婧“哼“一声,”要不是上课铃响了,你们还不知说到什么时候呢?”忽而压低声音,“今天头一次看清五爷的长相,发现他真的很好 看,就是太冷漠了,也傲气,如果能笑笑就更好了……还是你有眼光,慧眼识英雄。”
杨思楚嗔道:“我又不是因为他的相貌。”
“那为什么?”
“呃……”杨思楚顿一下,笑道:“我们是前世的缘分。”
程少婧乐不可支,“你怎么不说是三生有缘?”
杨思楚点头,“也行!”
程少婧又笑,转了话题道:“这个星期天王皎月办单身派对,请我们全班人参加,我不太想去……想不出送什么礼物。”
杨思楚奇道:“为什么要办派对?”
“ 她下个星期天定亲,暑假结婚,所以只能利用这个周末举办派对了。”
杨思楚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么急,她跟谁定亲,李承轩?”
“对,对”,程少婧连连点头,伸手抚在腹部,“肚子都大了,再不结婚就藏不住了。”
杨思楚更加诧异了。
印象里,李承轩跟王皎月似乎并没有特别的关系,因为李承轩信誓旦旦地说他心中记挂着杨思楚,无意于娶别人为妻。
而且李承轩是能考中国立武汉大学的人。
前世,他拿到入学证那天,李太太得意得不行,连放了三挂鞭炮,恨不得昭告天下。
也不知道,他结婚有了孩子之后,会不会继续读书,能不能考中大学?
如果没有上大学,不知道李承轩还能不能找到农商局的体面工作,得到顾局长的赏识?
杨思楚突然对于李承轩的将来产生了好奇,如果这一世他过得不好,那么她就太高兴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晚上李承轩突然去了杨家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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