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冰释 我今天很高兴


    秦磊长得身高马大, 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想装作没看见也很难。


    何况还有程少婧这个“内奸”, 两手拽着杨思楚胳膊, 几乎将她拖到了秦磊面前,然后拉着程书墨就往电车站跑。


    杨思楚还没来得及骂她卖友求荣, 就听秦磊道:“小姐, 五爷说厨房里的架子都打好了,请您过去看看行不行, 如果不合适, 就找人另打。”


    果然用了这个理由。


    要是她不提点, 难不成陆靖寒就想不出个合适的台阶?


    或者还是他不肯想?


    杨思楚还在犹豫, 听到身后传来男子恳求的声音, “秦秘书, 拜托您跟五爷通报一声吧, 码头那边实在耽搁不起。”


    秦磊原本还算温和的脸孔上顿时蒙了层寒霜,“陈先生, 非是我不帮, 五爷最近不见客。”


    “工人迟迟不给卸货, 船在码头耽误一天就三四百块钱……秦秘书通融通融, 万一五爷愿意见见?”男子说得极其可怜,甚至带了哭腔。


    杨思楚不由回头,见是个约莫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中等个头,穿身挺括的湖色绸面长衫,在他旁边站了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


    杨思楚一愣,喊道:“晓菲姐?”


    “杨思楚?”马晓菲也是颇为意外, 随即道:“噢,对了,你在这念书,这么巧,你这是放学了?”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是,刚放学,晓菲姐来这里干什么?”


    马晓菲指指身旁的男人,“这是我先生陈广生,我们想拜访五爷。”


    他们在门房那里碰了钉子,在附近转悠着想办法,谁知瞧见了秦磊。


    秦磊扫一眼马晓菲,淡淡开口,“五爷有事跟杨小姐商议,或许能顺便见见陈先生。”


    言外之意,如果杨思楚答应去见陆靖寒,就可以带上马晓菲夫妻。


    就知道秦磊面相忠厚老实,可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杨思楚冷冷道:“秦秘书是什么意思?”


    不再称呼“秦大哥”,而是换成了“秦秘书”。


    秦磊暗暗叫苦,他看出方才杨思楚的迟疑,生怕她不答应,这才想出了这么个昏招。


    可也没办法,五爷最近着实不太好,一天到晚阴沉沉的,比起他刚受伤那半年也不遑多让,累得侍卫们也都战战兢兢。


    他要讨好五爷,不得不开罪杨思楚。


    马晓菲也听出秦磊的话音,低声对杨思楚道:“别答应,我们会另外想办法,你别犯傻。”


    而陈广生却是满脸焦急,不断给马晓菲使眼色。


    杨思楚明白马晓菲的爱护之意,笑着挽上她的胳膊,“先去看看。”


    马晓菲碍于秦磊就在旁边,不便多说,用力握一下她的手,摇了摇头。


    杨思楚笑道:“没事,晓菲姐,我本来也想去见见五爷。”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秦磊听到,而且还特意回头示威般瞪了秦磊两眼。


    秦磊顶了顶腮帮子,没作声,默默地跟在了后面。


    门房老范见到杨思楚,老远就打开角门, “杨小姐好一阵子没过来了。”


    杨思楚笑笑,“最近功课忙,腾不出空来。”


    马晓菲诧异地问:“思楚,你跟陆家人很熟?”


    杨思楚想一想,答道:“只跟五爷和两位小姐比较熟,其他人只是见过一两次。”


    马晓菲失笑,“刚才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思楚,你别在意。”


    杨思楚亲昵地说:“我知道晓菲姐是为我好。”


    一路闲聊着走到畅合楼门口,杨思楚有意放缓了步子。


    秦磊大步进屋禀报,少顷出来,温声道:“小姐、陈先生、陈太太里面请。”


    陆靖寒在书房,坐在宽大的案桌后面,手里随意转动着一支钢笔,神情冷峻淡漠。


    不知为什么,杨思楚突然有些胆怯,往马晓菲身后躲了躲。


    陆靖寒注意到,目光沉了沉,淡淡道:“请坐。”


    杨思楚挑了离案桌最远的单人位椅子坐下,马晓菲夫妻则在长条椅子坐下了。


    秦磊过来倒茶,陆靖寒吩咐道:“另沏一壶祁红,别太酽。”


    先前茶壶里是明前龙井,比较寒凉,这会儿入秋了,而且杨思楚是女孩子,喝红茶更好。


    少顷秦磊沏好茶,给各人倒了一盏。


    马晓菲注意到,他们夫妻用的是青花瓷茶盅,而陆靖寒和杨思楚用的是甜白瓷。


    陈广生抿一口茶,与马晓菲对视两眼,站起身恭敬地说:“五爷,此次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家里开了间棉纺厂,前阵子从东瀛购置了十台纺纱机,已经到杭城码头三天了,始终没有卸货。码头上的毕管事说正值秋收,工人大都回家收粮,余下的工人要先紧着楚家和五爷的货。我实在没办法,大船耽搁一天就几百块钱的费用,求五爷通融一下……家里小本生意,经不起这般耽搁。”


    陆靖寒漫无表情地听着,侧头问秦磊,“最近到的货多吗?”


    秦磊答道:“今天从福建来了一批瓷器,明天还有一批,倒是不多,十箱德化窑的白瓷、十箱建盏、五箱漳州窑的青花瓷以及五箱杂七杂八的其它瓷器,后天能到五千斤洋面。”


    杨思楚默默听着,难怪陈先生着急,就这几天工夫,都损失上千块钱了,杨家面馆得好几年才能赚出来。


    正想着,忽听“啪嗒”一声,却是陆靖寒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杨思楚手比脑子快,脑子尚未反应,手已经自发自动地上前捡起来,递给陆靖寒的时候,陆靖寒趁机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外面桌子上有葡萄,已经洗过了,你拿来吃。”


    杨思楚容他握了会儿,没回答,径自到会客厅,把葡萄端进书房,摆在茶几上。


    葡萄有两碟,一碟紫葡萄,一碟绿葡萄。


    杨思楚逐一尝过,对马晓菲道:“晓菲姐吃葡萄,紫的虽然小,但是很甜而且有股奇怪的香味,绿的就只是甜。”


    陆靖寒温声介绍,“紫葡萄是玫瑰香,从山东运过来的。”


    马晓菲本拘束着不敢吃,闻言便尝了一粒,笑一笑,“确实有香味。”


    杨思楚笑道:“我也觉得紫葡萄更好吃。”


    陆靖寒唇角微弯,神情明显和煦了许多,侧头看向秦磊,“联系一下毕管事,争取后天把陈先生的货卸了。”


    明天的货更少,为啥不明天卸,反而多耽搁一天?


    秦磊正疑惑,只听陆靖寒补充道:“明天阿楚上学,后天是星期天。”


    秦磊恍然,连忙应下。


    陈广生大喜过望,按照毕管事的说法,十天之内都未必能腾出人手来卸货。


    陆靖寒却说后天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他双手拱在一起,不迭声地道谢,“多谢五爷周转,五爷大恩,陈某铭记在心。”


    陆靖寒淡淡道:“不必客气。后天早上九点,陈先生直接去码头即可。”眸光一转,看向杨思楚,声音柔和了许多,“八点半我去接你?带你去看看码头。”


    杨思楚抿抿唇,应了声好。


    大事办妥,马晓菲终于放下心,遂起身告辞。


    陆靖寒并不挽留,只问杨思楚,“你要不要在这吃晚饭?”


    “不去”,杨思楚摇头,“我跟晓菲姐一起走。”


    “那你稍等会儿,待会儿让秦磊送你”,陆靖寒对秦磊道:“去厨房看看饭好了没有,还有剩的葡萄给小姐带上。”


    杨思楚道:“不用麻烦秦秘书。”


    陆靖寒微愣,随即道:“那让唐时送你。”


    没多大工夫,秦磊进来道:“都准备好了。”


    杨思楚随着马晓菲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陆靖寒正凝望着她,黑亮的眼眸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


    那一瞬间,杨思楚几乎要回转身扑到他怀里,可很快按压下这种冲动,转身出了门。


    唐时站在院子里,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拎着篓葡萄,乐呵呵地唤声,“小姐”,又问陈广生,“府上在哪里?”


    马晓菲连忙道:“不必麻烦,我们叫辆黄包车就行,辛苦您找个人送我们出去,一时记不得出去的路。”


    唐时随意指了个侍卫,“送陈先生陈太太出门。”


    马晓菲悄声对杨思楚道:“我们先走一步,今天谢谢你啊,咱们后天码头见。”


    杨思楚笑着点点头,“后天见。”


    唐时引着杨思楚往车库走,边走边道:“老早就盼着小姐来,终于盼到了。小姐不知道,这阵子我们真的命苦啊。”


    杨思楚诧异地问:“怎么了?”


    唐时苦着脸道:“五爷心情不好,咱们的心情也不敢好。茶凉了要罚,茶烫了也得罚,走路声音大了要罚,要是踮着脚尖走惊着五爷也得罚,就连喘气也不敢大声喘。”


    杨思楚听他说得有趣,“噗嗤”笑出声,“哪里有那么夸张?”


    唐时叹道:“八~九不离十吧,反正就是得提着心伺候。不过我估摸着今天晚上就不用围着院子跑二十圈了……往常我们都是跑十圈就行。”


    唐时所言不错,晚上的操练,大多数侍卫只跑十圈即可,而秦磊需要跑二十圈,还得绑着沙袋跑。


    他又被罚了。


    陆靖寒没有忽视杨思楚对秦磊称呼的改变。


    往常她总是亲亲热热地唤“秦大哥”,今天却唤了“秦秘书”,还说 “不用麻烦”。


    秦磊老老实实地解释了缘由,末了,主动说:“我认罚。”


    陆靖寒“嗯”一声,“下不为例!”过了会儿,又开口,“我今天很高兴。”


    因为杨思楚终于又来到畅合楼;


    因为杨思楚没有甩开他的手;


    因为杨思楚弯着眉眼吃葡萄;


    因为杨思楚没有拒绝跟他去码头;


    更是因为出门时,杨思楚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也没像之前那样冲他甜甜的笑。


    可是她那双好看的杏仁眼里却有着跟往常一样的情意。


    是不是意味着,杨思楚终于肯原谅他了?


    陆靖寒高兴了,畅合楼上下也都跟着高兴了,也都睡了个好觉。


    而栖霞路附近的马晓菲夫妻俩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读者宝宝顺遂平安!


    第42章 接吻 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从陆公馆回来, 陈广生按捺不住心里的兴奋,对陈父道:“妥了,陆五爷应许后天卸货……这次多亏晓菲一起去了, 否则连五爷的面都见不到。”


    陈父已年逾五十, 手中捏一柄长长的烟杆,烟杆用了黑檀木, 顶端镶着岫岩玉, 非常精致。


    闻言,眼皮掀一掀, “你媳妇有这么大本事?”


    “对, 晓菲去年在培训班认识的女同学, 跟五爷关系很不一般。”陈广生简短地把经过说了遍, “爹, 咱家这次跟五爷扯上线, 晓菲功劳最大, 年底的红利可得算她一份。”


    陈广生兄弟三人,他居中。陈父最爱长子, 陈母则偏心幼儿, 就只陈广生这个老二, 两边都不靠, 爹不亲娘不爱,连带着马晓菲也不被重视。


    家里一应应酬以及公司的往来账目都瞒着马晓菲。


    也因此,马晓菲不顾孩子尚幼,下定决定去上会计培训班,以便看得懂账目,能够了解家里两间公司的情况。因着她每月做账,对公司的利润一清二楚, 陈广生才得知,兄弟三人中,虽然他出力最多,但分红最少。


    今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替马晓菲争一争,也替自己争一争。


    夜里回了房,夫妻俩躺在被窝里,免不了又提起此事,陈广生戳两下马晓菲胳膊,“你说这杨小姐跟五爷是啥关系,看着很亲密。不会是养的外室吧?”


    “别瞎说,杨思楚不是那种人,”马晓菲斩钉截铁地说,“要说王义琳给人当外室我信,思楚不可能。而且,你看她的体态,明显还是个姑娘家。说不定两家是亲戚呢?”


    “亲戚能这么眉来眼去地不避讳人?”陈广生嬉笑两声,推测道:“要不就是未婚夫妻?可要是定亲,陆家那样的门户,不可能不摆酒登报。”


    马晓菲嗔道:“别瞎琢磨了,我问问思楚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在这里费这个心思。这个人情不能白欠,我得给思楚送份礼。”


    陈广生连连点头,“这礼还不能太轻,等这事办妥了,我到账上支些银钱,你按照三五百块钱的东西置办。”


    马晓菲应着,又提醒陈广生,“分红的事儿,你得多催着爹,按照爹娘的心思,以后家里财产能有一两成落到咱们头上就不错了,咱得早点打算。”


    两口子低声商议得起劲,枫叶街的杨思楚也没入睡。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全都是陆靖寒的面容——淡漠的、冷峻的、温暖的、和煦的,像是走马灯般闪现。


    不管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是那么好看。


    以致于,她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他那里瞧,忍不住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这么多天没见,她真的很想念他。


    好在星期天很快就到了,可惜天公不作美,有些阴冷。


    杨思楚一大早就起来选衣裳,挑来选去,仍是决定穿粉蓝色旗袍,外面搭配着薄款风衣。


    廖氏看着满床的衣裳,“啧啧”两声,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前几天杨思楚脸色还是灰突突地,随便抓件衣裳就出门,去过一趟陆公馆,精神头立刻足了,大清早晨就瞎折腾。


    真是……女大不中留。


    杨思楚看着墙上挂钟,卡着点儿出了门,正巧车子也刚到,就停在路口。


    陆靖寒在后排坐着,穿中山装,立领处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恰掩住喉结,使得那张清俊的脸格外多了些风流隽永。


    他脊背挺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杨思楚莫名就想起前世的情形。


    阳光从明亮的玻璃窗透过,陆靖寒的手在光晕里,像是玉雕般,轻轻抚着他们的结婚照,落在她的脸上。


    无限缱绻。


    杨思楚想照几张相片,洗成五寸大或者七寸大,能够镶在相框里。


    要是能够跟陆靖寒照张合影就更好了。


    念头闪过,不由看向陆靖寒。


    陆靖寒察觉到,侧头问道:“怎么了?”


    杨思楚脑子转得飞快,“突然想起来,报考的时候需要相片,我没有现成的。”


    陆靖寒应道:“下午去趟照相馆。”


    “下周吧,下午我还得写作业。”杨思楚推辞。


    主要是,她今天穿的浅色衣裳,照出来不如深色衣裳好看。戴的耳坠是珍珠的,看着也不明显。


    她想尽可能地漂亮点儿……而且,这样下个星期天又有借口跟他在一起了。


    陆靖寒打量她两眼,忽而弯起唇角。


    杨思楚被他笑得心里发虚,嘟着嘴问道:“你笑什么?”


    “高兴”,陆靖寒简短地答一句,伸手捉住她的手,紧紧地扣在一处。


    不多时便到达码头。


    杨思楚以前只在门口路过,还是第一次进到码头里面,好奇地向外张望。


    秦磊有意放慢车速,陆靖寒耐心地指着外面的建筑给她看,“那边蓝色屋顶的是管理处,专门收费的地方,东边一大片都是仓库,东北边是船停靠的地方,将近二十个码头,被不同帮派或者家族占了。船停靠在码头上,占着位置,别的船就进不来,因此会按照天数收费,大船小船价格不一样。”


    两人离得近,陆靖寒温热的气息直直扑在她耳畔,隐隐带着股松柏的清香。


    杨思楚脸顿时热辣起来,忙掩饰般道:“我看到马晓菲了,就在那里。”


    马晓菲夫妻早就到了,陈广生正在看着工人卸货。


    船非常大,从船舷到码头架着宽大的木板,尽管已经做了加固,船还是摇摇晃晃的。


    陆靖寒介绍道:“这是万安帮的码头,旁边是咱家的码头。”


    楚家码头的位置最好,能停大船,而靠里的话,只能停小船。


    难怪陈广生去求陆靖寒,因为从楚家和陆家的码头卸货最方便。


    有管事模样的人过来跟陆靖寒汇报公事,杨思楚不便旁听,遂跟马晓菲一起看卸货。


    纺织机用一米见方的木箱子装着,看起来很笨重。


    把这样的大家伙从摇摇晃晃的船上搬下来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杨思楚正看得出神,听到身后男子的声音,“思楚妹子。”


    那人三十五六岁的模样,穿黑色绸面对襟褂子,里面衬着白色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应该别着刀或者枪之类的武器 ——竟然是楚元信。


    杨思楚忙招呼道:“楚二哥,二哥看着好像清减了些?”


    “掉了十好几斤肉,”楚元信虽瘦,精神头却极好,乐呵呵地说:“前阵子胳膊断了,找了好几个郎中说接不好,厚安介绍去了申城仁济医院。那里有台机器可神了,隔着衣服能看到骨头。两根骨头叉开了,不容易对上……就是洋人说得话叽里呱啦地听不懂,饭也不好吃。”


    杨思楚忍不住微笑,“那二哥要吃好点,赶紧补回来。可以炖几只鸽子,鸽子补骨血。”


    楚元信道:“这几天还不行,吃着药,大夫不让喝酒。等到过年时候就差不多了,等正月元珍回来,请你和妹夫喝酒。”


    分明在说食补的事儿,他却扯到喝酒上。


    是不是男人吃饭,总是离不开酒?


    正说着,陈广生过来,恭敬地陆靖寒道:“承蒙五爷通融,货马上卸完了,暂且放在这里半日,我下午找大车来拉走。”


    陆靖寒跟楚元信介绍,“陈先生的太太跟阿楚是朋友,从东瀛运来十台纺织机,这几天码头干活的少,就请毕管事通融了一下。”


    楚元信道:“思楚妹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里现成的四轮大车,给你运回去就是。”


    陈广生喜出望外,再想不到会如此顺利,连连拱手道:“多谢楚二爷,多谢陆五爷。”又给杨思楚作个揖,“多谢杨小姐。”


    杨思楚忙侧开身,“不敢当,不敢当。”


    马晓菲拐一下杨思楚胳膊肘,“哎,你跟五爷是啥情况?”


    杨思楚支支吾吾地说:“明年毕业,我们会成亲。”


    “难怪呢”,马晓菲笑道:“看你们眉来眼去地就不地道,果然是有事。”


    杨思楚分辩,“几时眉来眼去了?”


    “不是眉来眼去,是眉目传情好不好……对了,办喜事的时候跟我说一声,讨杯喜酒喝。”


    杨思楚红着脸,却是爽快地答应了。


    毕管事很快调度好十辆四轮大车,因楚家这里不够,还跟隔壁借了两辆。


    马晓菲夫妻跟着牛车一道回去。


    陆靖寒又跟楚元信契阔几句,便也告辞。


    坐在车上,陆靖寒道:“中午一起吃饭,顺便看看架子,前天说要看,没来得及看。”


    杨思楚推辞,“我回面馆吃。架子我看过了,前天隔着窗子看了眼,挺好的。”


    “这样走马观花地不行,得进去仔细看才能挑出毛病来。”


    杨思楚没作声,就见秦磊已经往松岭路方向疾驰而去。


    大厨房已经做好了饭,有桂花糖藕、清炒菜心、盐水牛肉和一盆山药炖鸭。


    桂花糖藕里面放了糯米,跟桂花一起煮的,既甜又糯,还有股桂花的香味。而山药炖鸭既可以当菜也可以算成汤,喝一碗从内到外都暖和,非常滋养人。


    两人吃得心满意足,便到厨房看架子。


    原本只是杨思楚找的借口,厨房里放置杂物的架子,只要尺寸合适,做工是否精细并不太重要,可进去看过之后,才发现架子做得很巧妙。


    每一层的层高都不同,这样可以根据容器的大小来选择放在哪一层。


    而且漆面格外亮且光滑,即便沾了油烟,擦拭起来也容易得多。


    厨房还有个门通向北面的卧室。


    卧室盘了火炕,灶坑里生火,火炕也会暖和,不必另外生炉子。火炕上也做了小桌子,厨房里做好饭,直接可以摆到炕桌上吃,比在饭厅里方便。


    杨思楚非常满意,绕着厨房和北卧室来回走了好几趟。


    陆靖寒笑道:“卧室和书房也打算做一下改动,我给你看图纸。”


    两人来到书房,秦磊沏了茶摆在茶几上,又从抽屉找出畅合楼以及整个陆公馆的图纸。


    陆靖寒指给杨思楚看,“原先只我一人住,如果两个人的话,衣柜就不够用,我想把衣柜放到书房里,这样卧室就宽敞了。既然前面盖了议事厅,这边的会客厅就没有必要这么大,隔出一半做个小书房即可。你觉得呢?”


    杨思楚认认真真地看着,感觉陆靖寒考虑得已经极其周全,她没有任何发表意见的余地。


    抬起头,不期然对上陆靖寒的目光。


    那双黑亮的眼眸沉静如水,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面容,而眸底深处又好似燃着火焰,亮得惊人。


    杨思楚下意识地要躲开,陆靖寒已握住她的手,低低地问:“阿楚,你气消了没?”


    杨思楚已经不生气了,可既然他提起来,杨思楚还是想继续生会儿气,遂道:“没有,我心里还存着气呢”。


    陆靖寒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手指一根根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都是我不好,我会改。你别生气好不好?”


    声音低且柔,甚至有一点点祈求的意味。


    这还是那个向来阴冷狠厉的陆靖寒吗?


    杨思楚心头骤然酸软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坍塌似的,却仍是嘟起唇,正视着他,“五爷,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两人并排坐在木制的沙发椅上,相距不过半尺。


    陆靖寒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初雪般净白的肌肤,水嫩的双唇,耳垂上缀着的两粒小巧的珍珠耳钉,以及那双乌漆漆的眼眸里不容忽视的委屈。


    陆靖寒展臂揽过她,严严实实地抱在怀里,柔声道:“有,岂止是喜欢,我爱你,很爱。”


    “才不信,”杨思楚小声抱怨,“那你怎么不去找我?如果伯母不去找我,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躲着?”


    陆靖寒更加紧地环住她,“我没有躲着,先前陪楚元信去申城,因好几个护士请假,没有人翻译,我就多住了几天。我承认我懦弱,我不敢见你,怕你再说放弃我的话。阿楚,你可知,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牵-肠-挂-肚,患-得-患-失,朝-思-暮-想……阿楚,求你,别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他温热的气息就在她耳畔回旋,密密实实丝丝缕缕地围绕着她。


    杨思楚抬起头,圆睁了双眸问:“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作者有话说:所以亲还是不亲?


    第43章 情话 我让你抱也让你亲


    她莹白的脸颊晕了层浅淡的彷如云霞般的粉色, 漂亮的杏仁眼里水光莹莹,有羞怯,更像是不满。


    白如编贝般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使得她水嫩的双唇愈加红润娇艳, 就像是早春初绽的野山樱,等待人去采撷。


    陆靖寒深吸口气, 略低了头, 蜻蜓点水般碰触一下她的唇,旋即分开, “等成亲后再亲。”


    “我不!”杨思楚含嗔带怨地瞪着他。


    陆靖寒无奈地说:“阿楚, 求亲那日我应允过你娘, 在正式结婚之前, 不会对你有逾矩之举。”抬手抚上她的唇, 他的指腹带着茧子, 触上去, 有些微的刺痛。


    杨思楚圆瞪着双眼,“哼”一声, “那五爷抱我算不算逾矩?我娘还说, 定了亲的男女不应该随意见面, 五爷不也是经常找我吗?”


    陆靖寒一怔。


    他能够压抑住亲吻她的渴望, 可没办法不跟她见面。


    那些见不到她的日子,太难熬了。


    陆靖寒声音低哑,艰难地回答,“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杨思楚就是要追根究底。


    他怕控制不了自己,会想要更多。


    可这话却没法对杨思楚说。


    陆靖寒头抵着她的头,耳语般低喃,“阿楚听话, 很快就成亲了。”


    声音温柔而温存,像哄孩子般,而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味,丝丝缕缕地在她鼻端回旋……让人沉醉。


    杨思楚抬手轻轻划过陆靖寒挺秀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而后落在他唇上,娇滴滴却又带了些任性地说:“我不听话,我也不觉得接吻逾矩。而且,我娘可没说不许我亲五爷。”


    双手攀在陆靖寒后颈,迫着他低下头,紧紧地贴上她的唇。


    不同于适才的浅尝辄止,而是……唇齿相依。


    陆靖寒脑中顿时“嗡”一声,宛若烟花炸开……他很快便反客为主,双手箍着她腰身,加深了这个吻。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只是一瞬,陆靖寒终于松开她,低笑着道:“记得呼吸。”


    “你讨厌!”杨思楚羞怯地埋在他胸前,大口地吸着气。


    他的怀抱温暖而干净,“怦怦”的心跳声就回响在她耳侧,那么快,那么急,正合着她的心跳。


    杨思楚情不自禁地张开手臂揽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口,只听他含着笑意的声音响在头顶,“阿楚,要不要再来一次?”


    “不,不行!”杨思楚不假思索地拒绝。


    她终于明白,“不合规矩”跟“逾矩”有什么差别。


    可是,这种感觉真好啊!


    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他的气息,感受他的怀抱,感受到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蔓延到她身上。


    教她贪恋不已,以致于想要更加地亲密。


    陆靖寒好笑地看着杨思楚像鹌鹑一样缩在自己的怀里。


    先前非得要亲,现在又说不行。


    他知道杨思楚是第一次接吻,他能够察觉到她的笨拙与慌乱,他也明白杨思楚为什么非得执着于接吻。


    思及此,心底的柔情像是微风卷过无边的稻田,一浪接着一浪。


    不由喟叹,“阿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杨思楚含混不清地回答:“因为你值得,因为我爱你。”


    随即,杨思楚坐直身体,乌漆漆的眸子直视着他的,重复道:“我爱着五爷,让你抱,也让你亲。所以,五爷不能再爱别的女人,不能抱她们,也不能亲她们,以后也不许娶姨太太。”


    声音清甜软糯,却有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陆靖寒胸口巨震,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从心底蔓延而上,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阿楚,不会有别人,只有你……只抱你,只亲你。”


    杨思楚用力咬一下唇,“反正,如果以后五爷爱上别人,那我们就如参商星宿,永不相见。”


    陆靖寒摇头,“不会有这一天,阿楚,你信我。”


    再度吻上她的唇。


    杨思楚被他亲得七荤八素,好容易才恢复神智,娇嗔道:“不许再亲,五爷说不能有逾矩之举。”


    陆靖寒挑眉,“你说这不算逾矩。”


    “五爷你……”杨思楚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陆靖寒不由朗声大笑,低了头,亲昵地在她唇角再点两下,柔声道:“阿楚,我喜欢与你接吻,想天天亲,时时亲。但是……不能言而无信。等成亲之后,好不好?”


    杨思楚羞恼地瞪着他,“我才不跟你亲。”


    可是,他笑起来真是好看,仿若天上星子洒落凡间,连带着屋子都明亮了许多。


    这种耳鬓厮磨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经意间,窗棂已经被西天的云霞渲染成斑驳的金黄。


    杨思楚懊恼地站起身,“遭了,又得挨骂了,而且作业还没写完。”


    “作业很多吗?”陆靖寒关切地问。


    “还好,早晨已经写了一部分,但是今天要复习的内容还没看。”杨思楚似娇似嗔地看着陆靖寒,“都怪你。”


    “是我不好,”陆靖寒好脾气地笑,提议道:“下次你来,带着作业。或者,星期天你到这里复习功课,不会的题目我可以教给你。”


    “真的吗?”杨思楚目光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声如蚊蚋地说:“我想来,但是……我怕我更没心思学习。唉,难怪帝王娶了妃子之后都会无心朝政。”


    陆靖寒忍俊不禁,“都哪儿跟哪儿?别乱讲。”


    杨思楚惆怅地叹口气,“还是不来了,下个星期照完相片我就回家,再下个星期也不来,我得努力学习……可是,我会想你。”


    乌黑纤巧的眉毛微蹙着,杏仁眼里仿佛汪着一弯潭水,映出他的身影。


    “我也会想你,”陆靖寒心软如水,轻声道:“要不,星期六下午,你来这里吃过晚饭再回去,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杨思楚点点头,笑了。


    秦磊送杨思楚回家时,很郑重地说了句,“小姐,上次的事,是我错了,很抱歉。”


    杨思楚低叹一声,“秦大哥,我知道您是为了五爷,您和唐大哥都是五爷最信任的人,可我也会对五爷好。”


    秦磊紧抿下唇,又道:“小姐对不起,以后我知道怎么做。”


    杨思楚再没作声,下车后却像以前那样,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门上挂着锁,杨思楚暗自庆幸。


    她身上的旗袍已经皱得不像样子,幸好外面有风衣遮挡着,如果廖氏在家,她肯定免不了一场骂。


    杨思楚迅速换上家常旧衣,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急匆匆往面馆去。


    面馆里很清静,只三两个客人。


    其中一人竟然又是李承轩。


    来者是客,杨思楚不能把他赶出去,可也不愿意搭理他,径自往里走。


    廖氏拨拉着算盘珠子合计账目,瞧见杨思楚,问道:“几时回来的,不会又在外面逛了一天吧?”


    “没有,”杨思楚连忙摇头,“只上午在码头来着,中午跟五爷一起吃饭,然后看了畅合楼的图纸……还有账本。”


    说话时,眸中含情,唇角带笑,光洁柔嫩的面颊在灯光的辉映下好像上了釉的甜白瓷,美丽不可方物。


    李承轩偷眼瞧着,心里无比懊悔。


    王皎月相貌普通也就罢了,脾气非常大,好几次当着众人的面前给他甩脸子;脾气大也就罢了,还不守妇道,怀孕之前就跟好几个男人纠缠不清,如今有孕在身,还是不安分,三天两头往外跑。


    要不是有钱……也就只剩下有钱这一点好处。


    谈恋爱的时候还好,给他买过金表、金戒指,买高档西装,给李太太买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就连三个弟妹也跟着沾光,打扮得跟富家少爷似的。


    可结婚之后却完全变了样子,吝啬的不愿意往他家里花钱。


    就如这次,他足有半个月没有回来看看爹娘和弟妹,昨晚特地跟管家说要回常山街。


    如果是结婚之前,管家早就准备好点心、茶叶等礼品了,可今早直到他要出门,才发现管家什么都没准备,连块猪肉都没买。


    他去找王皎月,王皎月正对着镜子涂脂抹粉,头也不抬地说:“爱回去就回,不想回拉倒。”


    像打发下人一样。


    以往,李承轩回去,李太太都大张旗鼓地宣扬,恨不得让他拎着大包小包在街上转上三圈再进门。


    他怎么可能空着手回去?


    没办法,只能自己花三块钱买了两斤点心。


    李太太很不满意,指桑骂槐地说自己的儿子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却对家里老迈的爹娘和年幼的弟弟妹妹不管不问。


    三个弟妹也非常失望。


    李承轩看不惯自己娘亲这副嘴脸,也不习惯吃清汤寡水、缺盐少油的饭,便来到了杨家面馆。


    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不见,杨思楚更加漂亮了。


    又想起两人相处时杨思楚的温柔小意,颇有些后悔。


    不由端起碗走到她面前,笑道:“思楚,帮我盛点面汤吧。”


    杨思楚盛了汤回来,李承轩趁机坐在她身边,问道:“听说你也打算考上学,想考哪里?要不要跟我考同一所?”


    “没想好。” 杨思楚才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立刻站起身走进厨房。


    几乎是同时,一个粉红色的身影从外面冲进来,嘴里不停叫嚷道:“李承轩,你这个王八蛋,花着我的钱来找老相好的。”


    是王皎月。


    她已经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身材虽然已见丰腴,却依旧灵便,一个箭步就窜到了最里面。


    杨思楚暗自庆幸自己躲得早,否则即便什么也没做,也免不了沾上一身腥。


    王皎月怒气冲冲地环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杨思楚,遂拽起李承轩的胳膊,“走,回去。”


    李承轩正喝汤,不耐烦地说:“我还没吃完饭?”


    “就剩点面汤了还吃个屁,你磨磨蹭蹭地不想走,不是怀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吧?”王皎月二话不说夺过他的碗放到一边,斜着眼问:“走不走?”


    李承轩嘀咕一句,“不可理喻”,站起来就往外走。


    小翠连忙追过去,“还没给钱呢,六毛。”


    李承轩掏出一张毛票,拍在桌子上,“不是五毛吗,怎么涨价了?”


    小翠道:“你加了一次面,还要了一碟咸菜,咸菜是送的,面要花钱。”


    李承轩没办法,又抠抠搜搜地找出来一毛钱。


    待他离开,郑三嫂轻蔑地撇下嘴,“这就是李太太的儿媳妇?总算见识到了。还好没在一起住,这脾气谁能受得了?亏她还天天显摆金镯子,金戒指。”


    廖氏笑呵呵地说:“有了金镯子,脾气再大也受得住。再说,要不是李家太贪心,说不定这小媳妇也不会这么嚣张。”


    “倒也是,”郑三嫂认同地点点头,“拿了人家那么多东西,还能不由着人家的性子?”忽而压低声音,“幸好太太早认清了李太太的真面目,否则这日子真没法过……李家太不地道。”


    廖氏很以为是。


    陆家跟李家一比,高下立现。


    美中不足就是陆靖寒的腿,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可他真要好好的,能瞧得中小门小户的阿楚?


    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总会有些不如意。


    杨思楚却觉得生活是相当的美好。


    至少,她跟陆靖寒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形同路人,她不会郁郁寡欢,也不会让陆靖寒形单只影,娶了妻子就跟没娶一样。


    他们会跟其他夫妻一样拥抱、亲吻……如果可能的话,甚至会生儿育女。


    而且,范玉梅对她也颇为回护,陆子蕙姐妹也极友善。


    总而言之,前世所有的那些不好,她都要避开。


    这样想想,心情真是很不错。


    程少婧斜睨着杨思楚,不满地戳戳她的肩头,“嗨,思楚,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傻笑什么?”


    杨思楚恍然回神,“你说啥?”


    “不跟你说了,”程少婧很是无语,随即意味深长地问:“你想什么呢,不会想起五爷了吧?”


    杨思楚脸色一红,俯在程少婧耳边悄声问道:“你跟别人接过吻吗?”


    “没有,”程少婧突然睁大双眸,“你们……你们kiss了?”


    杨思楚点点头。


    程少婧立刻来了兴致,眼巴巴地问:“接吻是什么感觉?”


    杨思楚想了想,“很好……就好像地球爆炸,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这么夸张。”程少婧“咯咯”笑。


    程书墨见两人靠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奇地问:“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地球爆炸?”


    程少婧斥他一句,“小屁孩,不要打听大人的事儿。”


    程书墨不甘示弱地说:“你才是小豆丁,还不如我个头高。”


    正吵闹,电车来了,两人争先恐后地上了车。


    杨思楚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只听身旁传来女子的声音,“思楚,我能跟你说会话吗?”


    是陆子蕙。


    她穿粉色连衣裙,搭配米白色风衣以及同样的米白色玛丽珍鞋,墨发扎成麻花辫,系着精巧的蕾丝边发圈。


    打扮得很可爱。


    可那张稚嫩的脸上明显带着与年纪不符的烦恼……


    第44章 转学 假如有一天我做错事,五爷肯不肯……


    从电车站往南, 拐过一个路口,走不多远有家茶馆,匾额上写着 “品茗居”三个古拙凝重的字。


    才踏上台阶就有一股茶的清香铺面而来。


    进门靠墙的地方摆着木架子, 架子上一只黑漆漆的梅瓶, 里面错落有致地插几茎金黄的菊花。


    布置得非常清雅。


    再往里走,便是柜台, 掌柜的约莫三十出头, 穿鸦青色绸面长衫,眉眼很精致, 虽然脸上带着笑, 可笑容不达眼底, 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


    陆子蕙似乎跟他很熟悉, 径直道:“林掌柜, 一壶茶, 两碟点心, 要杏仁酥和鸭尾酥。”


    林掌柜简短地应了声,“好。”


    店面不大, 只有十二、三张桌子。


    又因临近黄昏, 茶馆里客人不多, 陆子蕙往太湖石盆景后面走。


    后面还有张四仙桌。


    太湖石约莫三尺多高, 上面布着绿色的青苔,挡住了大多数人的视线,但又没有完全隔离在外。


    是个极好的位置。


    杨思楚入座,环顾下四周,赞道:“这个茶馆真不错,就是地角偏了些,你要不带我来, 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个店,阿蕙经常来喝茶?”


    陆子蕙摇头,“好像是去年这个时候才开的店,偶然进来过一次。我不爱喝茶,就是喜欢在这里坐着。”


    也难怪,她不指明要什么茶,可两碟点心却说得清楚明白。


    杨思楚不禁微笑,问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事儿?”


    陆子蕙道:“你能不能跟我五叔说,请他帮我转学到武陵高中?”


    夏天时,陆子蕙姐妹嫌弃武陵高中枯燥无味,所以选择了相对宽松和舒适的华侨中学。


    这才过去三个多月,怎么就改变了主意?


    杨思楚关切地问:“有人欺负你?”


    陆子蕙犹豫了会儿,才点了点头,“那个人天天在我们班门口等着,说想跟我谈恋爱,还给我写信。可是我根本不喜欢他,看到他就觉得讨厌。跟老师讲,老师也没办法,反而让我不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昨天他还差点把我从黄包车上拽下来,幸好阿荔拿着书拍了他两下,才得以脱身。所以我们俩今天就请假没去上学。”


    杨思楚突然想起来,前世陆子蕙姐妹也是读华侨中学,但是两人不等毕业就都退学了。


    陆子荔在家里备嫁两年后,嫁给了她那个喝过洋墨水的表哥。


    陆子蕙无事可干,又被明氏拘着不许出门,倒是学了点针黹女红,还跟着柳氏读佛经。


    最终让虔心向佛的柳氏撺掇着陆源正把她卖到金陵给人做第七房姨太太。


    那时候,杨思楚跟陆氏姐妹并不熟悉,完全不知道两人为什么退学。


    而陆靖寒对大房的一切漠不关心,像对陌生人一样。


    这一世,既然陆子蕙找到她,她当然不能束手旁观。


    杨思楚问道:“你确定非要转学不可,这事儿要不要跟大少爷、大太太或者姨太太商量一下?”


    陆子蕙局促地说:“我担心大哥不同意……那个人是董副市长的内侄,脑子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都上过两年高一了,现在还上高一。”


    董副市长的内侄……


    杨思楚不由冷笑。


    确实,陆源正不但不会同意,如果得知情况,说不定还会把陆子蕙捆着送上门。


    陆子蕙续道:“我没跟太太提,因为太太一准儿是跟大哥同样想法。至于姨娘,她说了不算。”


    而她又不敢去找陆靖寒,只能求到杨思楚这里。


    杨思楚了然,安慰道:“我会跟五爷说,四小姐要不要一起转学?”


    “阿荔不想转,这学期她报名了马术课,想学骑马,因为她表哥就擅长骑马……我跟阿荔提过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阿荔不听。她已经被她表哥迷住了,恨不得每天写一封情书。”


    杨思楚又问:“三太太知道这事吗?”


    “想必是知道的,三婶经常夸她侄子聪明能干,可以讲流利的英文。”


    杨思楚明白了。


    两人喝完茶,吃完点心,鸽灰般的暮色已经层层叠叠地笼罩下来。


    陆子蕙挽着她的手道:“天都黑了,请秦秘书送你回去……顺便跟五叔说说,我想赶紧转到武陵高中,一天都不想在华侨中学了。”


    杨思楚眸光闪一闪,笑着点点头。


    从星期天到现在,已经三天没见到陆靖寒了,她着实想念他。


    两人在廖凤轩分手,陆子蕙回致远楼,杨思楚抄小路走到畅合楼。


    刚进月洞门,就听一声厉喝,“谁?”


    杨思楚吓了一跳,忙后退两步,接着听到唐时的声音,“咦,小姐过来了?”


    杨思楚无比尴尬地说:“我来瞧瞧五爷,唐大哥您先别通报,我偷偷看两眼就走。”


    唐时笑笑,“五爷在书房。”


    杨思楚推门走进会客厅。


    书房的门开着,秦磊身姿笔直地站在门口,应该是在等着传唤。


    瞧见杨思楚,秦磊明显一愣,却没作声,探头往书房看一眼,走远开来。


    杨思楚有意放轻步伐,在门口停了停。


    陆靖寒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本很厚的书,而他一手握着笔,另一手拿着尺子,不停地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而严肃。


    灯光衬着他的肌肤细腻如白玉,优雅却不失刚毅。


    四周都是暗的,唯独他被昏黄的光晕笼着,显得有些寂寥。


    杨思楚默默看着,柔情仿佛被风吹过的湖面,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似是感受到视线的注视,陆靖寒抬起头,在看清杨思楚的那一瞬间,唇角弯起,严肃的神情立刻变得和煦起来,“阿楚?”


    杨思楚快步走过去,笑意盈盈地唤一声,“五爷。”


    陆靖寒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今天怎么还没回家,饿不饿?”


    “不饿,刚和子蕙喝茶吃点心了,她想请你帮她转学。”杨思楚简单地把陆子蕙的话讲了遍,“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明天让秦磊去办。你留下吃饭?”


    杨思楚摇摇头,“太晚了,我回家吃……就是突然想看看你在干什么。”


    陆靖寒拿起桌面上的书,把封面展示给她。


    是本英文书,《Mechanical design》,叫做机械设计。


    杨思楚又探身去看他画的图,陆靖寒笑着解释,“我在计算弹道管径大小和射程以及目标精准度的关系,就是怎么样让炮弹发射得既远,准确度又高。”


    杨思楚突然想起来,前世的李承轩曾经提起陆靖寒好几次,问他在家里都做些什么,问他们是不是在同一间卧室。


    当时她脑子进了水,还以为李承轩是嫉妒她跟陆靖寒,极力解释她跟陆靖寒是分房而居。


    李承轩又说陆靖寒是机械师,他的设计图价值连城,如果卖出去几张,一辈子吃喝不愁。


    杨思楚义正辞严地说:“我自己有手有脚,会女红也懂烹饪,用不着偷他的设计图也能养活自己。”


    李承轩笑着夸她是知识女性,却又说道:“你现在跟陆靖寒仍是夫妻,花他的钱应当应分。如果你是我的妻子,我肯定会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捧在你面前。”


    那时候,她只以为李承轩对自己情深义重,现在想想,李承轩觊觎的肯定是陆靖寒的设计图。


    设计图偷不到,所以怂恿自己偷陆家的钱财。


    回想起往事,杨思楚恨不得重重地扇自己几个嘴巴子,让自己清醒清醒。


    正懊悔,杨思楚蓦地发现陆靖寒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而她不知何时被困在陆靖寒和案桌间的方寸之地。


    两人相隔不足半尺,只要她低头便可以吻上陆靖寒的额头。


    陆靖寒低声问:“刚才在想什么?”


    “呃……”杨思楚支吾着,“在想……假如有一天我做错事,五爷肯不肯原谅我?”


    陆靖寒笑道:“自然会原谅。”


    “要是我移情别恋,爱上其他人呢?”杨思楚追问。


    陆靖寒沉吟片刻,很认真地回答:“要是那个人真心对你好,我就放你离开;要是那个人欺你年纪小,哄骗你,那我肯定要把你追回来。”


    当年陆靖寒是知道李承轩并非真心待她,所以才会千里迢迢去追她吗?


    杨思楚心头鼓胀胀的,酸涩得难受。


    不由得弯腰,捧起他的脸,凝望着他,目光缱绻温存,“不会有人像五爷这般对我好,所以,假如我神智不坚定,那一定是被人哄骗了,五爷千万得把我拉住,别让我跑了。”


    “好,”陆靖寒答得干脆,双手自然而然地握在她腰际。


    腰身纤巧细软,有股浅淡的茉莉花香混杂着女儿家清幽的体香,牵牵绊绊地在他鼻端回旋。


    陆靖寒情不自禁地收紧双臂,将她整个儿揽在怀里。


    杨思楚俯身亲上他额头。


    空气里突然就多了些缠绵旖旎的味道。


    门外传来重重的脚步声。


    两人恍然回神,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分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


    过了会儿,秦磊才提着食盒进来。


    陆靖寒对秦磊道:“送小姐回去吧。”


    杨思楚跟在秦磊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步子,软软地唤一声,“五 爷,别忘记子蕙的事儿。”


    陆靖寒笑着点点头。


    秦磊办事效率很高,星期六课间,杨思楚就在走廊上见到了陆子蕙。


    陆子蕙欢笑着跑过来,“思楚,我特地来找你。”


    杨思楚惊喜地问:“几时转过来的,感觉怎么样,课程能跟上吗?”


    “昨天办理了入学手续,今天第一天上课,英文勉强跟得上,算数几乎听不懂。”陆子蕙丝毫没有对功课的忧虑,笑呵呵地说:“待会儿要上国语,还有一节物理。我大概跟不上进度……但是老师会安排成绩最好的班长给我补课。”


    杨思楚现身说法,“不用着急,我高一的功课也很差,平常多用功,很快会赶上来。”


    陆子蕙笑道:“我发现转学过来还有个好处,早晨完全不需要早起,我大可以睡到七点半才起床。”


    杨思楚极为认同,“确实很好,尤其大冬天的早上。”


    陆子蕙“吃吃”地笑了。


    可等到放学,陆子蕙就高兴不起来了,老远就朝杨思楚喊,“思楚,我要气死了。我那个班长太坏了,我没有见过那么嚣张的人。我只是听不懂他讲的题目,那个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杨思楚尚未开口,只见身边的程书墨翻着白眼道:“我也没见过那么笨的人,一道题讲三遍,还是搞不清楚问得是什么?而且根本没有虚心求教的态度。”


    杨思楚愣一下,忽然明白了,笑着问道:“陆子蕙、程书墨,你们俩在一个班?”


    两人点点头,不约而同地说了句,“真是倒霉透顶。”


    杨思楚和程少婧不由笑弯了腰……


    第45章 变故 他那个婆娘跟疯狗似的,见谁咬谁……


    星期天。


    陆靖寒按照约定时间准时来到枫叶街, 离着老远就看到了杨思楚,


    她穿了件玫红色细格子夹棉旗袍,墨发披散在身后, 鬓角斜斜地别了对镶着红玛瑙的发卡。


    耳垂上戴着镶了红玛瑙的耳坠。


    整个人俏生生地站在街口, 像朵刚刚绽开的海棠花,娇艳而不失娴雅。


    杨思楚上了车, 紧挨着陆靖寒坐下, 先跟秦磊打了招呼,随即认真地说:“五爷, 今天除了照相哪里都不去, 中午我回面馆吃饭, 下午要学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浪费时间。”


    听起来好像很不客气, 可她声音软糯, 眸光晶亮, 唇角带着欢喜的笑意, 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心情好起来。


    陆靖寒从善如流,“好, 我也在面馆吃。”说着递给她一个纸包, “经过味美时买了酥饼, 娘说你喜欢吃椒盐味的。”


    杨思楚弯起眉眼, “伯母真好,还是春天的时候我提过一句,说椒盐的比甜口的好吃。五爷替我谢谢伯母。”


    陆靖寒握住她的手,“昨天家里来客人,娘特意穿了那条暗红色缎面裙子,很有面子。”


    杨思楚一猜就知道怎么回事,略带遗憾地说:“可惜我不会裁袄子, 等有空学一学,给伯母做件家常穿的袄子。要不咱们去百货公司买一件吧,要是家里再来客人,伯母还能再炫耀一次。”


    陆靖寒乐不可支,“今早娘也这样说……假如你是娘的闺女,娘肯定特别高兴。”


    杨思楚微微歪了头,问道:“五爷也高兴吗?”


    陆靖寒立刻醒悟到什么,手指用力,捏了捏杨思楚掌心,低声道:“不可能。”


    杨思楚笑得不可自抑,轻轻靠在了陆静寒的肩头。


    到了照相馆,杨思楚先照了正襟危坐的证件照,又参照摄影师的建议在不同背景下拍生活照。


    杨思楚本就生得漂亮,被明亮的灯光照着,更是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宛若春风拂柳,透着股纤弱娇柔的气质。


    尤其莲子米大小的红玛瑙耳环莹润亮泽,衬着那张净白的小脸仿佛白玉般光洁。


    耳环以及她腕间时隐时现的红玛瑙镯子都是陆靖寒亲自到百货公司一样样挑选出来的,还特意配了发卡,作为她的生辰礼。


    以往总不见她戴,还以为不喜欢。


    没想到今天戴上了。


    陆靖寒唇角翘起,心里有种不可言说的微妙感。


    杨思楚照完了,快步走到陆靖寒面前,轻声问道:“五爷,你跟我一起照个合影好不好?”


    她微低了头,如瀑的墨发倾泻而下,散出浅淡的茉莉花香。


    陆靖寒有些犹豫。


    他好几年没有照过照片了——自打受伤后,再没照过。


    杨思楚嘟着嘴恳求,“就照一张,我想镶起来摆在书桌上……要是学习累了就看一看。”


    陆靖寒说不出拒绝的话,低低应了声“好。”


    两名店员迅速摆好椅子,秦磊过来搀扶时,陆靖寒摇了摇头。


    杨思楚猜想陆靖寒不愿意当众折腾,只让摄影师找了块红布,将轮椅稍作装饰,她则坐在陆靖寒身旁的椅子上。


    摄影师在镜头后面喊,“两人稍微靠近一点,小姐很好,稳住不要动,先生太严肃,要笑一笑。好!”


    店员摁亮镁光灯的瞬间,杨思楚忍不住侧头。


    摄影师摁了快门,“小姐刚才动了,不要动,再来一张。”


    陆陆续续拍了五六张胶片才满意。


    胶片要五天之后才能冲洗出来。


    杨思楚跟摄影师说好一寸的洗五张,两寸的洗五张,其余的都要洗两张,下个星期天来取。


    约定好了,再回头,看到陆靖寒默默地坐在旁边,神情黯然。


    虽然近在咫尺,可感觉中间像是隔着千万里般疏离。


    远不如在畅合楼那般自在自如。


    而前世的那张结婚照,是找了摄影师到家里拍的。


    事实上,前世的陆靖寒极少外出,即便外出也很快回来,因为在外面,不管用餐还是如厕,都非常麻烦。


    而且会引人旁观。


    杨思楚不由后悔。


    她不应该这样强行地要求陆靖寒什么,但她又很渴望跟他在一起,比如看电影、下馆子或者什么也不干,就只是手拉着手在路边慢慢散步。


    可即便这样的小事,现在看起来似乎也不太可能。


    杨思楚走近前,握住了陆靖寒的手。


    陆靖寒仰头,对上她的眼,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似是盛着一泓潭水,里面清清楚楚映出他的面容——淡漠,以至于有点冷厉。


    而杨思楚的眸子里写满了愧疚。


    分明她不曾做错什么,只是要求照张相片而已。


    陆靖寒深吸口气,柔声问道:“下个星期天能冲印好是吧,咱们一起来取……现在去百货公司?”


    杨思楚笑着点了点头。


    百货公司通常把最昂贵的东西放在一楼,比如珠宝首饰、化妆品以及香烟、名酒等。二楼主要卖男人的服饰,如西装、长衫、皮鞋、皮带等。女装柜台则在三楼。


    杨思楚跟秦磊低语几句。


    不多时,钱经理就急匆匆地出来,将两人请到经理室,又吩咐伙计去拿衣服。


    两个伙计抱了十几件下来,都是范玉梅的尺码。


    考虑到范玉梅也是在家的时候多,衣着舒适最重要,杨思楚挑了两件薄棉大襟袄,一件是品绿色绣着缠枝莲花,另一件是绛红色绣了银色的如意纹。


    一晃儿就到了中午。


    两人按约定回面馆吃面,刚走到晓望街,只见路旁站了一大圈人,将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秦磊将车停到路旁,先下去看了看,暗叫声不好,对陆靖寒道:“五爷,像是有人在面馆闹事。”


    杨思楚顿时急了,顾不得陆靖寒,拉开车门跳下去,撒腿往面馆跑。


    隔着人群就听到王皎月尖利的嗓门,“……你安得什么心思我不知道,到了星期天就来这个面馆坐着,是不是被那个贱货勾了魂?”


    杨思楚奋力从人堆里挤进去,看到李承轩被一个挺高大的男人扭住了胳膊,雪白的围巾一头绕在颈间,另一头耷拉在地上,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也在地上躺着。


    王皎月手里拿根簪子,骂一句,就戳一下李承轩胳膊。


    李承轩弯着腰,疼得“哇哇”乱叫,却始终挣不脱那个高个男人的手。


    李太太既想着抢夺王皎月手中簪子,又惦记着把儿子从高个子男人手里解救出来,两下里奔忙,急得直跺脚。


    杨思楚顾不上看几人狗咬狗,快步窜进面馆。


    面馆一片狼藉,桌椅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两把椅子散了架,地上满是盘子的碎瓷片、汤面的汁水以及各种卤子。


    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仍然拎着椅子腿见到什么砸什么。


    而郑三一手握着一把菜刀挡在面馆后院,他脸上明晃晃好几道血痕,脑门也肿了好大一片。


    廖氏和郑三嫂躲在身后,看起来好端端的没啥大事,只是头巾歪歪斜斜着,鬓发也凌乱不整。


    见到杨思楚,其中稍胖点的男人挥着手里的椅子腿道:“滚,别碍老子的事。”


    另外那个瘦子却不怀好意地笑笑,“小娘们长得不赖呀,乖乖叫声爷,爷好好疼你……”


    话音未落,只听破风声响,瘦子“嗷”一声惨叫,抬手捂住了下巴,指缝间慢慢有血渗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滴。


    秦磊傲然近,带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有种的再说一句试试。”


    瘦子捂着下巴不敢言语,胖子兀自不服,抡起椅子腿,“操,试试就试试。”


    秦磊骤然抬脚,胖子尚未反应过来,已经像风筝般落在门外,差点砸到李承轩头上。


    而李太太终于牵制住王皎月,用力将簪子夺了下来。


    秦磊已然追了出去,抬脚踩在胖子脑门碾了两下,“再试试?”


    胖子双手合十,不停地告饶,“爷爷饶命,孙子不敢,不敢!”


    秦磊冷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走到李承轩面前,问道:“你是杂货铺姓李的?”又指着王皎月,“你是贵恒日化姓王的?”


    王皎月叉着腰昂着头道:“是又怎样?”


    秦磊掰动几下手指,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通常不打女人,可要是不识相,我也就不管什么男人女人了。”


    说罢,对着人群拱拱手,沉声道:“众位街坊邻居都瞧见了,杨家面馆一直本本分分地做生意。这对姓李的狗男女平白无故找人把店面给砸了。这叫孤儿寡母的怎么生活?秦某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今天他们怎么砸的,明天就原样盖回去。各位乡亲先散了吧,明天辛苦过来监个工。”


    人群“呼啦”散开,露出马路对面的陆靖寒。


    他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身姿笔直,神情冷峻,仿若亘古不变的雕像,又像是屹立不动的苍松。尽管腿脚不便,可只要他在那里,就教人莫名的安心。


    秦磊低声跟他说了几句,推着他走到面馆门口。


    杨思楚扶着廖氏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瓷片走出来。


    廖氏咬牙切齿地骂:“李承轩真不是个玩意儿,自己家里的事情搞不掂,就知道祸害咱们……幸好你今天没在,否则还不定发生什么。他那个婆娘跟疯狗似的,见谁咬谁。”


    陆靖寒温声道:“伯母,您跟阿楚先回去,这里交给我处理。您的两位伙计有地方住吗,要不我安排个住处?”


    郑三嫂忙道:“就只前面被糟蹋得不像样,后头没事,能住人。再者,我跟当家的住在这里还能看着点门户,厨房里什么都有,做饭也不成问题。”


    陆靖寒点点头,目光落在杨思楚身上,神情好像冰雪消融般,立刻和煦起来,“阿楚,你回去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这里不用担心。”


    杨思楚轻轻“嗯”了声,扶着廖氏往枫叶街走。


    走不多远,廖氏突然落了泪,“阿楚,要是面馆没了,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第46章 照片 四目交投的瞬间,摄影师摁下了快……


    杨思楚安慰道:“有五爷在, 娘不用担心,最多花点钱把面馆重新收拾一下……实在不行,就把面馆转让出去, 银行里的钱也足够花用。”


    “不行, 那些钱不能动。”廖氏胡乱抹两把泪,长长叹口气, “李承轩就是欺负咱们两个妇道人家, 要是你爹在,早就提着脖领子把他撵出去了, 何至于这么嚣张。”


    杨思楚深以为然。


    早在一年前, 她就跟李承轩断了往来, 只不过因为开店, 不能拦着客人上门, 难道王皎月心里不明白?


    就是单纯地想欺负人罢了。


    走到半路, 瞧见了杨思秦。


    杨思秦关切地问:“二婶, 阿楚姐,听我娘说有人在面馆闹事, 我正要过去看看。闹事的人走了没有, 你们没事吧?”


    杨思楚笑笑, “没事儿, 那些人已经走了。”


    杨思秦沉默一会儿,又开口道:“阿楚姐,你之前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说罢,小跑着回了家。


    屋里陈氏仍在跟张红玉闲聊,“……这一年来,打扮得花枝招展, 门口时不时停着汽车,指不定在外面做什么勾当?”


    张红玉道:“过年时候,思燕不是说西院跟陆家的少爷有交情?”


    “有交情还能让李家欺负成这样?”陈氏撇下嘴,“肯定早断了,否则都一年了,早接回家当姨太太了……没准跟李家少爷勾勾搭搭,这不让正头婆娘找上门了?”


    张红玉叹道:“思楚不是这样人。”


    说着话,见杨思秦进门,便问:“面馆那边怎么样,二婶她们还好吧?”


    杨思秦道:“走到半路看到二婶了,都好着。面馆那边也散了。娘早点告诉我就好了,还能给二婶帮把手。”


    “毛还没长齐,帮个屁!净会招惹是非。”陈氏叱他两句。


    陈氏本来想留在外头看热闹,但她跟廖氏是妯娌,外头提起来都是杨家人,倒不好袖手旁观。


    只得恋恋不舍地回来,却打发杨思秦去听个信儿。


    没想到杨思秦倒想逞英雄,也不看看自己跟豆芽菜似的,能经得起对方一拳头?


    陈氏瞥眼杨思秦,没好气地说:“没事干赶紧念书去,你大哥高中没考上,你大姐倒是考中了,就念了一年……听说思楚要考大学,一个丫头片子考什么大学?你倒是要好好用功,考个大学给家里长长脸。”


    杨思秦嘀嘀咕咕地进了自己的屋。


    而西院的杨思楚已经摊出来两张鸡蛋饼,家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小米粥和咸菜,母女俩凑合着吃了。


    廖氏重又提起先前的话头,“阿楚,我寻思着去善堂抱个孩子回来养,你觉得怎么样?等明后年你出嫁了,还能跟我做个伴儿。”


    杨思楚想一想,开口道:“娘最好找个岁数小的,也别太小,太小了带着累,三四岁就行。”


    廖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三四岁或者四五岁都行。先前跟郑三家的商量过,再过两年,要是她还生不出来,也去抱一个。就是不知道抱个男娃还是女娃,男娃能支应起门户来,就怕长大之后娶了媳妇忘了娘,我还不是个亲娘。女娃贴心,以后招个上门女婿也挺好。”


    杨思楚打趣道:“要不就抱两个,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哪能挣得出那么多张嘴吃饭?”廖氏白她两眼,继续道:“还得看看有没有毛病,性子好不好?你要是不反对,这几天我就抽空去趟善堂,多跑几家,好好挑挑。”


    两人说会了话,廖氏终究惦记着面馆,便道:“我过去看看,先把满地的碎瓷片收拾了,别进进出出扎着脚。”


    杨思楚道:“娘稍等会,我把碗筷子洗了,咱们一块过去。”


    廖氏连忙阻止,“你还是在家看书吧,免得沾惹些是非身上。”又瞧了眼她腮旁的耳坠子,“玛瑙的还是比翡翠好看,翡翠显老气,这副坠子衬着脸色格外好看……镯子戴着留点神,别磕着。”


    杨思楚笑道:“我这就摘了。今天照相才戴的,照了单人照,还跟五爷照了几张合影,等下个星期洗出来给您看看。”


    廖氏愣一下,没作声,整理好头巾出了门。


    太阳西落的时候,廖氏提着竹篓回来,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阿楚,李家的杂货铺也被人砸了。”


    杨思楚疑惑,“怎么回事儿?”


    廖氏眉飞色舞地说:“说是有个男人去打酱油,闻着味儿不对,分量也不足,就跟李太太争执起来,正争吵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婆娘去了,骂骂咧咧地说家里等着用,男人迟迟没回来,原来这里有个姘头牵绊着……”


    杨思楚不由挑眉,这说辞岂不是跟王皎月如出一辙。


    廖氏续道:“那婆娘嗓门大,很是泼辣,一边指着李太太鼻子骂,一边拿着货架的东西往大街上扔。既扔出去了,还能没人捡?”说着掀起竹篓上蒙着的蓝布,“郑三家的捡了两包洋火,两包蜡烛,还有一盒香胰子,分给我这些。”


    杨思楚探头看了看,问道:“娘没去捡?”


    廖氏答:“我倒是想去,又寻思还是避点嫌疑好,就不凑这个热闹了……阿靖办事真是利落,我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四五个人在收拾了。地面擦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也都摆好了。就是椅子坏了好几把,有两张桌子晃晃悠悠的,怕是用不住……本打算留他们吃顿饭,他们说已经收了工钱,饭就不吃了。我就把厨房里的几样菜拿了回来。”


    杨思楚觑着廖氏脸色,见她已不像中午头那般凄惶,也便放下心来,笑着说:“娘歇会儿,我去把饭做上。”


    一夜无事,第二天杨思楚照样上学,但总还是惦记着家里,最后一节课便没有上,跟韦老师请了假。


    面馆里已经是焕然一新,墙面溅上的汤汁已经被铲掉,重新刷了洋灰,干干净净;原先的桌椅也都堆在外面,换成了新的;被打破的粗瓷碗和碟子都换成精美的青花瓷;而昨天那几个抡着椅子腿打砸的男人正拿着尺子在量门窗的尺寸,完全没有了昨天那副嚣张的气焰。


    杨思楚正打量着,有人跟她见礼,“见过二小姐。”


    是个四十四、五岁的男人,身材瘦削,穿件深褐色绸面长衫,蓄着两撇羊角胡,看着挺和善。


    男子笑一笑,“我姓朱,贱名朱平,是跟从楚二爷的,先前在码头见过二小姐……二爷把面馆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杨思楚忙招呼道:“朱管事辛苦。”


    “不辛苦,应当的,应当的,”朱平态度非常客气且谦和,指着那几个男人道:“我看门窗有些年岁了,正好都换一换,安上玻璃,比油纸透亮,有个三五天就能做出来。小姐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缮?”


    杨思楚环顾一下四周,“已经非常好,太破费了。”


    朱平笑道:“小姐不用担心花费,这才百八十块钱,王家最不缺的就是钱。”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工期按着五天算,每天估摸着五块钱的利,王家应允按双倍补偿面馆的损失。”


    就是说,王家除了整修面馆之外,还把关门歇业这几天的损失给补上了。


    这倒不错!


    杨思楚毫不客气地收下,从中抽出几张递给朱平,“天气冷,您打壶酒暖暖身子。”


    朱平再三推拒、坚辞不受,“当不得小姐赏,我要接了您这钱,回头二爷那里没法交待。”


    他既如此说,杨思楚只好作罢。


    吃过晚饭,廖氏凑在灯前数了两遍票子,满意地说:“足足五十块,夏天的时候一个月差不多能有这些,现在每月挣不到四十块,五十块的误工损失着实不少……这下,面子里子都有了,再让他砸两回也使得。”


    早上,李太太拖儿带女地在面馆门口打滚撒泼,非得讨要个说法。


    廖氏紧闭着门不搭理他们。


    没多久,朱平带着人来了,昨天砸店那三人在门口跪了半小时。


    后来又有一帮人押着李承轩和王皎月两口子来道歉。


    王皎月有孕在身没有跪,李承轩却是正经地磕了三个响头,说自己被猪油迷了心,胡说八道,一边说一边扇自己的耳光。


    李太太在旁边看傻了,哭着骂着说他是孬种,自己家的店被砸,连个屁没有,反而低三下四地给个寡妇赔礼。


    李承轩死拖硬拽地把他母亲带走了。


    接着朱平放了一挂鞭炮除晦气,开始整修面馆。


    响亮的鞭炮声把左邻右舍都吸引过来。


    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昨天耀武扬威的那群人,今天又是怎样卖力地干活,也眼睁睁地看着一辆接一辆四轮大车拉来崭新的桌椅、成箱的瓷器。


    廖氏真正扬眉吐气了一把,就连郑三,往常最勤劳的人,也搬了把椅子悠闲地坐在门口看热闹。


    杨思楚听着廖氏的转述,笑道:“有过这一遭,以后晓望街的人就不敢轻易欺负咱们了。”


    廖氏叹口气,“往常街坊邻居有点摩擦,我都寻思能忍则忍,免得闹大了更吃亏。咱们不惹事,可事情免不了惹到咱头上来。这次幸亏有阿靖……我没儿子,却有女婿给撑腰。”


    言语间,颇有些骄傲的架势。


    杨思楚抿嘴笑了笑。


    星期天中午,杨思楚跟陆靖寒把相片取回来,看到面馆的门窗已经安好了。


    朱平近前跟陆靖寒打招呼,“五爷看着还有什么吩咐?”


    陆靖寒略略扫两眼,见窗棂漆成墨绿色,玻璃窗擦得干净而明亮,墙面坑洼的地方均已修补过,遂点点头,“不错。”


    朱平又道:“杨太太提起想到善堂抱个男娃回来,我寻思与其在杭城找,不如到临安或者富阳等地,或者请托林姑爷在绍兴善堂抱一个。”


    杨思楚有些诧异。


    陆靖寒侧过头看向她。


    杨思楚笑着解释,“前阵子我娘提过,明后年家里只剩下她一个,想抱个娃作伴,要不就太孤单了。”


    她不解的是,廖氏竟然会跟朱平说起这件事。


    陆靖寒稍作思量,对朱平道:“你跟二爷说一声,给林牧扬写封信,请他多费心……相貌倒是其次,周正即可,品性要好,看着壮实点的。”


    意思就是想在绍兴找,绍兴离杭城一百多里。


    离得远,将来上门寻亲的几率也小,可以省掉许多麻烦。


    送走陆靖寒和朱平等人,杨思楚把相片拿给廖氏看。


    肤色白净、乌漆漆的眼眸如秋水般明澈,隐约含着笑意,


    摄影师的技术不错,照得非常清楚而生动,显得杨思楚比她本人更加稚嫩些。


    而双人照则中规中矩,两人并排坐着,神情略有些严肃且拘谨。


    廖氏仔细端量番,笑道:“阿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开阔,这样的人大气豁达。你的眼睛像你爹,心思重,爱钻牛角尖。当初你爹有啥事儿就喜欢闷在心里,非得我几番试探才肯说……否则也不至于忧思过重气结于心。”


    杨思楚反驳,“我才不爱钻牛角尖。”


    或许前世她的确没长嘴,也没长眼,可是这一世她已经在改了。


    不过有张相片,她仍是瞒着廖氏,没给她看。


    是她跟陆靖寒的合影。


    摄影师让他们把头靠近一些,在靠近的时候她忍不住抬头看了陆靖寒一眼,而陆靖寒恰恰也在低头看她,四目交投的一瞬间,摄影师摁下了快门……


    第47章 抱养 家里还有个姐姐,咱们四个人一起……


    不单单是四目交投, 他们的手也是交握着的,掌心相对,十指相扣。


    陆靖寒放下手中的尺子,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旁边花梨木的相框。里面镶着他和杨思楚的合影, 尽管两人都没看镜头,脸显得有些偏。


    可两人之间流淌的情意却彰显得明明白白。


    陆靖寒拿起相框, 手指自有主张地抚上杨思楚的脸颊, 停了片刻,才又放回去。


    而唇角已经带上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


    这张合影放在书房里, 而另一张杨思楚的单人照片则摆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门上传来轻叩声, 秦磊应声走入, “五爷, 王家小姐昨天晚上没了?”


    陆靖寒抬头, 脊背靠在太师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椅子扶手, “怎么回事?”


    秦磊道:“之前因为李家杂货铺被砸,李太太跟李少爷发生了争执, 李少爷回家后又多次跟王小姐发生口角, 前天两人动了手, 王小姐不知道是被推的还是自己摔的, 倒在地上小产了,大出血,送到医院后没抢救过来。”


    陆靖寒沉吟会儿,“按照以前的例,送份奠礼过去。”


    杨思楚也知道了王皎月去世的消息,愣了好半天。


    虽然跟王皎月仅有的几次打交道,都不是很愉快, 但毕竟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没了,而且是一尸两命。


    王皎月比杨思楚大半年,还不满十九岁。


    年纪比前世的杨思楚更轻。


    令杨思楚惊讶的是,李承轩并没有回到常山街,仍然住在朝城路,王家买给他和王皎月的公寓里。


    据说是顾局长出面说和,王家才没有把公寓收回,也没有卖掉。


    至于其中因由,杨思楚没多关注,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毕竟还有半个月就要期末考试了。


    今年过年早,这个学期格外短。


    陆子蕙也是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学习的压力。她不再踩着上课铃声进教室,而是提前半个小时上学读英文、背课文;程书墨帮她补习的时候,也不再排斥和挑剔,反而虚心求教。


    甚至有一天还特意拿了几罐怪味蚕豆感谢程书墨。


    程书墨尝了尝,“挺好吃,但是味道怪怪的,我觉得思楚炒得黄豆和棋子块更好吃。思楚,你什么时候再炒一些?”


    因为熟悉了,程书墨不再“思楚姐”、“思楚姐”地喊,反而直呼其名。


    杨思楚笑道:“我倒是很喜欢这个味道。书墨,你叫姐,叫声姐我给你做。”


    程书墨红着脸不作声。


    陆子蕙却道:“思楚,你什么时候做过炒黄豆,我都没有吃过。我也想尝一尝。”


    杨思楚乐呵呵地说:“星期天做,星期一给你带来。”


    陆子蕙应声好,得意地朝程书墨鼓了鼓腮帮子。


    程少婧在旁边若有所思。


    星期六晚上,杨思楚把挑选出来的黄豆洗了洗,用清水泡上,星期天一早将泡好的黄豆捞出来,摊在席子上晾着,开始打鸡蛋和面。


    正在忙碌,听院门辅首被拍得叮当响,郑三嫂高亢的嗓门道:“二太太,二太太。”


    廖氏前去应了门,就看见朱平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站在门外。


    朱平不知道杨家住处,先去面馆找了郑三嫂。


    女童稍大点,有五六岁的样子,男童约莫三四岁。


    两人生得都挺白净,模样有几分像。


    外面风大,杨思楚忙把两人领到厅堂坐下,朱平站在院子里跟廖氏说话,“……是姐弟俩,本来家里开着杂货铺子,生活挺富余。两年前,他们父亲外出采买遭了山贼,他们的娘性子刚强,咬牙把铺子撑下来。谁知道家里伯父看中弟媳貌美,趁着夜里摸上床,他们的娘不从,拿剪子捅伤了伯父。伯父一家睁着眼说瞎话,反而构陷他娘不守妇道,伙同宗族把他娘捆着沉了塘。”


    廖氏倒吸一口冷气,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她是寡居之人,知道守寡的苦。


    否则怎会有“寡妇门前是非多”的俗语?


    朱平继续道:“姐弟俩被伯父赶出家门,原是靠着街坊邻居接济为生,可伯父一家这条活路都不给,把他俩扔出二十里地。有人看不过眼,送到了善堂。林姑爷找人查过,孩子的爹娘都是厚道人,手脚也勤快。孩子现在看着瘦,底子挺好。小姑娘很懂事,在善堂没少帮忙,就是……怕长得太漂亮,以后被人欺负。大小姐的意思是姐弟俩最好养在一处,如果杨太太不方便,就把小姑娘给楚二爷,楚二爷想法安置。”


    廖氏忙擦把泪,“方便,我方便。多双筷子的事儿,怎么也能拉扯大……真是可怜,这小的才几岁,受这些苦头。”


    朱平笑一笑,“杨太太心善,好人定然有好报。杨太太先看看孩子,要是决定了,明天得到户政科登个记。到时候我带杨太太过去。”


    廖氏进了屋,见杨思楚正拿着刀切棋子块,那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紧贴着墙根站着。


    男孩许是刚刚哭过,眼皮红肿,眼底明显两道泪痕,女孩则紧抿着双唇,神情极为警惕地盯着廖氏。


    正如朱平所说,两人都很瘦,小脸蜡黄蜡黄的,显得眼睛特别大,尤其是小姑娘,眼珠黑白分明,眉眼又细又弯,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


    廖氏不由蹲下来,拉起小姑娘的手,温声问道:“孩子,以后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小姑娘盯着她,“弟弟呢?我要照顾弟弟。”


    “弟弟也留下,”廖氏指着杨思楚,“家里还有个姐姐,咱们四个人一起过。”


    杨思楚回头笑了笑,“姐给你们炒黄豆吃。”


    小姑娘看一眼廖氏,再看一眼杨思楚,拉着小男孩跪 下磕了三个头。


    廖氏才干的泪水又涌出来了,忙把两人拉起来,“你们俩先坐着,喝点水。”领着两人到椅子旁,分别倒了杯茶水。


    朱平隔着房门道:“杨太太,面馆里还放着两个包裹,我这会儿去拿来。”


    廖氏连忙道:“不用麻烦朱管事,待会儿我自己去拿就行。”


    朱平笑笑,“包裹有点重,杨太太怕是拎不动。”


    约莫一刻钟,朱平跟郑三每人扛着一个大包裹回来。


    里面都是七八成新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一包是男孩的,一包是女孩的。


    而且以棉布为多,并没有纱、缎等娇贵面料,正适合普通人家的孩子。


    朱平指着男孩那一包说:“这是林姑爷带过来的,另外一包是昨天二太太打发人收拾的。”


    廖氏欢喜不已,“这可省了事,不用现做。”


    朱平笑道:“杨太太,二小姐,我先告辞,明天差不多这个时候,跟您一起给孩子落上户籍。”


    廖氏连连道谢,送了朱平出门。


    再回转来,见姐弟俩仍是拘谨地站着,遂问:“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洗个澡?”


    小姑娘口齿很清楚,“回太太,不冷也不饿,昨天洗过澡了。”


    廖氏笑一笑,“别叫太太,叫娘吧,以后你们俩就是我的孩子。让姐给你们取个名字。”


    小姑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唤了声“娘”,又教着小男孩喊“娘”。


    廖氏长长叹口气,“你们俩跟姐姐好生在家玩,娘出门去买点菜,中午做好吃的。”


    杨思楚手中活儿没停,已经把棋子块都切了出来。


    正要到厨房生火,小姑娘走过来,“我会生火。”


    杨思楚道声好,叮嘱道:“小点火就行,不用太旺,免得糊了。”


    小姑娘乖巧地应着。


    锅烧干,先把黄豆炒至咯嘣脆,盛出来之后往锅里加入半碗水和半碗白糖,不停地搅拌免得粘锅,等糖液咕噜噜冒大泡,把炒好的黄豆倒进去,继续翻炒,直炒到黄豆一个个分离开,而且均匀地挂上糖霜就要盛到盘子里放凉。


    廖氏回来时,杨思楚已经把黄豆和棋子块都炒好了,把两个小孩的名字也想好了。


    小姑娘叫杨思齐,男孩叫杨思晋。


    想一想,又把最后的字分别换成“琪”和“进”字。


    廖氏认得字不多,便问:“这是啥意思?”


    杨思楚笑答:“琪是美玉的意思,说妹妹是家里珍贵的玉;进是要上进,希望弟弟努力上进。我写下来,明天您交给朱管事。”


    说着杨思楚把这两个名字重新写过,廖氏仔细看一遍,放到口袋里。


    吃过中午饭,杨思进便有些犯困,坐在椅子上直打盹。


    杨思楚这才想起来,还没安排弟弟妹妹睡觉的地方,便道:“娘带着弟弟睡,让妹妹跟着我吧。”


    廖氏笑道:“你夜里学习睡得晚,怕扰着阿琪睡不好。我那张床大,睡三个人不成问题……要不我在床边加两只箱笼,免得伸展不开,把那个长案搬到你屋里。”


    长案比较重,按照廖氏母女俩的力气完全搬不动,杨思楚又去面馆将郑三两口子请了来。


    搬完箱笼和长案,杨思楚又把两包衣裳摊在院子里晾了晾,分门别类地放进衣柜中。


    等一切安顿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晚上,两个小孩熬不住困,吃过晚饭就睡下了。


    廖氏一边做着针线活,又忍不住叹气,“阿楚,你说这事儿我做得对不对?原先一门心思想养个娃作伴,可真抱了来,又觉得吃喝拉撒全是事儿。尤其阿进还小,带到面馆怕磕磕绊绊地碍事,把他俩放在家里又不放心。况且,如今生意不好做,单靠面馆能养活这一大家子?”


    杨思楚忍不住笑,“娘是清静惯了,乍乍有人在身边闹腾着不习惯。已经留下了,总不能再送走。反正面馆最近不忙,把两人带过去在后院玩儿。阿琪很懂事,能照看好阿进。明年让阿琪去上学,家里的款子该用就用……娘不用天天说还回去不还回去的,我跟五爷反正是板上钉钉的,除了他,我眼里也瞧不见其他男人。”


    “没羞没臊的,这是姑娘家该说的话?” 廖氏瞪她两眼,可心里终究是踏实了许多……


    第48章 心思 替杨思楚不平,连带着对陆子蕙也……


    杨思楚带了三罐炒黄豆和棋子块到学校, “本来打算多带点,但家里多了两个弟弟妹妹,留了一些给他们。”


    陆子蕙圆睁着眼眸, 好奇地问:“你有了弟弟妹妹, 从哪里来的?多大了,会不会整天哭个不停?”


    杨思楚笑道:“从善堂抱养的, 妹妹六岁, 弟弟刚三岁,没有整天哭, 而且我妹妹很懂事, 长得又漂亮。”


    “我家小侄女就天天哭, 从早哭到晚。”陆子蕙不无羡慕地说:“我能不能去你家看看?”


    杨思楚爽快地回答:“可以啊, 下个星期天吧, 可以在我家面馆吃午饭。”又问程少婧, “你跟书墨要不要一起来?”


    程书墨抢先答应, “去,我想去。”


    星期天, 杨思楚早早起床给杨思琪梳了麻花辫, 扎了对可爱的发圈。


    刚过九点, 陆子蕙就到了, 唐时送她来的。


    不但带了两盒点心,还给杨思琪带了个漂亮的洋娃娃,给杨思进带了可以前后摇晃的木马,以及陀螺、空竹、木头刻的刀枪等玩具。


    经过七天的熟悉,杨思进已经很活泼了,高兴得在院子里疯跑疯闹。


    把东西放下后,唐时跟廖氏告辞, “议事厅的家具做好了,今天送到畅合楼,我得回去看着安装。明天请小姐去看看摆放得是否合适。”


    又是这个理由,单是看图纸、看厨房的架子都用过好几回了。


    也不知道换个别的借口。


    可杨思楚着实有点想念陆靖寒,遂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一星期,因着两个孩子,家务事也多了不少。


    先是杨思进可能因为路途劳顿,而且换了新的环境,腹泻了三天,接着杨思琪因为夜里照顾弟弟撒尿受了寒,再加上两人要洗的衣裳,要给杨思进单独做的软和饭食。


    真正让廖氏忙得不可开交。


    所以,杨思楚放学之后马上就回家帮忙,一点不敢耽搁。


    现在杨思进痊愈了,而廖氏也告诉杨思琪,晚上不用她跟着起夜,安心睡觉就行。


    家里的生活这才慢慢走上正轨。


    送唐时出门,正好遇到程少婧姐弟。


    程少婧给两个小孩子带了新衣裳,还有几件他们小时候的衣裳,“我娘说都没怎么穿过就小了,请伯母别嫌弃。”


    廖氏正好抻开一件棉袄,笑道:“这件正好现在穿,看着就厚实……家里都是大的穿剩下给小的,哪有嫌弃的。小孩子穿百家衣,好养活。”


    程少婧道:“我娘也是这么说。”弯腰看看乖巧文静的杨思琪,又看看上蹿下跳玩手枪的杨思进,赞道:“思楚,你妹妹果然很漂亮,眼睛很大。你没觉得跟你有点像?”


    杨思楚乐呵呵地说:“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廖氏沏了热茶过来。


    陆子蕙看着金玉满堂的茶具道:“跟我家老太太屋里的一样,老太太就喜欢这个花样。”


    杨思楚脸红了下。


    这正是陆靖寒送来的茶具。


    原先家里那套粗瓷的,一只茶盅被廖氏砸了自己,另一只用来扔陆靖寒了。


    只剩下四只茶盅不够用,昨晚临时把这套新的拿了出来。


    陆子蕙喝了茶,挨个屋看了看,还跟程少婧到西厢房瞧了瞧,果不其然就看到书桌上摆的合影。


    程少婧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又打量一眼陆子蕙,“你们陆家人长相都不错。”


    陆子蕙笑道:“其实我家五叔相貌最好,五叔上学的时候,门房天天能收到女孩子写给他的情书,还有请他参加舞会的请柬。听我娘说,之前的苏小姐就曾经写过很多英文信,也送朱古力,苏太太隔三差五就去拜访老太太……不过我那会还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程少婧开玩笑地说:“你问问你五叔呗?”


    陆子蕙连忙摇头,“我可不敢,我跟阿荔,就是我四姐姐,看到五叔恨不得绕道走。我们都很怕他……不知道思楚为什么会瞧中我五叔。”


    程少婧慢悠悠地说:“true love。”


    陆子蕙捂着嘴笑。


    说话间就到了中午,杨思楚请几人到面馆吃饭。


    面馆客人不多,几人先选了想吃的面。


    趁着郑三抻面的工夫,杨思楚打算炒几个菜。


    廖氏早晨到市场买了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鲫瓜子,郑三给刮鳞去了内脏。


    杨思楚打算做个一鱼两吃,先挑出来五六条稍微大点的,在鱼内外抹上盐粒腌着。其余的让郑三嫂加上葱姜末、以及肥肉丁细细地剁成肉馅。


    后厨烟雾缭绕水汽氤氲,程书墨站在角落隔着玻璃往里看。


    见杨思楚手脚麻利地剥一根大葱,拿起菜刀迅速地将葱白切成片,再切两片姜,然后在锅里划一勺猪油,等油化开,将鲫瓜子放进去煎。


    油锅滋啦啦地响,程书墨的心也像这油锅一样不停地冒着泡泡。


    程家家境富裕,家里有女佣,也有专门做饭的厨子。


    不管是程母还是两个姐姐,都不曾亲自下过厨,甚至连开水都没亲自烧过。


    这还是程书墨头一次看人做菜,而且是他默默喜欢的人。


    他清楚地记得刚认识杨思楚那天,她给程少婧补习,分明是听过课的人却成了被补习的那个。


    他忍不住笑,就看到杨思楚羞红了脸,娇艳得像是路边初绽的桃花。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花也开了。


    后来,他如愿以偿地考入武陵高中,每天放学时可以跟杨思楚一起从学校走到电车站。


    这一小段路程几乎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她跟二姐程少婧的性格完全不一样,二姐是爽朗的,杨思楚是温柔的,二姐动辄喊他臭小子,可杨思楚总是软软地唤他“书墨”。


    他知道杨思楚已经定了亲,跟陆子蕙的五叔,陆五爷有钱有势,可他是个残废。


    杨思楚这么好,怎能嫁给一个残疾人?


    残疾人能护得住她吗?


    程书墨替杨思楚可惜,也替她不平,连带着对陆子蕙也有些不喜。


    所以他更加努力地学习,想早点成长起来,守护着自己喜欢的人。


    杨思楚包着头巾,压根没注意到有人正隔着玻璃在看自己。


    她见鲫瓜子两面都煎成金黄色,把葱白和姜片放进去,加一大勺水。待水开,换到陶瓷罐里,坐在茶炉上慢慢炖着。


    正好郑三嫂剁好了肉馅,杨思楚用盐、糖、老抽等调好味,将肉馅汆成龙眼大小的丸子,在油锅里炸。


    丸子个头小,油温高,很快就熟了。


    杨思楚再炒一个韭菜炒豆腐皮,拌一碟清爽可口的芥菜头咸菜。


    厨房里另外一口大锅始终温着热水。


    见郑三抻好面,郑三嫂立刻往灶坑里添上两把旺火,开始煮面。


    杨思楚则把切好的豆腐块放进茶炉上的陶瓷罐里,等到郑三嫂那边的面条煮熟,杨思楚往陶瓷罐洒一小撮细盐,抓把葱叶碎洒在表面上。


    鲫瓜子炖豆腐也就好了。


    简简单单四个菜,再加上每人一碗面,就摆在了桌子上。


    陆子蕙惊叹道:“思楚,这都是你做的菜吗,你真能干……你头上包着布干什么?”


    “懒得天天洗,厨房油烟大,包着头巾免得头发沾油,”杨思楚笑着解释,顺手给她夹两颗鱼肉丸子,“放了一点辣椒,可能会有些辣。”又分别给程少婧和程书墨夹了几颗丸子,“尝尝好不好吃,今天有点仓促,几时空闲或者暑假时,我多做几道菜请你们吃。”


    程少婧笑问:“毕业之后,你不是要成亲?”


    “成亲也可以请客,”杨思楚弯起眉眼,“五爷在院子里盖了个很大的厨房……陆家厨子手艺极好,是吧,子蕙?”


    陆子蕙道:“是不错,可我觉得思楚做得更好吃。我家厨子就没做过这样的鱼丸子。”


    杨思楚又笑,“这是用鲫瓜子做的,鲫瓜子便宜而且刺多,是道上不得席面的菜,所以府上做得少。而且我估摸着老太太和五爷都不耐烦挑鱼刺。”


    “对,对,”陆子蕙连连点头,“老太太确实不常吃鱼。”


    程书墨板着脸,杨思楚一会“五爷这样”,一会“五爷那样”,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由开口道:“食不言寝不语。”


    陆子蕙狠狠地白他两眼,“我又不是跟你说话,多管闲事。”


    程书墨“哼”一声,再没作声。


    送走客人后,杨思楚四仰八叉地躺在廖氏的大床上,“今天没干什么活儿,怎么感觉特别累?”


    杨思琪关切地说:“姐,我给你捶捶背?”


    “不用,”杨思楚捏捏她的脸颊,“我就是想懒一会儿……思琪,今天来的两个姐姐,你觉得哪个好看?”


    杨思琪不假思索地说:“都好看。”


    杨思楚忍俊不禁,轻轻点着她的脑门,“你这个小人精儿。”


    杨思琪想一想又道:“扎蝴蝶结的姐姐长得白。”


    程少婧梳着麻花辫上扎了对粉红色蝴蝶结,而陆子蕙披散着头发,戴了只蓝色发箍。论相貌,陆子蕙比程少婧好看,但陆子蕙肤色略有些暗黄,不如程少婧白净。


    杨思琪人小鬼大,眼神还真不错。


    杨思楚亲昵地拉起杨思琪的小手,“等姐考试完,也给你买蝴蝶结和漂亮的发卡戴。”


    杨思琪摇摇头,“我不要,留着钱给娘买个凡士林。”


    廖氏最近洗衣服多,手比以前更加粗糙。


    没想到刚六岁的杨思琪竟会注意到。


    杨思楚笑着应声好。


    ***


    隔天放学后,杨思楚跟陆子蕙一道回了陆公馆,走到致远楼门口时,遇到了陆源正。


    陆源正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棕灰色西装,扎深棕色领结,外面随意披着黑色呢大衣,指间夹根尚未点燃的雪茄烟。


    看着人模狗样,有型有款的。


    很符合陆家大少爷的身份。


    陆子蕙招呼道:“大哥要出门?”


    “有个应酬,”陆源正应着,又冲杨思楚点点头,“杨小姐,好长时间没过来玩了。”


    杨思楚笑着招呼,“大少爷。”


    她穿件半长的嫩粉色棉袄,墨色棉裙,颈间围一条羊毛围巾,臂弯搭着米色大衣。


    打扮得很普通,但净白的脸颊上晕着健康的粉色,大大的杏仁眼生动而明亮,浑身洋溢着活泼泼的朝气,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地欢喜起来。


    相比之下,冯安琼自生产之后,脸色越来越暗淡无光,脾气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刻薄,每天不是抱怨他无能,就是叱责下人偷懒。


    陆源正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先前程永兴等人会揪住杨思楚不放,恐怕除了常耀光的原因,也有他们自己的私心。


    想到自己差点儿听从冯安琼的挑唆,陆源正不由后怕,又感到庆幸。


    企图染指欺负杨思楚的那几人,眼下过得都是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新的一年快到了,祝读者宝宝们新年新气象,不负韶华。


    第49章 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


    王义琳自不用说, 她爹在长兴街附近的小胡同租了间屋子,专门做长兴街的生意,只要花上三五块钱, 谁都可以快活一次。


    程永兴原是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 专门花言巧语地挑逗那些单纯的女学生,如今少了半截舌头, 话说不利索, 记者的职务自然也保不住了,只能靠着笔杆子赚点稿费谋生,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


    李干事以往倚仗常耀光的权势干了不少缺德事, 祸害妇女、搜刮钱财, 对家中妻儿非打即骂, 现在那玩意儿不中用, 也存不住尿, 纵然身上系着尿布, 还是时时带着尿骚味。


    而且,再不能往家里挣回一毛半毛钱, 他原配的老婆终于挺直了腰杆, 伙同儿子把他撵出了家门。


    至于常耀光, 尽管瞎了一只眼碍不着过日子, 也碍不着谋算决断,可他平常得罪的人太多,而他所在的位置又太过惹人眼红。


    商会理事大会的时候,就有人提出常耀光品行不正、鱼肉商户,建议罢免他,另换德高望重之人居其位。


    共十五位理事,同意罢免他的有十位。


    陆源正犹犹豫豫地也投了赞成票。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 常耀光卸任后,他以前做的那些腌臜事一件件被翻出来,侵占的商铺物归原主,收受的贿赂被充了公。


    常耀光气急,一头扎在地上,再没站起来过,从此吃喝拉撒全都在床上解决。


    凡此种种,未必都跟陆靖寒有关系,可陆源正总是怀疑陆靖寒没少在其中推波助澜。


    有两次,他就瞧见魏明跟商会那个姓严的理事在一起推杯换盏。


    陆源正不得不佩服,他这个五叔,虽然腿站不起来,走不了太远,可胳膊伸得比谁都长……


    ***


    杨思楚熟门熟路地走进畅合楼。


    书房亮着灯,陆靖寒坐在沙发上,秦磊正弯着腰替他按腿,从大腿一直按到小腿,按完再从上到下揉捏一遍,最后还要拍一遍,左腿按完再换右腿。


    杨思楚自告奋勇地说:“让我来吧。”


    秦磊道:“小姐手劲不够,一遍下来得费不少气力。”


    这倒是真的,等秦磊将两条腿按完,额头上已沁出薄薄一层细汗。


    杨思楚突然想起韬光寺的和尚,忙道:“五爷,上次去韬光寺求香囊,里面和尚说净居寺的惠通大师医术极好,最擅长疑难杂症,还会针灸。惠通大师每隔三五年会到韬光寺挂单,说是这一两年还会来。要不问问寮长,几时他过来,请他帮您把把脉?”


    秦磊飞快地扫了陆靖寒两眼,一颗心默默地提了起来。


    自打从英国回来,陆靖寒对自己的腿就讳莫如深不愿提及。


    老太太范玉梅曾经提过金陵有个御医的后人,专司筋骨损伤,想让陆靖寒去看,陆靖寒不肯去,从而起了争执。


    果然,陆靖寒面色有些沉,“我的腿,不是把脉,吃几副药就能见效的。”


    杨思楚察觉到他的不悦,却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只作没注意,细声细气地说:“试一试呗,说不定惠通大师真能治好呢,退一万步,即使没有用,也不会损失什么……到时候,我可以陪您一起啊。”


    柳叶般的细眉微蹙着,乌漆漆的眼眸仿佛泉水浸过的黑曜石,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陆靖寒垂眸,沉默片刻才开口,“好。”


    秦磊松了口气,立刻道:“我明天去趟韬光寺问问。”


    杨思楚弯起眉眼,“秦大哥能顺便帮我求两个香囊吗,就是安神镇静的,我娘夜里睡不安生,另一个给陆伯母。”


    秦磊笑着应声“好”,大步走出去,顺手掩上了书房的门。


    杨思楚趁机坐到陆靖寒身边,问道:“五爷每天都要按腿吗?”


    陆靖寒似是不愿意回答,只简短地“嗯”了声。


    杨思楚追问道:“以前我都没见五爷按过,您都什么时候按?”


    陆靖寒略显不耐地说:“临睡前……今天有点累。”


    “好吧,”杨思楚沉默数息,起身走了出去。


    才关上门,就听到屋里传来清脆的“当啷”声。


    杨思楚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门口问秦磊,“厨房里饭好了吗?”


    秦磊笑一笑,“已经让人去取了,小姐饿了?”


    “没有,”杨思楚“哼”一声,“五爷在发脾气,不想搭理他。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像是不太开心。”


    秦磊犹豫会儿,低声道:“前几天接到北平来的信,五爷就不太高兴,今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五爷不愿意提他的腿。”


    “那我偏要提,”杨思楚小声嘀咕着,见侍卫拎了食盒回来,便道:“给我吧,我提进去。”


    秦磊将食盒提到书房门口才交给杨思楚。


    杨思楚推门进去,看到陆靖寒仍是坐在原来的位置,垂着头,垮着肩,身形委顿。


    看到杨思楚,他明显讶异了下,侧头转到一旁。


    杨思楚将菜一一摆到茶几上,开口道:“我去绞条帕子给您擦手。”


    陆靖寒抬手指着书柜旁边的门,“这里通着卧室。”


    杨思楚知道书房跟卧室是连通着的,但之前陆靖寒没提,她也只能当做不知道。


    闻言去洗手间绞了条湿帕子回来,正要递给他,陆靖寒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怀里,低低地说:“我以为你刚才走了。”


    杨思楚直视着他,“我是想走,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走?”顿一顿,柔声道:“因为我舍不得你难过……那五爷为什么觉得我会走?”


    看着她明澈的眼眸,陆靖寒梗一下,低声道:“对不起,阿楚,我不是有意冷落你。”


    杨思楚嘟起嘴,“我不接受,没有诚意,除非……除非你亲我一下。”


    陆靖寒慢慢垂下头,他高挺的鼻梁几乎触到她的,“阿楚,我错了”,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清爽的雪松味儿在她鼻端流转……并没有碰到她,可是这种似触非触的感觉……教人心痒,难耐。


    杨思楚呼吸乱了节奏,下意识地闭上眼。


    就感觉他温软的唇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她的唇,落在她的腮旁。


    而他的手臂越发紧地箍着她。


    呼吸粗,而且急,甚至……整个人在轻轻颤抖。


    杨思楚疑惑地睁开眼,对上陆靖寒有些发红的眸子,他声音有些暗哑,“阿楚先别动,让我缓缓,一会儿就好。”


    杨思楚愣了片刻,奇异般地明白了什么,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用力挣脱开他的手臂,匆匆说了句,“我找秦秘书进来。”


    低着头冲出书房。


    秦磊在会客厅角落吃饭,杨思楚磕磕巴巴地说:“秦大哥,五爷有事找您。那个……我先回家了。”


    不顾秦磊的反应,抓起门旁挂着的书包走了出去。


    刚走到大门口,听到身后汽车喇叭声,唐时从驾驶座探出头,“小姐,我送你回去。”


    廖氏等人早就吃完了饭,倒是灶坑里还埋着两块红薯。


    杨思楚将红薯扒出来,捏两下,感觉已经软了,将红薯表面的灶灰拍掉,剥去外皮,红薯焦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两个小的马上围了过来。


    杨思楚把那块大的红薯给两人分了,另一个小的,自己吃了。


    廖氏笑嗔道:“就只烤了两个,你也跟着凑热闹……三个馋猫。”


    杨思楚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没吃饭,撒娇道:“娘也太偏心了,我只是尝一尝而已。明天再多烤几个就是。”


    写完作业,躺在床上,那一幕尴尬的情形重又浮现在脑海里。


    杨思楚羞窘地扯高被子,蒙住了头。


    难怪廖氏几次三番地说定了亲的男女不能随意见面,确实容易……行出不轨之事。


    可隐约又觉得高兴。


    这是不是意味着,结婚之后,完全能够生儿育女?


    而且被他犹如婴儿般抱着,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以及手臂的力度,还有他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实在是极其美好的事情。


    胡思乱想了好大一会儿,杨思楚才慢慢入睡。


    第二天放学,秦磊在校门口等她。


    杨思楚还有些赧然,秦磊却很平静地交给她一个包裹,“上午去韬光寺拜会了住持和寮长,住持应允写信请惠通大师前来研讨佛法。惠通大师的确医术精湛,也扎得一手好针。”


    杨思楚惊喜地问:“他几时能来?”


    “大概四五月份,往常惠通大师都是来挂单,顺便采药。春末夏初的时候,药草长得最为繁盛。等他来了,住持会遣人告知五爷……小姐要的香囊也拿到了,在包裹里,还有几个小佩饰,请住持开过光的,给小姐和小少爷戴着玩。”


    杨思楚笑着道了谢。


    打开包裹来看,里面除了秦磊所说的东西,还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二小姐亲启”的字样,字体勾画内敛转角圆浑,却又不掩其桀骜的锋芒。


    一看就是陆靖寒的笔迹。


    里面只一张纸,用毛笔录了司马相如的琴歌,《凤求凰》。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意思是,有位姑娘虽然近在咫尺却不能得见,相思之苦令人肠断,何时才能结为夫妻,比翼双~飞,遨游天际。


    这算是情书吗?


    杨思楚仔细地看过两遍,红着脸将信塞进了抽屉里,开始静心学习。


    这次期末考试,杨思楚感觉格外轻松,尤其算数的几道大题,顺利得出人意外。


    成绩出来,也很让人满意。


    虽然距离程少婧仍有十多分的差距,可杨思楚已经成功进入年级的前二十名,成为不折不扣的优等生了。


    放寒假那天,意料之中地,秦磊接她到畅合楼。


    陆靖寒坐在院子里。


    正午的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桠,星星点点地照射在他脸上,晕染出薄而透的光晕,他精致的面容一半儿明一半儿暗,瞧不真切。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原本寒潭般的黑眸顿时染上了冬阳的暖色,亮晶晶地闪着光芒。


    杨思楚加快步子,将手里的奖状展示给他,“瞧瞧,又是优秀学生。”


    陆靖寒接过奖状平铺在膝头,手指慢慢划过纸面,停在“杨思楚”三个毛笔字上,轻轻抚摸着。


    杨思楚莫名地想起,他的手拂过自己唇瓣时的温柔与温存,下意识地就咬住了唇……——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呀~


    第50章 备考 惠通大师来了韬光寺


    她水嫩的唇上就留下了浅浅的齿印, 但微翘的唇角却彰示着她内心的欢喜。


    黑眸里也蕴着不容错识的喜悦。


    是因为见到他而感到高兴?


    陆靖寒有股想把她揽入怀里的冲动,可想起那天的狼狈,又狠狠地扼制住了这种念头。


    那一天实在是……让他狼狈不堪。


    他本是冷情的人, 又因受伤, 已经许久没有过心猿意马的时候。


    可是,当杨思楚温软的身体在他臂弯之中, 当她糯软清甜的声音响在他耳畔, 当她身上浅淡的茉莉花香和独有的体香在他鼻端回旋。


    那一瞬间对她的渴望,仿佛烟花爆炸……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他依赖着她, 眷恋着她。


    以至于每天晚上看一眼摆放在床头的相片, 成为他最快乐然而又是最煎熬的时刻。


    也因此, 他选择在院子里等她, 免得两人独处, 再在她面前出丑。


    陆靖寒平静一下心绪, 笑着问道:“现在是一月,你们五月底毕业, 然后各自去考试, 你想过考哪些学校了吗?”


    杨思楚回答:“原先打算考杭城师范专科学校或者杭城医专, 现在想试试杭城大学和申城的沪江大学。少婧建议我们一起考金陵大学和国立东南大学……还没有最后决定。但是金陵大学和沪江大学都是教会学校, 学费都不便宜,国立大学便宜但是不太容易考中。”


    “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上哪所大学咱们都能读得起。” 陆靖寒微笑,随即又沉吟道:“不如就报考杭城大学、沪江大学和交通大学,至于南京……阿楚,我存了私心,不想离你太远。在申城, 至少我能一两个星期去见你一次。”


    杨思楚点点头,她也不想离杭城太远。


    不仅因为陆靖寒,还有廖氏。


    遂道:“那我只报考杭城大学好了,或者加上绍兴师范。韦老师也建议我们只考两三所就好,不同大学考试的科目不同,报太多怕准备不来。我的化学就不太好,最好不要考化学。韦老师说中央大学就是要考化学,甚至还有生物。我只是准备了三选一的。”


    话语满是抱怨,带着撒娇的意味。


    腮帮子微微鼓着,使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更显稚嫩,楚楚动人。


    陆靖寒忍俊不禁,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你先专心复习,不管报哪所学校,国语和算数总是要考的。考试时间以及考试科目等问题,我去打听。”


    杨思楚爽快地答应着,“好。”


    陆靖寒指着前面一排崭新的屋舍道:“都已经布置好了,稍后我把书房里的物品理一理,趁着冬闲就可以搬进去。咱们进去瞧瞧。”


    从畅合楼的院子顺着甬道直接可以通到陆靖寒书房的里间,而外间另有大门出入。


    书房东边是单独的一间,供当值的侍卫们使用。


    书房西边的两间打通作为议事厅,摆放着一整套花梨木桌椅以 及沙发、书案,宽敞且气派。


    陆靖寒道:“这是之前的家具,书房里摆的都是新作的。议事厅另外开门,以后不从畅合楼进出。”


    这样畅合楼就完全成为她和陆靖寒独处的地方。


    杨思楚又指着前面刚垒了半米的围墙,“那里要建什么?”


    “库房,再盖三座小院,秦磊他们年岁都不小了,成家之后可以住。小院通着东南门,进出也方便自在。”


    如此下来,陆公馆整个东边都成了五房的地盘。


    而且,这般大兴土木,其他几房肯答应?


    陆靖寒倨傲道:“不肯又怎样?这些年要不是我一力支撑,陆家恐怕早就成了空壳子。如果没有每年上万块钱供着,老二凭什么得到两袖清风的美名,老三又拿什么买他喜欢的古籍真迹,至于陆源正兄弟俩,恐怕把裤子当了都没钱吃喝玩乐……看不顺眼也得忍着。”


    杨思楚不由握住他的手,打趣道:“五爷最能干。”


    虽是打趣,还是忍不住心疼,陆公馆这般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其中蕴含着陆靖寒多少的心血与精力。


    尤其他身体还不灵便。


    陆靖寒打量她两眼,反手握住她的,紧紧扣在一起。


    ***


    家里多了两个小孩子,这个腊月较之去年热闹多了。


    热闹却并不忙碌。


    主要是秦磊一趟趟往家里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几乎把过年需要的物品都置办齐全了。


    马晓菲夫妻俩也送了年节礼。


    马晓菲无比歉然地说:“其实早就该过来的,安完纺纱机之后紧接着调试了一些日子,后来……又诊出有孕,就在家里窝了三个多月。”


    杨思楚高兴地说:“恭喜恭喜,不知道男孩还是女孩?”


    “前几天刚请大夫把了脉,说八成是个小子,”马晓菲眉间露一丝骄傲,低声道:“因为又添了个孙子,家里老太爷终于开金口,应允我年底也可以分得一成红利。思楚,还得好好感谢你。”


    杨思楚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能让你生儿子。”


    马晓菲“噗嗤”一笑,“自从上次结识了码头的毕管事,不管是运生丝还是纱锭,毕管事都很照顾。有次我大伯哥联系了两船棉线,找不到地方停靠,后来我家二爷去找了毕管事,当天就给周全靠了岸,面子给得十足。二爷说都是我的功劳,成亲足有十年,老公爹这才正眼看了我两眼……所以,年底了,我怎么也得来看看你。”


    陈广生将手里包裹放在桌子上,笑呵呵地说:“几样小玩意,杨小姐留着玩,或者正月里赏人,讨个喜庆。”


    马晓菲跟着起身告辞。


    因她身怀有孕,杨思楚不便久留,遂送她出门。


    刚巧看到秦磊从车里拎出来一个陶瓷罐和一个食盒。


    陶瓷罐里是菜籽油,食盒里则盛着卤好的猪蹄、猪下水以及鸡爪、鸭掌等物。


    杨思楚当着秦磊的面打开马晓菲带来的包裹,里面是个精巧的花梨木匣子。匣子被隔成两半,一边是姑绒卷着两对银镯子,另一边则整整齐齐摆着六只十两的金锭子。


    杨思楚问道:“秦大哥,这是刚才棉纺厂的陈二爷夫妻送的,礼太重了,我要不要还回去?”


    “小姐尽管收着。回头我告诉五爷一声,五爷会打点回礼。” 秦磊扫一眼匣子,心里有了数,对杨思楚更是高看两眼。


    生意场上的门道很多。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哪些话需要直接了当地说,哪些话需要拐弯抹角地说,分寸要掌握得好。


    同样,送礼也是。


    送什么礼,送给谁,什么时候送,也都有技巧。


    杨思楚不懂,可她聪明,从不自作主张。


    就如,上次宴请答谢林牧扬,林牧扬让她敬茶,她是先看过五爷的眼色才行事。


    廖氏拜托朱平抱养孩子,杨思楚也早早告诉了五爷。


    这次也是,即便她私自收下陈家的答谢礼,五爷也不会说什么,但往后再跟陈家打交道,未免会失了分寸,受到掣肘。


    廖氏见了金锭子,有心把花圃里的匣子取出来,跟金条放在一起,可碍着家里的小豆丁,万一他们嘴不严实,说出去就遭了。


    只能叮嘱杨思楚好生收着。


    对于银镯子,倒是很喜欢,把那对圈口小的给杨思琪和杨思进一人一只戴上了,那对大的递给杨思楚,“银子养人,也不怕磕碰,你留着戴。我看成色挺好的,怕是比你爹给我的这只还好点儿,样式也时兴。”


    廖氏右腕戴着的银镯子,是当初杨培西买给她的,将近二十年了,仍是锃亮。


    杨思楚也只戴了一只,另外一只扔收在匣子里。


    没几天,就是正月初一。


    廖氏带着三个儿女挨家挨户去给街坊邻居拜年。


    杨思楚自不多说,打扮得如花似玉。


    两个小的也是粉雕玉琢般漂亮。


    来杨家两个多月,他们吃得好穿得暖,又因冬天不常出门,两个小的都养得白白胖胖,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可爱极了。


    尤其是杨思琪,麻花辫上扎了对粉红色的蝴蝶结,搭配着粉色棉袄,非常好看。


    思韩媳妇张红玉忍不住抱起她,狠狠地在她腮帮子上亲了一口,“三妹妹这小模样,真是可人疼。”


    陈氏看着姐弟俩身上崭新的绸面棉袄棉裤,手腕上的银镯子,心里酸溜溜的:自己的亲侄子半点不帮衬,对于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种倒是好得很。


    不由道:“你要是喜欢孩子就自己生一个,进门三年了都不见动静。”


    一句话说得张红玉面红耳赤,悻悻然地放下杨思琪,却是往她口袋里塞了一把南瓜子。


    一个上午,廖氏把相熟人家都走了个遍,一是带着孩子让大家都认识一下,二来趁机跟大家知会声,往后别当着孩子的面说“抱养”之类的话。


    街坊们与廖氏交好的,自不会说这种讨人嫌的话;而那些不太亲近的,想到前阵子李家刚把杨家面馆砸了,转天就颠颠修好了,还格外搭进去上百块钱,也不敢当面嚼舌根子。


    下午杨思楚就在家复习,闲暇时间则教给杨思琪认字,先从家里人的名字认起,再认街边招牌。


    小孩子记性好,一个寒假过去,不单是杨思琪,就连杨思进也能指着路旁的招牌说出上面写的什么字。


    寒假回校没几天,就是西历的三月。


    各所大学的招生信息和考试时间都已经公布了。


    杨思楚确定要报考杭城大学和沪江大学,至于杭城的专科学校,不用专门考试,他们也认可杭城大学的成绩。


    而程少婧的第一选择是金陵大学,还打算考中央大学,而其他学校要么时间太紧赶不及过去,要么考试科目不合适。


    一晃眼就到了五月,学校安排了结业考试,颁发了高中毕业证书。


    同学们依依惜别之后,想结婚的就回家结婚,要升学的则分头去考试。


    杭城大学的考试时间在六月十二号,而沪江大学要更晚一些,在六月十九号。


    杨思楚闭门不出,每天除了念书就是念书。


    五月底,惠通大师终于来了韬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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