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第 41 章


    ◎偏心◎


    这样才够臣妾和腹中孩儿一起住呀。


    李珣看着她飞扬的眉眼, 忽而顿住,视线陡然下滑,落于她的小腹之上。


    他们的手交握着, 一同覆在上方,这里面, 有他们的孩子了么?


    沈璃书察觉到, 小腹上那只大手轻微动了动,李珣一直没说话,就那样凝神瞧着她的肚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沈璃书微微撇嘴,她都未曾从李珣脸上看出何欢喜的神色来。


    李珣喉头微动, 站起身来,手转了个方向将她腰肢轻旋,沈璃书便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 “你先坐。”


    “方才江太医诊断出来的吗?”


    “嗯。”


    江雨生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医术高明, 后宫妃嫔有孕一般都由他诊断, 按理来说李珣应当放心的。


    但他忽而想起, 前夜两人还曾在床榻间胡闹, “可有哪里不适?”


    沈璃书摇摇头,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李珣情绪上的波动,他问的太过于琐碎。


    “魏明,去叫章亓和江雨生再来。”他扬声吩咐, 沈璃书还来不及制止他。


    “皇上您这是做什么?江太医方才刚来过。”不必再将人请回来的。


    李珣垂眸:“朕亲耳听见才放心。”


    沈璃书神情微变,但还是有些犹疑, “可是那样是否太过高调?”


    皇后与淑妃都曾有孕, 她们当时可没整出如此大的动静来, 而且,安乐公主才殁了不久,传到乾坤宫,只怕是要惹了皇后不快。


    她在后宫独木难支,实在是不想如此。


    李珣眉头微拧,看她,不是很赞同:“高调在何处?”


    不过是请了几位太医来诊脉罢了,她是三品昭仪、腹中又有了皇嗣,连这点待遇都怕遭人非议?


    李珣头一次,对于沈璃书的性格有了不满,若是她像淑妃那般张扬些,定然不会思虑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微微俯身,冷声:“朕在这,怕什么?没出息。”


    沈璃书垂眸,没有反驳,因为知道,反驳也无效,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往往是站在高点,只需要臣服便是了。


    这后宫没有什么事情是完全能瞒住的,坤和宫叫了两便太医的事情早已传到各宫。


    乾坤宫内,顾晗溪断了手中的珠串,佛珠四散,如同滑落玉盘般簌簌而响。


    锦夏说:“皇上就在坤和宫里。”


    顾晗溪回神,“替本宫更衣,去看看吧。”


    上午沈璃书请安之时的反应,大家都看在眼里,虽然沈璃书解释了,但顾晗溪心里还是想着这事。


    她的安乐才走,便有新人有孕了。


    顾晗溪心下有些许晦涩。


    坤和宫内,章亓与江雨生到的时候,各宫妃嫔也已经到了。


    有人是想亲自确认沈璃书有孕的消息,有人纯属八卦,当然也有像钟才人之流,只想要见见皇上。


    一时间,坤和宫里有些闹腾。


    李珣拧眉:“章亓,你先来。”他与沈璃书同榻而坐,章亓往前,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章亓与江雨生的诊断别无二致,不外乎是喜脉,时间已经一月半有余。


    章亓回话之时微微抬头,余光中瞥见皇上又将沈昭仪的手握住,无意识在其上轻抚,他心下一骇,忙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听见李珣又叫了江雨生问沈昭仪的情况,章亓分神多想,这是第一次,他在给后宫妃嫔诊脉时,见皇帝对于宫妃有如此亲密的举动。


    往日他一个太医,对于后宫中谁得宠没有实感,今日却有了。


    好半响,李珣终于出声:“辛苦两位太医了,往后沈昭仪这胎便以江太医为首,章太医辅助,务必不能出一丝差错。”


    章亓与江雨生内心惴惴,“请皇上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悉心照理。”


    二人都觉得,皇上似乎对沈昭仪这胎格外重视些。


    当然,如此以为的,并不止他二人,更有皇后与淑妃,皇后倒是涵养好些,面上看不出什么来,淑妃便是直接挂了脸子。


    当年她有孕,皇上不见这十分之一的重视,塌上两人相挨的身影和沈璃书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格外扎许鸢的眼。


    她哼笑一声,“沈昭仪好福气。”


    这一声,任谁都听出来其中的酸意,但宫妃当中,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附和。


    哪怕有人心中是如此想的,也不敢像淑妃一样,当着皇上的面便说出来。


    李珣掀眸,循声看过来,那视线冷漠不带情绪,许鸢唇角微微抿起。


    顾晗溪微微笑了,“难怪沈昭仪先前在乾坤宫有些不适,本宫应当早些为你请太医的。”


    她视线移到一旁的男人身上,语气淡了些,“恭喜皇上。”


    只有顾晗溪身旁的瑟春,感受到自家主子扶着她手臂的手,用了多大的力气,可顾晗溪面上,是笑着的。


    瑟春内心被狠狠揪住。


    李珣脸色缓和了些,“时辰不早了,皇后回去休息吧。”


    顾晗溪略福身,“是。”眼神扫过后宫众人,“沈昭仪有孕,往后无事不可打扰,酸言酸语,本宫也不想再听见。都回去吧。”


    后妃皆福了福身,“是,嫔妾谨记。”


    顾晗溪带头先出去,瑟春看主子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主子?”


    顾晗溪没应。


    直到皇后仪仗回了乾坤宫,她脸上强装的笑才卸了下来,她坐在安乐公主生前住的房间中,手中抚摸一件红色小衣。


    半响,才听见她略带哽咽的声音:“安乐,你父皇,从未曾用那种眼神看过母后。”


    “他也从未,那样期许过你的来临。”


    /


    坤和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桃溪和阿紫都得了李珣的叮嘱,房间内,一时间只有他们两人。


    折腾了一上午,沈璃书的午休也被打断,她恹恹的,有些瓮声瓮气,“皇上您,该回御前了。”


    “用过午膳了吗?”李珣不理她赶人,问。


    说起这个,沈璃书头疼:“没胃口,勉强吃了些。”


    女子前些日子还长胖了些,现在看来却觉得又瘦了回去,脸上一丝多余的赘肉也不挂,清丽寡淡,“可是御膳房做的东西不合胃口?”


    “不是不合胃口”话说到一半,沈璃书眼眸微转,转了话锋,“也是吧,皇上您是知道的,御膳房做的都是大家一起吃的,也不会因为臣妾有孕,而单独开小灶。”


    像是觉得自己说这话有抱怨的嫌疑,沈璃书眨了眨眼,“当然了,也许是臣妾娇气了些。”


    李珣眼底染了些笑意,女子说谎的水平太低,方才那几句话再配上她的神情,生怕人家看不出来她所想,一招以退为进,倒是让她玩明白了:


    “那朕让御膳房单独给坤和宫做。”


    沈璃书不好意思笑了笑,“这多麻烦呀,不如”她伸手,扯了扯李珣的袖子,试探着说:


    “不如皇上允臣妾在宫里设个小厨房吧?臣妾想吃什么,便能让厨子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吃也能什么时候吃。”


    这一点确实是,御膳房过了饭点,再拎回来的饭菜许多都是凉了的,胃口肯定是差了些。


    只是,自他登基一来,后宫中还没有开设小厨房的先例,哪怕皇后和淑妃都未曾向他提起过。


    见李珣一时间没说话,沈璃书慢慢收回了手,“皇上不愿意便就罢了。”


    十足十的小性子,脸上是掩饰不掉的失落之感,李珣眼眸微眯:


    “你如何知晓朕不愿意?”


    沈璃书轻哼,“皇上要是有这个想法,肯定主动便将这个恩宠给了臣妾了,现在臣妾都提了,您还在考虑,也罢,臣妾和孩子还是吃御膳房就行,也都吃了这许久了。”


    “行,那你便继续吃御膳房吧。”


    沈璃书一愣,“皇上!”


    “行了,”李珣将她往下撇的嘴角往上拉了拉,“要当母妃的人了,还这么跳脱。高兴些,朕午后便着魏明去办这事。”


    沈璃书脸上立马带了笑意:“多谢皇上,方才都是臣妾说的不对,皇上您对我们最好了。”


    李珣觑着她,她倒是变脸比翻书还要快些。


    “睡吧,朕也在这躺会儿。”


    午后的室内温暖静谧,两人躺在床榻上,沈璃书困乏,但还是高兴的。


    得知有孕,又得了小厨房,她可没忘记,当初许鸢小产,就有吃的太好了,胎儿发育太过的因素。


    要入嘴的东西,当然得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才是最好,有了小厨房,一切便都迎刃而解,最起码自己便能放心些了。


    往后还能做些济州的特色吃食,她有些馋小花馍了,睡着前,她满足的想。


    李珣听着身边人很快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转头,眸色清明。


    视线从她挺巧的鼻梁一直往下,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如此平坦,无法想象,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或许是个皇子,也有可能是个公主,长相随谁都好,他与沈璃书都是长的极好看的,性格么,公主像她,皇子像他便行。


    一旁的人忽而抬手摸了摸脸,轻微的声响使得李珣收回神思,她脸上落了一根发丝,应当有些痒意。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长指将那发丝捻走。


    暗叹自己今日真是有些魔怔,他并不是第一次当父皇,安乐走的时候他也痛心,可无法否认,他今日得知她有孕后,那种隐秘的喜悦几乎将他整个人席卷。


    他从前百般不解,为何太子昏聩至此,父皇还是喜爱太子为太子铺路;他明明比太子优秀百倍,父皇看他的眼神却从无一丝舐犊之情。


    但今日,他好像,懂得了。


    他从前对子嗣有所期许,是因为,他需要子嗣,但今日只是初初得知有孕,他便想着孩子以后的诸多事情,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


    需要,与期待,大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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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  ? 第 42 章


    ◎香膏◎


    沈璃书丝毫不知李珣想了些什么, 她一觉醒来,屋内空旷,只有她一人。


    残阳如血, 倒是让她生出了些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桃溪听见里面的动静,从外面进来, “主子醒了?”


    沈璃书回眸, 神色还带了些刚睡醒的朦胧,“外面什么动静?”


    桃溪过来,伺候着沈璃书梳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是御前的人,皇上送了赏赐来, 见主子您还睡着,阿紫姐姐便在清点呢。”


    “皇上呢?”


    “皇上回御前了,走时还特意嘱咐奴婢, 别去打扰您。”


    确实这一觉睡的比较好,沈璃书唇角微微勾起, 想到睡前的事, 她问:


    “魏公公来了吗?”


    桃溪回到:“魏公公先前也来过了, 说是要给咱们宫里设个小厨房呢。”


    看来皇上还是说话算话不是哄人的, 沈璃书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腹,不由得升起一股子奇怪的感觉,抬手摸了摸。


    桃溪见主子这副模样, 不由得失笑,从袖子中掏出来一个东西, “上午得知主子有孕, 我便忍不住跟我娘亲说了这事, 这是娘亲去城郊相国寺求的平安福。”


    “娘亲说,保佑主子与皇嗣平平安安。”


    桃溪父亲母亲原本都在王府当差,皇上登基后,王府里许多老人也跟着进来了,桃溪倒是最幸福的了,父亲与母亲都在身边,不当值的时候便能去看看。


    沈璃书伸手接过,笑得真心实意:“替我多谢你母亲。”


    从前在王府,许多事情交由桃溪去办,看中的便是她母亲能暗中帮些忙。


    桃溪说是应当的。


    /


    翌日,还需得去乾坤宫中请安,她用了早膳才过去,但昨日那一吐仿佛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今日也连着吐了。


    一时间,沈璃书有些脸色恹恹,本来就热,又孕吐,吃饭反而成了一件遭罪的事情了,只能安慰自己,等小厨房建好了便会好的。


    乾坤宫内,此时除了淑妃,所有宫妃都已经到了,众人都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沈昭仪本就得宠,现在又有了身孕,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宫人通报淑妃娘娘与沈昭仪到后,一时间殿内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门口,珠帘被人掀开,淑妃率先走了进来,一惯的珠光宝气,甚至比平常更甚。


    沈璃书跟在淑妃后面一步进来,她今日穿一身品月蓝云锦织缎宫装,外罩了一件同色系披风,整个人清丽脱俗,芙蓉面上气色红润宛如一颗剥皮蜜桃。


    众人不由得脸色微愣,在美人如云的后宫,沈昭仪的颜色都是一顶一的,在淑妃后面,半点不输气势。


    她落座,像是有些意外的看了看大家,“今日本宫脸上有东西?都盯着本宫看做甚?”


    当然不是,有人低了头,也有人笑了笑接话:


    “自然是看沈昭仪绰约风姿,才惹了皇上日日往坤和宫去。”


    方嫔的话惹了沈璃书循声看过去,她的视线落在方嫔身上,轻轻的,“方嫔这话,倒显得咱们皇上是沉溺美色的。”


    议论圣上,哪怕是后妃,也是不敢的,方嫔咋舌,她才没那个意思,不过是酸一下沈璃书罢了,“嫔妾可没这个意思。”


    方嫔那话,别人听听也就算了,偏偏淑妃也在这,她位置高,皇上去长春宫,但次数总归要比坤和宫少一些,难道是因为她长的没沈璃书好看?


    淑妃凉凉瞥了一眼方嫔:“不会说话就闭上嘴,大早上给人添堵。”


    方嫔敢怒不敢言,沈璃书掩唇轻笑,原本管挽苏在的时候,方嫔就是那个马前卒,现在管挽苏都入了冷宫,方嫔还是那个性子。


    说起管挽苏,沈璃书眸色微动,也不知那冷宫是何光景。


    淑妃话落不过几息,皇后娘娘便在锦夏的搀扶下走了出来,让众人起身后,话题还是落在了沈璃书身上:


    “你如今有孕,还要额外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如今满后宫只有沈璃书一人有孕,所有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她面上适时表现出来一丝感激:“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谨记。”


    顾晗溪摆了摆手,“不必如此多礼,今早皇上派人来跟本宫商量了,说是给你坤和宫添个小厨房,你如今有孕,小厨房方便。”


    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皇上一向敬重她,是该给她商量的。


    皇后话音刚落,沈璃书上首的淑妃便有了反应,她懒懒看了眼自己的指甲,不咸不淡:


    “到底是沈昭仪得宠,刚有孕皇上便让设了小厨房,本宫和皇后有孕的时候,可没有这般待遇。”


    话落,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皇后娘娘脸上,这不就是贴着皇后的脸开大么?这话,满宫中也只有淑妃敢说了。


    沈璃书有些无语,淑妃有孕还是在王府的时候,都多久之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时候李珣前朝事忙,哪里顾得上后宫?至于皇后那,她连忙起身:


    “臣妾惶恐,实在是昨日孕吐不止,皇上也是可怜臣妾。”


    顾晗溪眉头微皱,看向桃溪:“还不把你主子扶起来?”


    等沈璃书坐定,她才说:“淑妃,怀孕的艰难你也经历过,何不多体谅下沈昭仪?如今后宫子嗣凋零,只沈昭仪有孕,要好好照料将就才是。”


    淑妃猛地回头,一脸的不可置信,她一向明面上尊重皇后的,却不想皇后竟然这样戳她的痛处


    这番话说的只有皇后是心怀整个后宫、为了皇嗣考虑,反倒是她小肚鸡肠不能感同身受体谅人家。


    淑妃气的发笑,哼了声,没说话。


    “行了,今日请安就到这吧,都退下吧。”


    等人都退了,顾晗溪回到内室,瑟春不解:


    “娘娘,您今日,何必帮沈昭仪说话?”


    瑟春是皇后的贴身婢女,见着主子如何沉溺在丧女之痛当中,她以为,皇后娘娘会看不惯有孕的沈昭仪的。


    顾晗溪沉默许久,脸上那些面具似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她转头看瑟春:


    “瑟春,你说,是不是,本宫的安乐要回来了?”


    她的面色极为平静,说话轻声,但瑟春却是被吓了一大跳,不可置信道:“主子”


    顾晗溪眼神空洞瞧着她,片刻后却是敛了眸子,“你出去吧,本宫静一静。”


    “是。”瑟春躬身退出去,将门带好,转身时脸色有些古怪,她怎么觉得主子,魔怔了?


    /


    坤和宫内。


    沈璃书卸了头上繁重的钗环,拿了话本子来看,忽而想起来今日请安未曾见到刘氏,便随口一问。


    阿紫将新采摘的茉莉花插瓶,收拾着地上散落的花叶,转头答到:


    “今日没有刘宝林的消息,应当是告假了。”


    一室茉莉清香。


    沈璃书皱眉,按刘宝林的为人来说,得知她有孕后,应当早就带着贺礼上门来了。


    她将手中话本子放下,起身,“替本宫梳妆吧,咱们去竹阳殿看看。”


    竹阳殿是东六宫永和宫的偏殿,离着坤和宫倒是远,仪仗走了两刻钟才到。


    这是沈璃书第一次来,殿虽不大,但也不寒碜,她的仪仗一到,早有机灵的小宫女进去通传了。


    鸣翠迎接出来,福了福身行礼:“给沈昭仪请安。”


    沈璃书抬手,免了她的礼,“你家主子呢?”


    鸣翠脸色不好,低声说:“主子近日身子不适,在内殿歇着呢。”


    沈璃书脸色淡了些,“带本宫进去吧。”


    一到内殿,扑鼻而来一股刺鼻的药味,沈璃书不由得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鸣翠眼见,忙去将窗户开了。


    “昭仪主子见谅,我们主子刚喝了药。”


    忽而听见里面刘氏出声:“鸣翠,什么动静?”


    “是我,”沈璃书走进去,掀开珠帘,瞧见床榻上的声音,“姐姐病了,怎么也不派人去坤和宫知会一声?”


    刘氏错愕回头,随即着急出声:“昭仪别过来。”随即解掉了床榻纱帐的绳结,将她整个人都遮挡起来。


    沈璃书脚步生生顿住。


    刘氏言辞有些激烈的呵斥:“鸣翠,你如何当差的?怎么能让昭仪进来?”


    声音缓了缓,急促的呼吸也跟着平和了些,“昭仪别见怪,太医说妾身是邪风入体,如今昭仪有孕,妾身怕传染到您。”


    沈璃书细眉拧得更紧,“邪风入体?”


    刘氏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她从好几日前便觉得身上有些瘙痒,原本以为是床榻上不干净,便只让宫女新换了床单,再去找太医拿了些止痒的药,可这样过来几天,情况反而加重了。


    不仅身子上瘙痒的情况加重,昨日竟然脸上也有了些红肿,她这才连请安都告了假。


    后宫妃嫔吃穿用度一向精细,按理来说万万不会出现此种情况。


    “叫了哪位太医?”


    鸣翠说是一位赵太医,沈璃书颔首看向桃溪:


    “拿了本宫的牌子,去请章太医来。”


    鸣翠眼里立刻迸发出来感激的眼神,她上午去请太医,那些稍微德高望重些的都不愿意来,只有这位赵太医被上峰打发了来。


    沈昭仪不一样,章亓这个院正,她也能轻松请来。


    刘氏苦涩一笑,“多谢昭仪了。”


    沈璃书摇头,“姐妹之间,无需多言,早些弄清缘由才是,脸和身子重要。”


    左右她是不信,会有何邪风入体,肯定是那太医,医术不精。


    桃溪去的很快,章亓来了预备见礼,沈璃书都让免了,让快些去给刘宝林诊治。


    场内极静,章亓眉头一直皱着,诊脉、观察,好半响,他收了手,问道:


    “宝林近日都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请鸣翠姑娘都让微臣知晓。”


    章亓这么一问,刘宝林心一提,“怎么这么问?”


    沈璃书:“先前太医说刘宝林这是邪风入体,可有错?”


    章亓低头,拱手抱拳:“回昭仪娘娘,依微臣看,刘宝林这是中毒之兆,只是,具体是何毒,微臣还要再加以确认。”


    中毒?刘氏一顿,她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去乾坤宫请安,便只去过坤和宫,可她的视线隐晦投向沈璃书。


    沈璃书自然也是想到了这层,床幔遮挡,她看不清里面刘氏的神情,但她依旧肃了神色:


    “鸣翠,将你家主子这段时日吃的用的仔细都给章太医说一说,务必不能有错漏。”


    鸣翠还算镇定,吃食没法拿实物了,便只报了菜名,脸上的胭脂、身体的香膏、连穿了哪件衣服都说了出来。


    章亓缄默一瞬,脑海中思考着,方说:“胭脂,与香膏,直接便接触身体。”


    鸣翠忙去梳妆台将这些东西拿了。


    几人都略带紧张的盯着章亓,看他轻嗅,又将膏体仔细捻了观察,对比了半响,他抬头:


    “应当是这香膏,里面添了铅粉,致使皮肤瘙痒,若再多用,便会溃烂。”


    章亓手中,是那盒桂花味香膏。


    一瞬间,几人脸色都有些不好。


    那香膏,是沈璃书赏给刘氏的。


    43  ? 第 43 章


    ◎阻拦◎


    沈璃书忽而冷了脸色, 不管如何,有人在她的东西中动了手脚。


    她宫里的那盒香膏,她也用了几次, 后来因为皇帝赏了她两盒西域进贡的新品,她便将旧的放置着了。


    桃溪此时显然也想到了:“刘宝林这盒香膏, 和咱们宫里那盒, 是内侍殿一同送过来的。”


    沈璃书看了一眼桃溪,冷着声音说:“章太医,那刘宝林这症状可能改善?”


    章亓说自然,“微臣将这香膏带回太医院,仔细研究, 宝林只要不继续使用,再用些药,自然便好了。”


    那便好, 总归发现的早,还不是什么不可挽回的症状, 沈璃书居高临下瞧着章亓:


    “章太医, 今日之事, 本宫不想让任何人知晓。”


    她向来待下人温和, 但在李珣身边待了这么些年,类虎也有了三分像,这会子冷着脸,倒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章亓祖上三代, 都在太医院为官,他自己亦是, 年过半百, 在太医院几十年, 见过太多后宫事,能安然无恙待在院正位置上这么多年,也有一套自己的处世哲学。


    那边是,中庸,和揣摩圣心。


    他低头,“请昭仪放心。”


    沈璃书换了张笑脸,“多谢章太医,桃溪,送一送章太医。”


    桃溪说是,很快屋内便只剩下沈璃书,和刘氏主仆。


    沈璃书扫了一眼鸣翠,“出去吧,不准任何人进来。”


    鸣翠担忧地看了一眼刘氏,刘氏哑声说:


    “去吧,去库房将我收着的那方玉枕包好。”


    鸣翠领命而下,屋内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刘氏率先开了口:


    “如此看来,坤和宫也并不是铁板一块,那香膏”


    刘氏没有想过会是沈璃书的手笔,沈璃书没有必要对她下手。


    “本宫也是如此想的,要么,便是本宫的坤和宫出了内鬼,要么,便是内侍殿那些当差的人有了熊心豹子胆!”


    那些东西送进去,若不是刚好赏给了刘氏,她又刚好没有使用,那如今中招的,说不定就是她了。


    “昭仪若是信得过我,不若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吧?”


    隔着床幔,看不真切刘氏的神色,沈璃书说:“姐姐这次,都是因为本宫才遭了罪。”


    刘氏摇头,“幸亏是我,昭仪如今有孕,可受不得这些,万事都要小心为上。”


    出了竹阳殿,沈璃书瞧着桃溪手中抱着的玉枕出神。


    刘氏位分不高,玉枕这样物件连她宫里都没有,定然也是刘氏库房里顶顶好的东西了。


    “桃溪,你说,这后宫当中,还有可以信任的姐妹情么?”


    沈璃书承认,她对于刘氏的感情稍特殊些,初在王府的那两年,除了李珣外,便是刘氏给了她些许慰藉,她自小丧母,难得的在刘氏那里感受到温情。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刘氏一来找她,她便轻而易举的软了心思,哪怕知道,那里面肯定不是单纯的情感纠缠,而是掺杂了利益考量。


    今日之事,万一是刘氏以身做局呢?那盒香膏,不仅坤和宫和内侍殿的人能经手,刘氏竹阳殿的人,同样能经手。


    桃溪拿不准,“宝林一直待主子极亲近的。”


    沈璃书垂眸,看了眼澄澈如洗的天色,掩掉眸中隐晦,“回宫吧。”


    /


    承乾宫。


    李珣正在写着什么,魏明进去通报,“皇上,谈小侯爷在门外候着了。”


    “传。”


    谈珏前月去了西南公干,一应事情处理好,到底是五月了,他从门口进来,行了大礼:


    “微臣给皇上请安。”


    李珣按了手中的笔,起身,亲自下去将人扶了起来,“起来吧。”


    他上下打量了谈珏,“瘦了,也黑了。”


    谈珏此次去是追查前太子李璠外家之事,期间几多艰险自不必多言,他拱了拱手,云淡风轻道:


    “西南那边气候不好,让皇上见笑了。”


    两人是自小的交情,李珣能稳坐这把龙椅,谈珏在其中功不可没,“坐吧。”


    魏明亲自上了茶,“小侯爷,这是皇上专门给您留的霍山黄芽,皇上交代,剩下的都给您带回侯府。”


    那是谈珏最爱的茶叶。


    谈珏又要起身行礼,被李珣抬手拦下,“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谈珏自然清楚,君臣之间的边界,“皇上厚爱臣,臣感激不尽。”


    两人在御书房聊了许久的公事,事了,不可避免谈起私事。


    谈珏带了礼,“听说沈昭仪有了身孕,恭喜皇上。”


    两人默契避而不提安乐的事情,“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些……是贺她生辰的,还望皇上转交替微臣转交,就别说是微臣所赠了。”


    “子安,你若是想,朕让她改头换面,随便安一个身份,都可,正妻之位有些为难,但做妾简单。”


    外人眼里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在挚友面前不复风发意气,有些落寞:“可是她不愿。”


    纵然有千万种方法能让她去到他身边,可,她不愿。


    她不愿,他便不忍心勉强。


    他的岚岚。


    李珣默了默,扬声叫了魏明:


    “将这些给周妃送去吧。”


    谈珏起身拜礼:“多谢皇上。”


    “行了,朕许久未曾下棋了,陪朕下两盘吧。”


    谈珏脸上带了笑,执了棋子,揶揄道: “难为皇上如今还有这个闲情逸致,放着后宫三千佳丽在一旁,与微臣这个不解风情的人在一块。”


    李珣哼笑,“子安若是不解风情,那满上京城的男儿便都只能称之为榆木了。”


    当年谈小侯爷高中探花,自上京城打马游街而过,不知引了多少女子的芳心,那年端午节,漫天而起的纸鸢,只为周家小姐一人而放。


    那段佳话,至今在坊间提起,亦是一阵唏嘘。


    “皇上谬赞。”


    棋局过半,魏明回来,“回皇上,奴才已将东西都送到了。”


    李珣瞥了一眼谈珏,替他问了出来:“她如何说?”


    魏明是知晓内情的人,他方才去的时候,女子看到那些东西,久久未曾说话,好半响才说:


    这些东西太过名贵,本宫如今受不起了,魏公公,替本宫多谢他。


    多谢谁呢?外人都会以为,是多谢皇上,可魏明知晓这个他是谁,“礼物贵在情谊,还望周妃娘娘保重身体。”


    魏明敛眸:“说多谢了。”


    谈珏勉强笑了笑,“皇上,臣在宫里的时间也够久了,家里二老肯定望眼欲穿了,臣就先告退了。”


    李珣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


    谈珏刚走没一会儿,魏明便说:“皇上,太后娘娘到了。”


    李珣写字的动作停下来,太后从未到御前来过,“来做什么?”


    魏明一个头两个大,他只是远远瞧见太后的仪仗往御前来了,又如何能得知太后想要来做些什么?


    李珣说完,也后知后觉是自己的问题,“还不去请进来?”


    太后在珞蓝的搀扶下走进来,她穿一身湖蓝色宫装,沉稳大气,“天气渐热了,哀家给皇帝送些莲耳羹来。”


    一个眼神,魏明便从竹青手里接过了食盒放在了御案上。


    李珣起身微行了礼,“多谢太后挂念。”


    竹青将食盒打开,端出来精致瓷碗,拿银勺试了毒,太后笑着说:


    “皇帝趁热用吧。”


    李珣面无表情,端起来用了两口,第三口将将入嘴,便听太后说:


    “今日哀家已经知道,沈昭仪有孕了,如此甚好,后宫之中,还有许多别的妃嫔,沈昭仪有孕期间,皇帝大可以雨露均沾些。”


    李珣咀嚼的动作忽而一顿,太后虽没有明说,但这话里,既是对沈璃书偏宠有所不满,也是对他有所不满。


    他面无表情吞咽下去,将瓷碗放下,拿了帕子掖了掖嘴角,“前朝事物繁忙,朕会酌情的。”


    太后不赞同,“前朝事物再繁忙,皇帝也不能忽略了后宫,皇嗣乃国之根本,如今皇帝你本就子嗣不充盈,更要勤进后宫些。”


    李珣不想与太后在这事上有所争执,便点了点头,“朕知晓的,太后费心了。”


    太后说:“哀家虽不知挽苏那孩子到底犯了什么错,皇帝竟然将她打入冷宫了,她到底是管家的人。”


    太后一件件提醒着皇帝,还未说完,眼神一转,便看见御案上的几张宣纸,那上边几个大字,太后眯了眯眸子:“皇帝这是?”


    那上边是类似“惠”“愉”“懿”之类的字,李珣看起来随意:


    “沈昭仪有孕,朕想着晋一晋她的位分,只是封号还未拟定。”


    昭仪之上,便是妃位。


    太后脸色微变,她本就不太喜欢沈璃书,“皇上要晋她为妃?”


    李珣未回答,但表情却是很明白的说出了答案。


    太后面色有些不虞,“皇后的安乐刚走,便如此大张旗鼓给有孕的新妃晋位,恐怕会伤了皇后的心。”


    “况且,沈昭仪不过是一个八品小官的孤女,何德何能忝居妃位?”


    太后话落,御书房一片寂静。


    当差的人都低头更甚,恨不得捂了耳朵,魏明更是心里一惊,他偷偷觑了眼皇上的脸色,心下一骇。


    李珣面色冷淡:“皇后已经是国母,再多赏赐也是多余,沈昭仪侍候朕服帖又怀有皇嗣,一个小小妃位,倒也当得。”


    太后听出李珣话中的坚持,她一顿,缓了缓神色,“皇帝说的自然是有道理,依哀家看,现在封妃还有些为时尚早,不若等她生产完,再给她殊荣。”


    李珣没有说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风头过盛,对她也没有好处,皇帝,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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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 第 44 章


    ◎行宫◎


    沈璃书对御书房这场谈话全然不知, 她的孕吐越发厉害了些,时间走到月底,原本丰腴些了人, 消瘦下去,连带着整个人也添了几分憔悴。


    请安之时, 沈璃书也有些恹恹。


    “沈昭仪这气色, 看起来不怎么好呢,如今后宫只有沈昭仪一人有孕,可还是别出什么意外的才好。”


    方嫔的话,明面上是希望着沈璃书别出什么意外,实际却是在暗暗诅咒, 只希望她肚子里的皇嗣掉了才好。


    沈璃书忽而变了脸色,凉凉道:“方嫔要是不会说话,便别出来给人添堵了。”


    她孕育孩子本就辛苦, 期间几多酸楚别人不知道,但凭什么还要听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风言风语?


    也许是孕期的情绪不好, 沈璃书这会看方嫔格外生气, 咒谁呢?


    方嫔一噎, 平日里沈璃书说话还算留几分余地的, 也不知今日是怎得了,她讪讪一笑,“沈昭仪火气愈发大了,嫔妾可是什么都没说呢。”


    “你要是什么都说了, 那可不是这么轻飘飘就能结束的了。”


    淑妃转头若有所思盯着沈璃书看了一会儿,才笑了笑, “沈昭仪越发气势了。不过方嫔, 你有一句话说的不对。”


    内殿内, 所有人视线都朝着淑妃瞧过去 ,便听她说:


    “钟才人也有孕了。”


    仿佛在平静湖面投掷了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沈璃书拨茶沫的动作有微微停顿。


    顾晗溪视线投向钟才人:“哦?钟才人有孕,这么大的事本宫竟然都还不知道。”


    而淑妃却先知晓了?


    钟才人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宫装,发髻上亦是簪戴了一朵粉色绣球真花,整个人粉嫩又招摇,她起身略微行了行礼:


    “回皇后娘娘,嫔妾也是昨日刚由太医诊断出来,皇后娘娘管着后宫诸多事宜,嫔妾也不好随意扰了娘娘,正想着今日请安时说的。”


    顾晗溪瞧着她仿若上了薄粉的脸色,再不动声色看了一眼沈璃书,“那真是好消息,不知已有了多久的身孕?皇上可知晓了?”


    钟才人说:“回娘娘,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皇上那还不知道。”


    沈璃书将茶杯放在一旁,面色冷淡,一个月,她有孕也不过才两个月。


    从顾晗溪面上看不出她是如何想的,照常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再赏了些东西。


    整个殿里最高兴的除了钟才人,看起来便是方嫔了。


    “沈昭仪有孕,如今钟才人也有了孕,咱们后宫也算是热闹起来了,沈昭仪也不必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沈璃书微微眯了眯眼,这方嫔,以往在王府便是是不是刺挠她,如今倒也还是这副样子,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钟才人将话接过去:“往后沈昭仪,也可以给嫔妾传授一些孕期的经验了。”


    沈璃书懒懒回答:“钟才人有皇后淑妃和方嫔关心,哪里还轮得到本宫?”


    请安散了,沈璃书回到坤和宫。


    一口气堵在心里,不上不下,阿紫端进来安胎药,苦涩药味充盈整个房间,沈璃书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


    “每天都喝,胃口就是不见好。”


    小厨房没有那么快建好,如今她的吃食都还是跟着御膳房来的。


    阿紫叹气,从碟子中拿了蜜饯给沈璃书:“太医说过了前三个月便就好了,主子且在忍耐些。”


    沈璃书一口气喝完那一碗安胎药,再含了蜜饯到口中,想着钟才人有孕之事。


    后宫中,没有人不盼着有皇嗣,或想母凭子贵,又或者靠皇嗣来巩固位分,皇帝永远不会缺皇嗣。


    要是别人也还稍好些,偏偏就是这个钟才人,从前便不加收敛,往后气焰只会更甚。


    而且,现在看来,淑妃与钟才人的关系匪浅,否则为何是淑妃最先知晓钟才人怀孕之事?


    只是不知道,钟才人是何时与淑妃牵扯上的,一个钟才人倒也好办,若是再加上淑妃


    /


    钟粹宫偏殿,芳春轩。


    钟才人看着眼前桌子上摆满了赏赐,脸上笑意都掩饰不住,皇后、淑妃,还有皇上也派德公公送来了许多赏赐。


    白露笑着道:“主子,皇上派人送来的这一匹绸缎,还是蜀锦呢,听内侍殿的公公说,今年宫里一共才有不到五匹。”


    钟才人年轻,也最爱好颜色,看着这匹霞光紫的蜀锦,喜笑颜开,“下午就叫绣房的人来,给我做身新衣裳。”


    白露哎了一声,“奴婢一会儿就去。”


    “淑妃娘娘赏得也有几批料子呢,耶,这串手链倒是好看。”


    白露说着,将那串珍珠手链送到钟才人面前。


    钟才人却是只看了一眼,随即无所谓的说,“将淑妃赏赐的这些都收入到库房中吧。”


    白露:“可是,淑妃娘娘会不会有意见?”


    钟才人蹙眉:“她能有何意见?皇上赏赐的自然更好。”


    她先前给淑妃送了那么多好东西过去,淑妃都不多看她一眼,现在她有孕了,淑妃倒是愿意和她走近,她又不是傻,如何看不出来淑妃对她的利用?


    她如今只是才人位,即便安全诞下皇嗣,也不能独自扶养,肯定是要抱养给高位妃嫔的。


    淑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钟才人哼笑一声,她现在只是才人,不会一直是才人。如今肚子里怀揣着一个金疙瘩,皇上肯定会给她更多荣宠的。


    她和淑妃,谁利用谁,也不一定呢。


    钟才人心情很好,平日里舍不得的金豆子,也随手打赏了白露两颗。


    当夜,御前传来消息,芳春轩点灯,虽然钟才人有孕,侍寝的牌子已经被撤下来了,但皇帝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


    沈璃书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有孕时,皇帝偶尔午膳也得抽时间过来看看,现在别人有孕,他总不至于去看都不看一眼。


    况且,后宫子嗣凋零,皇帝也是很想开枝散叶的吧,沈璃书想。


    神情有些恹恹,“桃溪,吹灯吧。”


    /


    第二日请安之时,皇后说了个决定。


    今年天气太热,皇上与太后都决定提前出发行宫避暑,五日后,也就是六月初,便会出发。


    后宫之事,俱都托付给太极殿那位太后管理。


    留给宫妃们收拾的时间并不算多,好在皇后交代,一切从简,倒也不算特别赶。


    午后,沈璃书看着桃溪、阿紫替她收拾东西,再是挑挑拣拣,也有两个大红木箱子。


    倒是发现一桩旧物,沈璃书本来都已经忘了是什么,桃溪打开后,尘封的记忆纷沓至来。


    桃溪说:“奴婢还记得,主子有一次不是说将这玉佩赠予皇上么?怎得还在这。”


    沈璃书摩挲着手里这对玉佩,上一次看见的时候,沈璃书倒是说过这样的话,但过了这许久,也早已经忘了为何没有送出去。


    阿紫多问:“这对玉佩,对于主子有何特殊用意么?”


    若是原本,桃溪不会说的,但与阿紫已经朝夕相处了很久,便说:“阿紫姐姐你好不知道呢,这个呀,原本是咱们主子给奚公子买的,预备送给他的。”


    阿紫疑惑:“奚公子?”她是前院的婢女,并不知晓沈璃书当时的事情。


    “就是,前未婚夫。”


    桃溪话音刚落,沈璃书就敏感察觉到这事说的不妥,“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如今已是宫妃,这些前尘往事,自然是不要提的为好。


    阿紫眸色微变, “主子别气,都怪奴婢不该问。”


    沈璃书:“本宫不是那个意思,桃溪对你这样便罢了,往后若是有别人在,也这样那就不好。”


    桃溪有些委屈,在一旁没有说话。


    “行了,收起来吧。”


    沈璃书此时有些后知后觉,她之所以迟迟未曾将着玉佩赠予李珣,究其根源,恐怕就是因为那玉佩是给所谓“未婚夫”的。


    那是一段最接近美好的时日,所以她不忍心,丢掉最后一件与之相关的物品。


    六月初五,去行宫避暑的队伍自皇城启程。


    皇帝还在前朝议事,后妃先行。


    行宫是前朝遗迹,及至本朝,多加修缮之后,几乎每年皇室都回去避暑,不仅是皇上和后宫妃嫔,也有皇室宗亲以及前朝官员随行。


    到行宫已是下午,早有行宫的下人来迎接,宫妃自门口分开,各自被带入居所。


    沈璃书一行,随着宫人往深处走,最终到了“泠雪小筑”停下。


    宫人欠身行礼:“昭仪娘娘,这便到了。”


    沈璃书看一眼桃溪,桃溪会意,一个小荷包塞到宫人手里。


    沈璃书问:“知道其余宫妃住哪里么?”


    小宫人摇摇头,“回娘娘,奴婢只负责将您引到泠雪小筑,其余的奴婢不知。”


    “你退下吧。”


    行宫确实比宫内凉快许多,这一路走过来,许是距离不算太远,沈璃书连汗都未出一滴,打发了从坤和宫带来的二等宫女佩香出去打听,主仆几人便进去了。


    泠雪小筑不大,但甚有巧思的是,在院子后面还人工引入了一汪活水汤泉,流水潺潺,水雾缭绕,环境甚是清幽。


    主仆几人大致将院落布局了解了一下,便进到内室休息,床榻刚铺好,便有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过来。


    说今日第一日,晚些时候行宫宫人会送来吃食,各院主子明日再去请安便可。


    奔波一日,连浑身的骨头都泛着酸,不用再去请安,正正好,能好好休息一下。


    沈璃书用晚膳的时候,佩香回来了,汇报了主要妃嫔的住所。


    “你说韩美人,住在清漪院”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她们来时便路过这清漪院,这里,离皇上所居华阳清晏是最近的。


    佩香说:“是。”


    沈璃书若有所思,这次出行,她知道都是由皇后娘娘一手安排的,与在后宫当中一样,自然是谁离皇上近,谁更有可能得到皇上的恩宠。


    只是不知道,这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太后的意思。


    韩美人在后宫不声不响,可谁也不能小瞧了去,她毕竟是皇上的亲表妹。


    晚间在院子里散步消食之时,李珣来了。


    沈璃书没有第一时间迎过去,站在原地,瞧着圣驾过来。


    李珣刚到行宫,他与谈珏几人骑快马过来,因而难得的,穿的不是宫装而是一身适合骑马的劲装,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少年的意气风发。


    沈璃书一时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怎么,不识得朕了?”他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


    沈璃书回神行礼,“给皇上请安。” 却是对于方才李珣的话避而不谈,“这么晚,皇上怎么来了?”


    “好几日未曾见你了,朕一到行宫,便来了。”


    沈璃书垂首,“多谢皇上惦念。”


    她又问,“皇上可曾去看过钟妹妹了?”


    李珣微微蹙眉,反应过来她口中的钟妹妹,应当是钟才人,“你不是与她不睦,何时也叫起妹妹来了?”


    沈璃书一梗,他未必没有听出来她话语中的含义么?


    “臣妾说,皇上可去瞧了钟才人了?”她那表情明晃晃写着‘这样说你满意了吧’几个大字。


    李珣失笑,“今日火气怎得这般大?这行宫还不够凉快么?”


    本来不必如此早来行宫的,但那段时日沈璃书的状况连他看着都有些不忍,于是便将前朝的事赶了赶,才提前来。


    沈璃书颇有一拳头打在软棉花上的感觉,“怎么就是臣妾火气大了?那钟才人今日穿了一匹蜀锦料子的衣裳,恨不得一整天走在臣妾面前,臣妾都没与她一般见识。”


    “不过就问了皇上一句,皇上倒将臣妾说了一顿。”


    瞧瞧,满口的委屈和控诉,李珣顿觉得头大,他听太医说过,女子孕期体内激素会发生变化,情绪也格外不稳定些往常沈璃书还算温柔小意,这段时日却是连他也不放在眼里了。


    “那蜀锦五匹,皇后与淑妃各一匹,你宫里就得了两匹,那钟才人不过才得了一匹,她没见过好东西,你与她一般见识做甚?”


    他找到了症结,定是那钟才人在她面前炫耀,惹得她不高兴了,而他今晚来,恰巧成了那个撒气的,一时间心里对于钟才人有些不满,都有孕了,也不收敛些。


    沈璃书一顿,脸上有些被戳破了的不自在,生硬地岔开了话题:“皇上可用过晚膳了?”


    李珣将她的手拉着,带着薄茧的大手在她手背微微摩擦,带着她进屋,“这时候倒是想起来关心朕了。”


    沈璃书微微抿唇,没有说话,“臣妾派桃溪去取。”


    李珣说不用,“朕陪你待一小会儿,便回华阳清晏了。”


    走到屋内,光线明亮了些,沈璃书才瞧见李珣脸上带了一丝风尘仆仆之感,后知后觉方才自己说的那番话可能真的不是时候。


    她有孕之后,情绪格外大些,李珣稍微对她纵容一些,便使得她有得寸进尺之感,“皇上辛苦,不必过来的。”


    这句话她说的真心实意,但李珣显然以为她在阴阳怪气:


    “朕若还不来,改日怕是连你的宫门也进不去了。”


    沈璃书脸色讪讪,“臣妾不敢,方才是臣妾僭越了。”


    “行了,别憋着自己便好。”


    沈璃书一时间没忍住:“皇上,您对钟才人也这般好么?”


    “钟才人年轻貌美,性格也活泼,如今又有了身孕,不想臣妾一般,如今都憔悴了许多。”


    两人刚坐下,沈璃书这一串话,倒使得李珣端杯喝茶的动作有些顿住。


    他也不知道钟才人何时有孕的,他在后宫,只为开枝散叶,按理来说,钟才人有孕,他应当是和知道沈璃书有孕一般欢喜的,可并没有。


    他知晓钟才人有孕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在想,她知晓了会不会不高兴?


    可太后的话犹在耳畔,太显眼了亦是不好。如今不止她一人有孕,后宫人的眼光也不会一直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因此他也高调赏了钟才人许多东西。


    只是这些,李珣不便亦不愿说出来,他轻呵:


    “越发没规矩了。”


    45  ? 第 45 章


    ◎挑拨◎


    当晚李珣没留在泠雪小筑, 沈璃书如释重负。


    他不在这更好些。


    戏演多了,偶尔也需要有几日时光去做一做自己,才不至于在这戏中迷失了自己。


    今日已经看出来了不是么?


    他是帝王, 三宫六院诸多后妃,不能指望他有心, 他也无法共情任何一个后宫女子, 包括她。


    她从来清醒,在这后宫之中,她无任何特殊之处,能走到今日,几分运气、几分她的揣摩, 剩下的,便都是他不可捉摸的帝王意。


    恩宠给谁,他说了算不是么?前有淑妃, 现有她,以后也会是别人。


    恩宠说到底, 也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若真是宠爱她, 何不晋了她的位分来的实在?


    “主子, 安神药来了。”


    桃溪一句话,使得她从繁杂思绪中脱身,她敛眸,“拿过来吧。”


    “今日不要蜜饯。”


    生活也不必时刻都有糖裹挟, 否则便会以为,所有苦涩之后都有安慰。


    泠雪小筑地理位置好, 离着皇上皇后都较近, 这为沈璃书请安省下不少事。


    翌日中午, 沈璃书去华阳清晏,她和桃溪说说笑笑,却险些撞上一男子。


    她瞬间一凌,堪堪错过。


    那男子抱拳行礼,声音如同清泉撞石,伶仃入耳又带有一丝清润,“是某冒犯。”


    沈璃书微微一笑,侧身为男子让路,她始终未曾抬头,便见一片天青色衣角从余光中略过。


    魏明这时候迎出来,笑着道:“昭仪主子来了,皇上在里面等您。”


    “多谢公公。”


    女子声音柔柔,略带婉约笑意,而那男子,早在魏明说话时脚步就有所停滞,清冷眉目中有一丝眼神波动,向来端方知礼的他,也有了想回头的冲动。


    若不是方才皇上与他多说了两句话,想来她一辈子也不会再碰见她。


    男子垂眸,掩下眸中复杂情绪,抬步离开。


    沈璃书对此全然不知,她早在进华阳清晏之时,脸上便覆上了笑意,“给皇上请安。”


    李珣摆摆手,“坐。”


    沈璃书落座,桌上还摆着上一人喝过的茶杯,魏明进来给她奉茶,才将旧杯收走。


    鼻尖萦绕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李珣身上龙涎的帝王气息,而是一股类似于霜雪初化的质感,她不着痕迹屏住了呼吸。


    李珣将手里的折子批复,才有了空闲,将御案上一个金丝红木长盒往沈璃书那边推了推,“看看可还喜欢?”


    沈璃书讶异,起身过去,问:“这是何物?”


    却在打开长盒之后愣住,色泽饱满、颗颗圆润的珍珠。


    “济州刚送上来的,你看着要是喜欢,便拿了回去做成自己喜欢的首饰。”


    黑珍珠,是济州一地特有,济州下辖一地曰胶岛,城市临海而建,民众以海为生,养蚌孕珠已是一门较为成熟的产业,而这黑珍珠,却是深海野生才有,难得。


    “多谢皇上,只是,这些都给臣妾么?”


    沈璃书瞧着盒子里,约莫四五十颗的样子,品相都是极佳的。


    “昨日不还在为一匹蜀锦伤心?今日的朕可以保证,别人不会再有。”


    沈璃书忽而有些沉默,李珣不是一个愚笨的人,而他却把她昨日的话,单纯以为是对钟才人得了料子在她面前炫耀的伤心。


    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她觉得昨日的试探,好似昏招,结果就只是让她心情变得不爽利。


    沈璃书将盒子盖上,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娇嗔,“让皇上说的臣妾好像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了。”


    李珣没回答,但此时颇有无声胜有声的妙处。


    “这两日可有闹你?”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已经稍微有了很小的起伏曲线,但依旧和用膳时多食了几口一般别无二致。


    “来了行宫之后便好多了,昨日与今日用膳都多了些。”


    李珣颔首,“那便好。”


    沈璃书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皇上可还有别的吩咐?”


    言下之意,若是没有,她便要走了。


    她甚少如此说话,李珣不由得多看她两眼,女子今日一身粉紫色宫装,上面是大片荷花绣样,发髻简单,不过配了两只簪,但亦是恰到好处。


    沈昭仪貌美,不仅是后宫的共识,他也是如此以为。


    他面无异色点点头,“回去歇着吧。”


    沈璃书走后,魏明进来伺候,原本伏案的人忽而出声:


    “她可与奚景垣遇见?”


    魏明内心惴惴,大气都不敢出,他知道李珣口中的她便是沈昭仪,他服侍李珣几十年,从他看似平常的口气当中听出来他的不悦。


    沈昭仪的往事他清楚的很。但方才华阳清晏外面当值的人多,瞒不下来。


    “回皇上,沈昭仪与奚大人在门口远远打了个照面,倒是并未讲话。”


    李珣颔首:“朕知晓了。”


    沈璃书回到泠雪小筑 ,桃溪问她那些个珍珠如何处理。


    沈璃书只看了一眼,“收起来吧。”刚说完,不免又反悔,“回宫之后第一时间让内侍殿的人打成首饰吧。”


    看皇上今日的神情,显然是对送她这些比较愉悦,那边用起来吧。


    桃溪不知晓华阳清晏里面发生了何事,但感受到自己主子的心情算不得好,便说:


    “听说明日下午在九州清筑有戏班子来唱戏,主子明日咱们可以去看了。”


    沈璃书对此兴趣寥寥,“可知今日那位公子是谁?”她内心其实对此人已经有了猜测。


    竹溪抿唇,小声道:“听魏公公说,是奚大人。”


    桃溪说着,也在偷偷觑着沈璃书的脸色,却在上面看不到任何情绪。


    “先下去吧。”


    原来这便是奚景垣吗?也不知是如何从济州直接到了皇帝跟前?


    不过世家大族子弟,端方知礼,满腹经纶,才华被皇帝发现,应当也是早晚之事罢了。


    寂静的寝殿里,窗柩旁的花朵在随风招摇,忽而一声浅淡的叹息误入,又很快无影踪。


    /


    隔天请完安之后,皇后留了沈璃书下来。


    顾晗溪如今的气色比原本好上了许多,她命瑟春上了好些精致的糕点,“沈昭仪尝尝,可有喜欢的?”


    “那碟牡丹卷,是膳房特意做了送来的,别的宫都没有,你尝尝。”


    沈璃书视线随着顾晗溪的话落在那碟牡丹卷之上,牡丹卷,如同其名,唯有皇后才能享用。


    这简简单单一盘点心,也是在彰显顾晗溪皇后的尊崇。


    沈璃书垂眸,“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只是臣妾今早已经用了早膳,太医嘱咐不可多食,还望娘娘恕罪。”


    她答的体面,但其实,自从她有孕之后,除了坤和宫内的吃食,外面的她一概都不碰。


    顾晗溪面色未变,“本宫一会儿让人给你带回去。”


    “多谢皇后娘娘。娘娘这儿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顾晗溪微微摆手,“也就是膳房的人心思活络些,等这次从行宫回宫,坤和宫的小厨房应当也就好了,届时你也可以想吃什么便做什么了。”


    沈璃书笑,“娘娘费心了。”


    “本宫未曾在中间费什么心思,倒是皇上,还问过本宫两次进度,沈昭仪,皇上对你,可真是极好的。”


    沈璃书对此不置可否,不过颇有些意外的抬眸看了眼顾晗溪的神色,皇后向来端方自持,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设身处地思考一番,若她是顾晗溪,眼里可不一定见的皇上对别的妃嫔好,但偏偏,顾晗溪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沈璃书也不相信,顾晗溪留她在这,只是为了说这些,眼眸微转,她答道:


    “皇上看中皇嗣,臣妾倒是也跟着沾光了。”


    顾晗溪脸上满是欣慰的笑:“你是个懂事的,不过皇上也确实看中皇嗣,钟才人有孕,皇上有意晋一晋她的位分。”


    顾晗溪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沈璃书的神色,见她喝茶的动作一顿,顾晗溪掩下眸中神色:


    “后宫子嗣不丰,她孕育皇嗣有功,晋为美人是合适的。”


    沈璃书微微挑眉,“皇上与皇后娘娘思虑周全。”


    顾晗溪说:“晋升的旨意还没下,但本宫今日留你的意思,便是想宽慰一下你。”


    “你与钟才人都有孕,按理来说,你也应该一同晋封,但是太后与皇上的意思是,等你来日诞下皇子再说也不吃。”


    沈璃书读懂顾晗溪话里的意思,昭仪之上便是妃位,她本来就无家世,若靠怀孕便封了妃,恐怕后宫不服。


    等她平安降下皇子,届时母凭子贵,便顺理成章封妃。


    她不解释便罢了,越解释,沈璃书心里便越不好受。


    人家能晋得,她便晋不得,人家孕育皇嗣辛苦,难道她便不辛苦?


    但顾晗溪话里话外,都是皇上与太后的意思,沈璃书无法在此置喙,面上还是毫无异色:


    “皇后娘娘哪里的话,晋位与否,都是圣恩,臣妾是绝无二话的。”


    顾晗溪笑说:“那便好,倒是本宫多虑了。”


    沈璃书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瑟春不解道:


    “娘娘,晋钟才人,明明不是皇上的意思。您为何”


    顾晗溪垂着脸,看杯盏中茶叶翻滚,“为何要挑拨离间?”她接了瑟春未说完的话。


    瑟春摇头,“奴婢不敢。”


    顾晗溪仰着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那日皇上给她挑的封号,便可见一斑了,若不是有太后拦下来,今日后宫便又是一番天地了。”


    沈璃书与皇上感情越好,对她而言越不利。


    男子么,莫不都喜欢善解人意些的女子,若是尽惹他烦心


    顾晗溪笑,沈璃书是个内心有傲气的人,从她从前挑夫婿便可见一斑。


    也不知,她会不会将今日的话听进心里?


    46  ? 第 46 章


    ◎回击◎


    皇后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李珣一概不知,他见完大臣,便直接去了泠雪小筑。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后院流水潺潺之声,外院伺候的丫鬟都在檐下打着盹, 圣驾一到, 倒是将那个小丫鬟吓得不轻。


    李珣眉头微皱,有些不悦,下人当差也太过懒散了些,但他没有出言,目不斜视走进去。


    他身后, 魏明一个眼神,“将这丫鬟打发远些。”


    在昭仪院子当差,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只会给主子添堵。


    没有小太监在外通报,内室也是静的, 主仆三人各做各的, 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到来。


    魏明心下哎哟一声, 如此看来, 不知外面的人当差懒散,连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是如此,他抬眼觑了觑李珣的神色,轻声咳嗽了一声。


    一声惊动主仆三人, 桃溪与阿紫连忙起身行礼,言语中不乏不安, “给皇上请安。”


    “出去吧。”他声音淡淡, 看不出喜怒。


    沈璃书也在这时候抬眸, 将手中话本子放置一旁,掀掉腿上的薄毯,起身行礼,“皇上来了。”


    她今日气色看着比往日要好上许多,一身淡紫色常服,腰间一条腰带,上面坠了个绣工精致的荷包,“这荷包倒是从未见你佩戴过。”


    他走到她身旁,翘腿侧坐,声音低了几分。


    沈璃书垂眸去看,而后说:“是刘宝林赠予臣妾的,与今日这身衣裳相配,臣妾便戴着了。”


    刘宝林,李珣想起来,她没来行宫,“她病可好些了?等她病好些,便谴人接她来与你做伴吧。”


    “那臣妾便替刘宝林多谢皇上了。”她走过去,亲自为皇上斟了一杯茶,“听闻皇上要晋钟才人的位分。”


    李珣接茶的动作有稍微的停顿,“你如何知晓的?”


    这话实则并无任何责备之意,昨日皇后才向他提起来,钟才人有孕,是否要晋位,他今日来便是说这事的。


    沈璃书皮笑肉不笑,淡淡说:“今日皇后娘娘留了臣妾喝茶。”


    “不开心了?”他放下茶盏,将人手腕一捉,往他身前带了些,但他并未解释什么,“是给钟氏晋了位分,你且宽心,等你诞下皇儿,朕也会给你晋的。”


    他说这话不乏安抚的意味,其实一个美人位,他丝毫不关心,给便给了,但沈璃书的妃位,看着的不只有他,他时常想着权衡,也觉得妃位会是沈璃书的囊中之物,也不在乎早一刻晚一刻。


    他如今肯说这么多,自觉已经是对沈璃书格外的耐心了,晋与不晋,皆是皇恩,若是不说,倒也无可指摘。


    沈璃书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如今臣妾已经是昭仪,坤和宫主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钟才人孕育皇嗣有功,合该晋位的。”


    她说这话的表情、语气,都正常的紧,李珣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内心稍显慰贴,还好她听话,没有同他闹腾。


    前朝事物已经足够让他耗费大部分心神,当初与她多相处,不也正是因为不用费很多心思么?


    她总是单纯天真些,满眼都是他,从不置喙。


    “沅沅体谅朕,甚好。”


    沈璃书听完只觉内心更为失望,他丝毫不觉得,这对她是一种不公,她同样孕育皇嗣,便只能等生下来是男是女才能晋一晋位分么?


    无人知晓她听闻皇后那一句“等你诞下皇子后再晋位”后内心的震颤。


    “不过,臣妾倒是觉得,皇上是否能给刘宝林一同晋位?”


    她觑着李珣的脸色,笑说:“她与方嫔一同服侍您,这么多年却还是宝林。”


    李珣倒当真认真想了想,当时如何给刘氏宝林的位分,他亦没有多加关心,如今沈璃书提了,“那你觉得,什么位分好?”


    宝林之上,是才人。


    沈璃书睫毛轻颤,“臣妾可没这个权力,不过是觉得平日里刘宝林老是教臣妾刺绣,过意不去,才舔着脸为她讨个恩典,当然还是得皇上您来定。”


    李珣看她低垂的眉眼,不忍心连这等小事都拂了她的意,若只是才人位,她大可以直说,偏偏自损一句再点出刘宝林所做之事,那便就不止是才人了。


    “行了,朕便如你所想。”


    沈璃书顺势将手腕抽出来,惊讶似的掩唇,“皇上怎么就知道臣妾怎么想的了?”


    李珣瞥她一眼,扬声叫了魏明,吩咐道:


    “传朕旨意,宝林刘氏侍奉朕多年,着晋为美人。”


    突如其来的旨意,饶是魏明在李珣身边当差多年,一时间也有些懵住,刘宝林向来不得宠,却不想竟一下从宝林晋了美人,足够让人惊讶了。


    “是,奴才这便去传旨。”


    他转身退下时,便听沈昭仪一句柔柔的“多谢皇上”,他心下瞬间明了,原来是沈昭仪的提议。


    不免又想,皇上为了平衡后宫左右权衡,这次给钟才人晋位却没给沈昭仪晋位,这样一看,沈昭仪明显是内心不悦,这才把刘氏抬出来。


    一个有孕,一个无孕还无宠,却坐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这一招,不可谓不诛心啊,魏明感叹。


    钟氏与刘氏晋位的旨意一同下达。


    怀南溪筑,钟氏险些对于传旨的小德子都没做出来什么好脸色,她不可置信问道:


    “皇上的意思是,那刘宝林也是美人位?”


    小德子躬身,“回美人的话,正是。”


    钟才人脱口而出:“我肚子中坏了皇嗣,她一个年老色衰的宝林凭什么与我平起平坐?”


    这话,小德子可不敢接,在他看来,这后宫里,除了皇后娘娘、淑妃娘娘与沈昭仪值得他额外费些心神,其余的人,他只正常当差便好。


    他是御前的人,听命于皇上便可。


    他头微垂,“恭喜美人了,若美人没有别的吩咐,奴才便先回御前当差了。”


    钟美人这才反应过来,堪堪回了神,“多谢德公公走这一趟。”


    小德子:“是奴才份内之事。”


    小德子一走,钟美人一巴掌拍在一旁的桌面上,吓得白露连忙过去查看她的手,“主子可要当心些,别吓着肚子里的小主子。”


    原本晋位的喜悦,被刘氏同样晋位的消息冲淡了许多,钟氏道:


    “她倒是跟了一个好主子,美人也是说有便有了。”


    上次在御花园,刘氏可是与沈璃书在一起的,她无意识摸了摸脸,总觉得脸忽而又疼了起来。


    白露惊愕:“主子您是说,刘氏晋位是沈昭仪的主意?”


    钟美人凉凉看了她一眼:“不然还能是如何?”


    刘氏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皇上都未曾宠幸过她几次,这会而倒是平白捡了个大便宜。


    钟美人漂亮的脸蛋上有一瞬间的扭曲,沈昭仪肯定是嫉妒她晋位,才想出此对策来恶心她。


    “沈、昭、仪。”她念着这三个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翌日请安,钟美人一到,便听见方嫔尖声笑了笑:


    “恭喜钟美人了。”


    钟美人瞧了一眼斜对面正在品茶的沈璃书,面色不虞,“多谢方嫔姐姐。”


    沈璃书也笑了笑,“钟美人气色看着很是不错,想来这美人与才人到底是不一样些。”


    钟美人皮笑肉不笑的刺了一句:“沈昭仪今日气色倒是没有往常好,可是因为一直待在昭仪位置上的缘故?”


    她与沈璃书明面上早就闹掰了,脸面早已撕开,眼下便是怎么让人难受怎么来,她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


    “皇上也真是厚此薄彼,我与昭仪都有孕,如何只晋了我的位分?”


    “改日妹妹定然在皇上面前,替沈昭仪你美言几句。”


    淑妃一脸看戏的表情,倒是没出声帮腔,只是感叹,这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背也挺得直了。


    沈璃书看着钟美人的神情,没将她放在心上,自然是越猖狂越好,笑出了声:“钟美人可要一直这么能耐才好。”


    钟才人只是嘴上损几句,见沈璃书这样不把她放在眼里的语气,更生气了些:“那就借昭仪吉言了。”


    方嫔若有所思,瞧了一眼沈璃书和钟美人。


    请安散,沈璃书坐着仪仗离开,钟美人远远看着,神色变得晦暗。


    皇上约莫有了四五日没有进后宫,据说和尚书许翎、侯爷谈珏等前朝大臣,一齐去了行宫不远处的巍山狩猎。


    沈璃书便也一直在泠雪小筑,除却请安其余时候都没有出门。


    主子不说,但贴身宫女也能感受到,主子情绪上的不悦,大概也能猜到,主子是为了何事。


    桃溪说道:“刘美人来了信,她病已经大好,明日便能启程来行宫,主子到时候也能有人陪着解解闷儿了。”


    上次香膏一事,迟迟还没有动静,沈璃书原本想着,等这事有了结果再来重新审视与刘氏的关系。


    可钟才人这一出,倒是迫使她提前给了刘氏恩典,当下神色有些恹恹:


    “来便来了。”


    桃溪见沈璃书兴致还是不高,思索一番,便说:


    “主子,奴婢听闻后山有块草地,这几日天气也好,不如咱们去放纸鸢吧?”


    阿紫也赞同:“奴婢小时候和家人一起做过,奴婢会做纸鸢,主子想要什么形状,奴婢都能做!”


    盯着两个侍女希翼的眼神,沈璃书当下心里有些微动,意识到自己这几日的坏情绪让身边的人担心着,她微微扯了扯唇角:


    “那便去吧。等刘美人来了,可邀她同去。”


    两个婢女都长舒了一口气,兴高采烈道:


    “奴婢门现在就去做准备。”


    只是这纸鸢到底是没有放成,傍晚时御前传来消息:


    皇上遇刺了。


    具体情况不得而知,总之后宫,跟着一夜未眠。


    47  ? 第 47 章


    ◎真凶◎


    翌日一早, 小德子来了泠雪小筑。


    他态度恭敬:“昭仪主子,师傅说了,还请昭仪主子万事以肚子里的皇嗣为重, 皇上暂时无碍。”


    小德子的师傅,便是魏明。沈璃书明白, 这是魏明为了让她宽心特意让人来报的。


    “本宫现在可能去看望皇上?”她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心。


    小德子说:“皇后娘娘已经过去了。”


    那便是目前用不着她过去了, “可能告知皇上遇刺的细节?”


    小德子摇摇头,“这个奴才也不知。”


    那便算了,沈璃书抬眸瞥一眼阿紫,阿紫便将一锭银子递给了小德子,“多谢德公公告知。”


    小德子惶恐:“昭仪娘娘这使不得。”


    “拿着吧, 大热天跑这一趟,回去好好照料着皇上,若有事及时来报与本宫。”


    “多谢昭仪娘娘。”


    小德子将东西收好, 出了泠雪小筑回华阳清晏的路上,不禁将沈昭仪这与前日去钟美人那做了对比。


    撇了撇嘴, 当真是高下立判。


    沈昭仪向来待他们这些下人极好, 若有机会, 谁不愿意卖沈昭仪一个好?


    他们这些御前当差的人, 可比后宫有些主子见皇上的次数还要多,可偏偏,有人却不明白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


    就在沈璃书为李珣担忧之时,皇后派人来叫了所有后妃去她的云烟小榭。


    她今日神色肃穆, 脸上带了些疲惫,视线自众人脸上扫过, 缓缓启唇:


    “御前发生的事, 相比大家已经知晓。”


    “自今日起, 所有在行宫的后妃,皆要去侍疾,直至皇上痊愈。”


    她有条不紊的安排着,唯独漏掉沈璃书与钟美人,“你们二人有孕,便不用去了。”


    沈璃书行礼:“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只是如此便要辛苦皇后娘娘与众位姐妹了,皇上龙体为重,若是需要臣妾,臣妾必定义不容辞。”


    钟美人却是拧了拧眉,她不用去侍疾,岂不是意味着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了?


    “皇后娘娘,嫔妾也要去侍疾,”在皇后瞧过来的时候,她说:“嫔妾带着腹中孩儿去,总能给皇上一些能量的。”


    顾晗溪厌蠢症都要犯了,从前只说这钟美人张狂些,现下看来却是连脑子也没有,她微微皱眉:


    “本宫如何安排,钟没人照做便是了,御前人多眼杂,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她可不要再闲操心。


    钟美人一哽,再没说话,皇后娘娘甚少用这样不耐烦的语气说过话,她后知后觉有些招人讨厌了。


    讪讪一笑,“是,嫔妾听皇后娘娘安排。”


    刘氏抵达行宫,才发现整个行宫的警戒都严了些,在门口好一番盘问与搜寻,还好沈璃书着了桃溪出来瞧瞧,正好碰见,才让她进去。


    桃溪带着刘氏往里走,“许久未见,刘美人病应当好多了吧。”


    刘氏笑笑,“托沈昭仪的福。”


    桃溪找了宫人带刘氏去她的住所,刘氏舟车劳顿,便让她先歇息着。


    已经是临近晚膳的时辰,沈璃书思前想后,还是让膳房的人来炖了鸡汤,预备着送去御前。


    也不知道皇帝的情形具体是怎样了。


    阿紫陪同着她过去,华阳清晏侍卫层层把守着,魏明远远的迎了过来,“给沈昭仪请安。”


    这时候,是淑妃在里面伺候着,魏明瞧着阿紫手中的食盒,“皇上还没醒呢,淑妃娘娘正在里面。”


    沈璃书眉头微挑,“还未醒吗?太医如何说?”


    魏明是一直跟在李珣身边的,昨日之事太过凶险,若不是谈珏拼死相护,只怕后不堪设想,魏明眉头紧锁着:


    “太医说,只要能醒过来便无碍。”性命危险倒是没有,只看何时醒来。


    沈璃书抬眸看了一眼内殿的门,那里淑妃的婢女玉玲守在门口,遥遥给沈璃书行了一礼,沈璃书看了一眼,而后平静回眸:


    “本宫来看看,不方便进也就罢了,”她侧眸,“特地给皇上熬的补汤,若是皇上醒了便用了吧。”


    魏明接过去,“沈昭仪费心了,奴才视情况而定。”


    沈璃书颔首,“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魏明行礼,“沈昭仪慢走。”


    沈璃书转头,走出华阳清晏,内心是对李珣掩饰不住的担忧,今日都已经是第二日,还未醒来,也不知到底是伤到了哪里。


    内心想着事,未曾注意脚下的路线,转眼却是走到了蓬莱阁。


    这片莲池一望无垠,占地广阔,六月初,莲叶何琼碧,粉花露出尖尖角,早有蜻蜓落于其上。


    沈璃书驻足,远远眺望。


    一旁有人走过来,在她不远处停下,男子执手行礼:


    “给昭仪娘娘请安。”


    沈璃书回神,男子身量极告,日光从他身后劈落,将他惊艳眉眼模糊,她猛地低头,略微福身。


    这声音,她那日也曾听过,在华阳清晏门口,那样如同山泉击石的清冽。


    男子身形挺直,视线极有礼貌落于她眉心区域,“微臣奚景垣。”


    她搭在阿紫小臂上的手,倏而收紧,这个名字,于她来说,太过久远。


    他的那封信上,一句关河阻隔,会晤无期,却不想成了箴言。


    “奚大人安好。”


    她们之间,是永生不可再逾越的雷池,当日阴差阳错,是今日的相见无言。


    奚景垣微笑,“娘娘身子可还安好?”


    如同老友一般的问候,沈璃书视线始终落于她自己的鞋尖,也正是如此,阻隔掉外人窥探她的视线,“承蒙大人关心,本宫一切都好。”


    一起都好。


    奚景垣抱拳,“今日天色甚好,微臣不再打扰娘娘赏景。”


    沈璃书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微微颔首,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错肩而过。


    再没有赏景的兴致,沈璃书抬眸,没甚意味抚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小腹:


    “走吧,回去吧。”


    昭仪仪仗浩浩荡荡,她们身后,有人停下脚步,回望一瞬。


    随从心里大骇,他们公子为人端方,才貌俱全,偏偏婚事一事上,颇为不顺。


    前有未婚妻身故,后有悔婚,如今已是二十又二的年纪,依然孤身一人。


    他打小便跟在公子身边,清楚方才走过去的人是谁,不仅是沈昭仪,也是那位与他们公子有过“婚约”的人。


    他抬眸觑了觑公子的神色,轻声提醒道:“公子,这里是行宫,咱们马上要到御前了。”


    男子敛眸,眼中诸多情绪消散,“走吧。”他淡声道。


    /


    沈璃书回到泠雪小筑时,刘氏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脸上适时浮现出来一点笑意:“许久不见姐姐。”


    刘氏郑重行了一礼,“给昭仪娘娘请安。”


    刘氏说:“嫔妾知道,若没有昭仪,嫔妾是断断坐不上美人之位的。”


    “姐姐多礼,”她抬手示意刘氏坐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桃溪过来奉茶,沈璃书这时候注意到,刘氏是一个人来的,不免问道:


    “鸣翠呢?怎么不在姐姐你身边伺候着?”


    刘氏抬眸看了一眼桃溪和阿紫,再看了看沈璃书。


    沈璃书明了,“你们先下去吧,在门口守着些。”


    门合上的声音传来,“姐姐可有事要与本宫说?”


    “嫔妾在宫中,查上次香膏之事,却不小心得知了一些前尘往事”


    刘氏压低了声音,将她偶然得知的事情一一道来。


    听闻前面几件,沈璃书尚且是冷静的,越往后,她神色越冷肃,刘氏话音一落,她失声问:“当真?”


    刘氏摇头,“有些事是在王府发生,嫔妾尚且不能不能查证,不过这些都是素馨交代的。”


    素馨是管挽苏的陪嫁丫鬟和心腹,说的话定然有几分可信。


    “你是如何发现的?”心腹丫鬟自然不可能随意将主子的事情抖落出来。


    刘氏说:“那日也是凑巧”


    那夜夜深,鸣翠去西边找旧宫的老人,路过冷宫旁的宫殿时忽而下来大雨。


    那处宫殿是前朝太妃旧所,现今无人居住,鸣翠便去往里面躲雨。


    不一会儿,见偏门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悄摸摸的溜出去,夜色浓黑,瞧不清是谁,但鸣翠以往在宫中多年,自然轻易认出来,那人是后宫侍卫的装扮。


    她本以为是和她一样,来此处避雨的,却在那之后,听见一阵窸窣的声响,她便打了火折子,走过去却见是管才人身边的丫鬟,素馨。


    素馨明显也被吓了一大跳,慌手慌脚的理着自己散落的衣裳,“你”


    惊吓之中都说不出来一个整句,“你你如何在这儿?”


    微弱火光下,女子滑腻的肌肤折射着柔柔的光,鸣翠深呼一口气:


    “就是来抓你的!好啊你,一个宫女竟然和侍卫私通,一会儿慎刑司的嬷嬷就要来抓了你去!”


    人在嫉妒惊吓与恐惧之下,难免丧失了仔细思考的能你,素馨显然被唬住了,与侍卫私通本就是砍头的大罪,更别说慎刑司,进去了之后要想全须全尾的出来可就难了。


    她身子抖落得如同筛子一般,“鸣翠,鸣翠姐姐,你放过我,你放过我。”


    鸣翠掐着自己的大腿,壮着胆:“我问你几句话,你若是如实说了吗,今晚的事情我暂且不会告诉别人。”


    她怕素馨说谎,威胁道:“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如今我们主子已经是美人,要想对一个在冷宫的才人下手可是轻而易举!”


    她看到素馨的身子微微震颤,“我,我都说。”


    刘氏如今说起这些来,也不免唏嘘,“那冷宫里的日子如何好过?听说里面若是疯了的,都还算下场好的,前朝那么多妃子都在里面,管挽苏的日子也难熬。”


    沈璃书不能赞同,“于是便派素馨勾搭外面的侍卫来来为她挣一些便宜?”


    刘氏点点头,“她养尊处优了一辈子,如何受得了?可惜了素馨,一家人的卖身契都捏在管家手里,自然是不敢不从。”


    沈璃书撇了茶汤上的浮沫,微抿了两口,内心才平静了些,“所以,她被贬去冷宫,也许是因为,皇上知晓这些事情?”


    刘氏说是,“不然也无法解释,她为何从侧妃到了修容位,又被贬去了冷宫。”


    是啊,一起都说的通了。


    忽而,内殿响起玉器落地碎了的声响,在门外守着的桃溪与阿紫吓了一大跳,隔着门,喊了一声:“主子,可要奴婢们进来?”


    沈璃书压下心里的怒气,“不必。”


    刘氏劝道:“昭仪,小心动了胎气啊。”


    所以皇帝知晓是谁给她下了毒,却从未想让她知道,还将下毒之人包庇了许久!


    沈璃书面上冷静,但她手抓紧了桌角冷白的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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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 第 48 章


    ◎旖旎◎


    翌日, 晨光熹微,楹窗外一片大亮天光。


    沈璃书昨晚睡得并不安稳,她已经许久未曾梦见过在济州的旧事了。


    父亲与母亲的印象早就有些模糊, 但梦里的痛感那么真切,沈璃书醒来, 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迷惑。


    桃溪听见里面的动静, 开门进来,边说:


    “方才小德子来过了,说是皇上昨夜已经醒过来了,主子大可以放心了。”


    沈璃书问:“今日是谁在御前侍疾?”


    “是方嫔。”


    夜里多梦,沈璃书脸色看着不好, 头亦是有些昏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膳房做了海鲜粥, 主子起来用些吗?”阿紫这时候已经在去提膳的路上了。


    沈璃书摇摇头,声音有些喑哑, “替我梳洗吧, 我要给弟弟去一封信。”


    已经三个月没有喝沈江砚通信了, 正好, 将自己有孕的消息告诉他。


    桃溪应声,“奴婢一会就去给主子备好笔墨。”


    沈璃书的信写好,已经是中午,外面日光愈发热了些, 她同样吩咐桃溪去膳房炖一盅补汤送去御前。


    今日天气如此热,再加上沈璃书心里因为昨日知道的事情, 对李珣心有芥蒂, 便只安排桃溪去了。


    她则是留在泠雪小筑, 阿紫替她按头。


    午膳过后,沈璃书正预备午休,小德子却是亲自来请她去一趟御前。


    沈璃书的仪仗到华阳清晏之时,恰巧,方嫔从里面出来。


    方嫔还是嫔位,没有仪仗,哪怕是这样大热的天,都需得步行,见了仪仗,方嫔停下脚步。


    沈璃书并没有立即下来,眼神居高临下落在一旁的方嫔身上,自然也看出来她眼里的不满。


    也对,今日本该她侍疾,若是沈璃书不来,她大中午的,也不必顶着烈日回到自己院子里去。


    沈璃书红唇微微勾起,“天热,方嫔回去后,记得找膳房要一碗酸梅汤解暑。”


    方嫔脸色难堪,方才在里面她侍候完皇上用膳,下一秒皇上便下了逐客令,让她今日都不必过去了,本来她还有些疑惑的。


    现下见到了沈璃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多谢沈昭仪关切。”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回复着。


    沈璃书没再看她,径直下来步辇,往里面走去。


    魏明往外迎接着,将照顾李珣需要的地方一一告知着,又说:


    “沈昭仪有孕,也不宜太过劳累,奴才和太医都在外候着,若有事,您叫一声便可。”


    魏明行事妥帖,他意外皇上会直接叫方嫔回去,转而请了沈昭仪来,但他也只能事事周全着,若是沈昭仪腹中胎儿出了什么事,他可担待不起。


    屋子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李珣半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本兵书,他穿着一身明黄色寝衣,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见她站在门口,他拧眉:“愣着做甚,还不过来?”


    沈璃书抿唇,慢慢走过去,已经好几日未见,他从未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过,有了几分病态,但气势依旧凛然,“皇上刚醒,怎么看起书来了?”


    李珣从善如流,将书放置在一旁,有些不悦,“泠雪小筑有何事要忙?”


    沈璃书不解,“没有什么事要忙。”


    李珣看着她,深黑的眸子有种暴风雨欲来的风暴,片刻后又敛去,“罢了,今日外面天色如何?”


    “天色很好,臣妾一路过来,哪怕有了仪仗,也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她这时候走近了些,李珣看到她粉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的细汗,他将人手腕一捉,沈璃书顺着他的力道侧坐在床榻边。


    沈璃书一惊:“皇上您可别用力。”看了看他又问:“您伤着哪里了?”


    李珣上午换药之时,看到过自己的伤口,那个洞未免太过可怖,恐怕会吓着她,因此避重就轻,指了指自己胸前,“这里,无事。”


    他穿着寝衣,沈璃书一时间也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形,但见他现在除了面色苍白些,看着也还好,便没再多问。


    “皇上无事便好,臣妾昨日担心坏了,一夜都未曾睡好。”她声音低低的,透着些显而易见的担心。


    没睡好是真的,但到底是为何没睡好,估摸只有沈璃书自己知道。


    李珣瞧着她温柔的眉眼,心下很是受用,他那日昏迷前,也曾想到女子一瞬,那年她父亲的木棺前,她眼睛红的将要滴血,却是无泪可流。


    他声音也低了些,带着些似有似无的轻哄,“出息,”他轻笑,“朕现在不是好好的?”


    沈璃书微微抿唇,轻嗯一声。


    她的手还被男人的大手握住,他手上带着薄茧,落在她手背上有微微的痒意,彼此体温交融之间,沈璃书忽然生了一股子难言的抵触情绪。


    她神色寡淡了些,将手抽出来,顺势起身,“皇上可要喝些水?”


    李珣瞧着她的神色,点点头。


    一杯水饮尽,李珣抬手揉了揉眉心,“朕乏了,你呢,午间可有小憩?”


    他是知道的,她一直有午睡的习惯,若不睡,下午乃至到晚上,便会头昏脑胀的。


    沈璃书平静陈述事实:“臣妾正准备睡,小德子便来了。”


    不知为何,李珣硬是从她一本正经的陈述当中,听出一股子对他的控诉之意,他唇边溢出一声轻笑,却因此扯动了伤口,又接着轻嘶了一句,惹得沈璃书多看他一眼。


    “是朕的不是。”


    他只想着见到人来,吩咐小德子去请的时候,倒是忘记了时辰,也不怪女子对他有埋怨。


    他拍了拍自己内侧的床榻,“过来吧,陪着朕睡一会儿。”


    这可是龙榻!沈璃书略有些意外的抬头,也有些不可置信。


    李珣即位以来,承乾宫内无任何后宫妃嫔留宿,要么承宠完被御前的人送回自己宫里,要么李珣便去后宫。


    华阳清晏,与承乾宫,是一个道理。


    换言之,这里完全是属于李珣的领地,他不喜别人介入,同样的,这也是一种恩典和例外。


    李珣以为她是担心他的伤势,怕不小心碰到他,语气和缓:“无碍,你来休息便是。”


    沈璃书一哽,她实则没想那么多。不过她确实也有些困乏,内心里那一点虚荣心也在作祟,她说:“那臣妾小心些,若是皇上哪里有不适,便叫臣妾。”


    李珣微微颔首。


    沈璃书便自己脱了外衫与鞋袜,从李珣身上往里去的时候,也格外小心,生怕碰到他。


    整个空间内都是李珣身上的龙涎香气息,沈璃书偏头,看李珣侧身过去落下了纱幔,她出声:


    “臣妾忘了。”


    他说无事,睡吧。


    沈璃书有孕之后格外嗜睡些,见李珣没有责备她的意思,便眼眸一阖,当真睡着了。


    旁边人呼吸平稳绵长,李珣侧脸看了她一会,也陷入深眠。


    沈璃书醒来时,旁边床榻已经空无一人,她揉了揉眼,伸手去探,那上边一片凉意,看来李珣已经起了有一会儿了。


    室内寂静无声,外面间歇一两声蝉鸣传来,沈璃书忽而想到,她这算不算是来侍疾的?


    可现在皇上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这个侍疾的人倒是睡得很是香甜,她挑挑眉,掀了锦被起身。


    李珣在一旁的议事厅内,行刺的凶手已经抓到,是靖王的旧部,也不知等了这么许久才在行宫这边找到机会。


    谈珏同样重伤,在侯府养病,回话的是许翎和奚景垣。


    “刺客已经带回到大理寺,定会严加审问。”奚景垣说。


    李珣目光如炬:“他如何能如此清晰知道朕在哪?”


    许翎敛眸:“是微臣的疏忽。”


    李珣并不言语,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在他之间缓慢转动着,一时间,厅内气压极地。


    他的行程不算是公开,刺客如何得知的他的踪迹,是靖王残存的情报网,还是说有内鬼?


    魏明此时在外敲了敲们,走近来,低声道:


    “沈昭仪醒了,寻皇上不得,预备回去了。”


    李珣原本冷肃的神色稍缓,左右事情已然说的差不多,他没什么好语气:


    “这件事,便交给二位爱卿了。”


    许翎与奚景垣俱抱拳行礼:“微臣领命,皇上放心。”


    此时已经是申时,太阳正当西晒,沈璃书在寝殿内闲着无事,便站在窗边,赏着外面的景色。


    “怎么不多睡会儿?”


    李珣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一起传来。


    他此刻衣冠楚楚,除了面色苍白些,丝毫看不出来任何不适之处。


    “睡饱了。”不过是午睡而已,还能睡多久?她在心里腹诽。


    李珣不知她心中所想,让御前侍奉的人去端来了酸梅汤还有好几样点心,“你在旁边歇着吧。”


    他自顾自走到御案前,桌子上,是堆着半人高的奏折。


    沈璃书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过来是半点作用都未曾起到,想了想,问:“皇上可需要换药?臣妾帮您。”


    李珣乜她一眼,而后颔首,但真到换药之时,她反倒手脚不听使唤。


    背后人无一点动静,李珣出声:“怎么了?”


    沈璃书喉头微动,背上血肉模糊,白色的纱布都已经被血染红,她平日里手上破了个口子都要休息好几日,


    他这才第几日?便又开始处理政务了。


    “没事。”只是最简单的换药工作,沈璃书敛了心神,小心翼翼将纱布从他胸前绕过几圈,再工工整整打了个结。


    手腕却忽然被捉住,前面人转头,两人视线相对。


    她听见他愈发沉重的呼吸,也读懂他眼里的情|欲。


    方才温热的手指从他胸前滑过,像是粘腻的果冻一般的触感。


    片刻,李珣松了手,声音喑哑:


    “朕着人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红包已批量发送~大家八月快乐!然后就是近期身体调养的差不多,应该能稳定更新,之前还欠两更,会补的哦。还有菜菜换了个新笔名——梁西弥,嘿嘿,喜欢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点点作手,爱你们~


    49  ? 第 49 章


    ◎圣心◎


    蓬莱阁外。


    方嫔攒着一肚子对沈璃书的气在行宫瞎晃悠, 走到蓬莱阁外,贴身宫女巧丽眼见,瞧见莲池当中一奇妙景象。


    她惊讶出声, “主子您看,那可是并蒂莲?”


    并头莲, 秦晋和间生于玄圃, 谓之嘉莲。


    巧丽说:“看来这是天赐祥瑞啊主子,双花共蒂,多么难得的景象,不如咱们采摘了带回院子里?”


    “可这莲花看着还未曾开放。”


    “那回去养在花瓶里,看她徐徐开放就更好了。”


    方嫔心思被她说动, 她也是第一次见并蒂莲,但她今日出门只带了巧丽这一个婢女,抬头环视了周围一圈, 许是这里伺候的宫人去哪里躲懒了,倒是一个人影也未曾见到。


    那莲花并不刚好生在岸边, 需得有人下去乘船方可采摘。


    巧丽说:“主子您先去那阴凉处躲着太阳, 奴婢去叫人来帮忙。”


    巧丽如何看不出来方嫔心里的不高兴, 本来她在皇上面前得脸的机会就少,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侍疾的机会,还半路被沈昭仪截胡,她也是有心哄一哄主子。


    方嫔便点了点头,她去了一旁亭子里面等待, 巧丽便去找人了。


    她一个人,正百无聊赖的等着巧丽回来, 去见一群人十来个从远处浩浩荡荡走来。


    她执扇扇风的动作一顿, 待看清人后, 连身都未起,复又扇起风来。


    也不知这天,怎得越发热了起来。


    她不想理人,却有人撞上门来,“哟,原来是方嫔姐姐。”


    钟美人在众人的簇拥下 ,进了凉亭,本就不大的空间,瞬间变得逼仄了起来。


    热浪随着人一起进来,方嫔皱了皱眉,不悦道:“我还当是哪位主子娘娘呢?如此大的排场。”


    美人位分虽也不低,但周边十来个人伺候,也不符合规矩,按例,只有三品往上,才能有此排场。


    钟美人呵笑了一声,“方嫔姐姐怎得,只有一个人?嫔妾有孕,人若不多些,如何护得住臣妾?”


    余光中瞥见巧丽的身影,她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方嫔当即便起了身,无视了钟美人,出了亭子去到了巧丽那边。


    天热,她懒得和人在这打嘴皮子仗。


    可她这一行为,无疑是让钟美人感觉到了对她的侮辱,“你”生了一小会闷气,却见方嫔在莲池边,并未离开。


    “这朵莲花生的好,嫔妾要了。”


    两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捧着那株并蒂莲上岸,忽然听见钟美人出声,动作一怔。


    方嫔暂且还保持着冷静:“钟美人若是喜欢,再让这两个小太监给你寻一株便是了。”


    言下之意,这一珠,是不会给她的。


    先不说这并蒂莲有多么难得一遇,单单就是方嫔今日心情不佳,也不想讲到手的东西拱手让人。


    钟美人此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瞧了瞧,她自己人多,便有恃无恐笑了笑:“方嫔姐姐若是不给妹妹,恐怕,”她抬手摸了摸小腹,“妹妹今日肚子会有些不舒服呢。”


    这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方嫔火气挡不住,走过去从小太监手里拿过来那一只花,哼笑一声,“若是肚子不舒坦,便称早回了宫里叫太医来诊治。”


    “别像一只疯狗似的,出来叫唤。”


    方嫔不是大家出身,仗着服侍皇帝早,几分情分有了这个嫔位,说话也没有那么许多顾忌。


    “你你说谁是疯狗?”


    钟美人气的跺脚,当下便吩咐了下人,“给我抢过来。”


    对面可是方嫔,位分比钟美人要高,宫人们面面相觑,都没动。


    白露眼一横:“怎么,连主子的话都不听了,是不想当这个差了吗?”


    俗话说,狗仗人势,钟美人如今有孕,在皇上面前也是炙手可热的,当下最前面的几个宫人便没有犹豫。


    /


    魏明正预备差人送沈璃书回去,便听见小太监来禀报,当即变了脸色。


    李珣抬眸:“发生何事了?”


    魏明犹豫一瞬,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回皇上,方嫔娘娘与钟才人为了一株莲花,在蓬莱阁前面发生争执”


    “钟美人将方嫔推下湖了,现下方嫔正昏迷不醒着呢。”


    嚯,这都是什么事啊,魏明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这钟美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敢将上位给推下湖中


    他抬头觑了眼李珣的神色,果不其然,见李珣的神色寡淡了下来。


    他们皇上最在意尊卑有序,否则不会内心厌恶太后到了极致,表面上该有的尊荣一点都不少。


    沈璃书说:“那钟美人腹中胎儿可有受到影响?”


    魏明答:“当时钟美人身边带了十来个下人,方嫔身边就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


    那么多人,想来也不会伤到钟美人。


    李珣神色冷淡:“这件事交由皇后处置吧。”


    于情于理,后宫事,都由皇后娘娘来处置最好。


    沈璃书眼眸微转:“皇后娘娘向来仁慈,如今钟美人怀有身孕,方嫔说不定要咽下这口气了。”


    可这后宫里,对上位妃嫔动手,实在不合宫规,李珣眉头微蹙,“那依你看?”


    “钟美人不过美人位分,身边也能有十几人伺候,倒是比臣妾更像是一宫主位,而且方嫔不过她还怀有皇嗣”


    沈璃书对事不对人,点出了钟美人行事张狂的点,只说了事实,没有发表意见。


    李珣当然自有判断,还未出言,皇后跟前来了人,说是请皇上过去一趟。


    顾晗溪也是有苦说不出,她本想轻拿轻放,却不想方嫔揪着不放,在她院子里哭起来了。


    顾晗溪无法,才让人来请了李珣,但她忽视了一点,平日里因为后宫琐事俩请李珣,李珣去了尚且是给她面子,可偏偏,李珣如今身体情况特殊。


    前朝的事情还不够烦心,后宫这一摊事还要来攀扯他?


    他语气中是藏不住的不耐烦:“皇后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淡淡的反问,却让宫人们心里咯噔一跳。


    沈璃书微笑:“皇后娘娘定然也是为难,才请皇上拿主意,皇上不如出个主意?”


    钟美人肚子里有孩子,谁敢罚她?


    至少皇后是不敢的,毕竟李珣膝下子嗣本就不丰,若是出了何事,谁也担待不起。


    “上次便在你面前言行无状,”李珣看一眼沈璃书,“今日又是方嫔。她不敬上位,不睦后宫——”


    他的口吻极淡,“那便让钟氏,在行宫待着吧,直至生产。”


    沈璃书眼里也有些不可置信?


    这意思便是,钟氏直到生产之前,都不能回宫。


    李珣乜她一眼,“怎么,方才你的意思不是让朕罚她?”


    咳咳,沈璃书有些悻悻然,她确实想让李珣罚钟氏,却不想这惩罚如此重。


    她喃喃:“臣妾可没说,传出去,保不准大家又要说,是臣妾善妒,在皇上您面前吹风呢。”


    李珣对此不置可否,他此次罚钟氏,未必没有替她出一口气的意思,他微微咳嗽一声,有些意兴阑珊:


    “行了,朕罚也罚了,你便和魏明一起,去宣朕的旨意吧。”


    沈璃书敛眸,不想他竟薄情至此,“是,臣妾遵旨。”


    皇上旨意传出去,皇后惊讶果果后,脸色恢复正常:


    “行了,安心回去养着吧,左右皇上也为你出了一口气。”


    方嫔哭哭啼啼一下午,得了个还算满意的处理结果,此时便也不多留了:


    “多谢皇后娘娘,嫔妾先告退了。”


    经过沈璃书身边时,方嫔轻哼一声。


    钟美人此刻也在,她有些失神,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定然是你,沈昭仪你胡说的!”


    她忽然恶狠狠地瞪向沈璃书,“沈昭仪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假传圣旨!皇上不可能这样罚我的,不可能。”


    她肚子里还有皇嗣,皇上怎么忍心把她留在行宫里?别说在行宫等她生产完,就是在皇宫,也不能保证皇上能记得她,她到时候还有什么地位和恩宠?


    沈璃书居高临下睨她一眼,“钟美人慎言。”


    转而向顾晗溪行了一礼:“皇后娘娘,皇上的旨意已经带到,若无事,臣妾便先行告退了。”


    顾晗溪颔首,“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养着吧。”


    沈璃书一走,整个大厅,便只有钟美人在跪着,她还在不可置信的抽泣。


    顾晗溪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不容置喙:“送钟美人回去吧。”


    /


    沈璃书回到泠雪小筑,一口气饮完一杯香饮子。


    方才钟美人的眼神,太过骇人,她内心都久久不能平静。


    那是一种恐惧绝望到极致之后迸发出来的恨意。


    钟美人可能不会想到,她以为的护身符,在李珣眼中根本不值一提,最起码,不及尊卑、不及后宫安宁。


    按理来说,沈璃书应该高兴的,毕竟又少了一个竞争的对手,等钟氏再回宫,届时后宫变成何样,没有人能说清楚。


    可今日之事,也让沈璃书有些迷茫了。


    沈璃书在想,这深宫内,到底什么是靠得住的呢?


    权势、宠爱、家世、子嗣?还是,圣心?


    窗边花瓶里,是昨日阿紫刚插进的荷花,昨日还是含苞待放的花苞,今日却已经盛开,暮光下散发柔柔光泽。


    沈璃书想,她今日是一宫主位、三品昭仪,那明日呢?


    没有花会一直盛开。


    这深宫里,没有花会一直盛开。


    沈璃书千万遍告诫自己,她敛眸,沉思半响,叫了桃溪:


    “去把刘美人请来,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50  ? 第 50 章


    ◎闲谈◎


    好不容易将钟美人请走, 顾晗溪面色冷淡的蹙了蹙眉,“到底是低估沈昭仪了。”


    锦夏替顾晗溪重新换了一杯热茶,附和道:“娘娘说的是, 现下宫里,可真就是沈昭仪, 一枝独秀了。”


    是啊, 不知从何时候 ,沈昭仪在这后宫,已经变得不容忽视了,淑妃自从沈璃书有孕之后也低调了许多,周妃更不用说, 现在几乎都在自己宫里不怎么出来。


    高位妃嫔之中,唯有沈昭仪,有宠爱, 有子嗣。


    上次晋位之事,顾晗溪只是稍加挑拨, 却不见沈璃书有任何不满, 和皇帝之间相处还如从前一般, 要么便是沈璃书当真不在意这件事, 要么,便是她心思太过深沉,引而不发。


    如今顾晗溪想,应当是后者。


    锦夏有些担心:“娘娘您说, 若是沈昭仪成功诞下皇子”


    那便更是后宫当中独一份了。


    顾晗溪扯唇:“哪能有人,什么都有呢?”


    皇后忽而想起一事来, “上次管国公夫人不是递了牌子要进宫看宸贵太妃?传本宫的口谕吧。”


    锦夏便笑着应了, “是, 奴婢这就去。”


    来看太妃是其次,管家折了一个闺女在宫中,自然不可善罢甘休的。


    顾晗溪摆摆手,“都下去吧,本宫要去和安乐说说话了。”


    /


    淑妃昨日夜里有些感染了风寒,便一直将养着身子,钟美人哭哭啼啼来她院子里求她做主的时候 ,她一脸不耐:


    “哭哭哭,就知道哭,再这样便给本宫滚出去!”


    淑妃平日里就不温柔,这会那双眼睨一眼钟美人,再加上语气这样不耐烦,钟美人哭泣的声音一顿,“娘娘恕罪。”


    “行了,发生了何事?”


    她真是看不得钟美人这种蠢货,求人办事好歹也要把是什么事情说清楚,上来就让她做主,她又不是别人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知晓?


    钟美人自然是捡着对自己有利的来说,全称都在说是那方嫔的错。


    钟美人声音本就属于温柔如水的那一挂,平日里暂可一听,今日一哭,再加上话密,淑妃只觉得脑子里飞进来一万只蚊虫一样,嗡嗡个不停。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等她说完,蹙了蹙眉,“你莫不是把本宫当做傻子?”


    若钟美人当真一点错没有,皇上怎么会罚她?她们皇上向来是个赏罚分明的性子。


    钟美人支支吾吾,说了实情。


    淑妃只觉头更痛些,“蠢货。”


    “娘娘,那,嫔妾现下该如何做?嫔妾不想留在行宫啊。”钟美人凄凄切切,“还请娘娘救嫔妾。”


    钟美人来求淑妃也是无奈之举,皇后摆明了不想为她出头,沈昭仪就更别说,要她亲自去求皇上?


    只怕皇上会对她厌弃更甚。


    淑妃斜身倚靠在贵妃榻上,闻言阖下眼睑,若有似无瞧着她自己葱白一样的手指,上边是刚染的丹蔻。


    殿内极静,所有人视线都落在淑妃身上,但她旁若无人。


    “娘娘……”


    钟美人咬咬牙,切声道:“只要娘娘肯帮嫔妾这一次,嫔妾一定唯娘娘马首是瞻。”


    淑妃倏而坐直了身子,上身往前探了探,将钟美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扯唇轻笑:


    “起来吧,本宫倒是忘了你还跪着。”


    “玉玲,你也不提醒本宫。”


    玉玲福身行礼,“请娘娘恕罪,也请钟美人恕罪,是奴婢没有眼力见儿,让美人多跪这些时候。”


    钟美人笑的僵硬,方才哭了许久,脸上有些花容失色,她能说什么?


    淑妃道:“皇上让你留在行宫,你便留在行宫便是。”


    钟美人刚落座,闻言又蹭一下站起来,“娘娘?!”


    她来可不是听淑妃说这些的,她要是想留在行宫还说这些做什么?


    淑妃不悦看她一眼,“如此毛毛躁躁,能成何大事?”


    “我们在行宫还要待到八月,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还不够你想办法?”


    淑妃安她的心,“且先回去待着,养好肚子里的胎才重要,等时机合适,本宫会劝皇上的。”


    淑妃向来得宠,她说这话,没人不信。钟美人暂且冷静了些,她腹中还有胎儿,那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是,嫔妾听娘娘的。”


    “你听本宫的话就好,如今后宫情形、你的情形,钟美人,聪慧些。”


    将钟美人打发走了,淑妃笑了一下,玉玲问:


    “娘娘怎么如此高兴?”


    玉玲伺候极得淑妃心意,现在在她跟前,倒是很得脸。


    淑妃觉得头痛都好了许多,“这钟美人,真是拿着的好牌打烂了,这下她腹中皇嗣,可是本宫的囊中之物了。”


    一个人越惊慌的时候,越容易不择手段只为抓到一个救命稻草,钟氏失了圣心,届时淑妃要扶养皇嗣的胜算又大了一分。


    这件事过,淑妃问起来,“沈昭仪这几天在做甚?”


    玉玲回答:“倒是一直在泠雪小筑没出来,不过今日,从午膳时分便到了华阳清晏。”


    见淑妃脸上没有特别的神色,玉玲补充道:“今日原本应是方嫔在御前的,沈昭仪去了后,方嫔便被请走了。”


    淑妃哦了一声,“今日这里面,也有她的手笔?”


    看起来是的,但玉玲陪着笑,没回答。


    /


    那日下午,刘氏一直在泠雪小筑待了一个时辰才离开,桃溪与阿紫都被吩咐在门外,不得进去,说了些什么,只有沈璃书与刘氏二人知晓


    行宫的时日要比宫中过的快些,斗转星移之间,已是六月底。


    这段时日,李珣一直在御前养病,倒是未曾宠幸后妃,侍疾的事儿也停了,他体恤后宫众人。


    沈璃书腹部弧度越发大了些,那日下午,沈璃书在华阳清晏,照旧给批折子的李珣研墨。


    天气渐热,她穿一身淡紫色绸缎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纱带,孕期不仅没让她变丑,脸上反而多了一层浅淡的光辉。


    李珣瞧她一眼,有些控诉的意味,“朕不派人去叫你过来,你便是想不起来朕。”


    沈璃书一点也不心虚,找起理由来头头是道,什么后宫妃嫔众多,连皇后与淑妃都不常往御前来,她一个小小的昭仪如何敢?又是诸如天气太热,孩子在她肚子中闹腾的紧,怕到皇上面前来扰了皇上清净之类。


    振振有词,偏偏言语软糯,面上看不出来什么,李珣最后只得摇头,笑骂一句:贫嘴。


    沈璃书笑着打了马虎眼过去,她自己在泠雪小筑待着多么清净,在这里来,还要带着面具,哪个舒坦,她还是分的清的。


    她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滴水,研磨。


    她动作是极流畅的,李珣的视线从她的纤纤玉指一路上行到皓腕,忽而问道:


    “镯子怎么不戴?”


    沈璃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李珣为何如此问,她手抬高,往李珣那边凑了凑,上边伶仃一只羊脂玉镯,雪白透亮。


    她的眼神明晃晃,好似在反问:这不是戴着么?


    李珣若无其事:“朕好像还赏赐过一只别的。”


    “哦~”沈璃书尾音托长了些,“您说那个血红的玉镯?”


    她摇摇头,“臣妾可不敢戴,尊卑有别,臣妾还是能遵守的。”


    她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去挑衅皇后,所以哪怕再喜欢那镯子,也只有偶尔无人的时候拿出来戴戴。


    以前的时候,李珣对于顾晗溪或许只是明面上的敬重,但是,在发生了太傅在御前撞柱而亡只为替李珣说一句公道话的事情之后,沈璃书就明白——


    这一辈子,顾晗溪都因此事有了一块免死金牌,换言之,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她的皇后之位,不会有任何变数。


    李珣不知道沈璃书是因为这些,他此时难免把沈璃书和淑妃、钟美人之流做了比较,发觉她真是再让人省心不过的。


    他说:“你若是想戴,便戴着吧,皇后不会跟你一般计较的。”


    对此,沈璃书只是笑笑,没说话。自从她怀孕一来,皇后就在若有若无对她散发着善意,这本就足以让她提高警惕了。


    自然不会再去主动招惹。


    李珣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面,有些惊讶:“朕才几日未曾见你,怎得肚子大了这么多?”


    她如今快四月的身孕,肚子已和人家五月多差不多的大小,“臣妾近些日子是吃的多了些。”


    换言之,看着大,或许上面还有一层因她吃得多而留下的脂肪。


    说起此,女子脸不由得红了些,后宫女子身段都是一顶一的好,她变相的被说胖,还是颇有些不好意思。


    李珣被她这模样逗笑,伸手将人手腕一牵,“放下吧,过来坐。”


    沈璃书惊呼一声,动作有些着急,还好墨汁没有溅到身上,她有些恼意:“皇上!”


    李珣低低笑了一声,“笨。”


    他原本想让人坐他腿上,被女子义正言辞拒绝:


    “皇上您还有伤,若是因臣妾而牵扯到了伤口,那臣妾可就罪过大了。”


    女子言辞恳切,李珣本想说他已经无事,伤口早已结痂愈合,看着女子担忧的眉眼,他顿了顿:


    “那你坐这吧。”


    他的椅子宽大,他往后稍挪一点,双腿张开,给她在前面留出一点空隙


    “皇上您!”


    “朕如何?”


    “光天白日,皇上您,注意身份!”


    沈璃书杵着没动,这样的坐姿未免太过僭越,也太令人羞赧。


    “行了,坐吧,朕就是想问问——”


    “希望肚子里是皇子还是公主?”


    沈璃书拗不过他,刚坐下,身后便传来这样的话,她一时间愣住。


    皇子,还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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