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妃◎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产房。
许鸢更沉不住气些, “皇子还是公主?”
桃溪自顾自的,又磕了个头,笑着道 :“恭喜皇上, 是龙凤胎。”
就在这时,接生嬷嬷将孩子收拾好了, 两个人抱着襁褓出来, 再次笑着说了一遍:
“恭喜皇上,昭仪娘娘、皇子、公主,俱都平安。”
李珣无端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背后好似有一阵冷汗, 下意识的,他远远看了襁褓当中的孩子一眼,“去给太后瞧瞧。”
倏而, 刚刚舒缓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昭仪怎么没动静?”
“昭仪娘娘累极, 睡过去了。”
李珣放了心, 随即笑了一下, “今日坤和宫上下都有赏。”
太后看过了婴儿, 脸上难得多了几分满意的笑,“皇帝,你瞧瞧你的孩儿。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珣眉头微挑,将襁褓边缘掀开了些, 看清之后,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住, 小小的、黑黑的、皱皱巴巴的一团
不太好看的模样。
他与沈璃书, 模样都生的好, 特别是沈璃书,皮肤向来白嫩,怎么这孩子
刘氏就站在他对面,将李珣有些嫌弃的模样看在眼里,走上前去,凑近看了看,笑说:
“刚生下来的孩子,还没长开呢皇上,不过嫔妾瞧着,这耳朵像皇上您,眼睛倒是像昭仪,您说呢?”
经过刘氏这一说,李珣再去看的时候,倒真是找到了几分相像之处。
那抹凝固的笑意重新散开来,夸了刘氏一句:“你倒是观察的仔细。”
魏明在李珣身后,捂着胸口跟着乐,要不说刘氏能得仪昭仪喜欢呢,这么能揣度人的心意,句句都能说到人的心坎上。
再看看殿内别的人,魏明讪讪一笑垂下来眼眸,个中滋味也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
坤和宫重新热闹起来,偏殿满满当当,都是皇上安排着伺候小主子的人。
桃溪与阿紫,一个在这盯着下人们照顾小主子,一个在正殿照顾着沈璃书。
日头初升,阳光越过窗柩落进屋里,撒下斑驳的的影子。
沈璃书醒来,愣愣看着床顶,脑中一片空白,许久之后,眼珠转动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吃惊一瞬,“桃溪!”
声音不大,有些嘶哑,她难受的皱了皱眉。
应声的是阿紫,“主子醒了?”
沈璃书四周瞧了瞧,“孩子呢?”
阿紫将一杯温端过来,扶着沈璃书饮水润喉,“桃溪在偏殿看着小主子们呢,乳母带着,主子放心。”
昨日产房的情况,叫阿紫此刻看到沈璃书之后,鼻头有些发酸,笑说:“您猜猜,是皇子,还是公主?”
沈璃书缓慢转动了下眼眸,若是只有一个,她定然是希望公主,可两个,倒叫她不太好猜测,阿紫没等她太久,便高高兴兴宣布:
一位皇子,一位公主。
龙凤胎?
沈璃书眸色微闪,皇长子,她听见自己腹腔内心脏的跳动声,有些,激动。
随即她细眉微拧,“现在什么时辰了,皇上呢?”
她在鬼门关走了一趟,为皇上诞下了一对龙凤胎,醒来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
整个正殿,冷清的很。
阿紫低声说:“听闻皇上一早,便被皇后请去了乾坤宫。”
今日已是十二月十七,前朝已在两日前便停了每日朝会,皇上这几日都在承乾宫处理一些琐事,也不知皇后那里,是如何重要的事情,才让皇上都不来看刚刚生产完的她。
沈璃书眸色瞬间深沉了些,“罢了。”
刚想说,去看看孩子,一声接着一声的咕咕声便响了起来,不大,但,足够听清。
沈璃书一愣,和阿紫视线对上,而后视线都不约而同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阿紫微怔,反应过来忙说:“奴婢这就去端饭菜来,不过太医交代了,您这几日先吃的清淡些。”
随意,吃什么都好,沈璃书扯了扯嘴角,先把肚子填饱才最为重要。
/
乾坤宫。
正殿无人服侍,下人都被顾晗溪打发了走。
氛围隙静,唯有沉静的檀香在缓慢燃烧。
昨夜沈璃书生产,李珣一直陪到后半夜才回了御前,这会眼下还有些乌青,他神色淡淡:
“皇后有何事?”
虽然,李珣心里早有了一点猜测,但他依旧不动声色。
顾晗溪笑着恭喜:“仪昭仪喜诞龙凤双胎,臣妾先恭喜皇上。”
说话之时,顾晗溪也在不着痕迹观察着李珣的神色,说完,她泰然自若在了李珣旁边坐下,敛眸:
“臣妾这几日,常常梦见祖父。”
“幼时臣妾父亲与母亲关系不合,我作为长女,被祖父带到了他院子里教养。”
李珣早就在她提起太傅的时候,便下意识放慢了呼吸。
他微微动了动身体,原本靠近顾晗溪那一侧,现在整个人,倚靠在椅背上。
顾晗溪还在继续,“他说女子不拘泥于女则女训,要成事,还需得有眼界格局,于是他带我读四书五经、看古今游记”
“皇上,您觉得,臣妾是个好的皇后吗?”
她知道,李珣不会否认,果然,她见李珣颔首以做认同。
先帝便承教于太傅,他所教之人,无不栋梁,顾晗溪掌六宫事,也从未出过大的纰漏。
但也仅仅如此了。
时间如同白驹过隙,在洪流当中能安稳保持本心的人,难得。
谁能一成不变?先帝当年为他赐婚的圣旨上,那句懿怜淑慎,如今还有几分,只有她自己知晓。
回到坤和宫,李珣脸色依旧冷淡,细看,还带了些许怒意。
只不过在越过屏风,踏入正殿之前,他整理好了自己的脸色,屋内温暖如同春日,除了平日的花香,还多了些奶香的味道。
果不其然,两个摇篮正排排摆在女子的床榻前面,而她披着披风,半坐在床榻边上,垂眸看孩子的眼神,格外温柔。
屋内人的视线都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屏风旁的身影,他就静静站立在那,毫无意味看了她许久。
还是桃溪,先看到了他,惊讶过后行了礼,“奴婢给皇上请安。”
一句话,惊动一屋子人,沈璃书循声抬眸,不过确是只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李珣挑眉,抬步走了过去,“可好些了?怎么不躺着?”
“臣妾看看他们俩,总不能一生下来,父皇不在身边就算了,连母妃也不在身边。”
一句话,却内含了十分的怨怼,“心情不好?朕去了一趟皇后那。”
沈璃书嗯了一声,便不说话了,但脸上依旧透露着她的不开心。
他微叹一口气,皇后都在打她的主意了而她还一如从前,一点不愉快都挂在脸上,丝毫不会遮掩。
“桃溪,你说,今日上午谁来过坤和宫了?”
桃溪摇摇头,“没人来过。”
“那你家主子为何不开心?”
桃溪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明明皇上来之前,主子心情看着还是挺不错的,那会儿还跟两个小主子咿咿呀呀玩了一小会儿呢。
但这话可没办法对皇上说啊。
沈璃书将话接了过去:“皇上您问桃溪做什么,她又不是臣妾,如何能知晓臣妾想什么?”
被怼后的李珣一哽,明明他方才已经问过她,是她自己不言语,现在还倒打一耙他,有那么一丝叫做憋屈的情绪爬上来:
“那朕再问你,何事惹了你不开心?”
哪成想,她忽而瘪了瘪嘴,“醒来既不见孩子,也不见皇上。”
一句话,轻而易举叫李珣软了心思,“难怪要对朕甩脸色瞧。”
他笑了笑,“也算是师出有名。”
昨日袁宗特意交代过,产妇刚生产完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较之平常要更加脆弱些,因而他又说:
“将孩子交给乳母带便好,你好好修养身子,不要劳累。”
沈璃书虽然对李珣有所不满,但也明白好赖话,知道李珣这话说的有道理,便就没与之呛声。
李珣坐在她的旁边,一时之间也有些沉默。
沈璃书一顿,抬眸觑了一眼李珣的脸色,“皇上心里有事?”
他将人的手捞过来,握在手里把玩着,“无事。”
可沈璃书是多了解他的人,从他这几句话里,便听出来,他心算不得好,上午他只去了皇后处,莫非是皇后的原因?
怎么思索都不得要领,沈璃书心往下沉了沉,之前与刘氏的猜测,不由自主浮上心头,她下意识抓紧了摇篮。
莫非真与孩子有关?
可李珣不愿说的事情,别人是无法知晓的,饶是沈璃书再心痒难耐,也不做指望。
没过多久,沈璃书便觉得乏累,让乳母将孩子抱走,她则是要休息。
李珣看了她两眼,忽而问道:
“沅沅,可喜欢仪这个封号?”
封号?何以无缘无故说起这个,沈璃书原本都要合上的眸子,强撑着睁开,忽而想起刚开始得知这个封号的时候。
那时两人之间多有嫌隙,此时说出来虽有千帆过尽的淡然,但当时心里的疼痛绝不是雁过无痕,因而说起来,难免带了几分委屈:
“昭昭之宇,婉婉有仪,皇上不是在提醒臣妾,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又赌气的说了一句:“皇上还不满意?”
昭昭之宇,婉婉有仪。
李珣险些被她气笑了,“朕精心挑选的字,你就是如此以为的?”
“不是吗?”
李珣却没给她答案,拂袖离去。
不过一个时辰,圣旨便从御前传出,这一次,沈璃书看清:
昭仪沈氏,赋质金贞,秉心玉粹,时诞皇长子长女,加封妃位。
除此之外,这后面,还破例缀了几字:
有凤来仪。
72 ? 第 72 章
◎小名◎
有凤来仪。
凤。
这是一个妃子晋位册封的圣旨, 上面如何能出现这样的字眼?
沈璃书啪得一下,连忙将圣旨合上。
魏明笑着将沈璃书扶了起来:“娘娘快起,恭喜娘娘, 贺喜娘娘。”
魏明一开这个头,旁边的宫人们便也就不拘着, 一时间, 正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祝贺声。
沈璃书掩饰掉内心的惊骇,面上带笑将魏明送走,又吩咐阿紫给宫里每个当差的人都看了赏,才由桃溪搀扶着进了房间。
屋内门窗都紧闭着,窗台小几上是阿紫早上刚换上的红梅, 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她手里还拿着明黄色的圣旨,垂眸时周身氛围沉静,原来是她, 误会李珣了?
原来仪,不是她自己所想的那个意思。
可他先前, 为什么不解释?
沈璃书垂眸, 思衬一瞬, 唤了桃溪进来, “将那枚玉佩去送给皇上吧。”
“主子您是说”
“嗯。”之前说了两次,但沈璃书出于种种原因,都没有下定决心,总觉得保留着就能不要忘记之前多么欢愉。
毕竟那一天, 是她人生的分岔路口。
“你就说,是一对。”
桃溪喜笑颜开, “哎, 好的, 主子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说。”
沈璃书生完孩子晋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在圣旨出来后,长春宫里还是摔碎了一套青玉釉杯盏。
仪妃,这样一来沈璃书的位分比她的还要高些,许鸢无论如何也受不了。
这时候许鸢才清晰认识到,这后宫里是真的变了,沈璃书已经从一个卑微的侍妾,到了如今有子有宠的妃位,甚至于,地位只在皇后之下。
可是凭什么?许鸢自认为出身显贵。兄长在前朝得力,皇上之前明明对她很好,她一进襄王府就是侧妃,皇上登基后更是一跃成为了四妃,尊贵无俩。
她也不知晓,是从何时开始,就变成了现在这般。
“是本宫何处不如她吗?”许久,许鸢才这样问出来一句。
慕枳跟了她多年,如何不明白主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从仪妃晋位的消息传过来,主子已经在这枯坐了许久,许鸢自小就骄傲,许家这一辈当中唯一的姑娘,千娇百宠长大,何时有过这样不自信的时候?
慕枳眼眶瞬间红了,她摇头:“主子您别这样说,仪妃她一个小官之女如何能与您做比?您就是这时间最好的人,没人能比得过您的。”
话虽如此,但慕枳心里也再是清楚不过,主子嫁的是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三宫六院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各花入各眼,皇上喜欢谁这一事,如何能说清?
许鸢低头时,有一滴清泪随之落地,随后她仰起头,抬手将泪痕擦掉:
“我无事。”
“皇后那边如何说?”
慕枳摇摇头,“皇上早上倒是去了一趟乾坤宫,只不过,没人知道说了些什么。”
许鸢敛眸,“本宫知道了。”
“去告诉我们的人”
她不好过,那就都别好过了。
/
不管众人心里如何想,各宫的贺礼还是前后脚都进了坤和宫,一来,贺沈璃书平安生产,二来,贺她晋升妃位。
沈璃书还在月子当中,贺礼登记造册的事情都交给了桃溪与阿紫。
送玉佩都过去了快两日,李珣一次都没来过坤和宫,倒是让沈璃书心里记挂着这事。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封号之事是她误会了他,但是她已经拿了东西去道歉了,难道还不够么?
一时间又有些委屈,就算他还在生气,坤和宫还有她、还有孩子难道他也不念着吗?
李珣不知,他不过一日多未去坤和宫,沈璃书脑子里便就想了如此多的弯弯绕绕,这两日,他召了礼部的人来了御前。
按照他的意思,临近年关,再给皇子公主办洗三宴是来不及的,不如留着与满月宴同办。
礼部尚书叫于林:“皇上,那仪妃娘娘的册封典礼”
“自然是要大办。”李珣没有丝毫犹豫。
她诞育皇嗣有功,于情于理都值得。
能官至尚书,于林也是个人精,他也不说连着办好几次庆典要废多少银钱,揣度着说:
“微臣斗胆,不如把满月宴与仪妃娘娘的册封礼同办,一来,娘娘生产损伤元气,能有足够的时间先好好恢复身体。”
“二来,皇上既然说要大办,那,届时可邀三品以上命妇入宫,一同为娘娘庆贺。”
当真是里子面子都有。
李珣倒是当真思考起这个建议的可行性来,主要是临近年关,宫里本来便要举行除夕宫宴,只是那时候沈璃书还在月子当中,自然没有办法出席。
等李珣拿着这个结果去到坤和宫时,却没在正殿看到沈璃书的身影,问了丫鬟才得知,娘娘去了偏殿。
他便移步,去了偏殿,正好先前拟了几个小名,与沈璃书商定一番。
“主子这样,把胳膊抬起来”
“对对,再从他颈窝处饶过来,然后就可以”
乳母正在说着话,甫一抬头,吓得连下半句都咽了回去,“参见皇上。”
他看见原本背对着她的女子,背部几乎是僵硬的状态,走近之后,连李珣自己都愣住了。
胸前雪白的肌肤坦露,怀中的孩子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乖乖的吸食母乳。
竟是在哺育孩子。
而她,脸上的表情虽然惊慌,但有一种母性的恬静,李珣觉得,她似乎比之前还更美了些。
沈璃书脸上倏然之间染上了一层酡红,甚至都不敢直视李珣,声音是强装的镇定:
“皇上,夫子曰非礼勿视,您可忘记了?!”
虽怒但娇,李珣抬手掩唇咳嗽,掩饰少有的尴尬,往后退了一步:
“朕,来看看你们。”
话音甫落,便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声,随后竟然断断续续哭个不停。
乳母忙去将摇篮中的孩子抱出来,红色的襁褓里孩子哭的声音越发的大了,李珣走过去,在旁边看了一眼,小小的人脸都皱成了一团,哭的红红的。
“这是皇子还是公主?”
沈璃书拍了拍怀中的孩子,尽量不让哭声影响到他,小声说:
“哭声响亮,哭的时间又长,就是公主了。”
“哦?”果然乳母虽然在哄着,但小家伙还是在哭着。
说到这,沈璃书轻哼了一声,“皇上忙,好几日也不见一面,不清楚也是正常。”
李珣正预备去捏捏公主脸的手就那样顿在半空之中,片刻后,仿若无事继续,摸到一片软嫩的肌肤,他笑了笑:
“听听,父皇不过两日未来,你母妃就在指责父皇了,你说父皇冤不冤?”
襁褓当中哭的正厉害的小公主,竟然慢慢停止了哭泣,两滴小眼泪悬挂在眼睛旁边,要落不落的。
那模样,可怜极了,李珣觉得心似乎都软了,“看来你也觉得母妃说的对?那父皇往后多来看你。”
身后女子依旧轻哼一声,像是不满意他这个回答。
李珣失笑,“也多来看你母妃。”
怀中的小孩子吮吸的动作停下,沈璃书确认了一番,应当是睡着了,给一旁的乳母使了个眼色,让人把孩子接了过去。
随即沈璃书将自己的衣裳整理好,今日她觉得身体好些,还是第一次尝试自己亲喂母乳,不想李珣便来了。
饶是两人肌肤相亲多次,但在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又在孩子和乳母面前,这样还是让沈璃书不太自在。
视线偏过去,见李珣手中拿了小玩意儿,逗弄着小公主,十足耐心的模样。
偏生就是如此巧,小公主平日里是最爱哭的,这会子在李珣面前,倒是乖巧。
两人在这看了看孩子,便一起回了正殿,在看见李珣耐心与孩子玩耍之后,沈璃书内心的气消了些,不过还是有些不满:
“皇上,前几日桃溪送过去的东西您没收到么?”
“朕收到了。”
“那您就没什么话想说?那与臣妾的可是一对呢。”
“那你为何要送与朕?”李珣瞥她一眼,将她的手捞了过来。
“”
“这不是误会了皇上您吗?”
他有样学样,轻哼一声,“你的错,还想朕有什么反应?着还不够吗?”
随即她的手被他带往下面,就在他腰间摸到一块硬物,“够了吗?”
怪她先前的注意力没有放在这上面,这才看见,玉佩已经被李珣佩戴在腰间,她悻悻一笑:“够了皇上。”
李珣言归正传,将孩子满月宴和册封礼的安排都与沈璃书一说,“朕觉得如此安排甚好,一切都等你身体恢复好之后再议,你觉得如何?”
沈璃书对此倒是不矫情,若是别人就可能说连洗三礼都不办是,是不是皇上的不重视?但沈璃书丝毫不觉得,她也不爱折腾,总归两个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李珣总不能亏待了他们去。
于是她轻嗯一声,“臣妾都听皇上的。”
说完,沈璃书想起来一事,语气放缓了些:“平日里老是皇子,公主的叫,一点也不方便,臣妾想求皇上给他们起个小名,皇上意下如何?”
当然,沈璃书私下早已经自己想好了名字,私心里肯定想用自己想的,但于情于理,都得先问一声皇上。
李珣从她跃跃欲试的表情便看了出来,“你可有想法?”
她眼神亮了一下,不过依旧矜持着道:“臣妾倒是有,但皇上您也知晓,臣妾肚子里墨水几斤几两。”
“你且说,朕听听。”
“皇子叫澈儿,如水一般的君子,公主叫呦呦如何?呦呦鹿鸣。”
李珣略微思衬:“呦呦甚好,皇子不如叫临漳?”
沈璃书不解,“什么意思?”
“君临天下,滔滔江水一般的气势。”
临漳,呦呦。
沈璃书眼眸弯弯,觉得甚好。
73 ? 第 73 章
◎误会◎
沈璃书很是喜欢这两个小名, 叫起来朗朗上口。
她也曾想过,或许李珣会直接给两个孩子赐名,但对于小孩子来说, 这样的恩宠未免太大,按部就班对他们来说, 都是一件好事。
他来, 虽未曾特意解释为何没来坤和宫,但也能明白,并不是因为在生沈璃书的气,于是乎,她便将这事放在后面了。
这时候, 才看见李珣眼下的乌青,她凑近了些,“皇上这几日没休息吗?眼下都有了乌青了。”
“很明显?”
沈璃书点点头, 他容貌出众,这些年养尊处优精细养着, 皮肤是不输给女子的冷白, 轮廓棱角分明, 这会垂眸看她时, 目光专注,像是一片引人沉溺的深井。
沈璃书眨眨眼,神色自然将视线移开,“呦呦很喜欢皇上呢。”
这样明显的岔开话题, 李珣不着痕迹挑眉,“朕的女儿自然是喜欢朕的。”
他状似无意:“那沅沅呢?可喜欢朕?”
可喜欢?
他们之间好似从未说过这个话题, 她笑了笑, 唇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
“皇上贵为天子, 无人不喜欢。”
只是,她不可能再倾心了,她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位分、有了孩子,不可能再轻易将自己的软肋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高高在上,他什么都有,前朝后宫,他的真心,她分不清。
手忽然被人握住,往他那边带了带,男人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揶揄:
“可是真的?”
她顺势往他那边靠了些,半是依偎在他的怀里,声音带了些软意:
“臣妾怎么敢在皇上面前说谎?”
他也不知信没信,转而将她腰肢一搂,轻易便将人带到他的腿上,他垂首,在她颈间深呼吸一瞬,下一刻,意味不明的说了句:
“怎么说,都由你。”
/
除夕宫中办了宫宴,沈璃书身体原因没去参加,但在坤和宫里,沈璃书自己也办了一场算是家宴。
沈江砚回来时,遇到大雪后封山封路,因为脚程慢了些,到上京已经是二十往后,先去了京中的宅子修整。
因沈璃书不去参加宫宴,李珣特意允了沈江砚进宫来陪她。
沈江砚又长高了些,站直着身体,倒是和沈璃书一般高,来年便是要十三岁的小少年了。
“行了,快过来吃饭了,把临漳交给乳母便是。”
沈璃书有些好笑,从来了之后,沈江砚便对两个孩子爱不释手,连睡着了,也要在旁边看着。
这会沈江砚格外不舍将临漳交给乳母,“来了来了。”
晚膳丰盛,阿紫、桃溪还有柳声,几人也一起,将圆桌围的满满当当的。
席间沈江砚讲起在书院的趣事,引得大家频频失笑,柳声也挑拣着之前的事情讲了一些,绘声绘色,余下几人一会跟着揪心的皱眉、一会吓得花容失色。
气氛很是融洽,到最后,沈璃书给每个人都准备了利是红封,当然也收到了回赠的礼物。
李珣没让人通报,还在正殿外,便听见了里面其乐融融的交谈声,没过一会儿,便听见小孩子的哭声,听声音就知道,是呦呦,引得屋内人一阵关心。
他有些失笑,自从沈璃书生产之后,坤和宫内的欢声笑语多了许多,就譬如此刻,除夕团圆夜,这里的氛围要比宫宴之上好的太多了。
没有他,也丝毫不影响,甚至于,氛围更好。
听着里面的欢声笑语,李珣忽然之间有此感悟。
上一次大雪日,在这院子里涮锅子也是,因为他的到来,而提前结束了。
魏明跟在后面,见主子在门口停下脚步,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竟然又转身,出了坤和宫的门。
魏明心下有些纳闷,“皇上怎么不进去?奴才听着里面正热闹,仪妃娘娘宫里的小厨房吃食向来合皇上的胃口,您今日宫宴上没怎么进食,正好进去再用一些多好。”
他没有想别的,自然是把李珣的衣食住行放在前面。
他没有说,更何况今日是除夕之夜,皇上去看仪妃娘娘还有皇子公主,一家人共度良宵岂不美哉?
但李珣脚步未曾停,闻言眸色深了些,声音低沉:
“回承乾宫吧,晚些时候再来。”
魏明看了眼李珣稳步前行的背影,又仰头瞧了烟明月高悬的夜空,脑子有些宕机,这还不晚?
况且他本来以为,皇上提早结束宫宴离席,是为了去坤和宫陪仪妃娘娘呢。
这一瞬,魏明觉得,自己又不太会揣摩主子的心思了。
坤和宫的主仆们,不知晓李珣来过,还是宴席结束,桃溪听门房的小宫女说才知道,“你说皇上来过了?”
那小宫女讷讷点头,“还特意让奴婢不要声张,不过倒是没待多久便走了。”
桃溪本来晕晕乎乎的脑子瞬时间清明,拔腿就跑进了屋内,将这事汇报给了沈璃书。
彼时沈璃书正在看着乳母给呦呦排气,“走了?”
桃溪点点头。
沈璃书沉吟,“你去打听打听,是不是今日宫宴上出了什么事?”
若不然,今日除夕,李珣不会不去乾坤宫,而是来了坤和宫,更不会不进来便又走了。
不过,沈璃书对此还是持乐观态度,毕竟要真有什么事情,应当早就有人来汇报了。
呦呦不知道是哪里不合适,又哭了起来,沈璃书头痛的很,“小祖宗,怎么又哭了?”
乳母笑着说:“公主应当是要拉臭了。”
下一秒,沈璃书就敏锐问到一股味道,她深吸一口气,“你啊你,明明才刚吃的饭。”
话虽如此,但她脸上还带着笑意,满满的怜爱,丝毫没有嫌弃。
刚将皇子与公主送走,正预备洗漱之时,桃溪回来了,只不过,脸色有些不好。
沈璃书正在解亵衣带子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将外衣重新披起来,“怎么了?”
桃溪咬了咬唇, “外面都在传,皇上要将皇子送到乾坤宫养。”
后面几个字,实在难以说出口,桃溪后槽牙都快要咬烂了,天知道她出去一趟,不小心听见御花园两个宫女在嚼舌根子的心情。
“你说什么?”
沈璃书眸子瞬间瞪圆,站起身来时,身子不稳微微一晃。
桃溪忙快步走过去,将沈璃书扶住,“主子您先别激动,这也只是道听途说。”
“从哪里听到的?如何听的?”她抬手微微撑住额头,等方才那一阵晕眩的感觉过去。
桃溪便将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沈璃书一瞬间变得不冷静,心跳加速,咚咚回响。
一切都仿佛有迹可循了起来,生产完的第二日,李珣去了乾坤宫,但回来时难看的脸色;还有今日,到了正殿,却不进来。
生产之前,便和刘氏有隐约的担心,不过当时猜想的更多的便要下黑手,直到平安生产后,才转而担心不能亲自扶养皇嗣。
但是,她如今已是妃位,按照惯例来讲,皇嗣足以亲自扶养在身边的,所以这几日,她倒是全身心投入到了看护孩子当中。
深呼吸几口气,勉强压住心里的难受,“去将皇上请来。”
话落,她又站起了身,声音有些微颤,“不,给本宫更衣,拿着封妃的圣旨,本宫亲自去御前。”
桃溪猛地摇头,“不可啊主子,您现在还见不得风,不能出去啊。”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意这些做甚?”
她狠狠闭了闭眼,声音像是从牙齿缝当中挤出来的一般:
“还不快去?”
许久未曾这样疾言厉色说过话,桃溪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摇头,“主子您冷静一些,奴婢去将皇上请过来,咱们就在坤和宫说好不好?”
声音里带了些哭腔,“您要注意您的身子啊。”
如今外面天寒地冻,沈璃书正在月子当中,出去一趟只怕是身体会受不了,这会桃溪有些后悔,不该将那个消息告诉沈璃书。
可如果不告诉,要等皇上亲自来告诉主子吗?那主子会更加受不了的。
可沈璃书现在的表情,明显是听不进去的,“给本宫更衣。”
柳声去了偏殿守着,阿紫晚上闹了肚子沈璃书便让她回去休息了,这里只有桃溪一个人,她急得团团转,但又不敢真的忤逆沈璃书。
李珣带着魏明来坤和宫的时候,刚好与穿戴整齐满脸冷肃的沈璃书在门口遇见。
她堪堪在他面前刹停了脚步。
李珣将人揽住,垂眸看清她的装扮,“大半夜的你穿戴如此整齐,要去哪儿?”
“去见皇上。”
“着人请朕来”便可,话未说完,便看见女子鸦黑的睫毛之上有泪珠氤氲,他一顿,随即冷了神色:
“发生了何事?”
沈璃书咬紧了下唇,抬眸看李珣的眼神里,有害怕,有委屈,还有愤怒:
“皇上要将皇儿送去乾坤宫养着对吗?”
不仅李珣变了脸色,就连李珣身后的魏明,也被沈璃书这话骇到,仪妃娘娘这是何话?
“你从何处听来的?”李珣声线冷硬地问。
你从何处听来的。
只问她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而不是第一时间否认这话,那便说明,却有其事。
不知何时飘起来微小的雪花,随风落下来到脸上,有细微的凉意。
沈璃书眨眨眼,一片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抖落,身后还有桃溪,还有魏明与小德子,不愿别人看到她的歇斯底里,她挺直了脊背。
“皇上便真要这样对臣妾吗?”
外面冷,她的身子都在打颤,李珣忽而将人打横抱起,疾步走近了屋子里,桃溪和魏明想跟进去,却听一声呵斥:
“都给朕滚出去。”
半只脚都踏进去了的魏明,默默将脚收了回来,顺手将门也关上,转身便对上了桃溪红红的眼。
他皱了皱眉,伸手将桃溪胳膊一拉,两人往边上走了走,一个眼神,便让小德子往后退了些,这才压下声来:
“娘娘怎么忽然说起来了这事?”
桃溪瓮声瓮气:“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奴婢亲耳听见别人说的。”
“说是今日皇后娘娘在宫宴上提了,要将小皇子抱去乾坤宫养着。”
魏明一哽,“胡说八道,我就在宫宴上,可没听见皇后娘娘说这事。”
瞥见桃溪手中还拿了个红色条形盒子,魏明神色变了变,那盒子他可是再熟悉不过,那日仪昭仪封妃的圣旨,是他亲自送来坤和宫的。
连圣旨都拿了去来,要带去御前,足以见得沈璃书对这事的反应有多激烈。
他不由得问:“你当真没有听错?”
桃溪点点头,“公公您还不相信奴婢吗?这种事奴婢怎么敢乱说?”
便将从哪里听到的,那两个小宫女如何传的,又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魏明默了默,抬手唤来了小德子,耳语交代了一番。
里面的气氛却不似外面一般和谐。
“外面如此冷,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了吗?你如今是何情况不知晓?”
两人相对而战,李珣率先开了口,有些责备。
却不想女子径直落了泪,“连自己孩子都不能带在身边,臣妾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养好身子好再为别人做嫁衣么?”
她的眼泪来的又急又凶,毫无预兆的那日生产时她泪眼婆娑叫王爷的情景浮现在眼前,他骤然冷了脸色:
“说什么胡话?”
“朕从未说过不让你将临漳与呦呦养在身边的话。”
他的声音不算是柔和,沈璃书心下更委屈,她仿佛被吓到了一般,抬眸去看李珣,眼睛与鼻头都是红红的,梨花带雨,蝉露秋枝,瞧起来分外可怜又可爱。
“空穴不来风,若是没有,从何处传来的消息?”
李珣愣了一瞬,他是从来没有说过,但那日,皇后却是真真切切提过,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怔忪,让沈璃书心下一抖,这便说明,真有其事。
若是没有,李珣定然是冷着脸呵斥她胡说。
“若是臣妾今日没有听见这些话,皇上您准备什么动手?再有半月便要出月子,等那时候,在满月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吗?”
“那您给臣妾妃位做什么呢?连孩子都不能亲养!”
沈璃书多少有些口不择言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听见要把孩子带走的消息,足以让她歇斯底里的抓狂。
眼见着沈璃书情绪愈发激动,李珣往前一步,将她的肩膀一揽,低头去看她的眼睛,有些无奈:
“沅沅,你冷静些,相信朕,不会让你们母子分离的。”
他声音缓缓,有些低沉:“皇后是有这样的想法,甚至搬出来了已故的太傅和安乐,试图来从道德上绑架朕。”
闻言,沈璃书一顿,抽泣的声音一停,“那您”
她自然知晓太傅在李珣心里的地位。
当年若没有太傅在言官当中的威望与最后的那一撞,李珣的皇位,只怕要来的更艰难些。
“朕拒绝了,皇后还会再有孩子,但不可能是临漳与呦呦。”
他抬手将她的眼泪擦拭,有些无奈,亦是有些说不出的憋屈:“听风就是雨,都不来问问朕,便自己在心里定了这件事。”
沈璃书瘪嘴,内心吐槽,还不是不相信他,他向来行事以利益为先,她要是能确认他不会这样做,自然不会如此担心。
再者说,临漳到底是皇长子,若是没有这一层身份,她也不会想的如此多。
但她自然不会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抬手轻轻攥住了李珣的衣袖,声音中还是掩盖不住的哭腔:
“臣妾也是害怕。”
“皇上,臣妾害怕”
“臣妾幼年便与父母死别,不想再与孩子生别了。”
74 ? 第 74 章
◎羞辱◎
这一句话, 轻而易举戳中李珣。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对于沈璃书有一种,叫做怜惜的感情。
此刻更盛。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着, 足以说明,她的恐惧情绪不做假。
李珣将人肩膀揽着, 轻拍着她的肩头, 不无安慰之意:
“行了,不怕,你不会和孩子们分开的。”
生离死别,不会出现在她和孩子们的身上。
“若是朕不来,你就预备在这样冷的天气去寻朕?也不辨一下消息的真伪?”
沈璃书哽咽的声音一顿, 嘟嘟囔囔道:
“臣妾哪里还想的了那么多?皇上您傍晚的时候来了坤和宫但是没进来,臣妾还以为您是心里纠结不好开口这事。”
又说道:“还不止要去御前找您,还拿了您封妃的圣旨, 准备质问您,若是不让臣妾养着孩子, 便干脆降位到三品以下好了。”
她刚哭过, 声音还带了些喑哑, 鼻头与眼尾都红红的, 看起来格外可怜些。
至于为什么来了坤和宫没进来,原因只有李珣自己知晓,不是沈璃书口中的纠结,但亦不足以为外人道。
他一时间, 不知道是不是该生气,到最后, 也只低声训斥了一句:
“往后什么事, 都先来问过朕。”
沈璃书乖乖点头, 这会心跳才缓和下来,她忽而问起来:
“那您拒绝了皇后娘娘,她”
自己亲身有了孩子之后,沈璃书对于皇后倒是多了两分可怜,安乐走了,作为父亲的李珣还能再有其他的孩子,但对于作为母亲的顾晗溪来说,那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疼痛定然是深入骨髓的。
李珣默了一瞬,最后只说了一句:“皇后向来识大体。”
沈璃书便不再说话了,她纵然对顾晗溪多了几分理解,但顾晗溪想抢她的孩子,她也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可冷静了?”他垂眸去看怀里的人,及至看见她点了点头,他才冷了神色叫魏明进来:
“给朕查,哪个狗奴才嚼的舌根子。”
他都能猜到,定然是有人有心散布的消息,不然何故在今日?
明明与皇后商议此事,是在十来日之前了。
偏偏今日除夕,他不在沈璃书身边的时候,被人捅到了她的面前。
魏明已经先一步派了小德子去查了,这会面色严肃的问:
“若是查出来”若是又涉及到这后宫里哪位别的主子呢。
李珣睨他一眼,他便瞬间明了了。
秉公办事。
今日除夕,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沈璃书神色有些恹恹,看李珣在这没有要走的迹象,她忍不住:
“皇上,今日除夕,您还不走?”
除夕夜,按照规矩,皇上此时人应当在乾坤宫里。
李珣翻书的动作一顿,随即状若无事:
“太晚,朕今晚不走了。”
而此刻,乾坤宫内也正是灯火通明。
顾晗溪端坐在正殿,身上依旧是今日参加宫宴时所穿的皇后朝服。
端庄贵重,风华万千。
但此时,她更像是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塑一般。
眼前着已经亥时末,锦夏叹了口气,重新加了一盏烛灯,“娘娘,时辰不早了,奴婢服侍您沐浴,您早些休息吧。”
顾晗溪抬眼,黑色眼珠缓慢转动,她望了眼窗外漆黑的夜色,“何时了?”
锦夏低声:“将要子时了。”
将要子时,再有半个时辰,除夕夜便过去了。
“皇上呢?”
“先前去了坤和宫,再没见圣驾出来。”
还在坤和宫,美妾,稚子,其乐融融?饶是早已经明白她与李珣,只能是面上相敬如宾的夫妻,却没想过,现在连表面上的和谐也维持不住。
顾晗溪起身,却因坐了太久,有一瞬间的晕眩,她紧紧抓住了桌角,“沐浴更衣吧。”
皇上今日,不会来了。
除夕,皇上不来乾坤宫,呵,顾晗溪扯了扯嘴角。
脚步渐行渐远,烛火在她身后,被瑟春一盏一盏熄灭。
/
皇上除夕宿在了坤和宫的消息瞒不住,第二日,连太后那都得知了消息。
与此同时,还有皇后病了的消息。
“以往哀家,最是厌恶沈璃书。”
她这话起的毫无征兆,连珞蓝都是一顿,“太后”
“皇帝第一次来求哀家,便是要哀家将沈璃书赐给他。”
“从前什么事情都不来麻烦哀家的人,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来求我。”
太后眼眸微眯,像是在回忆当初的事情,“还是和太子抢一个女人。”
那时候韩云霜就隐约感觉有些许的不对劲,毕竟在当时的情况下,先帝溺爱太子,而李珣还要去招惹李璠。
不是明智之举。
她此生最痛恨的便是先帝那样的人,情种,但偏偏生在帝王家。先帝一生,最爱元后,她因为有一分与元后相像而被强入了后宫。
但她知道,皇上对她没有丝毫的情谊可言,她之所以有子、有位分,都不过是她顶着一张与元后两分相似的脸做小伏低,温柔小意的哄来的。
期间几多酸楚,谁又能知晓呢?
珞蓝温声:“仪妃娘娘与皇上相处的时日长,感情深厚些也实属正常。”
“如今看来倒也真是了,皇帝为了她,三番两次忤逆于我。”
闻言,珞蓝噤声,这话,她不敢接,更不敢评判,毕竟,自家主子的脾性她最是了解不过。
“后宫里这些人,也真是不中用。”
“从前仪妃抄了佛经给哀家,哀家甚是喜欢,便让仪妃再给哀家抄一些吧。元宵之日,哀家送去相国寺供奉。”
元宵,只有不到半月。经书随便一抄也得好几卷,更重要的是,仪妃还在坐月子期间,珞蓝忍不住出声劝阻:
“娘娘,这样恐怕仪妃会有怨言啊。”
太后嗤笑一声,“有怨言又如何?那也得受着。”
“昨日除夕都敢勾着皇帝留在她宫里,哀家自然是要正一下这后宫的不正之风。”
“皇后病了,那哀家便来管。”
太后娘娘,有这个权力,珞蓝敛眸,不再劝了。
太后的懿旨到达坤和宫之时,李珣也在。
昨日夜里事情查清,在御花园嚼舌根的那两个宫女也都已找到,据她们交代,是和乾坤宫的一个小宫女聊天时候听说的。
没想到那么晚,当差就快要下值的时候,讲了几句小话就被听见了。
沈璃书虽然心下有些猜测,但对于这样的理由,还是有些不相信,正欲说些什么,太后的口谕便来了。
沈璃书跪着听完之后,还有些懵,等来传口谕的珞蓝人都走了,她才有些木讷的转过头:
“皇上,太后的意思?”
李珣的脸色更黑 ,太后的意思他明白,伸手将沈璃书扶了起来,“不用管。”
“可那是太后都怪臣妾,昨夜没能好好提醒您。”
她好似一直这样,不管出了何事,总是先从自己身上来寻问题,极少怨他,明明昨日之事怪他,今日受罚的却又是她。
“往后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沅沅,你没做错的事情,不用任何道歉。”
不过是位低才会受人欺负,太后真正不满的人明明是他,却只能拿沈璃书来说事。
“让桃溪,不,让下面识字的小宫女抄便是了,你安心筹备册封典礼的事情便可。”
“那,臣妾便给下面的人了。”
她说罢,有些委屈,往李珣身边凑了凑,“皇上臣妾好累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恶意,围绕在臣妾身边呢?”
前脚刚有人嚼舌根子,后脚又有太后的口谕,她坤和宫里,倒真是热闹的紧。
李珣何尝不是此感?
他敛眸,冷声吩咐:
“那两个多言的宫女,杖毙。”
至于皇后宫中的人,“五十大板,不用告诉皇后为何了,便说是朕的旨意。”
魏明变了神色,还在春节期间,便见了血,皇上愤怒是真,但这说出去到底是不好听,他心里叹了口气,“是,奴才遵旨。”
转头出去,交代小德子亲自做这事,不免多说几句:
“动静小些,别打扰了别的主子清净。”
不免又感叹,谁也不知道乾坤宫那小宫女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但皇后娘娘,这病,病得真是时候。
/
时日转瞬便到了元月二十日,沈璃书的册封礼,以及皇子公主的满月礼。
典礼由礼部的人操办,一大早,便有礼部的女官在坤和宫,伺候沈璃书更衣。
金青色翟衣上是金线绣织的翟鸟纹,前后胸、两肩之上,各绣正龙一条,在前后衣襟之上有行龙四条,底襟上缀行龙一条,谓之九龙。
朝袍之外,是长过膝盖的妆花缎朝褂,上绣立龙,下通襞积,多层相间,云纹与海水江崖相扰。
冠子除了按照规制,上面更是破格坠了东珠。
衣服是前几日便试穿之后仔细修改了的,但是冠子沈璃书今日才第一日见,原本因为起的太早而有一些晕乎的脑袋忽而就清醒了:
“本宫听说,按照旧例,只有贵妃之上,方能使用东珠?”
礼部的女官是一位看着较为和蔼的中年女性,她略微福身,“回娘娘,这是十日前,皇上亲自吩咐下来的。”
沈璃书瞧着冠子上透亮的东珠若有所思,十日前,那不正好是太后口谕下来后没几日么?
是想要补偿她?
她忽而就笑了,如今的情形不同于以往,往日她行事小意些有些事情还能避免,但依照如今她的位分、恩宠,就算什么都不做,都会有许多只眼睛盯着她。
红唇微微勾了勾,“本宫知道了。”既然是皇上赏的,那边戴着吧。
及至装扮完毕,时间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她走出屋子的时候,天地都仿佛为之黯然失色。
颜色如朝霞映雪,般般入画。
“主子,您也太好看了些。”
桃溪惊讶的嘴都合不上了,除了好看,还觉得好像是仙子,高不可攀。
沈璃书若是知道桃溪心里这些想法,恐怕乐不可支。
女官在一旁笑道:
“时候就快要到了,娘娘,咱们出发吧。”
临漳与呦呦,由柳声和阿紫陪着,还有乳母一道,稍后再过去宴会的地点长乐殿,而沈璃书,则需要先去承乾宫。
仪仗在前,一路浩浩荡荡,承乾宫正殿空旷而威严,连呼吸都可在里面听到回响。
狻猊香炉中,龙涎香静静燃烧,袅袅而起的微薄烟雾添了几分飘渺。
先前早已有礼部大学士祉告太庙,天不亮亦有鸿胪寺官员将节、册文、宝文放与亭内,沈璃书由礼部官员侍引站定。
一系列繁杂冗长的过程结束,沈璃书面色端庄跪拜行礼,“臣妾沈氏多谢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首之人高坐,亦是穿着明黄色朝服,许久,沈璃书听到一声威严的起。
自从李珣登基以来,除却当初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一同举办以来,今日沈璃书的册封礼,还是头一份。
礼成之后,沈璃书便还要去长乐殿,接受后宫妃嫔以及二品以下朝廷命妇的朝拜。
等坐上仪仗,沈璃书才惊觉手心里竟然紧张的俱都是汗意,她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场合。
方才捧着妃位的册文时,她才有了一种晋位的实感,妃位,皇后之下,后妃之上。
连许鸢,见她,也要行礼。
仪仗在长乐殿门口停下之时,沈璃书才看到,不知何时,李珣的圣驾竟然走在了她前面,此刻已经在殿前等着了。
她站定,抬眸去看,彼此都从眼里看到惊艳之意。
他身姿伟岸,一身明黄色朝服威严冷峻,她华服加身,透露与以往天真稚嫩截然不同的贵气。
她微微笑了笑,连声线也脚趾以往要平静温和许多:
“皇上何时在臣妾前面了?”
李珣抬手,扶了她一把,一路进去,宫人们俱都低头行礼。
他感受到女子掌心的温软,“朕就知道,你会紧张,所以来陪陪你。”
没出息自己知道便就算了,偏偏被他说破,她偏头睨了李珣一眼:“臣妾不紧张。”
旁边人失笑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她的话。
但沈璃书心底是高兴的,甚至有些虚荣心得到满足之后的酣畅之感,皇上能来,无疑是她得宠最好的证明。
她连背脊都挺得更直了些,及至到了长乐殿内,魏明亲自通报:
“皇上驾到,仪妃娘娘到——”
原本哄乱嘈杂的大殿之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忽而鸦雀无声,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投向门口。
众人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艳,反应过来,俱都跪下行礼,“参见皇上,参见仪妃娘娘。”
明黄色的衣摆从每个人的视线当中走过,最终停在了离许鸢不远之处。
许鸢睁大了眸子,方才若是没看错,那双从她面前走过的鞋,乃是玉鞋!
和田白玉所造的鞋底,蜀锦所制的鞋面,随着沈璃书的走动,还露出了前面点缀着的东珠。
奢华,难得,最主要的是,那是沈璃书!
许鸢控制不住自己,微微偏头,余光当中那双玉鞋只露出一点鞋面,其余都被裙子下摆挡住。
“诸位请起——”
“臣妾/民妇多谢皇上。”
皇后不在,沈璃书站在李珣身边,颇有几分伉俪相携的意味,在场没有见过沈璃书的外臣命妇们,都在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沈璃书。
刘氏率先往前走了一步,笑吟吟道:
“恭喜仪妃娘娘,嫔妾祝愿娘娘往后荣华富贵一世无忧,身康体健万事不愁。”
沈璃书微微笑了笑:“皇上您瞧,后宫的姐妹们都能去说相声了,一套一套的话哄着臣妾。”
她话语当中不乏揶揄,李珣也跟着笑了笑,“刘氏向来嘴甜。”
余下后宫的人,不管情愿不情愿,也各自说了些漂亮话,除了许鸢。
虽说今日是沈璃书的主场,但许鸢穿的是同色系的宫装,头上戴着当初她被封淑妃时候皇上赏赐的鎏金点翠头面。
端的是一个珠光宝气,光彩照人。
方才沈璃书未来之时,这里面好些个命妇都与许鸢攀谈,将她从头发丝夸到了脚后跟。
可沈璃书来了之后,她好像有些黯然失色了。
那些个贵妇人同样是夸沈璃书,好话跟不要钱似的一箩筐一箩筐往外蹦,连夸人的话都不带重样的。
许鸢勉强维持住的脸色也有了些崩盘的迹象,降位岂止是降了一个位分、少了一个封号那么简单?
往后方方面面上都会有不同,如今的情形,恐怕还不是最差的时候呢。
沈璃书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场合,让许鸢毫发无伤,她视线落在许鸢身上,看似真心实意夸赞:
“许妃今日这妆容,很适合你。”
她是上位,不用尊称,甚至都不用尊重许鸢。
话落,众人都面面相觑,随后有些看戏的望向许鸢。
许鸢从前是王府侧妃,先前是四妃之一,如今被贬,位分还在仪妃之下了。
人的劣根性在此刻展露无疑。
许鸢盯着众人若有似无的打量,脸色冷硬,她紧紧握住了手,压下心里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屈辱和恨意,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后槽牙当中生生挤出来的一般:
“仪妃谬赞,不如仪妃今日风华。”
75 ? 第 75 章
◎插曲◎
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鸢明白能屈能伸的道理, 今日是毋庸置疑沈璃书的主角,连皇上来这一场,也是为了给沈璃书撑场子。
只是她说这话时, 皮笑肉不笑,任谁都能够听出她这话里的心不甘情不愿。
但这正是沈璃书乐见其成的局面, 许许鸢从前有多趾高气昂, 连皇后的面子都能驳斥几分,“多谢夸奖,能从许妃你口中听见这样的话语,也实属难得。”
许鸢扯唇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但愿仪妃你,能一直这样风光就好。”
“那是自然。”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便再不用顾忌这些表面上的功夫。
沈璃书说完, 便没再给许鸢一个多余的眼神,偏头之时, 见李珣正看着他, 那眼神, 别有深意。
她一顿, 随即声音稍小声些问道:“可是臣妾何处说的不对?”
可是在说她不该这样下许鸢的面子?
不对吗?实则李珣连具体的说话内容都未曾仔细听见,也并不觉沈璃书方才有些咄咄逼人,他反而觉得,方才不卑不亢中还带着点盛气凌人的沈璃书, 有些吸人。
唯唯诺诺不见了,现在的做派, 足以与她的身份相匹配。
她是皇长子与公主的生母, 风光些, 实属正常,也应当如此。
他缓缓摇头,话语当中不乏揶揄,“仪妃娘娘好大的气势。”
这句话他从前也说过,彼时还是昭仪的她命人掌掴了言行无状不敬上位的钟氏,那时候李珣也曾这样说过。
不过今非昔比,这句话也不是从前的意思了。
沈璃书眉眼含了笑,“皇上谬赞,不及皇上半分。”
竟是直接套了许鸢的话来说,李珣被她这副模样逗的一笑。
两人在上首,说话的声音不大,下面人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仪妃娘娘不知道说了什么,皇上便笑了。
那笑如同春风沐雨,丝毫没有帝王的霸气,仿佛寻常人家的夫君看着夫人那般的笑意。
管窈樱为自己这样的想法一惊,随即敛眸,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两人,以掩饰心底泛起的涟漪。
很快,便到了此次的另一个重头戏,还是皇子与公主的满月宴。
李珣前朝还有事,挨着抱了抱临漳与呦呦,再将赏赐亲自给两人戴上了——是比两小只拳头还大些的足金长命锁,便回了御前。
李珣一走,气氛陡然之间活跃起来,有人看着皇上赏赐的礼物,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
夸临漳的话倒是比夸沈璃书的要真心实意的多,毕竟,他是皇长子,如今宫里除了太后,皇上与皇后娘娘外,最尊贵的人了。
觥筹交错之间,沈璃书瞥见许鸢在下面面无表情的拉着脸子,她眼神动了动。
不过最让人意外的,还是周妃,她向来冷着脸,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后宫任何事情,这次却是给了两个孩子及其贵重的礼物。
临漳的是一枚质地极为通透的白葫芦玉佩,呦呦的是一支流光溢彩琉璃金凤钗。
“姐姐你这太贵重了。”
沈璃书对于周妃没有额外的感觉,但直觉告诉她,周妃并不坏,之前中秋宫宴,周妃也曾帮她说过话。
周述岚面色依旧淡淡的,只不过看呦呦之时,眼里的神色温和了些,“给公主的,仪妃收下便好。”
说完,她便说:“本宫宫里还有些事,便先回去了。”
她在这,与不在这,没有任何区别,离开亦没有人关注到她 ,沈璃书命阿紫送她一程,只到了门口便被她挥手屏退。
万里无云,朗朗晴空,侍女笑道:“小公主真可爱,软软嫩嫩白白胖胖的。”
周妃笑了笑,嗯了一声,“皇上比他有福气。”
他最喜欢女儿,到现在,身边却连知心人也没有。
侍女一愣,赶忙说到:“皇上本就是最有福气的人。”
周妃走了,许鸢也有心想要离开,这样的场合,她多待一分钟都觉得难受的紧,但现实没给她这个机会。
太后来了。
与之同行的,还有贵和公主和其女儿阳宁郡主。
太极殿这位太后,后狗狗呢所有妃嫔们俱都是第一次见到,她待在太极殿,整日礼佛静心,从未出现过。
太后两鬓有些微的银发,眼角笑起来有微小的褶子,但为她平添几分岁月沉淀的美感,“今日是大日子,哀家来看看皇子与公主。”
沈璃书也有自知之明,不觉得自己一个小小妃位的册封典礼能让这位太后出山,但若是为了临漳他们来的,却是能说的通了。
她行了大礼:“臣妾沈氏参见太后娘娘,公主殿下。”
太后的视线落在沈璃书身上,随后她身边的姑姑自觉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仪妃娘娘请起。”
“哀家早就听闻,仪妃甚得皇帝宠爱,今日一见,果然,这样可心的人儿,哀家看着也欢喜的紧。”
她言语平和,沈璃书听着其中态度倒是不像慈宁宫太后对她的态度一般,垂首乖巧道:
“臣妾多谢太后娘娘夸赞,愧不敢当。”
太后招了招手,“哀家看看孙儿。”
沈璃书朝着乳母微抬了一下下巴,乳母便将临漳与呦呦都抱了过来,她亲自接过临漳,走到了太后的身旁。
她还拿不准这位太后此行来的用意,但旁边站着的公主与郡主,让沈璃书想到了年前刘氏的话:
公主有意让郡主入宫。
太后没有与孩子太过亲近,夸赞了两句,便送了赏赐,“贵和,你看看,是不是和皇帝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
贵和公主与太后几分相似的模样,歪着头看了两眼,笑道:
“确实,特别是眉毛,与八弟幼时很是相像。”
沈璃书眨眨眼,不知道太后与贵和公主,是如何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皇上刚出生不久的模样。
她自己连沈江砚小时候的模样都忘记了。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还是带着得体的笑意。
贵和公主看起来倒是平易近人,打量了沈璃书一眼,“和仪妃眉眼之间也有几分相像。”
沈璃书闻言还是跟着笑,说了两句客套话。
太后与公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仿佛只是为了来给临漳与呦呦送赏来的,外人都看到仪妃因为这一双儿女无上殊荣,连太后与公主都亲自来了。
许鸢更是脸色铁青,沈璃书她也配,母凭子贵这几个字来形容沈璃书现在是最贴合不过的。
只有沈璃书内心有些惴惴不安,强撑着笑意将该有的仪式走完。
夜幕将要席卷而下之时,长乐殿内彻底寂静下来,坤和宫内灯火通明。
临漳与呦呦白日里累的不行,早早便睡过去,正殿里面,桃溪与阿紫正在清点白日里收到的贺礼和赏赐。
两个丫鬟从早到晚忙的不行,但眼里都是笑意,一个清点一个登记,瞧见特殊的贵重的便拿着欣赏一下,乐此不疲。
桃溪:“主子,您现在的小金库可富得流油了。”
除了这些,沈璃书生产之后,李珣又赏赐了她不少好东西,她接过来册子瞧了半响,疲累被扫去了些许,私库确实丰盈了些。
不过转念一想,又怕不够,“转眼呦呦便大了,本宫还得给她存些嫁妆呢。”
她母亲便是,从她生下来,便每年都给她固定存下来一部分嫁妆,不仅是攒嫁妆,更是铺陈母亲的一份份舐犊之情。
阿紫噗嗤笑,“主子您想的也太早了些,再说了,公主往后的嫁妆照例来说都由礼部准备呢,不会亏待公主的。”
沈璃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阿紫说的也有道理,她的女儿,和她不一样,转念一想,这样也好,什么好东西呦呦都不会少。
“行了,你们俩累了一天,弄不完留着明日吧,本宫先去沐浴。”
桃溪提醒:“主子,今晚皇上要过来的。”魏明早早的就送来了消息。
沈璃书颔首,不无所谓:“来便来了。”
“对了,你们可知道周妃的事?”沈璃书忽而顿住了去往净房的脚步,想起来今天周妃所赠的贺礼。
桃溪与阿紫两人面面相觑,随即摇摇头:
“奴婢们都不知道。”
说起来也奇怪,周妃一进王府便是良娣,但她低调的仿佛查无此人一般。
沈璃书觉得不可置信:“连你们都不知道?”
桃溪是自小便长在王府的,阿紫从前在王爷身边伺候,竟也不知道。
那周妃,所散发出来的,是善意么?
/
夜色浓郁如墨一般,月色温柔,树影婆娑。
李珣踏入坤和宫内,沈璃书已经沐浴好,香膏与香粉都已经涂抹完毕,但依旧穿戴整齐,披散着一头乌发,斜靠在塌上,捧着一本书。
他走近,烛火光影落在他的身后,挡住沈璃书看书的光线,才抬起头,未施粉黛的脸颊干净无比,莹润着一层粉白的微光,和白日里装扮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天然去雕饰。
但沈璃书一开口,便叫他有些失笑:“皇上,您挡着臣妾看书了。”
他稍稍往旁边站了一些,“朕来了许久,你都不曾发现。”
“看书太过入迷了。”
他垂眸定睛,这次不是话本子,而是一本游记,他略微有些意外:
“今日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咳咳,沈璃书有些不好意思,总不能说是被他刺激到了,他每次来看临漳的时候,都会看时间来讲一些典故之类的东西。
沈璃书有些汗颜,若是以后需要给呦呦讲什么,她总不能光讲一些书生与落魄富家女的故事吧,遂拿起了一些正经书。
“臣妾喜欢,便看看。”
李珣失笑,“朕去沐浴,你少看会儿,别累着眼睛。”
但等他出来,那本书还未曾被放下,烛火被他熄灭,最后仅余一盏以明目,他有些不满:
“沅沅,别看了。”
“嗯?”
“陪朕复习一下另一本书的内容。”
“什么?”
而后娇音四起。
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满室旖旎。
76 ? 第 76 章
◎生子◎
明明还是正月里寒冷的天气, 两人却俱都出了一声热汗。
坤和宫内,时隔许久,重新叫了水。
沈璃书怠懒极了, 不爱动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 李珣所谓另一本书是何书。
红着脸, 抬脚轻轻踹了旁边的人一下。
李珣微愣:“作何?”
她睨他一眼,“皇上这些日子都攒着吗?”将她折腾的够呛。
才做过那样亲密的事情,男子脸上不乏餍足之情,如玉石般质地的手指上缠绕了一束她的青丝,有些玩味:
“你还是要好好休息, 养足精神,有些弱了。”
沈璃书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最后抬脚,又踢了他小腿一下, 还嫌她体力不好!
“今日, 太后与公主来过了。”休息几息, 就在李珣快要睡着之时, 沈璃书忽而出声。
“朕听闻了,作为皇祖母与姑母,赠礼是应当的。”
他声音略有些含糊,沈璃书眨眨眼, 他似乎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郡主也来了。”
李珣想了想, 才记起来名字, “阳宁?”
“嗯。”
“朕倒是许久未曾见过她了。”
“人家都进宫了, 皇上大可以见见了。”
语气好似有些不对劲,李珣后知后觉品出来这话语当中两分酸意,伸出长臂揽住细腰将人捞了过来,随即倾身而过,昏暗烛灯下与她对视上:
“何意?”
她眨眨眼,声音小小的有些狐疑:“之前听说,公主想要送郡主进宫来,皇上您不知道这事吗?”
他应该知道吗?李珣蹙眉,“可若是朕没记错,阳宁不过才十几岁,说出来让人听见倒是贻笑大方,阿姐才不会做这样的事。”
阿姐,沈璃书反应一瞬,才意识到称呼的是贵和公主,这样看来,皇上与公主的关系应当还是比较亲近才对,不过,沈璃书有些难言:“臣妾也才十几岁。”
她当年进王府,不过也是刚及笄的年岁。
李珣一哽,抬手曲指勾了一下她挺翘圆润的鼻头,“那不一样,她是小辈。怎么,你问这么多,吃醋了?”
“臣妾才没有”
只不过,怕目前短暂平静的日子会被再次打破罢了。
后宫里的人再如何尊贵,也比不上人家本就是皇室出身,更何况,听口气,李珣与贵和公主的关系还算亲近。
李珣却是将这句话看做一句娇嗔,她的语气太像那么回事,酸言酸语,他笑了笑,“没有的事,不要胡思乱想了。”
看沈璃书还想要说些什么,他再度开口:
“你若是不困,那咱们便学新姿势。书呢?朕去拿。”
话虽如此,但他身子丝毫未动,果然,身下的人往下面缩了缩,“皇上可别,臣妾累了,不说了,睡觉。”
沈璃书听见头上传来一声轻笑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这一声轻笑,莫名像是话本子里写的丈夫与妻子之间的低喃。
他起身,去熄灭那盏烛灯,她便不着痕迹往里面挪了挪。
还是离远些,浓郁夜色会将人所有的感官无限放大,沈璃书觉得,好像有些晕了。
一夜好梦。
次日,李珣走出坤和宫,路上忽而停了銮驾,吩咐魏明:
“贵和公主若还在太后那,便传她来见朕吧。”
皇后依旧还在病中,不用去请安,按照惯例,沈璃书册封礼的第二日是要去给皇上皇后请安谢恩的,倒也是省去了。
但沈璃书依旧早早起来,由着侍女们梳洗装扮后,去了两位太后处谢恩。
太极殿那位倒是和蔼,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回来了,但慈宁宫这位,才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沈璃书从慈宁宫出来之时,时间都已经接近中午,日头高悬着,她脸上亦是带了些冷汗,桃溪敏锐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
“主子你怎么了?”
沈璃书摇了摇头,腿还在微微打颤,温柔道:“走吧,回宫。”
回到了坤和宫,沈璃书才开口:“偷偷去找袁太医拿些能缓解疼痛的药来。”
宫里有些招数,双方都会秘而不宣,比如今日请安行礼,足足半个时辰,太后才叫起,她还得笑脸相待,对于太后忘了叫起的理由没法质疑。
但心里到底是不爽快,“皇上今日进后宫吗?”
桃溪摇摇头:“皇上早上走的时候并没说呢。”
沈璃书颔首,“先去拿药吧 ,也别偷偷的了。”
方才还想忍耐一下,转念一想,太后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罚,那她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最好皇上也知道。
桃溪被沈璃书一会一问弄得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奴婢先跟阿紫姐姐说,给您准备一盆热水您先泡泡脚。”
“嗯。”
慈宁宫内发生了何事没有外人知道,但沈璃书回来便叫了太医的事情却是瞒不住。
自然,也传到了御前。
彼时贵和公主刚从承乾宫里出去,魏明低眉顺眼:
“皇上,坤和宫里今日请了太医。”
“何事?”
这魏明思衬了一瞬,便将上午的事情含糊说了:
“从慈宁宫出来,便请了。”
李珣看了看眼前堆成小山的奏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不能说太后的不是,“往后仪妃,不用去慈宁宫请安了。”
那便躲着些吧,见不着面,总不至于再为难她。
“晚上坤和宫侍寝。”
言语之意,便是现在不过去了,魏明躬身:
“是,奴才这就让敬事房传消息。”
今年已经开春,但东北依旧连连大雪,眼见着要到春耕的时候,底下的人都着急着,连带着年底推行的新政进度也放缓了些。
/
刘氏到了坤和宫,两人关系近,沈璃书便连身都没起,依旧半躺在贵妃塌上。
刘氏抱着呦呦逗弄着,窗外阳光照得满室光辉,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
“嫔妾瞧着小公主又长胖了些。”
“是吗?本宫也如此觉得,今早看乳母给她换衣服,那小胳膊小腿软软白白跟藕节一般。”
“招人喜欢,小孩子,白白胖胖有福气。”
刘氏来了,陪着说说话,沈璃书心里都好受了些,“本宫这些日子想着给他们俩做一套春天的衣裳,试了试,倒是怎么看都不及你的手艺。”
桃溪在一旁接腔:“主子您还说呢,把麒麟绣成了大猫一样的图案。”
主仆几人都笑了起来,沈璃书笑斥:“你倒是丝毫不给你主子留点面子。”
桃溪吐了吐舌。
“姐姐你瞧瞧,我在这宫里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刘氏笑说:“你宠她们几个,她们才敢跟你说笑,你要做什么衣服?说与嫔妾,我来做便是。”
她整日在宫中也闲着无事,这些事情她坐着也甘之如饴,打发时间再好不过。
沈璃书也不客气,“那便多谢姐姐,等他们俩会说话了,必定要先叫姐姐才好。”
一下午的时间在谈笑当中消磨而过,李珣来时,沈璃书心情已经好了不少。
“皇上可用过膳了?”
“嗯,在承乾宫用过了。”他走过去,视线自她脸上从上而下扫过,“魏明说你叫了太医。”
沈璃书嗯了一声,不过声色平平没太当回事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太医已经来看过了,多休息便可。”
她见李珣的神色有些疲惫,“皇上别为这些小事操心。”
她懂得一个人的情绪是有阈值的,若是在一些小事上动的心思太多,等到这样的事情多了,再往后若是遇到大事,恐怕会消磨掉他的耐心。
李珣受用她的关心,询问了一下临漳与呦呦的情况,便沐浴去了。
夜色温凉,今日她有些不舒服,李珣便什么都没有做,两人相拥而眠。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璃书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她迷迷糊糊睁眼:
“怎么了?”
李珣已经起身,侧过身子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
“无事,你接着睡便好。”
困意都聚拢着,沈璃书脑子不清醒,此时外面亦是归于了平静,她哼唧了两声,蹭了蹭李珣的手心,便又沉沉睡去。
李珣却因为她这样不清醒时候下意识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随后眉眼温淡将锦被往上拉了些许。
走出房门时,他心里有些烦躁,但不知是为何。
屋外魏明见里面亮起来了烛灯,不过片刻又熄灭,随即见李珣走了出来。
他只披了一件外衫,眉眼之间满是不耐:
“魏明,你知道现在是何时吗?”
魏明躬身的幅度愈发大了些,叫苦不迭,“皇上恕罪,打扰了皇上休息。”
“聒噪。”
上位者,不悦但不会解释什么,魏明这种常在主子身边当差的人,自然要有揣摩上意的本事。
这是一嫌他说话没说正事,二来,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恐怕是打扰里面仪妃娘娘休息。
他忙不迭抬手轻扇了自己两巴掌,声音低了两个度:
“是行宫那边传来的消息”
翌日,沈璃书醒来,模糊记得一些昨夜的事情,抬眸看了看身边空着的地方,问阿紫:
“昨日皇上没回来?”
昨日是桃溪守夜,今日阿紫来换值时,就已经过了平日里皇上上朝离开的时候了。
皇上到底是半夜走的,还是早晨走的,阿紫也不太清楚,难得有些愣住,没有回答上来。
沈璃书微微皱了皱眉,“宫里昨夜可发生了何事?”
比如哪位后妃身子不爽叫了皇上过去?
但阿紫摇了摇头,“奴婢未曾听说。”
到中午,便解开了沈璃书的疑惑:
行宫里,钟美人昨夜生产了。
是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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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第 77 章
◎端倪◎
自打从行宫回来, 沈璃书只留了人定期留意着钟氏在里面的情况,按时间来讲,钟氏这胎, 生的日期还早了几天。
是个皇子么。
沈璃书敛眉,皇上子嗣单薄, 不管之前钟氏再是如何放下错, 回到宫中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只是不知道,后续皇上会如何?钟氏如今还是美人位分,但道理来讲无法自己扶养皇嗣,是晋位,还是交给位分更高的后妃来扶养?
若是个公主还好讲, 就算不晋位,也可以留在钟氏身边。
御前一直没有传出来动静,时间就这样看似平静的走到了二月底, 钟氏从行宫回来了。
皇后早在十天前,就恢复了各宫请安, 她的病也好了, 皇上还是每逢初一与十五照例去往乾坤宫, 别的时候, 常常待在坤和宫。
钟氏到的那日,沈璃书带着临漳与呦呦在御花园当中晒太阳,同行的,还有刘氏。
太医说, 要适当带着皇子与公主出来看看大自然,如此有利于他们的发育, 沈璃书自然对此奉为圭臬。
在亭子当中摆放下茶具、点心, 沈璃书与刘氏品茶闲聊, 亭子外有小太监耍宝似的逗着皇子与公主。
临漳惯常面无表情的瞧着,不哭不闹,甚是乖觉,反倒是呦呦,情绪外露的很,开心便咧着嘴笑,不合心意便张着嘴哭起来了。
这会沈璃书与刘氏在亭子里,都听见了呦呦的笑声。
看着看着,便看到一大群人过来。
定睛一看,前面领路的正是小德子,后面稀稀拉拉跟着得有十几个人。
沈璃书眯了眯眼,抬手一招,将乳母们唤了回来。
这边的动静,不大,但整个御花园就这么点大小,两路人算得上是正面相遇的,更何况还有小德子在。
他看清来人之后,便叫停了后面的人,踱着快步便走近了亭子,极有规矩在廊下停住,恭敬道:
“奴才给仪妃娘娘请安,给刘美人请安。”
“起来吧。”
沈璃书懒懒应声,“德公公这是在忙什么?瞧瞧,这天气竟也满头大汗。”
刘氏适时善意的笑了两声。
小德子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污了娘娘的眼,奴才去接钟美人与二皇子回宫,这会儿将她们送回去。”
二皇子,沈璃书暗自咂摸了两遍,随即抬眸转头,往那边瞧了瞧。
果然见到了钟氏,旁边一个嬷嬷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她挑挑眉,勾了勾嘴角,“钟美人,倒是许久不见了。”
小德子心里哎哟了一声,知道沈璃书这是不想让钟氏就这么走了,可他一个奴才,也不可能去叫钟美人过来,一时间他有些为难。
好在沈璃书本意不是要为难他,微抬了下巴,吩咐一旁的柳声:
“去将钟美人请过来叙叙旧。”
柳声应声,过去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钟氏便跟着她过来了,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她穿一身草绿色宫装,许是因为赶路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身材看着要比以往丰腴了些。
亭子内空间本就不大,有沈璃书与刘氏,还有皇子公主及其乳母,因此更显局促了些。
并没有钟氏的位置。
钟氏看了一眼,不情不愿在小德子身边站定,微微福了福身:
“给仪妃请安。”
御花园人多,她再是不情愿,也要将表面功夫做好。
沈璃书自然是看出来她的不情不愿,不过也有些好笑,时至今日,钟氏还瞧不明白,何为尊卑么?
“许久不见,钟美人与之前还是没什么变化。”
没变化吗?
在行宫里,虽然她是主子,但为什么皇上将她有孕的人不带回皇宫,行宫里的人多少有些猜测。
之前皇帝在那,那些人不敢置喙,可皇帝一走,那些个当差的酒看人下碟,阴奉阳违还是好的,还有些人贴脸开大。
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只有她自己清楚。
视线从满面红光的沈璃书脸上移开,钟氏呵呵了一声,不乏阴阳怪气:
“劳心仪妃娘娘还记着嫔妾。”
刘氏在一旁搭腔:“娘娘还说钟美人没什么变化,嫔妾瞧着,丰腴了些,也气势了些,不亏是皇子的生母。”
说起皇子,沈璃书挑了挑眉:“把二皇子抱过来,本宫看看。”
话落,钟氏的神情明显紧张了起来,视线跟随着乳母的走动而变化,看到乳母抱着襁褓进去了亭子,她的脚步动了一下,又生生止住了。
乳母是个人精,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老奴给仪妃娘娘请安。”
她把襁褓边往旁边一扒拉开,躬身往沈璃书面前送了送,笑眯眯道:
“娘娘您瞧,这便是二皇子了。”
沈璃书垂眸,视线落在襁褓当中熟睡的婴儿脸上,不过几秒的时间,便移到了那位乳母的脸上,唇角勾了勾:
“你倒是伺候的极好,诺,”她随手从手腕上取下来一只玛瑙镯子,“赏你了。”
“哎哟,老奴多谢仪妃娘娘,多谢仪妃娘娘。”乳母乐不可支,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眼见着日头大了起来,沈璃书懒懒起身,“走吧,回宫。”
她一声令下,凉亭当中的人一时间都行动起来,她在桃溪的搀扶下走下去,停步在钟氏的面前。
两人个头相当,但相对而站时,沈璃书莫名要高一些,她看钟氏时,眼皮微微下耷着,“本宫先回去了,钟美人舟车劳顿,回去好好休息。”
随着她转身,身上的香气涌入钟氏的鼻腔当中,熏得她眼睛发酸,她眼睁睁看着沈璃书向远处走。
十几人的仪仗,宫女太监簇拥着她,气势极了。
小德子起身,微笑道:“美人主子,咱们走吧。”
耽搁了这些时辰,他还得再去御前复命呢。
钟氏的眼神,死死地焊在沈璃书的背影上。
回坤和宫的路上,沈璃书与刘氏两人闲聊起来。
“嫔妾方才,也看到二皇子了。”
“哦?你觉得如何?”
刘氏谨慎着,“脸上跟皮包骨一样,不像是刚生下来的小婴儿。”
一般来讲,一个月大的小孩子,脸上多少要白嫩些有些肉了,但方才两人都瞧见了,二皇子并非如此。
沈璃书脸上的笑早就收了起来,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临漳,面色有些沉重。
翌日请安之时,难得的人齐了,除却周妃。
皇后早就得了宫女的汇报,因此在见到钟氏之时,脸上丝毫没有意外之情,“回来了便好。”
一句不知情义真假的话,险些让钟氏掉了眼泪:
“多谢娘娘挂怀。”
“二皇子呢?怎么不抱来本宫看看。”
钟氏抬眸瞧了眼许鸢,尴尬笑笑,没有作声。
许鸢正在喝茶,闻言便放了杯盏:“今早钟妹妹顺道经过臣妾的长春宫,臣妾便让人请钟妹妹进去坐了坐。”
“二皇子突然闹腾了起来,但如何也不能耽误了给皇后娘娘您请安,故而臣妾便做主将二皇子留在了那。”
这一番话,听的沈璃书微微挑了挑眉,还真是为了皇后娘娘着想呢。
皇后脸色也淡了些,“还是许妃你想的周到。”
许鸢讪讪笑了笑,没吱声。
钟氏刚回宫,皇上那边又迟迟没说如何处理,许鸢便已经先下了手。
不管她此举能否成功,但心思昭然若揭,宫里只有皇后与她有资格去扶养皇子,有了子嗣就有底气,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何所谓?
沈璃书眼睫颤了颤,低头喝茶。
刘氏笑了一声,温温柔柔道:“看来还是许飞娘娘有福气些,嫔妾还想着今日请安时跟二皇子沾沾喜气,看来是不成了。”
“往后莫非,要去长春宫才能见到二皇子了?”
她话音一落,殿内人几乎都变了脸色。
许鸢眸色冷厉,骤然间转了眼神,落在刘氏脸上,但后者颇有些八风不动的意思,淡淡回望着。
呵。
许鸢忽而嗤笑了一声,宫里谁人不知道,刘美人背后的人是谁,之前在她面前都要夹着尾巴走的人,现在尾巴也是翘上了天。
刘氏的意思,不就是沈璃书的意思?倒是在这挑拨起来了。
皇后自从上次与李珣聊完,不欢而散之后,除了初一十五,李珣再不来乾坤宫,来了之后,两人也几乎是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交流甚少。
皇上打算如何对待钟氏及二皇子,口风连她都未曾透露。
但不管如何,越过了她去,便是对她这个皇后的不尊重。
刘氏有些后知后觉,眼神在皇后与许鸢之间来回横跳了几下,有些后悔道:
“嫔妾一时嘴快,若是说错了什么话,还请皇后娘娘和许妃娘娘多担待些。”
一场请安,数人不欢而散。
沈璃书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如常第一个上了轿辇,先离开了乾坤宫。
今日早晨,呦呦的乳母来报,小公主好似有些感冒的症状。
她回到坤和宫中时,太医正在偏殿为呦呦看诊,平日里哭声有劲的小孩子,今日连哭都是有气无力的。
如同小猫似的抽噎着。
听得沈璃书心微微揪起来,忙问道:“公主可有大碍?”
“这”太医皱着眉头,声音有些迟疑,“公主有些高热,至于是否是风寒,还有待进一步确认。”
李珣甫一进来,闻言脚步愣住。
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前日他收到大理寺的奏折,说是原本在城外蔓延的时疫,已经出现在了上京城内。
他这几日都没进后宫,便是在处理此时。
奏折上书,时疫刚开始的症状,便是高热惊厥,以为是普通的风寒。
“你一个太医,连病症都弄不清?”
声线冷硬,面色严肃,里面的人俱都吓了一跳。
“参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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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第 78 章
◎时疫◎
李珣脸色冷肃, 不想吓到沈璃书,走至她身边将她扶起来,侧眼睨了太医一眼:
“再诊。”
那太医身子抖落了一下, 颤身道:“是,微臣再诊。”
呦呦小脸通红, 不知是因为高热烧起来的, 还是方才哭的,太医诊脉时,她哭起来的声音恹恹的,一丝活力也无。
沈璃书在一旁看的心疼,手里握着李珣的手, 不由得用力了一些。
后者感受到手背上的力度,侧首垂眸,瞧见她眼里掩饰不住的关心与心疼, 眉头微微皱着,一副着急的模样。
那是母亲对于孩子天然的疼惜。
他抬手,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日袁宗与江雨生, 一个告了病假, 一个被许妃请走去给二皇子诊治了, 来的这位太医,是江雨生的徒弟,才在太医院当值没有几个月。
今日甚至是他第一次见到皇上真颜,如此威严, 他诊完脉,谨慎组织了语言:
“回皇上, 回娘娘, 小公主只是感染了普通风寒, 方才微臣一时间被脉象迷了眼,错误判断,还望皇上与仪妃娘娘恕罪。”
李珣在听见他第一句话时,心便往下落了半分,但对于这个太医,他蹙了蹙眉,“往后不必来坤和宫伺候了。”
连病因都搞不清楚的人,不知是如何进了太医院,也不知是如何来了坤和宫。
太医开了药,沈璃书在旁边寸步不离守着,眼见着睡着了,她才放心回了正殿。
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才想起来李珣还在身旁,“皇上怎么这时候来了?”
按理来说,二皇子昨日才回宫,今日李珣应当去钟美人那看看才对。
李珣微顿,魏明倒是问了他,是否要去瞧瞧二皇子,但他不知怎么的,拒绝了,昨日钟氏回宫,已经带着二皇子去御前请过安,他便想着,不去也可。
坤和宫里,从前都是他来陪着临漳与呦呦,若是知道他去了二皇子那,她有了孩子的父爱被分走了的想法,又该一个人闷着不开心了。
思及此,他的脸色有些微的不自然,转移话题道:
“朕派魏明再去请个太医来,呦呦年纪尚小,用药都要格外注意些。”
话是这个道理,沈璃书注意力被转移走,“等袁宗回来,还是要让他来瞧瞧。”
李珣颔首,“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对了,近来外面爆发了时疫,刚开始,还有蔓延之势,万事小心些。”
沈璃书惊讶,“可严重,可有了解决的方子?”
她幼年时候也曾经历过瘟疫,瘟疫所到之处,几乎是无人幸免,遍地哀嚎一片,民不聊生。
难怪见他今日心情不佳,沈璃书面色亦是变得严重了起来,“若是没有解决的方子,只怕是很快便会大面积传染起来。”
李珣何尝不是在为此忧心,“方才那庸医说的含糊其辞,朕便是以为呦呦也”
后知后觉,沈璃书也有些心惊,“臣妾把他们从偏殿安排来正殿,臣妾要时时看着才放心。”
李珣本来想说也不至于如此,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说了他对于太医院的安排。
留着袁宗,专门给坤和宫的皇子公主备着,其余的太医,便要抽出来大半,去研究着时疫的解决方子。
如此安排,无可厚非,如此紧要的关头,皇上还念及着皇子与公主便已经算是妥帖了,“民生自然是大事,太医们享高官俸禄,此时多出些力也是应当的。”
沈璃书真正想问的还有别的事情,今日早上许妃将二皇子留在了长春宫,她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是有皇上的示意,便一五一十将今早的事情说了,末了说:
“臣妾们都想看看来着,对了您说,臣妾给二皇子送什么见面礼好?”
仿佛只是单纯的话家常一般。
李珣神色没变,只是眼底的神色倏然冷了冷,忽而问:
“你觉得朕应该将二皇子给谁养着?”
沈璃书骤然抬头,见李珣正神色冷静看着她,她心里一凌,不清楚他这是试探还是其他。
不过,沈璃书内心也有些无语,不管他是如何想的,这件事她才不想管,给谁都不讨好。
她声音发放软,“这件事臣妾可做不了主,有皇上您,有太后,还有皇后娘娘都能做主,您可别问臣妾了,头疼的紧。”
左右不管如何,都影响不了临漳皇长子的身份,她何必去操那些心。
就算养在皇后身边,又如何呢?往后的时日还长,也说明不了什么。
李珣见她面上真是对他问这件事的不耐烦,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意识到这件事情对于她的影响。
罢了,“你好好休息,朕晚上再来看呦呦。”
沈璃书提醒:“皇上,今日是初一。”
言下之意,今日该是他去乾坤宫的日子,之前那次李珣留在了坤和宫,她可没忘记,太后第二日便传了罚她的口谕。
“朕知道了。”放眼整个后宫,也就只有她,守着规矩,赶他走了。
沈璃书若是知道他心里在想写什么,估摸着又是一顿吐槽。
那可是皇后娘娘,她又不是没脑子,怎么会在这样的事情上主动与皇后使绊子?
/
小公主不能直接吃药,药都是乳母先吃下,而后通过乳汁让小公主服下,到了第三日时,病情有所好转。
呦呦刚睡下,桃溪进来,看着沈璃书的脸色,不无心疼:
“主子您休息下,小公主都已经睡着了。”
沈璃书缓了缓神色,“本宫无事,外面如何了?”
自从那日李珣来了之后,沈璃书便以小公主染病要照顾为由,向皇后告了假,不管如何,谨慎些总没错,在坤和宫里待着,总是安全些。
桃溪叹了一口气:“长春宫还没将二皇子送回去呢,钟美人每日都要过去。”
难道皇上真决定,将二皇子交给许妃扶养?
毕竟上面还有皇后在。
这件事,沈璃书还真猜错了,对于二皇子的扶养问题,李珣压根都还未抽出时间来考虑。
魏明来汇报此事时,他只微微抬了抬头:
愿意留就先留着吧。
魏明心下顿时明了了,李珣此时还不想管这件事情,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问:
“钟美人来了几次御前,您都没见,她找到了奴才,问二皇子的生辰宴到底何时办。”
话落,魏明屏息一瞬,按理来说,这件事不该他来问,但事关皇子,他也不敢一字不言。
钟美人是个记仇的,他还摸不清皇上对于二皇子的态度,自然也想在皇子生母卖个乖。
李珣显然洞察他这种想法,有些不悦:
“朕打发你去钟粹宫当差如何?”
魏明心里大骇,动作麻利的跪下磕头:
“皇上恕罪,奴才知错,奴才失言。”
屋内气氛凝滞几息,手中毫笔往旁边一掷,李珣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神有些乏累,“再议吧。”
钟粹宫里。
白露端了药碗进去,瞧着钟氏在软榻上坐着,“主子,该喝药了。”
钟氏回过神来,招了招手,“过来吧。”
药是温好的,钟氏眼都没眨,一口气便就喝完了,白露递过去的蜜饯都被她忽视过去:
“皇上还不见我吗?”
白露摇了摇头,她每日早晚都去御前,有时候被魏明拦住,有时候被小德子拦住,但始终都没见到皇上。
“皇上御前忙,京中出现了疫情,奴婢去了几次,都有朝臣出入。”
钟氏眸色暗淡了些许,“明日本宫亲自去。”
上次她问了魏明,但魏明语焉不详,她已经从行宫回来好几日了,但皇上迟迟不说关于她的事情。
她其实内心隐隐还在期盼着,皇上会晋升她的位分,三品,越级也不过只有一级,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听说沈璃书当日在王府,不过是从侍妾升上来的良媛而已,皇上一登基,不也封了沈璃书三品昭仪。
更何况,她如今还是诞育皇嗣有功。怎么能比沈璃书差?
思及皇嗣,愤怒之意从心里升上来,当初在行宫,她走投无路求了许鸢,祈愿着许鸢能伸出援手,但最后的结果,还是她在行宫生产,没想到一回来,许鸢竟然扣下了她的孩子!
胸前起伏的幅度愈来愈大,皇上不见她,皇后亦是没个准话,这时候位分高一级便压死人,她没办法从长春宫将孩子带回来。
白露抿唇,有些不满说着她今日刚打听到的事情:
“听说大皇子与小公主当初的满月宴办的隆重极了,不仅皇上亲自出席,连从未露面的太极殿太后与贵和公主都亲自来送了礼。”
话音落,钟氏便骤然抬起来头,目光沉沉,声音极低:
“当真?”
白露点头说是,“主子,奴婢就是不平衡!”
钟氏自然知道白露不平衡些什么,大皇子有的这些,她的孩子通通都还没有!
凭什么?同样是皇子。
白露的消息,让钟氏的心态更加失衡了,孩子不在身边、晋位没有消息、皇上也不见她,几厢叠加起来,钟氏只觉心疼的快要揪成一团,让她喘不过气来。
“明日,我要再去御前,我就不信,不信皇上会一直不见我。”
想起来了什么,她吩咐:“给家里,给家里写信,问父亲,可有什么办法?”
白露得了吩咐,也冷静了下来,她明白,主子尊崇,自己的日子才能好过。
这些坤和宫里都不知道,沈璃书几乎与两个孩子同吃同住着,心力交瘁的同事,还一直关注着时疫的消息。
但天不遂人愿,三月初十那日,魏明亲自来了坤和宫:
时疫已经传进了宫里,内侍殿负责采买的小太监率先被发现,这段时日不太平,暂时封了宫。
沈璃书忧心忡忡,只好吩咐人,将整个坤和宫都关上了。
但饶是如此,有反应慢些的宫里,接连有宫人染病。
一时间,人心惶惶。
79 ? 第 79 章
◎恩典(含营养液加更)◎
“什么?周妃染病了?”
沈璃书原本正在摇床旁边逗弄着临漳, 闻言难掩惊讶。
桃溪点点头,“奴婢早上去太医院领药材的时候,碰见了周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
眼下时疫来势汹汹, 听说昨日那第一个染病的小太监已经没了,沈璃书不知晓周妃宫里是什么样的情况, 但念及前几次周妃所作所为, 她沉吟:
“你派个小宫女去钟粹宫问问,可需要些什么?”
若是有她能够帮助的,适当伸出援手也未尝不可。
桃溪有些犹豫:“奴婢一会儿就派人去。那主子您说,我与那宫女只远远的讲了几句话,会不会有事?”
时疫能通过染病者的唾液、所用过的器具等许多种方法传播, 前几日太医院特地来说了一些注意事项的。
桃溪如此考虑并非没有道理,沈璃书一惊,桃溪日日在身边伺候, 她倒是忘了这事:“这几日你先歇着吧,太医预防的药先喝着。”
桃溪还有些心存侥幸, 只远远说了几句话, 应当是不至于, 但保险起见, 她后面好几日,都没去正殿伺候。
李珣在前朝分身乏术,坤和宫也只小德子来了两次,询问了情况便又急匆匆回御前当差了。
整个后宫都骤然沉寂下来, 大家各自待在自己的宫里,非必要不外出。
桃溪不在, 柳声与阿紫便任务要重些, 阿紫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这太医院何时能够研发出来药方?”
如今外面草木皆兵, 人人自危,柳声沉声说:
“太医院那些太医,在宫里当差多了,平日里疑难杂症都处理的少,估摸着等他们找出来方子,还要些时日。”
这话还算是委婉的,柳声原本在外行走惯了,见过多少赤脚大夫,医术比太医院这帮人高明的多了去了。
闻言,沈璃书更添几分愁容。
“主子,不好了,桃溪姐姐发热了!”
跑进来汇报的,是二等宫女岁薇,她就站定在门口,不敢往里踏进一步。
“什么?”
岁薇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说了:“奴婢方才预备去寻桃溪姐姐问点事,结果敲门无人应,进去便发现她在床上烧得不省人事了。”
“快快快,去请太医。”
沈璃书有些着急,“岁薇你,你这些日子便照顾桃溪你可愿意?”
岁薇一愣,反应过来沈璃书的意思,猝然跪下:
“主子尽管吩咐奴婢,都听主子的。”
她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照顾桃溪,便是拿命去赌;但另一方面,岁薇有些感动,主子对桃溪这样好,对她也好,跟着这样的主子,不管如何,她都不后悔。
坤和宫里出现了染病的人,别人都被内侍殿统一拉走去隔离着,桃溪亦是逃不过,对此沈璃书毫无办法,只能干着急着。
桃溪跟了她多年,早已经不是婢女这么简单了,说是妹妹也不为过。
李珣来的时候,正见女子一脸愁容望着窗外,数日不见,她好似清减了许多。
脚步声惊扰到出身的沈璃书,转头,有些惊喜,但随即细眉微蹙的起身:
“皇上您来做甚?”
她宫里有人染疫,早就不允许人随便进出了,虽然做了消杀,但没有谁能保证不会出问题。
李珣走的近了,她才看清他眼底的乌青和疲惫之意,连平日里光洁的下巴上也隐约可见青色的胡渣。
“皇上您”
话未说完,随即撞入一个久违的怀抱,鼻腔内涌入他身上的气息。
“朕做了预防,还做了消杀,不必担心。”
他说,朕不放心你和孩子。
饶是沈璃书曾经千百次告诫自己,男人,特别是帝王的心,不可测,但此时此刻,还是不由得承认,李珣给了她一些慰藉。
这些日子面上不显,实则心里亦是害怕,时疫会不会降临到她的身上、她的孩子身上?
而每次从外面传来的消息,都让她心里的惊惧更加重两分。
“皇上,臣妾和孩子都很想您。”
不管是否是真心实意,这句话,在此时此刻,狠狠撞进了李珣的心里,他被她依靠着、惦念着。
揽住她肩膀的手臂不自觉用了些力道,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果木清香,觉得连身上的疲乏也不由得散去了些许。
“朕瞧着你不太开心,可为什么事烦心?”
怀中人声音闷闷的,伸手环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臣妾担心您,也担心百姓,还担心孩子。”
“臣妾害怕。”
李珣来之前,其实去过一趟乾坤宫了。
后宫事情都是顾晗溪在打理,有许多事也找他商量着,但不知从何时候起,他到了乾坤宫,与顾晗溪多是交流起来宫务,再没感受到属于夫妻之间的温情。
或许从太傅死后,又或许是安乐没了之后,也可能,是他得知她隔岸观火淑妃害沈璃书之后,又或者,积重难返,层层事情堆叠之后。
他们之间,早已经变成了至疏的夫妻。
今日去乾坤宫,说完正事,两人之间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
“皇上怎么不说话?”她一句话,将他的思绪拉回。
抬手拊住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胸前压了压,两人之间的距离严丝合缝,微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起:
“无事,药方已经研制出来了,过了明日便能知道效果如何了。”
“可是真的?那太好了。”
李珣来时,是刚用过午膳的时辰,两人聊了没几句,李珣便睡着了。
这一觉,直到傍晚,天空稍有暗色之时。
彼时魏明守在门外,喜笑颜开,皇上连轴转了这么久,终于好好休息了一番。
李珣醒来,便又直接回来御前,前脚刚走,后脚太医院的人便又来了一趟,送了许多艾草、石灰等物。
没过几日,治疗时疫的方子便都下发到了各宫手中,桃溪病愈回来伺候,身边的一切好似没有太大变化,但京郊与京外,因此疫情而丧生的人,足足八万有余。
得知此消息,坤和宫上下都寂静一片,除此之外,连宫里都有数百人丢了性命。
虽说现在情况控制下来,但宫里不免还是有些愁云惨淡之感。
直到三月底,宫里传来消息,皇上与皇后将于四月初三,前往城郊相国寺烧香祈福。
三月二十九,皇上这月传后宫侍寝的第一次,出人意料的,不是坤和宫的仪妃娘娘,而是长春宫的许飞。
敬事房传来消息的时候,沈璃书只微微挑了挑眉,对此既意外,又不是很意外。
听说这次时疫能很快控制下来,许鸢的哥哥许翎以及奚景垣都功不可没。
按皇上的行事风格,不去长春宫才让人意外。
长春宫内,不止有许鸢在,钟氏亦在。
自从回宫后许鸢将二皇子留在了长春宫,钟氏没有办法,也只好每日都来。
她来,也不受许鸢待见,冷板凳坐多了,钟氏的心也有些冷了,但能每日见到二皇子平平安安在她眼前,也就值得了。
但很快,钟氏就发现了,许鸢根本就对皇子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放在偏殿不管,心情好就叫乳母抱来逗弄一下,心情不好之时就连皇子也嫌声音太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强占着?偏偏她是妃位,她求了皇后,皇后让她稍安勿躁,而皇上则是根本不见她,这让她心里很是郁闷。
因此当她在长春宫,听见敬事房的人来说今晚许鸢侍寝时,她的屁股便跟长在了凳子上一般,再不肯挪动一分。
许鸢高高兴兴赏了敬事房的小太监,转身一看,钟氏还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钟妹妹,今日本宫还有事,就不留你在这儿了。”
钟氏心里气的呕血,面上还端着笑:
“可妹妹还想多在这叨扰姐姐呢,毕竟二皇子晚上已经不能见到生母了,连白日里再见不到,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许鸢眯了眯眼,神色不悦,眼神中都是威胁:
“钟美人可要想清楚了,今日多见这一会儿,往后,能见到的可就更少了。”
她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勾起,偏偏上半张脸眼神狠厉,形成了极其割裂的诡异之感。
钟美人心里一震,为许鸢的威胁,可她今日走了,以后便能如愿见到二皇子吗?
似乎也不见得。
周围的宫人都噤若寒蝉,钟氏与许鸢两相无声对峙之间,外面宫人忽而高喊一声:
皇上驾到。
整个殿内的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前脚消息刚到,没想到后脚皇上便来了,李珣一进来,便感觉到氛围不对劲。
但他根本都不在意,阔步从跪着的人面前走过去,坐在了主座上,这时候才给了那些人一个眼神:“起来吧。”
许鸢自是第一个起身,几番关切李珣,又是几番娇嗔皇上许久没来,但李珣的神色都较为平淡。
钟氏这时候插了空子,说二皇子在这,皇上是否要看看?
钟氏不算太傻,她知道皇嗣肯定是要比她的面子大些,句句不提自己。
李珣好似才发现有她这个人在,“二皇子呢?”
许鸢讪讪,“在睡觉,臣妾让人把他抱过来?”
“不必了,让他睡吧。”
“皇上!”钟氏有些着急的开口,却被李珣眼风一扫,愣愣的没敢开口。
“你何时搬到了长春宫?”
“嫔妾为了看二皇子。”
那枚碧玉扳指被主人拿在手中转动着,李珣抬眸,看了眼许鸢,“你先回去吧,二皇子先放在这,朕等他醒来看看他。”
当日在长春宫,发生了何事无人知晓,但第二日众妃请安之时,皇后宣布了一件事:
二皇子暂养在许妃膝下,美人钟氏诞育皇嗣有功,晋位修容。
话落,众人眼神都不由自主落在两位主角身上,许鸢满面红光,对此决定丝毫不感到惊讶,倒是钟氏,脸色一会青一会儿白。
沈璃书笑了笑,道:“恭喜二位姐妹了。”
许鸢得到孩子,钟氏得到位分,怎么看都是双赢的局面,“许妃膝下有了皇子,往后也可以常去本宫的坤和宫坐坐,带着二皇子去和哥哥一起玩耍。”
许鸢原本灿烂的笑容淡了些,“长春宫里什么都有。”
沈璃书:“兄友弟恭,皇上与皇后娘娘想必有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
从乾坤宫出来,刘氏跟在了沈璃书后面,今日天气好,沈璃书便干脆和刘氏步行了一段路。
“娘娘好似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冬去春来,沿路的景色好似都更好看了些,沈璃书嗯一声,“猜到了。”
皇上久久没有动作,任由许鸢将二皇子放在长春宫,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再加上,这么久了,都没见皇后那边有什么动作,便足以见得,皇后对养这个孩子没兴趣,或者说有兴趣但她也不能表现出来。
“那依着娘娘所见,乾坤宫那边”
沈璃书眸色冷淡了些,能如何?左右不过是,皇上还是需要一个嫡子,所以目前二皇子不能给皇后,以免以后多生出些事端来。
但若是中宫久久无所出,二皇子能在长春宫养多久还是存疑的。
端看帝王心意罢了。
刘氏颔首:“瞧着许妃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那是自然,白得一个皇子。”
“且等她再高兴些。”
刘氏几乎是一瞬间,便懂了沈璃书的意思,许鸢向来自负家世好、位分高,从在王府时便跋扈的很,前段时间看似沉寂,不过是因为李珣贬了她的位分。
如今有了皇子名正言顺养在膝下,只怕会比从前更加得意几分。
刘氏看一眼沈璃书的脸色,笑道:“那往后便多恭维恭维她。”
当一个人要飘起来之时,做事自然不似以往那般周到。
乾坤宫中,锦夏与瑟春正在帮顾晗溪收拾后日祭祀所用的东西。
两个婢女也正说起许鸢的反应。
瑟春不解:“主子,皇上要把二皇子交给许妃扶养,您怎么也不阻拦?”
依着她看,娘娘身边早晚都应该有个自己的孩子养着才是。
顾晗溪敛眸,她阻拦,要如何阻拦?
皇帝那早来找她商量时将话说的明白,她没有勇气告诉皇帝,更阻止不了皇帝。
若是李珣真的在乎她,早就将大皇子交给她扶养,何必要等到如今?
“皇上还想要一个嫡子,殊不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嫡子了。”
“娘娘!”锦夏惊讶,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回过头,“找太医调理,咱们兴许还会有机会的。”
顾晗溪苦笑一下,对此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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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皇上与皇后启程相国寺祈福。
自从皇帝登基以来,各种大小天灾人祸不断,此次祈福,不止是为此次时疫。
傍晚时分,圣驾返回了宫内,敬事房没传消息,坤和宫的灯早早的就灭了。
李珣停步在坤和宫外,看着眼前紧闭的宫门,魏明在一旁,问:
“皇上,可要奴才敲门?”
时间已经不早了,李珣顿了顿,“罢了。”
之前有一次太晚来,沈璃书都已经睡觉,他将人打扰的不轻,还落了她的埋怨。
魏明差点笑出来,先前御书房也不知道李珣为何要拖那一会,明明回来的时间还尚早,敬事房传消息还来得及,偏偏李珣没什么动作。
现在好了,人家仪妃娘娘压根儿就没有留灯。
抬步刚往回走了几步,李珣又陡然停下来脚步,脚尖方向一转,神色晦暗:
“去敲门。”
“是。”
沈璃书是真的累了,临漳与呦呦越来越大,太医建议可以加些辅食进去,这样身体营养也更为全面些,今日嬷嬷正在做这事。
向来孩子是乳母和嬷嬷操心起居要多些,沈璃书今日来了兴致,偏生要自己动手,美其名曰要让孩子吃的第一口食物出自于她的手。
结果还算完美,但中间过程实在难以赘述。
到了晚上,她沾床便睡着了。
守夜的是桃溪,见李珣来了,一个眼神,便自觉下去了,将空间留给主子们。
屋内只留了一盏暗得足以视物的烛灯,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原本稍微厚些的床幔也变成了薄纱质地的纱幔,因此能清晰看见床榻上女子的曲线。
她侧躺着,身子面向里面,站在床边,便只见到她起伏有致的线条,呼吸均匀,一听便知道,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床边,沉默的看了一会儿,眸色晦暗,无人可窥探。
随后他合衣躺在了外面,同她一样侧睡着,伸出了胳膊,将人搂在了怀里,埋首在她的脖颈当中,鼻尖俱都是清雅的馨香。
沈璃书是被热醒的,一个成年男人在春末的呼吸,有着不可忽视的灼热温度。
她的声音还带了些喑哑,“皇上?”声音不大,不知道李珣何时来的,但以为此时李珣是睡着的,因此没有想到,身后的人竟然秒回了她的话。
“朕吵到你了?”
声音比她刚醒时的状态还要低沉几分。
沈璃书略微挣扎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却见他正目光灼灼看着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有些委屈:“有些痒,不自在。”
他倒是觉得挺舒服的,但在女子控诉的目光下,还是改口:“是朕不是。”
似乎情绪不太对的样子,她的瞌睡也走了大半,今日他是与皇后出宫祈福去了,为何情绪不对?
不会是因为皇后的关系,但转而到她这来求安慰了吧?那她可就有些膈应人了。
“您怎么了?”
李珣不知道沈璃书的腹诽,听见她带着关心的话语,忽觉内心一片柔软,“朕今日去了相国寺。”
沈璃书疑惑:“臣妾知道。”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看着女子的眉眼,李珣又说不出来了,他不可能告诉她,看见她为她父母所供奉的长明灯,灭了。
钱才给的够,只因为她许久不会过去一趟,所以黑了心的僧人便敢将长明灯灭了,将钱贪了。
说了之后,女子定然是要伤心的。
也是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那些已经遥远的记忆忽然就在他脑海当中清晰了,洪流当中那人甚至都不明他的身份,却还是伸出了援手。
他不由自主,用了些力气,手往下,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将人往他这边带了些:
“去看了岳父。”
话落,他感受到怀中人身体上的僵硬,他眼底情绪看似一片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沈璃书被他那一句话说的有些回不过神,好半响,她声音有些愣愣的:
“皇上您说什么?”
李珣:“朕说,今日去见了岳父,岳母,往后他们牌位前的灯,一定会长明。”
岳父,岳母。
沈父还在世时,不是没有说过,不知道以后我们阿书会找个什么样的人家,若是姑爷人好,他这个做岳丈的,定然不会为难人的。
那是属于父女之间的温情。
可沈璃书知道,父亲的朴素愿望实现不了,她给人做了妾,她的夫君,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她从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从李珣的口中听到这一句话。
“皇上您,可知您在说些什么?”
锦被之下,沈璃书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指甲掐住掌心,生生的疼痛,但比不上方才听见李珣说那句话时,心尖上的震颤感。
仿佛处在悬崖边上,丝毫都不敢动。
他耐心极了:“朕明白。”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腰肢,摩擦了几瞬,话开了口,剩下的话便不难说了:“等年关你弟弟回来了,再将你父母的牌位迁回到他的宅子里。”
“届时,朕允你回家省亲,可带着两个孩子。”
这是他方才,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之时,所做的决定。
他说话的神情轻描淡写,但沈璃书却被这简短的几句话砸晕了。
不仅能给她父母迁牌位,还能出宫省亲。
要知道,妃嫔能出宫省亲,对于妃子及其母家来说,可是天大的恩赐。
她虽然只有一个弟弟,但已经十二三岁,再过两年,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届时谁不高看他一眼?
不得不承认,沈璃书此时有了些手忙脚乱的慌乱感,“皇上您臣妾”
他忽而轻笑了一声,“感激得都语无伦次了?”
这样一句调侃,倒叫沈璃书有些羞赧之意,纤长脖颈与白皙脸庞上,淡淡的绯红连成了一片。
她主动往前凑了凑,清浅的呼吸喷塞在他的下巴上,真心实意:
“多谢皇上,臣妾觉得很是高兴。”
虽然不知李珣今日为何会有此举动,如此突然又令人不敢相信,但沈璃书承认,她真的高兴极了。
李珣慢条斯理开口:
“就这样口头上感谢朕?”
【📢作者有话说】
1500营养液加更。
80 ? 第 80 章
◎护着◎
长春宫内, 气氛压抑了许久,因为二皇子的抚养权尘埃落定,而陡然之间松快了起来。
许鸢穿红着绿, 面带笑容把玩着手里的一个拨浪鼓。
二皇子就在她面前的小床上,咿咿呀呀, 但仔细看, 许鸢的眼里没有半分对于小孩的喜欢。
玉玲和慕枳俱都是喜笑颜开:
“恭喜主子得偿所愿。”
“行了,起来吧,往后你们也一起,照顾好二皇子。”
两个宫女自然是忙不迭应下,对她们来说, 照顾好二皇子和照顾好许鸢同等重要。
“往后放不放钟氏进来,全凭本宫的心情了。”这段时间名不正言不顺,钟氏日日都来, 许鸢简直不堪其扰。
玉玲摇摇头,进言道:
“娘娘, 依着奴婢看, 钟修容咱们还是好好对待才好, 毕竟是二皇子生母。”
血缘关系深厚, 再者来,现在许鸢阵营当中,也只有钟氏一个人,偶尔需要做什么事情, 也好有人用才行。
许鸢手中的拨浪鼓停了,眼神落在玉玲身上, 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玉玲有些忐忑之时, 她忽而勾唇一笑,“你说的对。”
钟氏现在妃位以下,位分最高,又是皇子生母,她可不能将钟氏推到人家身边去。
沈璃书身边还有刘氏这条好狗呢。
她笑了笑,“你说得对,去领赏吧。”
长春宫有了二皇子,越发热闹起来,不仅是在长春宫内,就连当差的人出了长春宫内,背脊都挺直两分。
月初,又到了每月去内侍殿领取月例银子的时候,照例还是桃溪去。
正是早上主子们请安结束的时候,桃溪去时遇见了刘氏身边的鸣翠,两人寒暄几句,桃溪才进了屋,“徐公公,坤和宫的月例备好了吗?”
“还有前几日我们宫里要的云锦。”
桃溪脸上带了些恰到好处的笑,在外面,她是仪妃身边的大宫女,便代表着坤和宫的脸面。
徐公公脸上褶子都笑出来了,“桃溪姑娘来了,备好了都备好了,坤和宫要的东西,我们内侍殿没人敢耽搁。”
一个眼神,身边的小太监便转身去取东西,徐公公与桃溪寒暄着。
桃溪:“多谢徐公公,前几日娘娘还说起来,内侍殿的人服侍周到,做事上心,徐公公劳累。”
“哎哟,桃溪姑娘客气了,仪妃娘娘高兴是我们内侍殿天大的福分。”
两人说话之间,韩美人身边的宫女来了,只开口说了几句话,徐公公身边别的小太监便将东西准备好给她了。
礼貌周到,公事公办,挑不出来错,也丝毫看不到对待桃溪的热络。
宫里向来如此,谁有恩宠,谁就有好的待遇,谁失势,谁就被冷待。
桃溪看破不说破,仿若未曾看见,脸色如常与徐公公继续说话。
“徐公公,东西都备好了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珠帘被人从外面撩开,露出慕枳那张脸。
她脸上原本带笑,见到里面的情形,笑容愣了一瞬,随即越发大了些,甚至还带了些趾高气昂:
“原来徐公公忙着呢?”
桃溪站在那,没有动一步,徐公公却是看了一眼慕枳,而后往前迎了两步,“慕枳姑娘怎么来了?”
如果他没记错,长春宫的份例昨日就来领走了。
慕枳正准备说些什么,那位先前被徐公公打发去拿云锦的小太监谄笑着来了:
“公公,桃溪姑娘,这是例银,这是云锦。”
桃溪微微颔了颔首,预备将东西接过便走,却不想,被人拉住。
锦段之上,覆着一只手,桃溪循着手,往上看见慕枳。
慕枳:“这是什么东西?”
徐公公夹在中间,左看看桃溪,右看看慕枳,脸上的笑容凝滞起来,心里叫了一声娘,怎么这样的情况也被他遇见了哦?
他陪着笑解释了。
没想到,慕枳皱了皱眉:“徐公公,您怕是忘了,长春宫里,也还住着一位二皇子呢?怎么,这样好的段子,只有大皇子配用吗?”
哎哟喂,听听这话,徐公公这会儿是真笑不出来,这段子今年宫里统共只有十来匹,一应都送到两位太后几位太妃宫里了,就剩下这最后两匹了。
坤和宫主动要了,他没有不给的道理,但这最后两匹,现在可都在这里,实在是匀不出来给长春宫啊。
但慕枳这话,怎么回答都得罪人,一边是坤和宫,一边是长春宫,倒是叫他为难的很,若说再早几日,怠慢点长春宫倒也无妨,但偏偏是今日。
桃溪手中用了点力气,没有将东西拿过来,她倏而松开了手,那两匹装好的锦段便应声掉到了地上。
在场几人,皆都愣住。
桃溪扯了扯嘴角:“慕枳,做事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才是。”
“你还未拿走,便就算不得是你们坤和宫的东西。况且——”
慕枳视线扫过在场众人,“你们都是知道我们娘娘的脾性的,对二皇子如视己出,什么都要最好的,今日若是拿不回去”
“徐公公,您便自己个儿,去长春宫给娘娘回话去吧。”
从前许鸢位分都是头一份儿的,长春宫的人向来趾高气昂,内侍殿什么好东西不巴巴儿的往长春宫里送。
但许鸢被降了位分之后,慕枳便发现,这些人对长春宫态度便都变了,坤和宫反而一时间受欢迎的很,但那时她们没有办法,如今却是不同了。
皇上愿意将二皇子给她们娘娘,便足以见得对于娘娘的看中。
慕枳想,这口气总得吐出来,也好叫内侍殿这般风吹几面倒、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们瞧瞧,她们娘娘,怠慢不得。
慕枳这几句话一出,桃溪眯了眯眼,恰好又对上徐公公求救的眼神,她哼笑了一声:
“别为难徐公公,几匹料子而已,拿回去长春宫吧。”
说罢,微微福了福身,“徐公公,那我就先回去了。”
桃溪回去,便将这事儿汇报给了沈璃书,女子微微挑了挑眉,“这么快便扬眉吐气了?”
桃溪说是,“主子您是没瞧见,慕枳那趾高气昂的神情和语调,和从前许妃娘娘在王府时候一模一样。”
沈璃书笑了笑,没当回事,“如今皇子有了,是该高调些了。”
多了一位皇子,可不止是表面荣耀那么简单。
更何况,低调本就不是许鸢的脾性,前些日子,不过是暂时收敛着罢了,她因着前日晚上李珣那些话,这几日心情都尚好,见桃溪有些愤愤的表情,还开解道:
“料子没了便没了吧,拿别的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一样?那料子舒服又吸水好清洗,给两位小主子做口水兜子再合适不过了”
桃溪在沈璃书含笑的眼神注视下,慢慢闭了嘴,随即懊恼:“奴婢一时嘴快,主子莫和我计较。”
沈璃书微微颔首,“去吧。”
桃溪行礼退出,将门关上后,她略微思衬了一小会儿,便出去了坤和宫。
不过到下午,满宫里都传遍了,今日坤和宫与长春宫的人一起在内侍殿取东西,有人见坤和宫桃溪姑娘面色不善的出来,但前后脚的功夫,长春宫慕枳姑娘便笑眯眯出来了。
如今宫中,所有人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了这两个宫里,这样似是而非的传言对于好八卦的人来说,并不过瘾,于是很快,今日内侍殿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传了出来。
连慕枳姑娘当时说话的表情神色,都被人模仿的惟妙惟肖。
事情当然也传进了承乾宫。
彼时奚景垣与谈珏都在,外面宫人汇报给魏明时声音没压住,传到了内殿三人的耳中。
神奇的是,那会儿刚刚好,三人正在看东西,没说话,安静的很。
话听到了一半儿,便被魏明打住,李珣瞧了眼面前两人的神色,微微咳嗽一声,面色如常。
谈珏笑了笑,混不吝的样子:“皇上,您说微臣这耳朵,还能要吗?”
一旁的奚景垣面色沉肃,仿佛没听到一般,也只有谈珏,敢在私事上与李珣玩笑起来。
手中奏折被李珣扔到御桌上,“要朕亲自动手?”
“讨论完正事,微臣回去自己来,别脏了皇上您的手。”
话题是回到正事儿上来,但没过一小会儿,李珣扬声叫了魏明:
“发生了何事?”
魏明一脸懵,反应了两息,才确定,皇上问的是什么,但,还有朝臣在场呢,那毕竟是后宫事。
揪着一小会儿的停顿,让李珣不耐地皱了皱眉,“耳聋?”
不敢再耽搁,魏明眼观鼻鼻观心,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而后无声咽了咽口水。
事说小也小,说大,也真不大。
长春宫的人,抢了坤和宫要的东西。
殿内还有别人在,李珣一时间有些后悔方才忽然而起的要搞清楚事情的念头,无他,许鸢是许翎的妹妹,而面前这两人,与许翎关系尚可。
他脸眸,叫人窥探不了他眼中的神色。
但谈珏和他几十年的交情,不说完全揣摩圣心,多少还是有些了解,他摸了摸鼻子:
“奚大人啊,看来咱们俩这耳朵今日真是保不住了。”
后者回以淡淡一笑,但低头的一瞬,嘴角抿得笔直。
原来她在宫里,哪怕有了皇嗣傍身,还是会受到欺负么。
谈珏话落,李珣声音淡淡:
“将朕私库里的织金锦给坤和宫送去。”
这便是补偿坤和宫的意思。
三人都在想,皇上这样做无可厚非,毕竟是长春宫拿了别人先要的东西。
魏明正预备领命而出,须臾便又听见李珣平淡的声音:
“内侍殿今日当差的那几人,处死。”
魏明惊愕抬头,皇上为了这事要处死那几人?
随即内心惊骇,明白这是为了告诉众人,坤和宫到底是何种地位。
不容怠慢,不容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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