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第五十一章
两人一回到酒店,陆临舟便径直进了浴室。
苏蔓踱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港湾星星点点的灯火。
周扬并不怕身份暴露,宋璟川说过,黄太太如今掌握着黄老的大半身家,就算东窗事发,她大可以换一个地方,逍遥过自己的日子。
此时撕破脸,只会让自己与周扬彻底成为死敌,对她查清老榆木茶台背后的意图没有任何助益。
她需要一个契机,既能撬开周扬的嘴,又能让她有所顾忌,不敢鱼死网破。
正凝神时,浴室里传来陆临舟的声音:“苏蔓,帮我拿条毛巾,在行李箱里。”
磨砂玻璃门开了道缝,一只湿漉漉的手臂伸出来。
苏蔓抬眼,视线越过他的手臂,落进门内。
他习惯性地将湿发全部向后拢去,高挺的眉骨下,热水氤氲的雾气柔和了他眼底惯有的冷,透出清润的亮,流水自头顶落下,沿着紧实的腹肌往下淌,划出一道道清晰的水痕。
面对如此“美色”,苏蔓竟一时呆住了。
这个男人,无论看过多少次,在这种褪去所有外在锋芒的时候,依然有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让她移不开眼睛。
“看够了没有?”陆临舟接过毛巾,挑眉在她发怔的脸上打量一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女流氓。”
“谁看你了,我是在想事情,”苏蔓立刻挪开视线,顺便又找补一句,“你才是流氓!洗澡不带毛巾,故意让别人看!”
“想事情想到眼睛都直了?”他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头发,“要不要进来一起想?顺便帮你醒醒神,苏蔓,你如果想要,可以直说,我随时”
“滚!”苏蔓避开他的气息,耳根更热,扬起下巴,靠在门框上,就着刚才被打断的思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周扬当年消失,霍之洲用了各种关系手段去找,硬是没找到半点线索。这才几年功夫,她摇身一变,就成了港城古董界头面人物黄老的太太,这身份转换,未免太天衣无缝了些。”
陆临舟擦头发的动作顿住,隔着雾气看她:“所以?”
“所以,她背后一定有人指点,而且是个手段和能量都相当厉害的人物。帮她抹掉过去,打造新身份,再精准地送到黄老身边……这一套操作下来,滴水不漏,绝非等闲之辈。”
陆临舟闻言牵起唇角,将毛巾搭在肩上:“听起来是很高深莫测,不过苏蔓,”他语气凉凉,“你不也干过类似的事么?把那个孙晴,精心调教好了,送到姚林身边,本质上,你们都是拉皮条的。”
“你!”苏蔓的脸色瞬间垮下来,冷声道,“陆临舟,你嘴巴真臭!”
被陆临舟这么一刺,原本有些清晰的思路又被打乱。
她用力掼上浴室的门,坐进沙发,打开电视。
嘈杂热闹的声音瞬间填满房间,是一个正在热播的亲子综艺。
其中一个家庭的女明星曾经是绯闻满天的演员,后来因为艳闻太多被秘密封杀,这几年风头过了,想借着综艺的流量重新出道,私下里却照样不安分。
屏幕上女演员的笑脸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苏蔓纷乱的思绪,也将周扬的脸重新拉回眼前!
周扬的亲生女儿,她收养的孩子,陈家的血脉,小星星!
周扬可以对她苏蔓硬扛,可以对过去抵死不认,但她能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对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可以完全无动于衷吗?
她关掉电视,拿起手机,点开视频通话的界面。
陈母的脸先出现在屏幕上,然后是一颗小小的脑袋,努力凑进屏幕里,肉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
“苏妈妈!”小星星声音软糯。
“小星星,”苏蔓笑得温柔,“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听医生和奶奶的话?”
“有听话。”小星星用力点头,但随即小嘴微微嘟起,小声补充,“就是……奶奶说这个不能碰,那个不能吃,天天都要喝好多汤药……”她偷偷瞥了一眼镜头外,声音压得更低,“苏妈妈,我好想出去玩啊。”
苏蔓的心被她这委屈的小眼神蛰了一下。
肾移植手术虽然成功,但后续的养护和心态同样重要,周延的过度紧张固然是爱,却也像一层透明的罩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星星想不想来苏妈妈这里玩?”
“好啊!”
“港城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有漂亮的灯,好吃的东西,还有迪士尼乐园哦。”
小星星的眼睛瞬间放光,几乎要跳起来,但又强行忍住,急切地转向镜头外,声音带着祈求:“奶奶!苏妈妈问我想不想去港城玩!我想去!我可以去吗?”
镜头微微晃动,周延的脸出现在小星星旁边。
她看上去更清瘦了些,脸色暗淡无光:“小星星的身体刚稳定,出门远行太劳累,而且港城人多,我……不放心。”周延很客气,全然没了当初的颐指气使。
毕竟,苏蔓,才是法律上名正言顺小星星的养母。
“您最近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照顾小星星很辛苦吧。”
周延心头一紧,知道苏蔓看出了她的推脱之意,只得顺着说:“人上了年纪,精力不济,出远门恐怕……”
“正好,”苏蔓的笑容更深,“小星星的干爹霍之洲您认识吧,他这两天正好要来港城办事。我明天跟他说一声,让他绕道去接星星过来。这样您就不用奔波了,正好在家好好休息,调理一下身体。”
周延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又低头看看孙女眼底的期盼,最终妥协。
“那……那好吧,星星,到了妈妈那里,一定要听话,不能乱跑,知道吗?”
“知道!谢谢奶奶!苏妈妈万岁!”小星星欢呼起来,小小的脸上满是终于能“越狱”的兴奋。
苏蔓又与周延不走心地寒暄几句,简单说了一些艺术馆的情况以及安娜接任馆长的事,结束视频。
港城国际机场,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报。
一个穿着明黄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太阳,从闸口后面蹦跳着出来。
“小星星!”苏蔓第一眼就见到她,笑着朝她挥手。
“苏妈妈!”童声穿透嘈杂,小星星张开双臂,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过来,一头扑进苏蔓早已蹲下张开的怀抱里,撞了个满怀,“我好想你啊!”
“我也好想小星星啊。”苏蔓笑着将怀里温软的小身体紧紧搂住。
“苏妈妈骗人,那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呀?”小星星把脸埋进她怀里,委委屈屈地控诉。
“对不起,宝贝,苏妈妈最近有点忙,跟奶奶在一起生活习惯吗?”苏蔓亲了亲她的发顶。
“嗯,周奶奶对我很好,就是总限制我吃零食,不如霍爸爸对我好。”
霍之洲推着行李车跟上来,下巴带着青色的胡茬,风尘仆仆。
“这到底什么事啊,非要见面才能说,还要我带着小星星过来。”语气里有抱怨。
他的目光扫过苏蔓身后的陆临舟,眉头动了一下,半开玩笑地问,“这位是男朋友?我说你怎么不自己去接小星星,原来是”
苏蔓抱着小星星站起来,语气自然地回答:“不是,是司机。”
戴着口罩的陆临舟在听到“司机”这两个字时,露在口罩外的眉轻蹙,深邃的眼底掠过晦暗。但他什么也没说,上前一步,沉默地从霍之洲手中接过行李箱。
“走吧,车在停车场。”苏蔓抱着黏在她怀里不肯下来的小星星,转身往电梯走。
陆临舟推着行李箱,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侧后半步的距离,认真扮演司机。
机场通往停车场的廊桥通道里,灯光通明。
小星星一手牵着苏蔓,另一只小手自然而然地去够霍之洲的手指,三人并行,透着一股寻常人家般的温馨。
霍之洲:“你在盐州的那个实验室,进展怎么样了?听说投入不小。”
苏蔓正低头研究小星星脑袋上的辫子,闻言抬眸:“已经完成调试,开始正式运转了。”
霍之洲忽然感觉到后背凉丝丝的,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大哥的研究所最近拿到新的基金投资,准备继续深挖人体再造干细胞的高效复制方向,需要极高纯度的氢气作为特定培养环境,有机会我介绍他跟你详细聊聊。”
“什么方向?人造器官?”苏蔓来了兴趣。
“我大哥没跟我细说,估计是吧?”
小星星仰头看看苏蔓,又看看霍之洲,听不懂,开始高兴地晃着两人的手。
走在后面的陆临舟眼里的冷意越来越浓,他忽然加快脚步,行李箱的滚轮在光洁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掠过霍之洲身侧,用肩膀顶了他一下,然后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有病吧?不会看路啊!”霍之洲不满地嘀咕道。
52 ? 黑心
◎苏蔓笑了一下,仰头吻他的唇◎
第五十二章
这些年,霍之洲的心里也有一根刺,扎得太久太深。
周扬当年的遭遇以及后来的消失,几乎成了他的原罪,让他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的疏忽与无能,困在漫长的自责里。
如今,让他亲眼见到记忆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女孩,已摇身变为港城古董界呼风唤雨的黄太,光鲜地周旋于名利场游刃有余,这比任何劝慰都更有力。
他的执念,是该放下了。
酒店套房主卧里,玩累了的小星星终于沉入梦乡。
苏蔓轻轻掩上门,揉揉发僵的肩颈,一抬眼,便看见坐在沙发暗处的陆临舟。
他没开大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灯火,独自坐着。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底化了一半,琥珀色的酒液只剩下浅浅一口。
睡袍的领口随意敞着,湿发半干,几缕垂在额前,手指关节支在唇上,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危险。
“还不睡?”苏蔓走过去,“今天谢谢你了,陪我们一整天。”
陆临舟这才像是察觉她的存在,缓缓抬眸。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哄睡了?”
“嗯,玩得太累了,沾枕头就着。”苏蔓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陆临舟看她一眼,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清亮的声响。
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虚处,“当年,你跟霍之洲因为周扬断了交,又因为周扬”陆临舟拧眉,想到七年前的轮渡之夜,自己被他们两人逼得跳船的画面,胸口一阵阵地发紧,“你那个养女还叫他爸爸,你们的关系看来不错。”
苏蔓眸光微动,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她不想让霍之洲这么快就知道陆临舟就是当年的顾常念:“那时候觉得他人不错,直率,重义气,但也仅此而已,我跟他可以做敌人,做朋友,做伙伴,唯独,做不了情人。”
“是吗?”陆临舟扯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但我看他今天,倒是挺念旧的,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忌讳什么,给孩子买礼物都会给你也带一份,尤其是听到你养女叫他爸爸的时候,特别高兴。”
苏蔓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难以言喻的痒,从心尖爬上来。
她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打量他紧绷的侧脸线条:“陆临舟,你这是在翻旧账,还是单纯看他不顺眼?”
陆临舟终于转眼看她,眸色深深:“我看他顺不顺眼,重要么?”他反问,语气依然淡。
吃醋了。
而且醋得不轻,酸味都快漫出来了,偏偏还要用这副冷静自持的壳子装着。
苏蔓心里的痒更明显,她忽然起身,坐到他腿上,双手缠住他的脖子,温言软语:“吃醋了?”
她的靠近,她的温顺,奇异地抚平了陆临舟心底一部分躁郁的褶皱,却又掀起了另一层更深的波澜。
“你为什么要收养小星星?”
苏蔓没料到话题跳转到这里,怔了一下。
许多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一闪而过,她将额头贴上他的侧颈,声音很轻:“最开始我以为,她是你和周扬的孩子。”
陆临舟眼角抽动,抬手捏住她的后颈,迫她看向自己:“我的孩子?”
苏蔓挣开他的束缚,重新靠上他的肩,自嘲地笑了笑:“后来仔细看,小星星的长相跟你没有半分相似,我才开始觉得不对,才开始重新去查当年的事。”
陆临舟揽住她的腰,将人抱进怀里,苏蔓在他怀里彻底放松下来,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脸贴着他胸口,听他沉稳的心跳。
“有些事,”她缓缓开口,指尖在他睡袍的纹理上划动,“我也是到今天,把所有碎片拼起来,才真正想明白的。”
陆临舟捏住她的手,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示意她继续。
“你转学过来之前,周扬每年都能拿到最高的奖学金,她是那种目标明确、善于利用规则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的人。但你来了之后,成绩上,她再也压不过你。”
“拼不过成绩,她就想换条路,最开始,她尝试用各种方法影响你,论坛栽赃,对你造谣,甚至想过用暴力废了你,但你那时候跟我走得近,她没有机会。”
窗外的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寒凉。
“后来,她给你写了一封情书,又阴差阳错,被陈屿捡到了。”苏蔓的声音更沉了些,“陈屿,当时对她用了药,侵犯了她,但是,”她抬起眼,看向陆临舟,“陈屿也对我下过药,我知道那个药的药性,没那么,不可抗拒。唯一的解释是,周扬当时,至少是半推半就,甚至是自愿的。”
“陈屿家境好,是条捷径。周扬大概想借这件事,把自己和陈屿捆绑在一起。”苏蔓扯了扯嘴角,“可惜,她低估了陈屿母亲的精明和冷酷。那个阶层,怎么会轻易让她这样的普通人嫁进去?得知周扬怀孕后,陈屿的母亲就找到了周扬的家人,施加压力,逼迫她们离开海丽。”
“周扬很清醒,她知道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自己捞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可能惹一身腥。但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走,她不甘心。”
“于是,她选择了你,她把所有的窘迫和怨恨,都归咎于你,如果当初你接受了她,或者没有你的存在,一切都会不同。”她伸手抚上他的耳垂,“所以,周扬做了一场戏。一场足够有说服力的戏,让我,让当时同样关心则乱的霍之洲,都坚定不移地相信,是你,顾常念,害了她。她被迫失身,又被家人抛弃,最终疯了,被送进精神病院。一个完美受害者的形象,一个无可推卸的加害者罪名。”
苏蔓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些串联起来的真相,每一步,都透着计算。
陆临舟沉默没有说话,客厅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低鸣。
他眼底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怒意,有对往昔荒诞的嘲弄,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所以,”他终于开口,“我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只是因为,她嫉妒我?”
“可以这么理解,”苏蔓点点头,“周扬是个心气极高又极其现实的人,当现实路径受阻,无法达到她想要的目标时,她就会用另一种方式为自己后续的重生铺路。你看,她现在不是活得很好吗?黄老的太太,风光无限。”
陆临舟低笑一声,低下头,额头抵着苏蔓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苏蔓,”他唤她的名字,气息灼热,“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对付她?”
苏蔓笑了一下,扬头吻他的唇:“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至于对付她,还用不到你亲自出马,”她微微偏头,擦过他的唇角,“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算计和利用,是我最拿手的,关键在于,算得够不够清楚,利用得够不够值当。”
“你刚刚说,你当初收养小星星,是以为她是我的孩子?”他将话题转回去。
苏蔓听出他话里潜藏的另一层意味,心跳加快。
“苏蔓,”陆临舟抬手,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触感有些磨人,“你是希望,有一个我的孩子?”
这个问题迅速让空气变得滚烫。
苏蔓一时被他问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希望?还是不希望?这似乎不是一个能在当下情境里用简单是非来回答的问题。
而陆临舟也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问出那句话后,目光便沉沉地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眼神暗了又暗,最后被失控的浓稠欲望覆盖。
带着酒气的嘴唇触碰过来,试探的,研磨的,随即力道加重,急切而深入,揽着她腰腹的手收紧,不容她有半点退缩的空间。
意乱情迷间,“咔哒”一声轻响,卧室的门被拉开。
陆临舟的身体瞬间僵住,苏蔓也在同一时间猛然惊醒,用了些力气将他推开。来不及整理衣服,立刻站起身。
小星星揉着惺忪的睡眼,拽着一只兔子玩偶,赤脚站在卧室门口:“苏妈妈我做噩梦了。”
苏蔓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小星星连同兔子玩偶一起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妈妈在这里。”
“嗯……”小星星把头埋在她肩窝。
苏蔓抱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
陆临舟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唇上还残留着刚刚暧昧的水色。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陆临舟独自坐在昏暗中,良久,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缓缓擦过自己的下唇,回味还残留在唇上柔软的触感和温热的气息。
孩子?她很喜欢孩子吗?
茶室里,檀香袅袅。
临窗的位置,苏蔓有条不紊地烫着杯具,小星星挨着她坐着,好奇地摆弄着茶盘上的茶宠,时不时看向窗外巨大的水榭鱼池。
周扬终于姗姗来迟:“有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她在对面落座,看一眼她身边的女孩。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苏蔓提起紫砂壶,为她斟茶,“况且,带小朋友出来走走,让她见见世面。”她自然地摸了摸小星星的头。
小星星抬起头,乖巧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苏蔓抬手招服务员:“麻烦你带我女儿去看会锦鲤,多谢。”说着拿出小费递过去。
小星星走远,周扬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女儿很可爱。”
“是我收养的孩子,很懂事,也很黏我。你也知道,小孩子问题总是很多,总是问我,她的亲生母亲是谁,为什么不要她了?”
周扬放下杯子,语气不善:“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苏蔓笑了笑,“星星之前做了个大手术,现在恢复得不错,但总需要特别小心。养孩子就是这样,时时刻刻悬着心,生怕她有一点不好。当母亲的,大概都是这种心情吧?无论分开多久,身处何地,心里总有个角落是留给孩子的,你说是不是,黄太太?”
“我又没有孩子,体会不到你的心情。”
“也对啊,黄老今年有七十了吧,的确很难再有孩子了。”
周扬抬起下巴,开口:“苏蔓,我查了你,你父亲去世后你就嫁给了陈屿,一年前陈屿车祸去世,你成了陈家的话事人”
“说到陈屿,”苏蔓不想再跟她绕弯子,直接打断她,“小星星之前肾衰竭,急需肾脏移植,是陈屿,在去世前捐献了一个肾,救了小星星。”
“哼,”周扬冷笑,“他也算是做了一件人事。”
“小星星的手术很成功,毕竟是亲生父亲,器官匹配度很高。”
“什么?”周扬的声音发颤,“你是说,孩子,是陈屿的?”
苏蔓挑眉,给自己斟茶:“是啊,小星星今年六岁,再有一年就到了上学的年纪,时间真是快啊。”她感慨。
周扬向前倾身,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勉强扯出一个笑:“陈太太还真是慈母心肠,不过,别人的家务事,我不便置评,如果没别的事……”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推开。
霍之洲神色匆匆地跑进来,看向苏蔓对面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周扬听见动静,回头……
53 ? 野心?
◎万一童言无忌,你说我该不该听呢◎
第五十三章
霍之洲脸上的笑容凝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
周扬更是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一片惨白。
苏蔓适时地站起身,“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又看了一眼僵持的两人,淡淡道,“你们……好好聊聊。”说外,朝着小星星的方向走出去。
门内具体谈了什么,苏蔓不得而知。
她陪着小星星看了半晌锦鲤,才见到霍之洲沉着脸,眼神复杂地独自走出来,对她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不肯说,”霍之洲的脸上是少有的挫败,自嘲地笑了一声,“还让我们不要打扰她现在的生活。还说……如果再纠缠,就别怪她不客气。”
苏蔓瞥他一眼,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没想到,她变了这么多。”霍之洲喃喃低语。
亲情牌失效,旧情牌看来也不行。
周扬是铁了心要斩断所有过去,牢牢抓住现在黄太太的身份。
“既然她选择藏起来,”苏蔓抱起小星星,“那就不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蔓没再联系周扬。
她做了详细的旅行攻略,专心陪小星星玩。
从迪士尼出来的时候,小星星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
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辆车。苏蔓将小星星放在后座躺好,盖好小毯子。
刚直起身,手机就响了,是刘欣。
她看了眼车内睡得正香的孩子,对驾驶座上的陆临舟低声道:“我接个电话。”
陆临舟熄了火,沉默地等她。
也许是姿势不太舒服,也许是刚才的动静,小星星动了动,慢慢地睁开眼睛。
没见到苏蔓,她倒也不急不闹,茫然地眨了眨眼,坐起身。
她看了看总是沉默的司机叔叔,他今天依旧戴着黑色的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好奇心战胜刚醒来的懵懂,她歪着脑袋:“叔叔,你为什么总是戴口罩?是生病了吗?”
陆临舟没有说话,透过车内后视镜,平静地看了后座的小女孩一眼。
小星星继续发问:“你是苏妈妈的男朋友吗?”
这个问题让陆临舟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多停留了一秒。
小星星没等到回答,也不气馁,自顾自地往下说,“昨天晚上,我看见啦,”她故作神秘,“我看见你和苏妈妈,在沙发上……亲嘴。”
“”
“我听幼儿园的小朋友说过,男生和女生亲嘴,就会生小宝宝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你们……是不是也想生一个小弟弟呀?”
“”
“怪不得她最近这么安分,原来是跟我二叔搭上线了,”苏蔓冷笑,“看来是真的走投无五,才会想到跟我二叔合作。”
苏蔓讲完电话,拉开车门:“小星星醒啦?睡得好吗?”
“睡醒啦!”小星星脆生生地回答,偷偷瞄了一眼前面驾驶座的背影,然后对苏蔓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你们两个,有秘密啊?”
“没有没有。”小星星慌忙地摆摆手。
苏蔓笑着系上安全带,瞥了陆临舟一眼,发现他的眼角下压,他在笑。
一周后,苏蔓亲自将小星星送回海丽。
陈家别墅,佣人殷勤地接过苏蔓手里的行李箱。
听到车声,周延慌张地放下电话,匆忙迎了出来,见到心心念念的孙女,立刻笑逐颜开,但看到随后走进来的苏蔓时,笑容僵在唇边,漫上警惕和戒备。
客厅里,佣人上了茶,小星星兴奋地跟奶奶讲这几天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直到被保姆带上楼休息,客厅才算安静下来。
苏蔓端起茶杯,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小星星的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底子还是弱,需要长期精心的养护和相对舒缓的环境。国内学业压力大,空气和环境也不适合她的康复。我考虑过了,送她去澳洲读书,那边气候宜人,教育方式相对宽松,更适合她边调养边完成学业。”
周延握着茶杯的手一紧,抬头困惑地看向苏蔓:“去澳洲?苏蔓,你这是……想把我彻底赶出陈家吗?”
“陈屿死了,我现在……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星星可以健康长大。我已经没有那么多野心了,也不会,也不能再妨碍你什么,”她倾身,近乎哀求,“你就不能给我留一条活路,留一点安生日子吗?”
苏蔓看着她瞬间激动的脸,神色未变:“您误会了,我怎么会赶您呢,这是为了星星最好的未来考虑,而且您年纪也大了,常年照顾孩子心力交瘁,换个环境,对您对她都好。那边的医疗和生活条件,我会安排妥当,您只需要陪着她,照顾她起居即可。”
她放下茶杯:“手续和学校那边,我已经让人在办,一个月内,应该能完成。”
“我,我不走。”周延鼓起勇气拒绝。
苏蔓轻笑一声,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上楼,走进陈屿生前的卧室。
自从他去世后,这间卧室一直保持着原样。
苏蔓走进衣帽间,手指拨弄衣柜里的西装,目光垂落,又弯腰伸手拉开抽屉,翻了几下。
没过多久,周延跟了进来:“你在找什么?”
苏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没什么,回来看看而已。”她合上抽屉,擦着她的肩膀走出房间。
“我不会带小星星去澳洲的!”周延在她身后提高声音。
“嗯,知道了,”苏蔓应得很随意,脚步没停,走到楼梯口时,却忽然站定,回头看她,“周延,最近跟我二叔走得挺近吧。”
周延的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没,没有。”
苏蔓走回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小星星长大了,能听明白话,你想做什么,尽量背着孩子些,不然万一童言无忌,你说我该不该听呢?”
周延喉咙发紧,往后挪了半步:“你,你想做什么?”
苏蔓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周延下意识地后退,两人一进一退,很快到了楼梯口。
“我想做什么?”苏蔓认真的想了想,“我在想,陈屿才走了多久?尸骨未寒,是谁让狗仔大肆抹黑我与陈屿的婚姻关系,还写得有鼻子有眼的,”她又向前半步,迫使周延靠在栏杆上,“又是谁,暗地里联合苏鸿业,想给我使点不痛不痒却足够恶心人的绊子?”
周延的脸色已经不能更白,嘴唇哆嗦着:“我,我”楼梯下方空洞洞的,看得她一阵眩晕。
“嘘,”苏蔓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别跟我说你没有,周延,你那点心思和手段,在我眼里,透明得像张纸。你以为攀上苏云集团,就能让我忌惮,就能让我放手陈家的产业?还是觉得,拿着小星星当护身符,我就真的动不了你?”
周延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苏蔓又向前逼近半步,上半身向后仰。
“周延,”苏蔓一只手攀上栏杆,“想找盟友,也要找个差不多的。苏鸿业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你跟他搅和在一起,就不怕……被他一起拉下水,从此万劫不复?”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延因为极度紧张和恐惧,脚下一滑,身体向后一倾,“啊”的一声,眼看
就要失去平衡栽下楼梯!
千钧一发之际,苏蔓猛地出手,没去拉她的胳膊,而是一把攥住她胸前的真丝衣襟,用力向上一提!
布料瞬间绷紧,勒得周延胸口一窒,几乎喘不上气。
但也正是这般粗暴的力道,堪堪稳住她后倾的身体。
周延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双腿发软,全靠苏蔓攥着衣领的手支撑着才没瘫倒。
她抬头,对上苏蔓近在咫尺的眼睛。
“听清楚了,一个月后,安心带着小星星出国。澳洲那边的一切,我会安排好,足够你们平静的生活。别再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也别再联系不该联系的人。”
“为了小星星,也为了你自己,想想清楚,是守着那点虚无缥缈的野心,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最后可能连累孩子;还是安心做个装聋作哑的家翁,干干净净地陪着小星星长大,你自己选。”
说完,苏蔓松开手,顺便帮她理了理被攥皱的衣领。
周延靠在栏杆上,浑身脱力,脸色灰败,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颓然地点了点头。
苏蔓不再看她,越过她僵立的身体,走下楼梯。
守在门口的佣人见她过来,恭敬地递上手包,全程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刘欣给她电话里汇报的,是一些淘汰的实验数据被匿名发布到公共网络,乍看之下是技术泄露,实际只是拙劣的恶作剧。
她让刘欣去查,竟然发现发布数据的人竟是受陈母所托。
接下来顺藤摸瓜并不难,苏蔓查到周延与苏鸿业经常秘密见面,时间不长,但每次周延离开时,手里都会多出一沓文件。
苏蔓对此并不在意,陈家的家业如今已经全部攥在她手里,周延再怎么上蹿下跳,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但她需要断绝后顾之忧,小星星是她的软肋,更是周延的命脉,让她以照顾孙女的名义将她远远送走,她才能真正地放下心。
出租车离开陈家,汇入拥挤的车流。
苏蔓掏出刚刚在陈屿衣柜里找到的旧款手机,按下开机键,随即拍了张手机的照片,发给周扬,很快,周扬给了回复:“什么意思?”
苏蔓扬眉,关闭对话框,把两部手机都丢进包里。
几天后,苏蔓刚落地港城,就接到周扬的电话,急着约她见面。
“不好意思黄太太,我今晚没空。”苏蔓坐进出租车,往酒店走。
“苏蔓,明人不说暗话,你给我发的照片,是什么意思?”
出租车驶出机场,高架桥两旁的灯火飞速后退:“照片?什么照片?”
“别装傻!”周扬终于绷不住,“你找到的那部手机,里面有什么?”
“你说这个啊,没什么,就是最近收拾陈屿的遗物,找到点有意思的东西,想着黄太太记性不好,拿点旧物出来,看看能不能帮您想起点什么。”
“苏蔓,你威胁我?”周扬的声音已经变了,除了冷,还带着暴戾。
“怎么能说是威胁呢,纯粹就是,叙旧,毕竟老同学一场,有些共同的回忆,总是珍贵的,不是吗?”
又是漫长的沉默,苏蔓也不急,耐心地等着。
“波瓦餐厅,今晚九点,我们见一面。”电话那头稳住起伏的情绪。
“好啊,”苏蔓答应得爽快,“不过我刚下飞机,要回酒店换身衣服,麻烦黄太太,多等我一会。”
54 ? 棋子
◎吓到她了吗?我还没发力呢◎
第五十四章
波瓦餐厅最里间的卡座,丝绒帘半掩,周扬将自己藏进昏暗里。
杯里的苏打水早已没了气泡,静得像一潭死水,一如她此刻僵死的心境。
苏蔓找到陈屿的旧手机,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周扬,没想到对方这就心虚了。
要想把假的变成真的,就要大大方方,沉得住气。拖着,耗着,等周扬的耐性被磨没了,就算是假的,也会被她自己的恐惧坐实。
服务员第三次过来,弯着腰:“黄太太,需要先点些什么吗?”
周扬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发火。
她从下午等到傍晚,又从华灯初上等到夜色深沉,窗外的山影成了浓黑的剪影,餐厅里的客人来了又走,只剩她这一桌还空着对面。就在她以为苏蔓不会赴约时,餐厅的门被推开。
苏蔓走了进来。
她没有刻意打扮,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身上是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像是刚睡醒匆匆套件衣服就出了门。
她径直走向卡座,在周扬对面坐下,“抱歉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实在是太累了,在酒店睡了一会。”
周扬盯着她,没想跟她客套:“苏蔓,你以为用那些东西就能威胁我?”
苏蔓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冰水,抬起眼看向周扬,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认为,可以。”
“你以为我真的会在乎那些过去吗?”周扬的声音有点哑,“那些陈年旧事”
“你人都坐在这儿了,”苏蔓打断她,笑意深了些,“就不要口是心非了吧?”
周扬所有的辩驳都堵在了喉咙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压迫得她喘不过气。
苏蔓耐心地等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动,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我想要的很简单,”她说,“告诉我,你身后那个一直在帮你的人,是谁?”
她是奔着老榆木茶桌来的,但周扬身后筹谋的人同样令她好奇,她想不到在海丽市,还有谁,有这般本事。
周扬吸气,立刻反驳:“没有人帮我!我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她的眼神里除了决绝,还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仿佛光是提起那个人,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自己挣来的?”苏蔓轻笑一声,“周扬,你有多大本事,我难道不清楚?”她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从一个需要装疯卖傻博同情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港城古董界泰斗黄靖的太太,这中间的飞跃,单凭你自己?”她故意停顿,目光在周扬脸上梭巡一圈,“你配吗?”
三个字,像三记又狠又脆的耳光,扇在周扬脸上。
她脸颊上的血色褪尽,瞬间苍白如纸,随即又涌上一层耻辱的潮红。
苏蔓静静欣赏她脸上精彩绝伦的崩塌,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态舒展。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换个条件,我要老榆木茶台,黄老在伦敦拍卖会拍下的那个。”
“不可能,我先生看上的东西,是绝对不会松手的。”
“唉,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苏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周扬,你能爬到今时今日,不容易,”她拿起陈屿的旧手机,晃了晃,“这些过去,或许不能立刻将你打回原形。黄老或许会原谅,或许会为了面子替你遮掩,但它们会像跗骨之蛆,跟着你一辈子。成为你完美履历上永远洗不掉的污点,成为你每一次出席宴会时,别人交头接耳的谈资,成为你午夜梦回时,最狰狞的梦魇。”
她再次向前探身:“你忍得了吗?被这种东西缠着,夜夜想起自己曾经如何赤身裸体、曲意逢迎……不恶心吗?”
周扬的视线恨恨地钉在旧手机上,仿佛能透过塑料外壳,看见里面存储的不堪画面,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埋葬的过去,从未消失,只是在等待着被唤醒的这一刻,然后张牙舞爪地扑出来,将她这些年精心构筑的一切,撕得粉碎。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苏蔓重新坐直身体,端起已经焐得半温的水,浅浅啜了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餐厅里最后几桌客人也结账离开,服务员远远站在柜台后,不敢过来打扰。
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哀婉的钢琴曲,音符流淌在空旷的大厅里,像是在低低地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周扬终于抬起头:“一周,给我一周的时间。”
苏蔓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敲,忽然抬眼,朝她身后门的方向招手:“小陆总,这里。”
陆临舟一身挺括的西装,自外面推门进来,走到苏蔓身边,垂眸看向脸色苍白的周扬。
苏蔓起身,语气自然地介绍:“周扬,这位是陆氏集团的小陆总陆临舟,一直想找机会拜谒黄老,希望你能引荐一下。”
“黄太太,久仰。”陆临舟颔首。
周扬这会正思忖着下一步的对策,漫不经心地抬头敷衍句,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突然瞪大双眼:“你,你,你是”满眼都是从未有过的惊愕与失态。
“你也觉得像,是不是?”苏蔓挑眉,“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也是你这个表情。”
“我像谁?”陆临舟边说边脱下西装外套,自然地坐进苏蔓身旁的位置,挠有兴致地打量对面的周扬。
“我们的一个老同学。”苏蔓抬手翻菜单。
“好,”周扬刷啦地一下起身,差点将椅子推倒,“一周后,伦敦的拍卖行等我。”她最后心惊胆战地看了眼陆临舟,像见了鬼一样,匆匆走出餐厅。
“黄太太,怎么走这么急,”苏蔓在她身后扬声喊道,语气里的戏谑毫不掩饰,“还没点菜呢!”
这一声,倒让周扬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行了,”陆临舟笑着按下她的手,“你瞧把她吓的,差不多行了。”
“吓到她了吗?”苏蔓不以为然地挑眉,“我还没发力呢。”
陆临舟摇摇头:“点菜吧,确实饿了。”
周扬几乎是冲出餐厅,一路小跑着坐进车里,还没等平复好心情,就发动引擎,车子疾驰而出。
四周像是突然进入真空,所有的慌乱,恐惧,以及陈年旧事的腐臭全部挤压上来,闷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她的脑袋。
“陆临舟?”她不给右转灯就转弯,差点碰上横穿马路的行人,“不对,那张脸,是,是顾常念!”
那个开启她痛苦源泉的男人,明明已经死了,是被苏蔓和霍之洲逼得走投无路,跳海死的。
当时她刚刚生下孩子不久,人还在医院,正盘算着用孩子敲陈家一笔。听到苏蔓和霍之洲被警方控制,她怕得要死,怕警察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怕自己装病博同情,甚至伪造证据的事情败露。
就在那时,一个人找上她,给了她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未来。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苏蔓带着和顾常念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吱!”刺耳的刹车声。
周扬猛地回过神,冷汗已经浸透后背。
车前,一个骑着单车的外卖员惊魂未定地看着她,嘴里骂骂咧咧,周扬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闯了红灯。
她深吸几口气,不行,不能乱。
苏蔓手里到底有没有要命的东西,她还不确定,但顾常念的出现,以及苏蔓意味深长的态度,才是对她最大的威胁。
苏蔓的目的很明确,要茶台,还要撬出她背后的人。
茶台可以给,但身后的人,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绝对不能给。
她拿出另一个不常用的手机,拨电话。
漫长的等待,终于接通。
周扬咽了口唾沫:“苏总。”
“嗯,”那头低低地应了一声,“这么晚打电话,有急事?”
周扬闭上眼:“我撑不住了,你的侄女,太厉害了。”
“这就认输了?不像你啊。”对方调侃。
“苏蔓现在捏着我的把柄,我没法跟她硬碰硬,好在她现在对老榆木茶台感兴趣,我已经把她引向茶台那边,这是我能做的极限,接下来的事,你自己处理。”
“处理?”男人的语气带着阴狠,“她是我亲侄女,我下不去手,还是由你代劳吧!”
周扬冷笑:“代劳什么?杀了她?”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低笑:“你在港城待了这么多年,经营了这么广的人脉,想让一个人消失,应该有很多办法吧?”
“苏鸿仁,”周扬几乎是吼出来,“这些年我在黄老身边为你做了多少事,背着黄老帮你牵了多少线,甚至,甚至还偷换你最好不要欺人太甚,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
“行了!注意你自己的身份!黄太太,”苏鸿仁打断她,“鱼死网破?你拿什么跟我鱼死网破?我能把你从泥潭里捧上去,就能把你摔下来,而且,保证比在海丽的时候,摔得更惨。”
周扬浑身一抖,刚刚的虚张声势瞬间化为乌有。
“好了,我知道你压力大,”苏鸿仁语气缓下来,“苏蔓的事,我来想办法。”
“”
苏鸿仁:“有人看上了黄老的双耳青花瓶,赝品已经做出来了,你找个机会,把真品换出来。”
“什么,又换?”周扬挑眉,“你上次明明说是最后一次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周扬,”苏鸿仁的声音冷下去,“还是老规矩,事成之后,给你四成佣金。”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电话。
周扬瘫软在驾驶座上,无力地垂下头。
窗外,不夜的灯火依旧璀璨辉煌,照亮着无数人的野心,欲望和挣扎,而她,是这欲望漩涡里,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55 ? 烟花
◎回到那段纯粹的时光,任爱意疯长◎
第五十五章
车沿着盘山道蜿蜒向上,夜色如墨,只有车灯切开一道恍惚的光路。
苏蔓靠在副驾椅背,侧脸望着窗外树影重重:“去哪儿?”
陆临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沿:“宋璟川今晚要在马场放烟花。”
“放烟花?”
“宋时在国外的马术比赛拿了冠军,荣耀回国,”陆临舟解释,“宋璟川为了今天,准备了好一阵子,能不能拿下女神,就看今晚了。”
苏蔓转过脸看他:“那怎么不去马场看?”
“宋时是国内第一个拿到马术冠军的女骑手,备受关注,今晚的媒体会特别多,你如果不怕被人拍到,不怕明天头条写着你与姐夫深夜共赴马场,关系暧昧,我们就下山去马场看。”
苏蔓沉默了两秒,重新看向窗外:“那就去山顶吧,欣赏完烟花,还能看夜景。”
盘山路一圈圈绕上去,港城的夜景在脚下渐渐铺展开来,灯火如星河倾泻,璀璨得不真实。
山顶一处开阔的观景平台,苏蔓靠在车头,摸出香烟,磕出一根,刚要送到唇边,陆临舟的手伸过来。
“少抽点烟,”他用口香糖换下她手里的烟盒,“周扬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苏蔓挑眉,看了看铁皮的糖盒,叹气:“你不用管,我自己可以解决。”顺手将糖盒揣进口袋,继续眺望远方。
“我明天回爷爷家,大概要一周后回来。”
“嗯,”苏蔓应了一声,“我可以不回海丽吗,周扬的事还没解决,我想留在这里等。”
“我想让你跟我一块回去见爷爷。”
“一块回去?你疯了?”苏蔓拧眉,刚刚吃饭又没喝酒,怎么净说些醉话。
就在这时,陆临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江叙正汇报着新公司的筹备情况,有几个字透过听筒漏出来。
苏蔓怕他觉得不便,转身想去观景台避开,却被陆临舟拽住手腕,没给她离开的机会。
陆临舟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始终落在苏蔓脸上。
“……告诉苏鸿业,他选的几个地方我看着风水一般,让他在筑浪岛上找。”
苏蔓拧眉,看来苏鸿业铁了心要与陆临舟合作开公司。
一旦新公司成立,他就可以以新公司注资的形式掏空苏云集团,那她这几年收购的公司股份就成了一堆废纸,这个苏鸿业,真是不肯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等他挂断电话,苏蔓转过头来:“之前你问我想不想进苏云集团,我如果说想,条件是什么?”
陆临舟松开她的手腕,走到观景台的栏杆前,想了一会:“新公司筹备阶段,正是用人的时机,你进到新公司来,亲自做望澜湾的项目。”
苏蔓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苏鸿业不会答应的。”
“望澜湾是旅游城,自然要做出一些文化特色,”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她,“你们艺术馆不就是做这行的吗?我会找一个契机,让陈恩艺术馆以文创研究的形式进入望澜湾项目,到时候,你就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苏鸿业再不愿意,也不能左右。”
几乎是在同时,马场方向,“砰”的一声,腾空而起的火焰爆炸,第一朵烟花炸开。
两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金红色的光屑在高空迸溅,拖出长长的尾痕,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各色光华接连绽放,将半边天际映得恍如白昼。
父亲在世时,每到春节都会在海边摆满烟花,午夜钟声一响,整片的光彩绚烂。
那时候,她总会捂紧耳朵,又怕又爱地睁大眼睛,等着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她就大声许愿,让父亲听到,这个愿望就会很快实现,可比寺庙里的神佛灵验多了。
但,她的神走了,没人再愿意听她的愿望。
陆临舟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将人揽进自己怀里:“还记得你在我家门口放烟花,最后差点把我家烧了的事吗?”
顾常念来到海丽的第一个除夕夜,苏蔓大包小裹地出现在面包店门口。
“你怎么来了?”
“陪你过春节啊,”苏蔓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我带了好多好吃的呢,”又神秘兮兮地掏出一瓶白酒,“还有这个,我爸珍藏的,我给偷出来了!”
“酒?”顾常念抬起头看她,“你还喝酒?”
苏蔓大惊小怪地看他:“你不喝酒吗?难道你是外星人?”说着,把饭盒一个一个码在桌子上,还从袋子的最底下拽出一只硕大通红的帝王蟹,张牙舞爪地摆在桌上。
顾常念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瓶白酒上:“我不会喝酒。”
“原来顾学霸也有不会的事啊,”苏蔓笑起来,“别愣着了,去拿两个杯子。”
“纸杯行吗?”
“带年份的茅台,你就用纸杯喝?”苏蔓只是浅浅倒了个杯底,送到他面前,“尝尝。”
顾常念摇摇头:“我不喝酒。”
“过年嘛,”苏蔓没打算放下,“万事都有第一次。”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带着怂恿,又带着撒娇,让人很难拒绝。
顾常念看看她,又看看端在面前的酒,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
“第一杯,新春快乐!”说完,苏蔓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举着杯子看她。
顾常念舔舔嘴唇,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像是吞下了一团火,烧得他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红,眼角闪着泪花,又狼狈又可怜。
苏蔓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拍他的背,借机又往他被子里倒了一点:“酒量不错啊。”
“第二杯,敬我们的相遇。”
“第三杯,希望我们”
那一晚后来变得很模糊。
杯盏交错间,顾常念的话渐渐多起来,眼神迷蒙,声音低低的,像在梦呓。
他说起家乡,说起母亲离世前的冬天,说起来到陌生城市的惶恐。
苏蔓托着腮,静静地听,时不时给他续上酒。
最后,顾常念是真的醉了,直接趴在桌上,手臂枕着额头,呼吸变得绵长,浓密的睫毛不时颤动,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安静的孩子。
喧闹的鞭炮声不知何时已在外面零星响起,远远近近,提醒着新岁的到来。
苏蔓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鞭炮声都寂静下来,屋内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柔和。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隔着一小段空气,虚虚地描摹他的轮廓。
从饱满的额头开始,顺着挺直的鼻梁缓缓滑下,指尖在空中留下一道无形的轨迹。
他的眉骨生得很好,鼻梁高而直,在灯影下有种雕塑般的质感。他的嘴唇,在睡梦中微微抿着,颜色是淡淡的粉,看起来……很软,像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牛奶布丁,颤巍巍的,碰一下仿佛就会化开。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来,有点痒,有点涨,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扩散。
她凑过去,距离一点点缩短,能闻到他呼吸间清浅的酒气,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
他的嘴唇就在眼前,泛着水光,她再凑近一点,忽然,顾常念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迷蒙的,带着醉意的涣散,但在聚焦看清眼前无限放大的她的脸时,瞬间变得清明,甚至有一丝惊愕。
“你……你干嘛?”
苏蔓的动作僵住,血液涌到脸颊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她慌乱地直起身,不敢再看他。
“我……我能干嘛?”她强作镇定,“看你睡得像头猪似的!”她抬手,故意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太不中用了,喝这么点就醉了?扫兴!”
顾常念被她推得晃了晃,手撑着桌面坐直,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消化眼前的状况。
“我还带了烟花!”苏蔓终于从窘迫中找到出路,自墙角的袋子里掏出一捆仙女棒和几根短粗的圆筒烟花,“走,我们出去放!屋子里闷死了!”
说着,去拉他的手。
他的手腕温热,皮肤相触的地方,苏蔓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
被室外的凉风一吹,脸上的热度似乎降下去不少,但心跳依然不稳。
“给你这个!”苏蔓塞给顾常念几根仙女棒,自己拿起打火机,去放圆筒烟花。
她以前是站在安全的位置欣赏烟花,说到亲手放烟花,这还是第一次。
小小的引信“嗤”地一声冒起火花,迅速缩短。
一股莫名的慌乱,那火花闪烁的轨迹,在夜色里显得那么不确定,甚至是有点危险。
她后退几步,脚下却绊到了什么东西,踉跄着差点摔倒。
几乎同时,被她点燃的那个圆筒烟花,引信燃尽,“嘭!”第一发烟花斜斜地冲上天空,炸开一小团金红。但因为她踢倒了箱子,另一个圆筒被撞得改变了方向,引信竟也被溅起的火星意外点燃!
“嗤——”不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烟花筒口正对着苏蔓的方向!
“小心!”电光石火间,顾常念扑过来,一把将她拽向自己,手臂环住她的肩膀,带着她急速后退,撞开面包店的玻璃门门。
“砰!”一个烟花撞上玻璃门,然后爆开。
就在他们退回门内的下一秒,放倒的烟花筒彻底“发疯”。
彩色的光球不再朝天空发射,而是横冲直撞,有的打在墙壁上炸开,有的贴着地面乱窜,火星四溅,发出尖锐的呼啸和爆裂声。
隔着玻璃门,苏蔓惊魂未定地靠在顾常念怀里,看着外面失控的烟花表演。他的心跳的很快,隔着衣料,传到她的背上。
顾常念此刻也怔住了,保持着护住她的姿势,双目发直地看着窗外胡乱迸射的光影,手臂还环在他的肩上,掌心温热。
然而,没等这微妙的气氛发酵成暧昧,顾常念的鼻尖忽然动了动。
“什么味道?”他低语。
苏蔓也闻到了,一股……焦糊味?
此刻,面包店的霓虹灯箱外,正滋滋冒着电火花,一小簇火苗已经从边缘蹿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塑料板和电线!
苏蔓顺势靠进陆临舟怀里,摇摇头:“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只要是你的事,我都记得。”陆临舟用下巴蹭她的发顶。
马场的烟花表演到了最高潮,无数光流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碰撞、碎裂,化作一场倾盆而下的光雨,将整个夜空都点燃了。
在那片近乎暴烈的光华里,苏蔓的眼底划过一丝哀痛。
山顶起了风,卷起她颊边的碎发,也卷走最后一缕硝烟的气味。
当最后一点光屑湮灭在黑暗里,夜空重归沉寂,只剩山下港城永不疲倦的灯火,还在无声地燃烧。
像欲望,像野心,像所有见不得光却漫长无比的东西。
“如果时间可以回溯,真想回到那段纯粹的时光,任爱意疯长。”
56 ? 阻拦
◎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不是正合你意吗◎
第五十六章
机场高速笔直地延伸向前方,像一条灰白色的绶带,被夕阳镀上一层慵懒的金边。
两侧的绿化带快速流过,形成连绵的绿色虚影,像是时间本身在窗外奔跑。
车载广播里播放着舒曼的《童年情景》,略带忧伤的旋律。
苏蔓握着方向盘,她开车的姿势很标准,背脊挺直,视线专注地定在前方不断被吞没又出现的路面标线上。
陆临舟坐在副驾,翻看江叙发来的文件,页面滑动得很快,但眼神是凝住的。
苏蔓的手机振动起来,嗡嗡声打破了车厢内微妙的平衡。
“喂,三叔。”苏蔓接通,按下免提。
“蔓蔓啊,”苏鸿仁的声音传出来,“在忙吗?”
“在开车,送个朋友去机场,什么事您说。”
“我今天逛古董园子的时候,找到一对青砂岩的貔貅,包浆温润,应该是清末的老物件,”苏鸿仁感慨,“记得大哥在世那会,一直想让我帮他找一对拿回家摆着,可惜啊”
“三叔有心了,但我不太懂那些老物件,给我也是糟蹋了。”
苏鸿仁叹了一声,继续说:“蔓蔓,还有一件事,前一阵大雨,祖坟的山遭遇山体滑坡,冲坏了一片,请来的风水先生说,地势已破,气脉受损,不宜再安置先人。我跟你二叔商量了,准备把祖坟迁出来,重新找块风水好的地方。”
苏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车窗外,一辆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让车身微微震颤。
苏鸿仁停了一会,给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按老规矩,女儿家不入族谱,迁坟祭祖这类大事,也……确实不必特意问你。但三叔想着,你终究是大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大哥在世时最疼你。所以我才力主,这事无论如何得知会你一声,就没顾你二叔的阻拦,想听听你的意见。”
“多谢三叔,还愿意问过我,”苏蔓的眉心缓缓舒展,“但能不能上族谱,我其实并不在意。”
前方的路牌显示距离机场还有五公里,她看了眼时间,深踩油门。
“迁坟是大事,但我现在确实有事抽不开身回去,如果迁坟之事迫在眉睫,我作为小辈,不敢阻拦。但请三叔体谅,能否先将祖父、曾祖等先人灵柩迁至新址?等我办完手里的事,再回去,亲自为我父亲选吉日迁坟。”
“这恐怕……”苏鸿仁思忖着,拖长了尾音。
“三叔,”苏蔓打断他,“这是我为人女,唯一还能为父亲做的事,请三叔成全。”
良久,对方才回答:“……你既然有这份孝心,三叔自然不能不成全。就按你说的办吧,你先忙你的,家里这边,我和你二叔会先操持其他先人的事。你父亲这里,等你回来再说。”
“谢谢三叔。”
电话挂断,车厢内陷入一片凝滞的寂静。
“你跟你这个三叔,关系倒是不错。”陆临舟先开口。
苏蔓打了转向灯,车子驶入机场辅路。
“当年父亲突然病逝,苏家旁支、公司元老,要么冷眼旁观,要么急不可耐地想分一杯羹。灵堂还没设好,就已经有人在讨论股权该怎么分割。只有三叔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挡掉了一些最难听的揣测。”
“而且,三叔不直接参与公司经营,没有切身的利益牵扯,所以……在亲情上,还是比较纯粹的。”
“纯粹?”陆临舟侧过头,夕阳的光恰好照进他的眼里,“我大哥,陆承渊,早年曾在东南亚倒腾古董,有一个响当当的绰号——陆阎王。他在东南亚各国的关系盘根错节,每次过境,甚至有军方的人替他开道。”
苏蔓与陆承渊只有过一面之缘,想起他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阴鸷感,让人很不舒服。
“苏鸿仁跟他合伙,做了不下十年,”陆临舟继续说,“从南洋的水路,到西北的陆道,他们经手的东西,可不止摆在明面上那些光鲜亮丽的瓷器字画。能跟陆阎王合作,有来有往,最后还能毫发无伤,干干净净抽身而退的……”
他停住,看一眼苏蔓的侧脸:“你觉得,会是什么良善之人?”
苏蔓将车子停进车位,引擎熄火,扭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陆临舟重新看向窗外,一架飞机正轰鸣着脱离跑道,昂首冲向灰蓝色的天际,留下逐渐消散的尾迹。
“没什么。”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松散,“就是提醒你,凡事留个心眼。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不用你提醒,我心眼挺多的。”她回了一句。
陆临舟笑了,这次的笑真切了些,他伸手,用指背轻轻刮过她的脸颊:“嗯,心眼都使在我身上了。”
“把心思都放你身上,”苏蔓打掉他的手,“这不正合你意吗?”
纽约,陆家庄园,傍晚时分,山间起了雾。
车子驶入雕花铁门,碾过碎石路。
陆临舟刚下车,便看见廊檐下站着的人。
陆霏晨的腿看来是养好了,只是脸色在见到陆临舟的瞬间,稍微白了一下。
陆临舟径直走过去,夕阳已经沉到山脊以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陆霏晨的脸上。
他垂眸,目光缓缓扫过陆霏晨的腿,从膝盖到脚踝,慢悠悠地开口:“都好了?”
陆霏晨不安地向后缩了缩脚跟:“好……好了。”
陆临舟的笑容浮在唇角,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黑得像两口井:“好了就好。”
陆霏晨的嘴唇动了动,沉默几秒,才鼓起勇气:“苏,苏蔓姐怎么样了?”
听到苏蔓的名字,陆临舟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瞬间消失。
陆霏晨心里一个激灵,他知道此刻不该问,但他控制不住。
“之前的事,全是我的主意,”他急急地说,“不关苏蔓姐的事。是我……”
“我知道。”陆临舟打断他。
陆霏晨愣住:“你知道?那你还……”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轮椅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陆霏晨立刻闭上嘴,陆临舟也收回目光。
陆老爷子被佣人推着慢慢过来。
依旧是素净的中式褂子,灰白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
他靠在轮椅上,一双眼睛注视着廊下对峙的叔侄二人。
“临舟回来了。”陆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哑,但中气十足。
陆临舟转过身,脸上带着恭顺:“爷爷。”
“嗯,”陆老爷子应了一声,抬手示意推轮椅的佣人止步。
他自己操控着电动轮椅,缓缓上前,停在几步开外,“你前阵子遇袭那件事,”他慢慢地说,“承渊已经查清楚了。”
陆临舟脸上没什么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是霏晨做的,”陆老爷子先说了结果,观察他每一个反应,“是有人,嫌你做事手伸得太长。”
陆老爷子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最近身体不太好,精力像是漏水的容器,总是觉得不够用。
“承渊说,想先问问你,后面的事,打算怎么处理。”
这话说得巧妙。
既撇清了陆霏晨,又将处置权看似交给陆临舟,实则点出陆承渊已掌握全局。
给足面子,也握紧底牌。
陆临舟听出了老爷子话里为陆霏晨求情的意味,也听出了看似放权实则提醒的潜台词。
“既然都查清楚了,大哥怎么处理,你们决定就好,不需要特意通知我。”
老爷子把话说到这,面子还是要给的,但他的态度也不能不表。
“承渊是要自己处理的,但这事……跟苏家有关。”
陆临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眉心也攒起一道细小的纹路,稍纵即逝。
看到他的变化,老人家的眉眼反而舒展了些,像是钓者终于看到鱼漂在抖动。
“我想着,不能绕过你。毕竟,你不是马上要跟苏鸿业的女儿结婚了吗?”
“”
“有些事,”陆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某种告诫的意味,“早知道,早有个准备。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
庭院里的暮色更浓。
山雾漫过围墙,给花园里的灌木和雕塑蒙上一层纱。
“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成功挑起了他的兴趣和警觉,陆老爷子的眉眼彻底舒展开,但他不打算立刻揭晓答案,而是选择卖个关子。
“等承渊回来,”他操控轮椅缓缓向后,准备离开,“他会跟你细说。他手里有证据,有人名,有来龙去脉。比我这老头子转述的,要清楚得多。”
飞机引擎的低沉轰鸣透过舷窗隐隐传来,机舱内的灯光调暗,苏蔓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扬的效率快得有些反常,三天,伦敦拍卖行老榆木茶台的所有交接手续就已齐备,只等她亲自前往确认。
广播里传来提示音:“女士们先生们,飞机舱门已关闭,为保证飞机通讯系统的正常工作,请将手机等便携电子设备……”
苏蔓拿出手机,正准备切换飞行模式,屏幕上忽然蹦出陆临舟的电话。
她愣了一下,划开接听。
手机里传来的背景音嘈杂混乱,信号极不稳定:“苏蔓……听着……不许去敦。”
苏蔓的眉头立刻蹙起,出发前明明已经跟他通过气,怎么临起飞又来阻拦?
“之前……你三叔打来电话……”信号中断了一秒,“……不对劲……有危险……你给我立刻下飞机……现在!”
他的声音在断续中愈发焦灼,甚至带上强硬。
“你那边信号不好,我听不清!”苏蔓提高一点声音,见到空乘的目光朝她扫来,她赶紧侧身捂住话筒,“广播催关机了,我不跟你说了!落地再联系!”
“苏蔓!听我……”
苏蔓挂断电话,切换飞行模式,心头却泛起不安。
她只是去交接一件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茶台。
手续合法,途径正规,能有什么危险?陆临舟或许只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反应过度。又或者……是他那该死的控制欲在作祟?
她靠进椅背,闭上眼,飞机开始缓缓滑入跑道,机身传来轻微的震动。
加速,抬头,一阵轻微的失重感,飞机挣脱了地心引力。
脚下港城的璀璨灯火迅速缩小,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最终被厚重的云海吞没。
57 ? 绑架
◎苏蔓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视野边缘,脑袋就直直撞上车窗,咚的一声◎
第五十七章
飞机一落地,苏蔓第一个动作便是开机,拨给陆临舟。
听筒里传来一阵冗长的忙音,他关机了。
她盯着暗下去的屏幕,蹙眉,这个人,搞什么啊?
此刻的伦敦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细雨之中,潮湿的空气透过廊桥缝隙渗进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凉意。
苏蔓拢了拢外套,她还是找了周斌,等到交接手续做完,由他处理古董回国的事宜。
她推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出口,匆匆经过两侧的免税店,然而,就在经过一家礼品店时,脚步顿了一下。
橱窗里,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支钢笔,深蓝色的树脂笔杆,笔帽顶端印着精致的银色鹈鹕。
苏蔓停了下来。
隔着玻璃,看着那支钢笔。
很多年前,在一切都还没变得这么复杂之前,顾常念用的就是一支百利金,老款,笔尖都写歪了,也不舍得换。
记忆里的画面不甚清晰,唯有那支歪尖的笔,和他低头写字时蹙起眉,异常鲜明。
她推开店门,柜台后是一个金色头发,满脸雀斑的女孩,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番,又漠然地垂下头去。
苏蔓拿着笔走过来结账,雀斑女孩才展开笑,扫码,收款,拿起包装纸。苏蔓摇摇头,直接将钢笔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出门。
细雨将伦敦涂抹成一片灰蓝色的水彩,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匆匆而过的行人。
她正准备给周斌打电话,一个身影从侧方靠近。
黄皮肤黑头发,穿着不起眼的深色夹克,个子不高,脸盘圆润,带着一种朴实的憨厚。他走到苏蔓面前停下,开口是带着点口音的普通话:“您好,是苏蔓小姐吗?”
苏蔓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你是?”
“周哥让我过来接您。”男人脸上堆起笑。
“周斌人呢?他自己怎么不来?”
“周哥已经在博物馆那边处理交接文件的最后确认了,那边催得急,”男人解释,“从机场到博物馆,不堵车也得三个小时。苏小姐,咱们要是再不走,恐怕今天这事就办不成了。国外不比国内,一到下班时间,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明天。”他搓搓手,看向细密的雨幕,又看向苏蔓脚边的行李箱,姿态殷勤。
苏蔓盯着他的脸,确实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面,或许是某次周斌谈事时,远远瞥见过的跟班或司机?
她再次划开手机,拨周斌的号。
漫长的等待,然后听筒里转入忙音,占线。
男人适时地又催促了一句:“苏小姐,您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咱们先上车吧?周哥那边一忙完,肯定会立刻给您回电话。”
苏蔓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走吧。”
男人立刻接过箱子,引着她走向不远处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子很旧,车牌溅满泥点,混在停车场里毫不显眼。
苏蔓坐进后座,心里泛起疑惑,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男人放好行李,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通往市区的公路。
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视界。
苏蔓看着窗外,手指在口袋里转动着钢笔。
突兀地,手机在她掌心震动起来。
是周斌。
还没开口,对面急促懊恼的声音便冲了出来:“苏女士?你到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这边出了个小车祸,刚处理完,现在才到机场!你还在出口吗?我马上过来!”
全身的血液骤间沸腾,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
她从后视镜里,对上驾驶座上男人恰好也抬起的视线。
镜子里,那原本憨厚的圆脸上,诡异的神色,一闪而逝。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在极短的震惊过后,她迅速调整了呼吸,对着手机,用带着点娇嗔和无奈的语气,流畅地接了下去:“哎呀,妈,你怎么又打来了?我不是说了我刚到嘛……嗯,对,上车了,放心吧。”
“车,车?什么车?”周斌那头发懵。
“车号?我想想啊……”她继续对着周斌自说自话。
车子缓慢减速,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排起了短短的车队。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视线迅速掠过风挡前一张模糊的停车证,上面似乎有数字,她凑过去,用身体挡住司机的视线,右手摸向门把手,胡乱组合念道,“好像是……B7什么……后面没看清,反正是辆黑色车子。”
那一边,周斌也开始明白事情不对劲了,低声问:“苏蔓,你是被劫持了吗?”
“是啊,伦敦这边很安全的,”她佯装不想听唠叨,从耳边拿开手机,实际悄悄挪动手指,按下视频对话,然后对上车内的后视镜,“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红灯倒计时开始跳动:10,9,8……
她左手依旧虚握着手机,右手却突然发力,摸向车门内拉手,同时身体向车门方向倾斜,用肩膀去撞。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合声,就在她手指碰到拉手的同一瞬间响起。
苏蔓的心沉到了谷底,转头。
驾驶座上的男人也已经完全转过身,之前所有的憨厚和殷勤都消失,只用一双漠然的眼睛盯着她。
苏蔓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视野边缘,脑袋就直直撞上车窗,咚的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席卷了所有意识。
红灯转绿。
黑色的旧轿车平稳地起步,左转,驶离了主路,汇入错综复杂的小街巷,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深处。
*
陆临舟快步踏出希斯罗机场,细雨很快在他肩头蒙上一层肉眼难辨的水光,他抬眼望着随时要压下来的天空,眉头锁紧。
六个小时的航程,因为没有合适的直飞,硬是在中转耽搁了时间,算下来,比苏蔓的航班晚了整整二十分钟,这要命的二十分钟!
他再次拨打苏蔓的手机,依旧是关机提示音,心又往下沉了沉。
“周斌,我是陆临舟,”他拨通另一个号码,“苏蔓和你在一起吗?”
“陆临舟?陆总?”周斌反应过来,没多想这中间的关系,直接回答,“没有!我这边刚刚出车祸耽搁,到机场没接到苏蔓!刚刚跟她通电话,她可能上错车了!”
他将前后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哦,还有,刚刚通话的时候苏蔓换了视频模式,拍到司机的一张照片,我正要拿这张照片去警局呢!”
没几秒,陆临舟收到他发来的照片。
照片带着虚影,角度刁钻,是从后方对着后视镜拍的,只有男人的头顶和小半张脸。
陆临舟眯眼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那双即便在模糊照片里也透着一股死气的眼睛,陆临舟绝不会认错。
之前在山道开车撞他,又用匕首割断他喉咙的人,就是他!
巨大的恐惧带来一阵眩晕和难以遏制的颤抖。
苏蔓……落到他手里了?
“周斌,”他重新将电话举到耳边,“警方那边,你按程序报案,但重点强调当事人可能被危险人物带走,涉及跨国犯罪和人身安全,要求他们立刻调取机场及周边所有监控,追踪那辆黑色轿车。”
陆临舟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陆总,您……”周斌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
“随时保持联络,有任何线索立刻通知我。”陆临舟说完,挂断电话,又急急拨出另一个号码。
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临舟?”
“陆承渊,有人在希斯罗机场,绑架了苏蔓,跟之前袭击我的是同一个人。”
“苏蔓?”陆承渊回忆一阵,“我记着,跟你联姻的人,是叫苏瑾吧?”
“帮我救她。”
“为什么?”陆承渊似笑非笑地反问。
“她是苏青的姐姐。”
“苏青?”陆承渊的语气有了一点变化,“苏青是苏鸿仁的养女,她们之间,没什么血缘关系。”
“苏青很喜欢这个姐姐,如果她知道,你她这个姐姐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你用一个女人来威胁我?是不是有点可笑?”
“苏青在你眼里,”陆临舟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从来就不是个普通女人,不是吗?”
之前给苏青接风的饭局上,他就看出来陆承渊对苏青的不同,打听之下,得知二人渊源颇深。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他能想象陆承渊此刻脸上的表情,阴沉,算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终于,陆承渊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有一个字:“好。”
陆临舟放下手机,靠在后座,闭上眼睛,额角岑出汗。
大约过了十分钟,或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陆临舟立刻接起。
“陆先生?”对方说的是普通话,但口音生硬古怪,带着明显的异国腔调,“你可以叫我尼古拉,陆承渊先生让我联系你。”
“我需要找到一辆车,和车上的人。”陆临舟没有任何废话,迅速将已知的信息——告知。
尼古拉安静地听完,听筒里出现键盘的敲击声:“机场附近的监控不够,我要用我的方法,”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点兴奋,“照片发到这个号码,等消息吧。”
58 ? 钢笔
◎米白色的针织衫已经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第五十八章
意识像是陷阱泥泞的沼泽,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引擎沉闷的轰鸣,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呼吸。
紧接着是痛觉,太阳穴和后脑传来钝痛,一阵阵发紧,恶心感随之翻涌。
苏蔓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
空气里有潮湿的雨气,还有一种类似铁锈的腥味?很淡,但存在。
她悄悄将眼皮掀开一条极细的缝,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来去晃动的路灯光晕。
车子停下,副驾驶上来一个男人。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粗鲁地扫进来,在苏蔓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立刻屏住呼吸,将眼睛完全闭合,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况。
光柱挪开,车子启动,又行驶了一段,速度放缓,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路,最终停下来。
车厢内,两个绑匪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继续交谈,语气里那股粗嘎的躁动和偶尔迸发的低笑,刮擦着苏蔓紧绷的神经。他们此刻很放松,觉得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不足为虑。
苏蔓借着他们说话声音的掩护,手指极其轻微地滑动,摸索外套的口袋,屏住呼吸,生怕一点衣料的窸窣会引起注意。
一截凉而光滑的金属,略带分量的触感,是那支百利金钢笔。
她心头微定,指尖继续动作,小心地旋开了笔帽,用指腹极其轻缓地擦过笔尖。
很好,足够锋利。
与此同时,陆临舟坐在出租车上,正赶往东区码头。
十分钟前,他接到安东尼的电话,对方告诉他劫持苏蔓的汽车驶进东区码头一个废弃船厂,就没再出来。
他这边通知过周斌后,坐着出租车,前往东区码头。
巨大的仓库黑影憧憧,生锈的集装箱堆叠如山,昏黄的路灯间隔很远,在雨夜里显得有气无力。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腥,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复杂气味,越来越浓。
陆临舟看着手机屏幕上尼古拉发来的一张模糊的卫星地图截图,一个叫海鸥的废弃船厂,轮廓在其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块。
前方道路被锈蚀的铁链和“禁止入内”的牌子拦住:“先生,只能到这里了。”司机抱歉地说。
陆临舟付了钱,推门下车,弯腰钻进铁门内。
雨水冲刷着生锈的钢铁骨架,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掩盖了他大部分足音。
他贴着湿冷的砖墙慢慢移动,这里电力早已断绝,只有远处码头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过破损的窗户和高处的缝隙,投下几道微弱而扭曲的光柱。
突然,他停下脚步,身体瞬间紧贴在一根锈蚀的管道后面。
有声音。
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脚步声,皮靴踩在积水地面上发出的,还有……说话声。
声音从前方一个半坍塌集装箱的角落传来,距离他大约二三十米。用的是中文,带着北方口音,在空旷寂静的船厂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老板,人抓到了,在车里,还晕着,”一个尖细的男声,“对,按您吩咐,没伤到要害,就是敲晕了……是,是,保证是活的,肯定没问题。”
短暂的停顿。
“买家?”尖细声音迟疑了一下,“哦,买家那边……刚联系上,说正在路上,可能还要半个钟头……是,我们等着。”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股谄媚:“老板……那个,有个事……这妞,我们看了,长得是真漂亮,身材也绝……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卖到黄金城,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陆临舟倒吸一口凉气,黄金城,东南亚最大的赌场,也是情色交易最猖獗的地方。
苏鸿仁究竟是有多恨苏蔓,竟要将她卖到黄金城?不,不对,这中间,还有一个周扬,难道是她的意思?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尖细声音连忙辩解:“不是,老板,我们懂规矩!就是……反正也是做妓,不如让我们……稍微检查一下,也不影响什么吧?兄弟们这趟也辛苦……”声音里充满了猥琐的试探。
陆临舟几乎能想象出说话人此刻脸上那令人憎恶的表情。他极其缓慢地,从管道后探出小半边脸,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
昏暗的光线下,打电话的人身量不高,眼里透着漠然的凶狠,就是他,这双眼睛,他做梦都记得。
一旦得到对方的应允,这个穷凶极恶的男人,就会
电话那头是一顿严厉的斥责。
尖细声音明显瑟缩了一下,连忙对着话筒点头哈腰,语气变得惶恐:“知道了老板,您别生气,我,我们不碰她!规矩我们懂,保证原封不动!您放心!”
听到这句保证,陆临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获得极其微弱的喘息空间。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变故再生。
另一个身影从集装箱更深处走出来,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防水外套。他径直走向打电话的矮胖男人,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是越南话。
打电话的矮胖男人放下手机,转向新来的同伙,两人迅速用越南语交谈起来。
陆临舟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他捕捉到了关键,就是他们脸上慢慢浮现出下流的窃笑,以及矮胖男人在短暂的犹豫后,被同伙几句话说得眼神重新变得猥琐起来。
看来,这两人不打算把老板的话当真,想玩一出阳奉阴违。
陆临舟刚刚略松的心弦,骤然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甚!一股怒火混合着剧烈的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
瘦削男人笑着拍拍矮个男人的肩膀,矮个男人点点头,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回去。
车子停在船厂深处,苏蔓抬头看向车外,寻找逃跑的路径,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重新躺下。
脚步声停在车门外,后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粗重带着明显酒气的呼吸声靠近。
苏蔓握着钢笔的手指攥紧,心脏剧烈跳动,勉强压住呼吸的频率。
感觉到一股贪婪恶心的视线,正在她身上逡巡,然后,一只粗糙的手,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背上。
那种触感像是被什么潮湿鳞片的刮过一样,让人瞬间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从被触碰的手背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
强烈的恶心感和杀意相互交织,在她血管里冲撞。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立刻暴起,将钢笔戳进那只脏手里的冲动。
不行,还不是时候。
处理掉这个人,还有另一个人。
她要等一个能同时解决或至少牵制住两人的机会。
那只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然后,它开始缓慢地、带着明确意味地向上摩挲,粗糙的指腹刮擦过她的小臂内侧,带来一阵更深的屈辱感。
就在手指即将越过她肘弯,意图更加明显时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从外面传来!紧接着是短促压抑的痛哼,以及身体踉跄倒地、撞到金属杂物发出的哗啦声响。
车厢内那只正在苏蔓手臂上肆无忌惮游走的手,猛地僵住。
意识到出了变故,他立刻直起身转头去看。
苏蔓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骤然释放!借着侧躺的姿势,猛地弹起上半身,握紧钢笔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刚刚转身的绑匪!
笔尖的金属寒光在昏暗车厢内一闪而逝,经过数万次精细打磨的锐利笔尖,毫无阻碍地深深没入他的侧颈!
“啊!”
锐利物刺入皮肉的闷响,伴随着绑匪变了调的惨叫响彻整个船厂。
苏蔓觉得不够,趁着绑匪转过身时,拔出笔尖,刺向他的喉咙。
“噗嗤!”
这一下,直接戳透对方的喉管。
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溅而出,溅了苏蔓一脸一手,绑匪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他双手徒劳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剧痛,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
苏蔓握着那支彻底被鲜血浸透,笔尖变形的钢笔,又看看自己沾满粘稠鲜血的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却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过度用力,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性反应。
脸上血迹的触感黏腻腥咸,却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厌恶。相反,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感,正沿着后背缓慢爬升,她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一片猩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眼底深处,某种常年被理智和算计压抑着的,属于黑暗本源的东西,似乎被这浓烈的鲜血气息唤醒,幽幽地闪烁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临舟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
“苏蔓!”他看见站在血泊中央的苏曼,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扶着她的肩膀,“还好吗?有没有伤到?”
苏蔓被他手上的力道和声音里的惊惶唤回了几分神智,眨了眨眼,眼底那层诡异的幽黑缓缓褪去一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陆临舟紧张到几乎苍白的脸,似乎才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
“……没事。”她开口,“不是我的血。”
陆临舟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几乎要脱力,随即又为她过于平静的情绪担心。
苏蔓的目光落在了血泊里那支染血的钢笔上,她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笔杆,甩了甩上面黏稠的血浆。
“可惜了……”她低声说,语气里是真的带着惋惜,“这个系列已经停产,好不容碰到一支,”她抬起头,看向陆临舟,“现在脏了,不能用了。”
陆临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先离开这里。”
苏蔓点点头,任由他拉着,手里依旧攥着钢笔。
“周斌和警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我们沿着公路往回走,一定能碰的上。”
两人刚穿过铁门,忽然,一道黑影鬼魅般从侧后方一堆锈蚀的钢板后扑出!
瘦削绑匪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一双眼睛赤红,脸上带着破釜沉舟的狰狞,直直刺向陆临舟的后心,显然是拼死一搏!
“小心!”
陆临舟感觉到身后袭来的冷风,身体已经做出闪避,但对方这一击蓄谋已久,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眼看刀尖就要划破他的后背——
电光石火之间,苏蔓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将身前的陆临舟往旁边狠狠一推!同时,她自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刺来的匕首,上半身拧转,握着钢笔的手再次举起。
“噗!”
锋利的笔尖,在苏蔓倾尽全力的挥刺下,深深扎进来人的左眼之中!
“啊——!!!”绑匪惨叫着跪到,双手捂住眼睛。
苏蔓终于耗尽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向后踉跄倒去。
陆临舟肝胆俱裂,嘶吼着扑过去,将她搂进怀里。
“你怎么样?有没有被……”他的话戛然而止,瞳孔因为极度惊骇而骤然放大。
在苏蔓被他搂住的腰腹位置,米白色的针织衫已经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而在那破裂的衣料之下,插着一柄黑色刀柄的匕首。
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刀柄与身体的接合处,源源不断地洇染开来,浸透了破碎的针织衫,也染红了他抱着她的手臂。
这一刻,雨声,远处的隐约警笛,绑匪垂死的呻吟,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陆临舟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他搂着苏蔓的手臂僵硬麻木,指尖冰凉,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温度。
苏蔓靠在他怀里,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她低下头,看看自己腰间那截露出的刀柄,又缓缓抬起头,望向陆临舟近在咫尺的脸。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的身体,在他怀中,软软地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59 ? 记忆
◎她凑过去,耳朵贴上门板,仔细去听里面的动静◎
第五十九章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下沉,苏蔓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虚浮感。
小腹的痛感并不尖锐,却像黑洞般吞噬着她所有的力气和热量。
恍惚间,她听到持续不断的鸣响,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的碰撞声,还有一个沙哑却执拗地重复着她名字的男声:“苏蔓……看着我……不许睡……听见没有!”
是陆临舟。
她想回应,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黑暗一阵阵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像无数根细针,刺穿她沉重的眼皮。
她似乎被移动着,身下是坚硬的平面,周围是快速掠过的白色身影。
“血压持续下降!”
“失血过多,需要立刻输血!”
“准备手术室!快!”
她艰难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是飞速移动的天花板灯带,和一盏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目的无影灯。
太冷了,也太亮了,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好累啊”她喃喃着,重新闭上眼睛
身边刺目的光线突然消失,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七号别墅前,海风徐徐地吹起她的长发。
一个穿着纱裙的小女孩从轿车后排下来,蹦蹦跳跳地经过她身边。
她跑到大门口,好奇地看着院子里几辆陌生的轿车,“王姨!”她喊住一个正匆匆从侧门出来的佣人,“门口怎么这么多车呀?谁来了?”
佣人的脸上闪过慌乱,忙蹲下身,挤出一个笑:“苏蔓小姐下课啦?门口的车是你二叔三叔的,他们,他们来找先生谈事情呢,在楼上书房。”
“妈妈呢?”小苏蔓仰着小脸问,“我要找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得好,我要给妈妈看。”
佣人的笑容更僵了,眼神飘忽一下:“太太太太也在楼上呢。小姐乖,先生和太太有正事,我们先去花园找史迪奇玩好不好?厨房新做了你爱吃的栗子糕。”
小苏曼看了眼楼梯的方向,随即绽开一个甜甜的笑,嘴上乖乖应着:“好呀,那王姨你先去拿栗子糕,我去给史迪奇拿玩具,等会儿到花园找你!”
说着,她抱着洋娃娃,假装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跑,等佣人转身去了厨房,她立刻掉转脚步,溜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既是书房,也是茶室,她不喜欢那种沉闷的氛围,很少去那里。
厚厚的地毯延至书房门前,窗帘拉满,遮盖住光线,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幽暗。
越往里走,那种寂静就越发沉重,压得小小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书房的门紧闭,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她凑过去,耳朵贴上门板,仔细去听里面的动静。
突然,一声极其痛苦的女性惨叫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是妈妈的声音!
小苏蔓浑身一哆嗦,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但还是伸出手去用力推门。
“不要!”一直跟在身后,如旁观者的苏蔓,感觉到门后的世界将是一个巨大的深渊,伸手想去阻止,但手却穿透小苏曼的身体,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门被推开的瞬间,书房里的光刺得她闭上眼。
首先见到的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父亲,然后是面色阴沉,站在书架旁抽雪茄的二叔,最后是坐在沙发上,低头喝茶的三叔。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但所有这些,都在苏蔓看清书房中央的情景时,变得模糊不清。
书房中央,摆着父亲心爱的老榆木茶台,而她的母亲,正以一种极其屈辱和痛苦的姿势,被捆绑束缚在茶台上。
母亲身上穿着一件稀奇古怪的黑色袍子,胸前是一个金色的诡异图腾,头发散乱,额角破了一块,正缓缓渗出血迹,蜿蜒流过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的嘴巴被黑色胶带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一双极美的眼睛在看向门口时,骤然惊惶。
“蔓蔓?!”父亲见到门口的女儿,脸色瞬间变得比母亲的更加惨白。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带着一阵风,一把将她从门口捞起,紧紧抱住,同时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
“谁让你上来的!出去!”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嘶吼。
小苏蔓被父亲紧紧箍在怀里,脸被迫压在他衣服的面料上,呼吸不畅。
“二哥,把苏蔓带走。”喝茶的苏鸿仁放下茶盏。
“鸿仁,差不多可以了,别吓着孩子。”苏鸿德面露不忍。
“仪式只进行一半,会遭到反噬,”苏鸿仁起身,“你也不想苏家的基业,被一个女人毁掉吧?”
小苏蔓在苏鸿业怀里扭动身体,终于挣扎出一点空隙,看向母亲的方向,却见到苏鸿仁一步隔在母亲前,目光恰好与她对上,一双平日总是带着和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心底发寒的冷漠。
“砰!”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被父亲狠狠关上,隔绝了噩梦般的景象,也隔绝了母亲最后的目光
无影灯的光,依旧灼烧着眼皮。
手术室里的嘈杂声,仪器的嘀嗒声重新变得清晰,渐渐压过了回忆深处那声凄厉的惨叫和沉重的关门声。
腹部的剧痛似乎麻木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穿透骨髓,来自时光彼端的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张老榆木茶台,从一开始,沾染的就不仅仅是茶香和岁月。
它见证过最亲之人的鲜血与屈辱,承载着被暴力强行掩埋的一段家庭噩梦,凝固着一个孩子世界观崩塌的惨烈瞬间。
所以,即便她的意识为了保护自己,将那恐怖的一幕深锁,但那份深入骨髓的颤栗与执念,却从未真正离开。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现实的鲜血和濒死的痛苦冲开,便再难合拢。
意识深处,那些被药物模糊,被时间扭曲的碎片,开始剧烈地震颤、剥离、然后自动拼合,接驳起一幕幕被遗忘的过往。
是的,她全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被二叔抱下来之后,她就发起了高烧,烧得糊里糊涂,浑身滚烫,梦里全是晃动的人影和母亲的惨叫。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整整三天,她都在昏沉与谵妄间挣扎。
等她终于退烧,虚弱地睁开眼时,世界仿佛被水洗过一遍,变得模糊不清。
书房里那可怕的一幕,连同之前许多清晰的记忆,都像被一块粗糙的橡皮擦,强行抹去了轮廓,只剩下一些不成片段,令人心悸的色彩和声音,沉入意识的深潭。
父亲对她说,妈妈病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休养。
没过多久,她就被送到二叔家暂住。
二婶是个眉眼精明,嘴唇很薄的女人,总会用一种混合着怜悯与优越感的眼神看她。
一次,她缠着二婶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二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用一种“告诉你真相是为你好”的语气说:“傻孩子,你妈啊,跟一个野男人跑啦,不要你和你爸了。以后可别再提了,让你爸伤心。”
野男人?跑了?不要她了?
五岁的孩子无法理解成人世界复杂的污秽与算计,她只感到一种羞耻和困惑。
从那时起,噩梦便如影随形。
她时常在深夜尖叫着惊醒,浑身冷汗,却说不清具体梦见了什么,只有无尽的恐惧。
然后,父亲出现了。每晚临睡前,他都会亲自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喝下。
牛奶很香,很暖。
喝下去不久,沉重的困意便会席卷而来,将她拖入无知无觉的黑暗,噩梦再也没有出现。
渐渐地,不止是噩梦,许多白天发生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模糊。
昨天背过的诗,今天就想不起来;刚认识的小朋友,转头就忘了名字。
她变得嗜睡,白天也总是昏昏沉沉,精神不济。
有时半夜会自己爬起来,在屋子里游荡,第二天却毫无印象。
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一点小事就能让她暴躁得摔东西,总觉得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说妈妈是跟人跑了的坏女人,用充满恶意的眼神看她。
周围人私下议论,说苏家大小姐自从母亲离家后,就变得古里古怪,记性差,睡不醒,还总疑神疑鬼。父亲带她各处求医,中药西药吃了一大堆,情况却时好时坏。
而如今,她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所有被药物强行镇压,被时间刻意模糊的神经通路,仿佛被这场劫难带来的剧烈冲击重新打通。
她终于明白,每晚那杯必喝的牛奶里,藏着什么。
为了掩盖书房里那桩家族丑闻,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与体面,她的父亲,选择用药物模糊亲生女儿的认知,让她变成一个记忆断断续续、浑浑噩噩、甚至被旁人视为有“毛病”的孩子。
嗜睡,梦游,脾气暴躁,被迫害妄想……这些困扰她整个成长时期的“症状”,根本不是母亲“私奔”带来的创伤后遗症,而是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控制记忆所导致的副作用!
恨意,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间弥漫了她的整个灵魂。
她紧闭着眼,身体在麻醉和手术中无法动弹,但灵魂却在剧烈地颤抖、嘶吼。
60 ? 茶台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
第六十章
白色的窗帘被窗外涌入的风掀起,像一片无声的浪。
阳光被滤成柔和的光晕,洒在病房的地板上。
苏蔓缓缓睁开眼,眼前是晃动不定的虚影,麻醉剂的效力还在。
腹部传来的阵阵闷痛,提醒她之前遭受到的惊心动魄。
她转动眼珠,有些费力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目光却在看向窗台时,突然定住。
在随风拂动的白色纱帘之后,靠近窗边的光影交错的位置,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裙,裙摆几乎及地,质地看起来柔软轻盈。
她有一头浓密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背对着窗户,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轮廓柔和。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对着苏蔓的方向,微笑。
那笑容很淡,很静,没有任何声音,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穿透时光的哀伤。
苏蔓的心脏猛地抽紧,面上的呼吸罩洇开大片的白雾。
妈妈……?
她撑着全身的力气想坐起来,想看清更多细节。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苏蔓立刻将目光转向门口,进来的是眼下带着明显青黑的陆临舟。
就是仅仅这一瞥的工夫,当苏蔓再次将视线转回窗边时,纱帘依旧在飘,阳光依旧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斑点。但那个穿着白裙,静立微笑的女人,已经消失不见。
指尖在薄被下蜷缩了一下,心底刚被勾起的温度,缓缓凉了下去。
“醒了?”陆临舟快步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和眼神,“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得厉害吗,要不要打止疼药?”
他的脸近在咫尺,眼里的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清晰可见。
苏蔓突然笑了一下,牵动腹部的肌肉,一阵清晰的锐痛让她立刻皱眉收回笑意:“之前,还说,要赔一条命给你,现在,真的是一语成谶啊。”
“别胡说八道,”他伸手探她额头的温度,慢慢拿下她的氧气罩,“医生说你很幸运,刀子避开了主要脏器,”他直起身,“警方那边,周斌在处理,暂时不会来打扰你,至于那两个绑匪一个失血过多死了,另一个重伤,还在监护室。”
苏蔓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饿了。”
“医生说,还要再观察二十四小时才能进食,忍忍吧。”
“饿肚子怎么忍啊,”她小声嘀咕,声音里带着点小任性,“你很不会照顾人啊。”
“是啊,”他拿起一支沾了温水的棉签,细致地润湿她干裂的唇瓣,“所以你以后尽量不要让我照顾。”
正说着,周斌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
他看到苏蔓醒了,眼睛一亮,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苏总!您可算是醒了!真是真是福大命大!”
“周斌。”苏蔓的声音依旧低弱,“后面的事,麻烦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疏忽,没接到您才出这么大的事,”周斌满脸愧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都交给我,保证在您出院回国前,把老榆木茶台的事办妥。”
老榆木茶台。
苏蔓原本有些涣散的眸光,在听到这几个字时,骤然凝聚,眼前似乎又闪过母亲被捆绑其上的惨白面容。
她沉默了几秒。
“……茶台回国的流程,暂时先放一放。”
周斌愣了一下,之前她明明对这个东西势在必得,这会怎么又难道,跟这次的绑架有关?
一想到两个绑匪的下场,周斌的后背就阵阵发凉,心想这位姑奶奶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于是点点头:“明白了,我会通知那边,所有手续暂缓。”
“嗯,”苏蔓疲惫地合上眼,“辛苦了。”
周斌又与陆临舟寒暄几句,才识趣地离开病房。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重新成为背景音,苏蔓闭目养神片刻,努力积蓄精神。
麻药的余韵渐消,腹部的疼痛变得更清晰。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一直坐在床边,低头发消息的陆临舟身上。
“陆临舟。”她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
“我的钢笔呢?”
陆临舟的眉蹙了一下,“被警方作为证物暂时扣押了,你想要,我再给你买一支。”
苏蔓侧过脸,看向他,眼里带着委屈,“那是给你买的,限量款,已经停产很久了。市面上的存货,要么天价,要么……是假的,”她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惋惜一件宝贝,“可惜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帮我个忙。”她再次开口。
陆临舟抬眼:“说。”
“找张纸,还有笔,”苏蔓的目光投向床头柜,那里有空白的病历纸和一支医生留下的圆珠笔,“画画。”
陆临舟挑了挑眉,没多问,依言拿过纸笔,摊在膝头:“画什么?”
苏蔓重新闭上眼睛,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出那个诡异的影像。
“一件袍子上的图案,”她开始描述,“位置大概在左侧锁骨下方,靠近心脏的地方。”
陆临舟拿起笔,在白纸上随意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人体躯干。
“图案的整体轮廓……像一个倒置的,被拉长的水滴,边缘不光滑,有扭曲的触须状线条,像植物的根,又像……挣扎的手,”她闭上眼,沉浸在记忆中,“主图案里面……中心是一只竖着的眼睛,没有眼皮,瞳孔是空的,眼睛周围……缠绕着一条蛇,蛇头在眼睛上方,张开嘴,露出毒牙,蛇身扭曲,鳞片画得很细密,是菱形的。”
陆临舟听着,手中的圆珠笔开始在纸上滑动。他画画的姿态很随意,甚至有点敷衍,笔下的线条时而流畅时而顿挫,看着很别扭。
“蛇的尾巴……不是尖的,分成了三股,每股末尾是一个很小的、骷髅头的形状。”苏蔓补充道,“整个图案,给人一种很邪门的感觉。”
“邪门的感觉怎么画?”陆临舟停下笔,抬眼看她。
苏蔓一时语塞。
陆临舟重新垂眸,笔尖在纸上唰唰划过,画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每个圆圈里画两个小圆,用来表示眼睛。
他画完最后一笔,将张拿起,转向她。
苏蔓静静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木讷,最后叹了口气:“陆临舟,你画的,跟我说的真是,两模两样。”
陆临舟将画翻过来自己看了一眼,确认:“你描述的,就是这样。”
苏蔓无奈地闭上眼:“把手机给我,我要给安娜打电话,让她给我画。”
陆临舟却没理她,将画纸往柜子上一丢,俯身,重新把氧气罩扣在她脸上:“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该休息了。”
面罩下,苏蔓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陆临舟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苍白的脸褪去了清醒时的尖锐,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柜子上画着抽象诡异图案的纸,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病房内的监测仪器和点滴流速,这才悄悄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他站在门外,摸出手机,给陆承渊拨电话。
“临舟。”陆承渊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她醒了?”
“嗯,刚醒一会儿,又睡了,失血多,要养一阵。”
“人没事就好,伦敦那边,尼古拉会帮你扫清尾巴。”
“警方那边暂时压住了,死了一个,另一个在监护室,能不能活看运气。”
“哦?”陆承渊这才来了兴趣,“你做的?”
“不是。”
“她做的?”
“”
“嗯,有点意思。”
沉默了一瞬,陆临舟开口:“大,大哥,有件事。”
陆承渊很少听见他叫自己大哥,有点不习惯:“说。”
“苏蔓醒来后,描述了一个图案,”他拿出画纸,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你有没有印象?”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听到陆承渊略带迟疑声音:“这是,你画的?”
“是,是我画的,我知道画得不怎么样,但,但整体特征没错。”
“特征?什么特征?我只看到一堆歪歪扭扭的线,还有,还有三个发育不良的,土豆?”
陆临舟忽略他的嘲讽,又将刚刚苏蔓的话重复一遍:“总之,她感觉这东西,很邪门。”
“邪门就对了,”陆承渊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嫌恶,“如果她描述得没错,这应该是东南亚那边,一个叫帕庸的古老邪教分支使用的血祭之印。”
“帕庸?”陆临舟皱眉。
“信奉血母,认为痛苦、恐惧和死亡是最高的祭品,能换取力量和庇佑。”
“这个教派行事极其隐秘阴毒,仪式……往往需要活人作为媒介。你描述的那个图案,尤其是眼睛被蛇噬咬,尾分三骷的细节,在他们内部,据说是标记核心祭品或与血母立下某种血契时才用的。”
陆临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不过,这个邪教,在黄金城关闭后,就已经销声匿迹了。”
核心祭品?血契?原来,那两个绑匪口中卖到黄金城是这个意思,那买家呢?他们谈的买家又是谁?
“我当年跟苏鸿仁拆伙,表面上是生意理念不合,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彻底切割的,是一次偶然发现,他在几批古董里,夹带了私货。”
“我劝过他,也警告过,玩火必自焚,尤其是这种沾了邪祟的东西。他不听,反而觉得我阻碍他寻求更高的力量和保护。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没想到的是,他不但没收敛,反而把这套东西,带回了苏家。”
“等等,”陆临舟打断,脑中各种线索开始碰撞,“你说苏鸿仁沾了那些东西,如今又为了一个茶台甚至不惜对亲侄女下死手……那这茶台,会不会不仅仅是件古董那么简单?”
电话那头的陆承渊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
“苏蔓拼了命也要拿到那张茶台,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钱或者念想。苏鸿仁发了疯一样阻止她,甚至要灭口,恐怕也不只是怕旧事曝光,”他顿了顿,组织语言,“有没有可能……那张茶台本身,对苏鸿仁,或者对他信奉的那套东西,有某种特殊用途?比如,作为某种仪式的……核心器物?”
陆承渊:“如果真是上好的老榆木,树龄够长,木质致密,又在懂行的人手里养过……确实可能被赋予特殊意义,尤其是在帕庸这种讲究物契的邪派眼里。一件承载过岁月,甚至可能……浸染过某些能量的老物件,会是绝佳的容器。”
“容器?”陆临舟抓住了关键词。
“用来固定契约,储存献祭换取的力量,或者……维持某种联系。”
陆临舟:“如果苏鸿仁真的用那张茶台举行过某种仪式,那么茶台就成了仪式的关键部分。苏蔓要拿走它,就等于在动摇仪式的根基,或者切断他与力量来源的联系。”
“很可能是这样,对苏鸿仁而言,这不是生意,也不是家族恩怨,而是……信仰或者生存层面的威胁”
门外,陆临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病房里,苏蔓的睫毛颤动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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