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海丽,苏云集团大厦顶层。
苏鸿业盯着墙上时钟的指针,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走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墙上的抽象画先震了一下,是一幅血色泼溅风格的油画,红得像是谁的心脏炸开,挂在墙壁上,总显得不太吉利。
办公室门被撞开。
“苏董!对不起,他们……”
闯进来的是个女人。
很高,很瘦,黑色西装,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抿成一条直线的唇。
四个黑衣男人跟在她身后,进来后自动散开,堵在门口。
苏鸿业在最初的惊吓过后,一股怒火直冲脑门。这是他的地盘,他在海丽经营几十年,从没人敢这样闯他的门。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保安呢?!”
女人没理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的客椅前,坐下。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些。
“苏老板幸会,我是宋璟逸,”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柔和,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弟弟宋璟川,是不是上了你安排回海丽的那条船上?”
苏鸿业脑子嗡了一声。宋家?港城那个宋家?
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宋小姐?久仰。不过,你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派的船,是接我三哥的灵柩回乡,至于令弟是否在船上,我怎么会知道?”
宋璟逸极轻地笑了一下,偏头向后递了个眼色,侧后方的保镖立刻上前,将笔记本电脑放在苏鸿业面前。
屏幕自动亮起,高清画面,嘈杂背景音。
是个灯光璀璨的场合,看布置像是颁奖礼后台。
镜头摇晃几秒,锁定一个穿粉色抹胸长裙的女孩,苏瑾,苏鸿业的女儿。
她正亲热地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对着镜头挥手,笑靥如花。那男人苏鸿业认识,港城有名有姓的导演,风评不太好。
苏鸿业诧异,苏瑾这会不是应该在剧组拍戏吗?怎么会出现在港城?
“苏小姐形象不错,也有胆识,一个人单枪匹马跟导演推荐自己,”宋璟逸拿起桌上一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轻轻放下,“我刚巧在娱乐圈有点投资,最近有部冲奖的文艺片,正在选新人女主角。我觉得苏小姐的气质……”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鸿业:“一个最佳新演员的奖杯,运作起来,不算太难。对新人来说,是个不错的起点,你说呢,苏老板?”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苏鸿业的声音尖利起来,“宋璟逸!我警告你可别乱来!我可以报警!我可以……”
“报警?”宋璟逸笑出声,眼尾弯出一点细纹,“苏总,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在和你谈电影合作,谈新人培养,是正当的商业活动。”
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上。
“或者,让这位新人,以另一种更快速的方式,获得极高的知名度,”宋璟逸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娱乐圈嘛,捧红一个人难,但要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和前途……方法多得是。而且每一步都可以做得合法合规,让你找遍律师,都挑不出毛病。你信吗,苏老板?”
苏鸿业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想拍桌子,想吼叫,想叫保安把这些人扔出去。但他没动,他不敢。
因为他信。
以宋家的能量,以宋璟逸的手段,这女人二十几岁就在东南亚和欧洲洗过几轮,黑白两道通吃是圈里公开的秘密,要毁掉苏瑾,易如反掌。
“我……我女儿是无辜的!”他嘶声道,底气已经泄了大半。
“我弟弟宋璟川,就不无辜吗?”宋璟逸眼底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苏鸿业,你的家事我管不着,但你敢碰我弟弟一根头发,我就让你们全家陪葬。”
苏鸿业张着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但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宋璟逸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比之前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苏老板,你可能听说过我的一些事,但未必清楚细节,”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宋家现在是我在主事,不是因为我姓宋,也不是因为我是长女。”
“几年前,我在欧洲,负责家族一些比较敏感的海外业务,我们有些技术,在某些人眼里,比较有价值。后来出了点事,我被当政府以商业违规为由,限制离境,滞留了……嗯,相当长一段时间。”
宋家这位长女的事,苏鸿业略有耳闻,说她在国外出了大事,被扣押了好几年,宋家花了天文数字才把人弄回来!具体细节不详,只知道那几年宋家几乎一半的现金流都往欧洲送。
“那地方风景不错,”宋璟逸甚至弯了弯嘴角,笑容却让人后背发凉,“靠海别墅,有花园,有保安。就是不能随便出门,通讯也被严格监控。每天面对的都是审讯、听证、没完没了的法律文件。他们想要的,不只是钱,是技术,是妥协,是让宋家在某些领域彻底退出。”
“我在那里待了差不多五年,五年,看着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五年,跟那些想啃下宋家一块肉的人周旋。五年,让我学会了最有用的两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得整齐干净,没涂任何颜色:“第一,耐心。我有的是耐心,等一个机会,等对方犯错误,等形势变化。”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指尖正对着屏幕上苏瑾的笑脸:“第二,打蛇要打七寸。要让人听话,未必要动刀动枪。找到对方最珍视的东西,轻轻捏住,就够了。”
“苏老板,你觉得,对我来说,是当年对付那些有国家力量背景的对手难,还是现在,让你女儿的明星路换个方向更难?”
她顿了顿,给苏鸿业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我能在那种地方熬五年,最后让他们不得不放我回来,你觉得,我要让你,还有你那个做着明星梦的女儿,付出代价,需要多久?”
苏鸿业彻底瘫在椅子上,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女,不是一个商场对手。
这是一个从真正的跨国政治商业绞杀中活下来,并且赢了的人。她经历过他无法想象的漫长囚困和高压博弈,不是电影里那种豪华软禁,是真正的、日复一日的心理战。
她的意志、手段、背后代表的家族力量和韧性,完全超出了他能抗衡的层次。
用女儿威胁她?不,是她用女儿,轻而易举地捏住了他的七寸。这甚至可能只是她最温和的开场方式。
苏鸿业的声音发哑:“他……宋少他……可能在船上。但我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他会上船!”
宋璟逸抬了下手,止住他语无伦次的辩解。
“联系那条船,”她说,“让他们把我弟弟安全地送回来。其他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苏鸿业立刻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抓手机。手指抖得厉害。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无人接听。
他额头上的汗滴下来,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海丽夏季常见的雷雨要来了。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什么东西在天边翻滚。
宋璟逸没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稳,稳得让人心慌。
第四遍拨号依然无人接听时,苏鸿业抬起头,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接不通……”他嘶声道,“可能……可能海上信号不好……”
一个保镖凑过来,俯身在宋璟逸耳边说了几句。
宋璟逸最后看了眼紧张得脸色发白的苏鸿业,戴上墨镜,起身,走到门口,停顿,侧过半张脸。
“苏老板,还是那句话,如果我没看到我弟弟平安地出现在眼前,结果,你知道的。”
门关上,办公室重归寂静,苏鸿业再一次拨通号码,仍是一阵漫长的嘟嘟声。
甲板上的空气湿冷。
先前嚣张的刀疤脸和他几个手下,此刻被缆绳捆得结结实实,死肉般丢在湿漉漉的甲板中央。
宋璟川一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渍,这会儿却顾不上疼,抬脚就狠狠踹向刀疤脸的肚子。
“王八蛋!敢拿枪指着老子!还他妈想灭口?!”又是一脚,踹得刀疤脸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闷哼。
苏蔓靠在船舷边,揉着被麻绳磨破渗血的手腕。
陆临舟站在几步开外,跟着其他两人将装着尸体的棺材搬回到游艇上。
“小少爷,差不多得了。”
众人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穿着普通船员制服,身材高挑匀称的年轻男人,正从驾驶舱的方向走过来。
他看起来跟宋璟川差不多的年纪,皮肤很白,眉眼干净清爽,甚至有点书卷气,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与这血腥混乱的场面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船员服,但气质精悍的男人,沉默地保持着警戒距离。
“小乔哥!”宋璟川看到来人,眼睛一亮,随即又龇牙咧嘴地摸了摸肿起的脸,“你怎么找来的?还……还扮成船员?”
被称作“小乔哥”的白净男人走到近前,先是对着苏蔓和陆临舟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看向宋璟川,顺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小巧的银色扁酒壶,拧开递过去。
“压压惊,”他看着宋璟川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最近港口不太平,溜进来几批生面孔,手脚不干净,好像都跟黄靖的太太有点牵扯。”
“黄老?”宋璟川灌了口酒,烈酒辣得他直皱眉,但精神振作了点。
“嗯。”小乔哥收回酒壶,自己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璟逸觉得不对劲,黄老这几年修身养性,古董生意几乎不碰,但他老婆却突然活跃起来,还跟这些东南亚来的亡命徒勾勾搭搭。本来让我过来,是想摸摸他们的底,看看他们老巢在哪儿,有什么打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甲板上垂头丧气的绑匪,眼神变冷:“我跟了他们两天,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宋璟川肿起的脸,和旁边苏蔓手腕上的伤,“他们胆子还真大,想把船定到公海,然后引爆炸弹。”
72 ? 瞬息万变
◎乎在苏蔓亮出刀子的同瞬,陆临舟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
第七十二章
两个小时前
刀疤脸的人驾驶小艇靠近,真正装着苏鸿仁尸体的棺椁被移送过去。
海风里,刀疤脸舔舔嘴,眼底凶光一闪,夜长梦多,他决定就在这甲板上,把这三个碍事的“货物”杀掉,再弃船逃离,等这艘游艇自动行驶到公海时,底舱的□□会开启,到时候
枪管朝向三人的刹那,原本停泊在侧,被认为是接应的小艇上,三道黑影猝然暴起!迅速掠上游艇甲板。
为首的男人皮肤很白,手里一道寒芒快得只余残影。
那是把特制的放血短刃,“叮”一声脆响,最近绑匪手里的步枪应声脱手,刀柄回旋,沉闷地砸在对方喉结上。
那人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泥般瘫倒。
另两人错步上前,擒拿、反关节、击打要害……动作精简到没有一丝冗余,是千锤百炼后最直接的杀人技能。
呼吸之间,甲板上残余的武装力量已被瓦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
刀疤脸骇然变色,枪口仓皇调转,陆临舟瞅准时机,侧身撞来!力道又准又狠。
刀疤脸怔愣想要站稳身体的瞬间,白净男人已经欺近,一记肘击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剧痛伴着黑暗袭来,刀疤脸最后看到的,是对方带着点厌倦的眼睛。
甲板重归寂静。
宋璟川听完小乔哥简略的说明,后怕得嘴唇直哆嗦:“……幸亏我姐警醒,也、也多亏小乔哥你们……不然今天真的就喂鱼了。”他想撑住往日玩世不恭的架子,却发现根本撑不住。
苏蔓躲在角落里,仔细打量小乔哥和他身后两个沉默如磐石的男人。
太利落了,这样的效率绝非普通保镖。
是雇佣兵吗?宋璟逸能驱使这样的人,这位宋家长女水面下的冰山,恐怕巍峨得超乎想象。
陆临舟搓着手腕上的红痕,看向小乔哥:“多谢。”
“陆总客气,顺手的事,”小乔哥笑了笑,他摆弄着手里缴获的一支土制步枪,枪栓拉动的金属摩擦声格外刺耳,“是璟逸想得周到,察觉到港口来的新面孔,派我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这才跟了两天,就遇到你们,”他抬眼,扫过甲板上被捆做一堆的绑匪,又瞥了眼那口棺材,“这些人,还有船舱底的那些土特产,我们得带走。”
“带走?”陆临舟眉峰微蹙。
“私事,私了,”小乔哥语气温和,话里却藏着硬茬,“港城黄老,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太太犯了事……于公于私,我们总得给老人家留点体面,不好把事情做在明面上,让他难堪。”
陆临舟眼神深了深:“你们打算动周扬?”
小乔哥嘴角弧度不变,把问题轻飘飘挡了回去:“这就不劳陆总费心了。”
“不行。”苏蔓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足以让气氛紧绷。
小乔哥转过脸,面上浮着的笑意淡了些,开始真正打量这个一直站在阴影边缘,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
刚从枪口下捡回命,不见惊惶,不见感激,此刻站出来,竟然敢清晰地说“不”。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些越南佬受谁指使,我心里有数,落在你们手里,他们恐怕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可他们嘴里,有我要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迎着小乔哥渐冷的目光,不退不让:“在我问出我想知道的事情之前,他哪儿也不能去。”
甲板上一时只剩海浪拍打船身的呜咽,陆临舟看着苏蔓紧绷的侧脸,脚下极细微地后挪半步,恰好将她与那两个保镖之间可能突发的视线与行动线路隔断。
宋璟川看看苏蔓,又看看小乔哥,茫然地眨眨眼,自然地想充当和事佬:“苏蔓,你……”他挪到两人中间,试图缓解这陡然凝滞的气氛。
小乔哥干笑一声,他歪了歪头,视线越过宋璟川的肩膀,落在苏蔓脸上,掂量这个有点出乎意料的小插曲:“苏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眼下这情形,恐怕……由不得你说了算,对吧?”
话音未落,苏蔓动了。
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倏然抬起,一道暗沉寒光自她指间迸现,是那把从倒地绑匪腰间顺来的粗糙匕首,刀柄裹着脏污的防滑布。而此刻,这把匕首的刀尖,正稳稳抵在宋璟川的脖子上。
冰凉的触感激得宋璟川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能感到皮肤下血液奔流的突突跳动。
“苏……苏蔓?!”声音变了调,透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疯了吗?!咱们一伙的!你、你把刀拿开!这玩笑开大了!”
“闭嘴。”苏蔓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没有怒气,没有激动,她左手同时扣紧宋璟川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变故陡生!小乔哥身后两名保镖眼神骤厉,手已摸向腰后。
小乔哥却更快地抬起手,指尖向下极轻微地一压,一个制止的动作。
他的视线落在苏蔓握刀的手上。
手不算大,指节用力指尖发白。
刀尖陷入宋璟川颈侧皮肤的深浅恰到好处,留下了明显的压痕,却并未见血。
这女人,会玩刀啊。
更让他眼底掠过暗芒的,是陆临舟的反应。
几乎在苏蔓亮出刀子的同瞬,陆临舟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身形恰好封住苏蔓侧后方可能遭受袭击的角度。
他没有阻止,脸上连惊讶都吝于给予,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复杂地掠过苏蔓的侧影,随即警惕地巡睃全场,姿态是早有默契的协同。
有趣,小乔哥用舌尖顶了顶腮帮。
“苏小姐,”他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欣赏似的调侃,“刀拿稳些,我家少爷细皮嫩肉,金贵得很,可经不起吓。他要真蹭破点油皮,他姐姐那股邪火发起来……我可压不住。”
话是笑着说的,压力却沉甸甸地砸下来。
苏蔓根本不接他关于宋璟逸的话茬,直接提出条件:“把地上那个刀疤脸弄醒,送到小艇上,现在。”
小乔哥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朝手下递了个眼色。
一名保镖立刻上前,在昏迷的刀疤脸颈侧某处按压几下,又掏出个小嗅瓶在他鼻端一晃。
刀疤脸猛地一抖,嗓子干哑地抽气,眼皮颤抖着睁开,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看清眼前阵仗,顿时面如死灰。
“照苏小姐说的办。”小乔哥淡声吩咐。
两名像拖死狗一样将捆得结实的刀疤脸拖起来,越过船舷,重重丢进下面随波晃动的小艇里。
“走。”苏蔓抵着宋璟川,开始向船舷挪动。
陆临舟如影随形,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策应又不过分靠近的距离。
三人依次越过船舷,落到小艇上。
艇身猛地一沉,又摇晃着浮起。
苏蔓这才将匕首从宋璟川颈边移开几分。
“对不住了,宋少,”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歉意,“情势所迫。”
宋璟川摸着脖子上刺痛的压痕,又惊又怒,还掺着点被背叛的委屈,脸涨得通红:“苏蔓!你、你……”他想骂,可撞上苏蔓那双亮得有些瘆人的眼睛,满肚子脏话又噎在喉头,最后只憋出一句带着颤音的抱怨,“……吓死我了你!”
小乔哥一脚踩上游艇的船沿,俯视着下方小艇上的几人,应急灯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苏小姐,”他慢悠悠开口,“现在,能好好谈谈了?”
“没什么可谈的。”苏蔓站在随波起伏的小艇上,仰起脸,海风鼓起她单薄的衣衫,“人我带走问话,问完,该怎么处理,是我的事。至于宋少,”她侧头瞥了一眼仍惊魂未定的宋璟川,“放心,宋少是我的贵客,我会照顾好他,保证白白胖胖地给你送回来。”
小乔哥并不意外,只又问:“那船上的东西呢?你三叔不打算落叶归根了?”
“落叶归根?”苏蔓重复一遍,冷笑一声,“随你处置吧,丢下海,炸了,烧了……请便。”
小乔哥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行,明白了。”他不再纠缠,转向宋璟川,“少爷,暂时委屈您了。”目光又移向陆临舟,“陆总,我们家少爷,劳您多费心。”
陆临舟颔首,眼睛却落在苏蔓紧绷的侧脸上。
小艇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调转方向,朝着更浓稠的黑暗深处驶去。
小乔哥目送小艇的光点迅速被夜幕吞没,良久,才从鼻腔里轻轻“啧”出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喃:“苏家这潭死水……倒是养出了条不一样的鱼,有意思。”
他转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把现场清理干净,棺椁送回舱底。联系宋总,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她。”
他转身,喃喃道:“这个黄太太,手到底伸了多长,怎么就跟苏家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海面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生死对峙不过是深海里一个瞬息破灭的泡沫。
只有咸腥的风,不知疲倦地吹向不可知的彼岸。
73 ? 杀人
◎不是第一次杀人◎
第七十三章
小艇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破开一道翻滚的白浪,咸湿冰冷的海风刀子般刮过脸颊。
刀疤脸被扔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绳索捆得结实,像一捆待处理的渔获。
苏蔓走到他面前,蹲下,静静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一句,意思是“要杀就杀”。
苏蔓不为所动,继续问:“替苏鸿仁卖命,多久了?”
依旧沉默。
苏蔓并不指望他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头,回忆了片刻,然后,念出一个名字:“庞杰。”
刀疤脸的身体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力掩饰,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一瞬间屏住的呼吸,没有逃过苏蔓的眼睛,也没有逃过一直站在她身后,沉默观察的陆临舟的眼睛。
“认得吗?”
刀疤脸喉结滚动,眼神闪烁,嘴硬道:“不认得!”
“是吗?”苏蔓挑眉,“他是你弟弟,对吗?”
刀疤脸瞪向她,眼底的震惊再也无法隐藏。
“我在他的随身物品里,见过你,”苏蔓继续说,“一张旧照片,你看起来年轻些,脸上还没这道疤,搂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一条很破的船前。”
苏蔓受伤住院期间,得知刺伤她的庞杰也在同一家医院治疗,偷偷潜入他的病房。
翻看他的私人物品时,照片就藏在铁皮盒的夹层里,照片背面还歪歪扭扭用中文写着名字。
所以,当她在游艇甲板上,看清刀疤脸相貌的那一刻,就知道这趟出行暗藏玄机。
“你想见他吗?”苏蔓循序渐进地诱导,“你弟弟,庞杰,他还活着。”
刀疤脸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苏蔓,想要分辨她话里的真伪。
良久,他哑着嗓子问:“你你没骗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苏蔓反问。
刀疤脸眼神挣扎,最终,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苏鸿仁?”苏蔓唇角一扬,庞杰重伤不治,早就死了,她那时还怪自己下手太重断了线索,没想到,柳暗花明,庞杰竟还有个哥哥。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回忆道:“二十二十年前吧,苏鸿仁,在越南做生意,不懂规矩,得罪了帕庸教的人。”
帕庸教?
苏蔓和陆临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帕庸教要杀他祭神,”刀疤脸继续道,“我我当时在那一带走船,认得些人,他出了大价钱,我就把他藏在渔船里,躲了半个月,送他过境回了中国。”
救命之恩。
“后来呢?他让你做什么?”
“开始几年,就是帮他押货,从边境,走山路、水路,主要是……古董,还有木材,”刀疤脸喘了口气,“后来,那条线被中国警察盯上,折了,死了几个兄弟,停了几年。”
“再后来,苏鸿仁又找到我,说找到了更安全的路子。从港城……把东西弄出来,在公海的拍卖船上卖,钱多,风险小。”
“除了古董生意,你们有没有替他运过别的特别的东西?”她顿了顿,“比如,尸体。”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摇头,幅度很大:“没有!从来没有!帕庸的教义死后的人如果火化,灵魂就回不到帕庸神的身边了,会变成孤魂野鬼,永世受苦。所以,不论是虔诚的教众,还是还是被选作祭祀的人,都不会被火化,要完整地处理。”
完整的处理?苏蔓想到被匿名送过来的照片,垂眸问他:“你是帕庸的教众吗?”
刀疤脸上露出不屑神情:“以前是,但死过几次后,就不是了,我不信神,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还有我手里的枪,和我……”
“赚钱”两个字还没吐出口,苏蔓已经抬手化作手刀,直接劈在他的颈侧!
刀疤脸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骤然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球里满是错愕,随即光芒迅速涣散,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小艇上瞬间安静下来,宋璟川被苏蔓这干净利落的一记手刀惊得往后一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一击也劈在了自己身上。
陆临舟看着苏蔓缓缓收回手:“问完了?”
“有用的问完了,”苏蔓站起身,海风吹得她身形有些单薄,“把他丢下去吧。”
“什么?!”
“什么?!”
陆临舟和宋璟川几乎是异口同声,连音调里的惊愕都如出一辙。
宋璟川直接跳了起来,指着昏迷的刀疤脸,又指指苏蔓,话都说不利索了:“丢、丢下去?!苏蔓!这……这是杀人!”
苏蔓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庞杰死了,他想跟他弟弟团聚,就只能去下面了。”
宋璟川倒吸一口凉气,用谎言诱供,然后转眼就要灭口?
陆临舟向前踏了一步,逼近苏蔓,海风将他们之间那点稀薄的空气搅动得更加紧张。
“你早就知道这些人有问题,还是要上船?”
“”
“璟川对这些事毫不知情,你还是要把他扯进来?”
“”
他的质问一句紧似一句。
苏蔓扯了扯嘴角,“如果这趟没有宋璟川,”她缓缓说道,“我们就,死定了。”
“我以为,陆家的名号,多少能震慑住这些亡命徒,”苏蔓沉着地分析,“但实际上看来,苏鸿业没怎么把陆家放在眼里,”她话锋一转,看向宋璟川,“不过好在,宋家的名号,似乎挺好用。宋璟逸的反应,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有效。”
陆临舟当然明白,他们能活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宋璟川这个“意外”闯进来的变量,和他背后那个雷厉风行、手段通天的姐姐。
他继续盯着苏蔓,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很陌生,又想到她不是第一次杀人,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冷静消失,只剩下一种被点燃后又强行压抑的怒意。
“所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趟凶多吉少,你认出这个人很可能和庞杰有关,知道这是条追查下去的线索。你默许甚至……欢迎宋璟川上船,因为你算准了,如果他出事,宋璟逸绝不会坐视不管。而宋璟逸一旦插手,我们生存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苏蔓手扶着栏杆,望向远处。
“你在利用我?利用宋璟川?利用宋家,来给你这趟明知是陷阱的行程,增加筹码,买一份保险?”
海风呜咽,小艇在漆黑的海面上颠簸。
宋璟川已经听得呆住了,看看陆临舟,又看看苏蔓,脑子里乱成一团。利用?保险?所以苏蔓挟持他,不只是为了抢人问话,更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苏蔓没有否认,也没有激动的辩解。
一双过于清醒、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映着陆临舟的轮廓。
很久,她才轻轻开口:“算是吧。”
“我要找到我妈妈,任何线索,任何可能知情的人,我都不会放过。无论用什么手段,会牺牲什么,我都会去做。”
陆临舟闭上眼,将所有情绪咽下去,再睁眼时,眼底一片静默。
宋璟川张嘴想说话,却不知要说什么。
他看看苏蔓,又看看陆临舟的背影,他以前一直以为陆临舟跟自己是一路人,不过现在看来,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是多么幼稚。
苏蔓垂下头,走到昏迷的刀疤脸身边,蹲下,开始用刀割他手脚上的绳子。
“真要……丢下去?”宋璟川走到她身后,颤巍巍地问。
“他手里沾的血,不会比庞杰少,留着他,后患无穷。而且,”她抬眼看向宋璟川,“如果他知道,庞杰是被我杀掉的,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我。”她拽着刀疤脸的衣领,将他的身体拖向船舷。
“可是……”宋璟川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苏蔓打断他,“异地而处,他刚刚杀咱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将刀疤脸的上半身推出船舷,男人的头无力地垂向黑沉沉的海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望着海面的陆临舟忽然转过身,大步走过来。
他俯身抓住刀疤脸的另一边肩膀。
然后,合力一推。
沉重的落水声被引擎和海浪声掩盖,几乎微不可闻。
黑色的身影在海面上挣扎着冒了一下头,发出含糊的呛咳和呜咽,但很快就被一个涌来的浪头吞没,再无声息。
随后,一个红色的救生圈从船上抛下,宋璟川扶着栏杆,看着漆黑的海面:“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命”
话没说完,他一个扭头,扑到另一侧船舷边,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直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抱着膝盖滑坐在地上,再不敢往那片漆黑的海面看。
“疯子,都他妈是疯子。”他嘴里喃喃说着。
苏蔓盯着刀疤脸沉没的那片海域,眼底深处那一点冰封的执拗,在黑暗中隐隐燃烧。
就在这时,远处深沉的黑暗帷幕,被一道白光骤然撕裂。
那光来自海平线方向,起初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随即迅速扩大、变亮,勾勒出一艘中型客轮的模糊轮廓。
74 ? 幽灵
◎她从未想过要相信他依靠他,◎
第七十四章
周围的颜色浓稠得化不开,远处豪华游轮却亮得嚣张,像在漆黑缎面上撕开一道淌金的口子,晃得人眼底直发酸。
一辆救生艇从游轮旁侧舷落下来,探照灯的光柱劈开海面,直冲着小艇过来。
陆临舟抬手挡在眼前,迈开一步将苏蔓挡在身后。
宋璟川的哽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吓断了,茫然抬起糊满眼泪的脸。
救生艇碾着碎浪靠过来,艇上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清瘦老人,头发花白,手里一根黑木手杖杵着,镜片后的目光平平扫过来,最后落在苏蔓脸上。
苏蔓往前挪了一小步,小艇随之轻晃。她抬起手,没遮光,没犹豫,朝着老人的方向,唤道:“外公。”
陆临舟眉心一跳,外公?
老人严肃的脸上绽开一点极淡的笑纹:“蔓蔓,我没来晚吧?”
苏蔓伸手,抓住他递过来的手。顺着力量,轻巧地跨了过去,站在老人身侧。
沈确这才转过脸,看向小艇上剩下的两人,客气道:“二位,也上来吧。”
宋璟川惶然看向陆临舟,眼里全是“怎么办”的茫然。
陆临舟的视线与沈确在空中短暂相接,老人镜片后的眼珠颜色很浅,像蒙了层海雾,看不清底。
几秒钟的沉默,陆临舟余光瞥见苏蔓,她已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客轮的方向。
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吐出一个字:“好。”
客轮异常安静,没有寻常船的嘈杂人声,广播音乐,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的船员,目不斜视,步履轻快,袖口处都绣着一枚银色的锚形纹章,不是任何一家航运公司的标识,样式冷硬,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有人经过沈确身边时,脚步会极轻地顿一下,垂首示意,动作恭敬却不张扬,显然是长期训练出来的规矩。
陆临舟无声地观察着一切,心里的弦越拧越紧。
套房宽敞,窗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确已坐在主位沙发上,手杖斜倚在一旁。
手杖柄头是纯黑的黑曜石,刻着同样的银锚纹章,与船员袖口的图案分毫不差。
苏蔓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啜着,眼睫低垂,把自己缩在阴影里。
“坐。”沈确指了指空着的沙发。
“今晚的事,我不会多问,”沈确开门见山,“蔓蔓带你们上来,有她的道理。”
苏蔓放下杯子,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闭目养神。
沈确转向陆临舟:“你爷爷身体还算硬朗吗?”
陆临舟心头一凛,面上纹丝不动,微微欠身:“劳您记挂,爷爷的身体还好。”
对方对自己了如指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这感觉让人极度不适。
沈确点点头,又看向裹着毛巾仍在发抖的宋璟川:“宋家的小子,宋璟逸的弟弟?”
宋璟川忙不迭点头,声音发虚:“是,您是……”
“吓着了?先去隔壁歇着,医生一会儿就到。”沈确语气缓和了些。
宋璟川看了陆临舟一眼,见他垂眼颔首,才算稍微放心,跟着人离开。
沈确端起茶杯,吹开浮沫,却没喝。
他看着苏蔓,眼底露出长辈的慈爱:“蔓蔓,告诉外公,你查到哪一步了?”
苏蔓抬起眼,没有回答,反而直直看进沈确眼底:“外公,当年……您为什么不拦住妈妈?”
窗外的海浪声被厚重的舷窗过滤成沉闷的背景音,呜呜咽咽,像旷野上盘旋不散的风。
沈确端杯的手指颤抖,镜片后的温度消失,被一种更为沉郁的悔恨和反复磋磨过的疲惫覆盖。
“拦?”他笑了一声,“你们娘俩……骨子里一模一样的倔,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当年女儿决绝的背影,“家里不是没反对,可惜,没用。”
海面上漫起浓雾。
“后来……后来才知道,苏鸿德皮囊底下,装的是什么龌龊东西,”沈确的声音沉下去,“走私,洗钱,还沾了不该碰的东西,”他转回视线,落在苏蔓的脸上,眼神里有沉痛,有追悔,更多的是无力,“我想过把你妈妈抢出来,送走,越远越好。可那时候,我自己也惹了麻烦……”
他的眼神空茫了一瞬。
“因为生意上的事,牵扯得太深,动了某人的蛋糕,”他语速很慢,“被好几个地方盯上,挂了名。港口,机场……所有能靠岸的地方,对我都是死路。”
他扯了扯嘴角:“我只能漂在海上,待在这船里。像个幽灵,脚不沾地。对你妈妈的事……更是鞭长莫及。”
陆临舟静静听着,心里却是越听越凉。
被多国通缉,只能滞留公海,幽灵,这几个条件在他脑中尖啸着碰撞。
公海的传说很多,真真假假。
其中一个,就是关于一艘永不靠岸的“幽灵船”。
它没有国籍,没有固定航线,像一个华丽的幽魂,游荡在各国都无法控制的灰色水域。
传说船上有足以令人疯狂的赌局,有拍卖世上一切明暗之物的地下市场。而经过这艘船的货品,都会被印上一个标识,正是银色锚形的样子。
而它的主人一直神秘莫测
难道……眼前这位清癯严肃的老人,苏蔓的外公,就是那艘幽灵船的主人?
陆临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套房,扫过沈确手边那枚黑曜石柄头的手杖,扫过门外那些训练有素的船员,寒意顿生。
“后来,我终于周转过来,安排好一切,想强行去海丽带走你妈妈的时候……”沈确的声音骤然哽住,他摘下眼镜,手指用力按着眉心,手背青筋凸起,“……晚了,”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发红,但语调已强行恢复平稳,“我的人到了海丽,却只听说你母亲跟人跑了。苏家上下,更是口径一致,滴水不漏。”
他看着苏蔓,语气笃定:“蔓蔓,外公不信她会丢下你。我在海上,在沿岸,能动用的关系都动了……没有尸体,没有目击,她就……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窗外海雾涌动,同样的无声无息。
苏蔓蜷在沙发里,然后,她慢慢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照片,递了过去。
沈确接过。
目光触及照片的刹那,他整个人剧烈地一晃,胸腔里爆发出急促的喘息,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电子嗡鸣声从他身上某处响起!
门被猛地推开,两名神情冷肃的保镖抢步进来,身后跟着提着急救箱的外籍医生。
“外公!”苏蔓瞬间弹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慌乱的关切。
沈确闭了闭眼,抬手示意自己无碍,那阵突兀的嗡鸣声也随之停止。
他重重喘了几口气,额角渗出冷汗,目光却落在苏蔓递照片时,手腕上露出的淤青上。
“……年纪大了,零件不中用了。”他声音虚弱,却努力想挤出个轻松的表情,眼底的心疼混着一种更深沉的决绝,“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你比你妈妈……聪明,也狠得下心,从你自愿嫁进陈家,暗地里制衡苏鸿业开始,我就在看着。”
陆临舟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碎片信息强行整合。
所以,不是巧合。
这艘幽灵船,这场救援,是沈确一直在暗中注视着苏蔓的一举一动。
苏蔓顾不上自己,急急追问:“外公,您刚才说,当年查到妈妈可能没离开海丽?”
但沈确的精力似乎已被那张照片的冲击击倒,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正的死讯摆在眼前,钝刀子割肉般的痛楚,依旧能瞬间击垮强撑的体面。
他靠在沙发里,呼吸不稳,连摆手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陆临舟和苏蔓两人的房间相邻,两人被引着去房间,一路无言。
苏蔓几次想开口,嘴唇翕动,可话到嘴边,就被陆临舟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冻了回去。
他阔步前行,目不斜视,仿佛身边只是一团空气。
走到房门前,苏蔓跟紧了一步,想进去,门却在她面前被毫不留情地甩上。
力道之大,带起的风扑在她脸上。
门内。
陆临舟背靠着门板,仰起头,闭上眼睛。
游艇甲板上,刀疤脸狰狞的脸,黑洞洞的枪口;苏蔓苍白却挺直的背影;他自己脑中那瞬间腾起的、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
如果那枪响了,如果她……
他当时甚至没空去想后果,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扑挡的反应。
还有更早之前。
她认出刀疤脸可能与庞杰有关时的眼神,她默许宋璟川上船时的沉默,她利用宋璟川、利用宋璟逸、甚至……也在利用他陆临舟,来为这趟明知送死的旅程加码时的冷静算计。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包括他的担心,他的恐惧,他那一刻情愿替她去死的……愚蠢冲动。
在她眼里,他陆临舟是什么?
一个有用的棋子?
一块还算结实的挡箭牌?
一个可以随手利用、无需告知、也不必在意的……床伴?
心脏传来尖锐的刺痛,不是愤怒,是一种失望,混杂着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冰凉。
他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有过生死边缘那一瞬间的交托和信任。
现在看来,或许只是他可笑的一厢情愿。
她从未想过要相信他依靠他,从未。
陆临舟扯开领口,觉得这房间闷得让人窒息。
他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海雾,
门外,苏蔓依旧站着。
她抬起手,想敲门,指尖却在触及门板前停住。
走廊顶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茫然。
她知道门内的人在想什么。
只是,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多一个人,只会乱了她的步调。
但方才在甲板上,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此刻在眼前晃得厉害,晃得她鼻尖发酸。
海雾无声漫过舷窗,将一切爱憎、算计、隐瞒与期待,都暂时吞没进这片没有尽头的灰色里。
75 ? 顾常念
◎单膝跪上来,用衣带缠上苏蔓的手腕◎
第七十五章
夜里气温骤降,海面上浮着一个人。
刀疤脸用力抠着救生圈的边缘,指关节冻得青紫。
低温的海水带走他仅存的热气,脸上的疤被泡得发白、肿胀,嘴唇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被人合力推下船,但他不甘心。他还没有见到弟弟,他还没弄死那个姓苏的女人!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蹬踹,浮出水面,抓住不知从哪里漂来的救生圈。
之后便是无休止的漂浮,在黑暗与寒冷中,意识时断时续。
直到一个光点出现。
起初以为是幻觉,是临死前大脑的欺骗。但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还伴随着规律的、令人心安的引擎声。
是船!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手臂,拼命挥舞。
船靠近了。
不是之前那种小艇,更大,更稳。雪亮的光束扫过海面,最终定格在他身上。
甲板上传来清晰的声音,字正腔圆:“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海警!前方人员请保持镇定,接受救援!重复,保持镇定,接受救援!”
海警……
涣散的瞳孔里漫上恐惧,不行,他不能被中国海警找到,但身上已经冻僵,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只能任由海水托着,眼睛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船影。
……
客轮套房里,热水带走身上的疲惫,苏蔓裹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隔壁,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走到吧台前,找出一瓶红酒。
暗红色的液体注入高脚杯,在灯光下漾出丝绸般的光泽。
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
外面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雾,客轮像航行在牛奶里,前方后方都是迷蒙一片。
也不知道苏青怎么样了?
落地港城那晚,她先是独自去见了陆承渊。
“苏青不能回海丽。”
陆承渊看了她一眼:“理由呢?”
“苏鸿仁死了,他招惹的那些牛鬼蛇神第一个要动的就是苏青。”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拦她?”陆承渊走近两步,盯着她,忽然笑了,“我知道你有野心,但苏鸿仁的遗产,你拿不走。”
“我对苏鸿仁的东西没兴趣,我是在保苏青的命,”苏蔓语气冷下去,“回海丽,等着她的不止是遗产纠纷,苏鸿仁这些年沾了多少脏事你应该清楚,你觉得苏青,应付的来吗?”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照你说的做?”
“因为你喜欢她。”
陆承渊直起身:“她不会乖乖留下来的。”
“那就用点手段,陆先生,以你的手段,让一个人在港城自愿待上一段时间,不难吧?”
陆承渊看着她,唇角露出笑:“苏蔓,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过奖。”她垂下眼。
现在,苏青确实留在了港城,被陆承渊软禁在私立医院内。
苏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手中暗红的酒液上。她晃了晃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把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风险、所有的软肋都摁在自己心里,不露分毫。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变数,多一份需要解释和安抚的麻烦。
可是……她始终无法给自己一个自恰的说法,用来剥离与陆临舟的情感。
甲板上,刀疤脸调转枪口的瞬间,那个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此刻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他当时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把枪和持枪的人身上。那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猝不及防地扎进她早已层层包裹的心。
鼻尖忽然没来由地发酸。
她猛地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一小簇让她无措的火苗。
沈确的出现,母亲下落的线索,苏鸿业狗急跳墙的杀招……前方的路只会更凶险。她需要帮手,真正的帮手。
而陆临舟……或许是眼下最合适,也最……让她没办法放手的筹码。
她拎着剩下的酒和杯子,走到隔壁房门前。
里面依旧静悄悄的,他大概……睡了吧?
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抿了抿唇,加重力道。
“陆临舟。”
长久的寂静。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门被拉开一道缝,只够露出陆临舟半边身子。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睡衣,头发半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甚至可以说冷漠,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视线在她手里端着的酒瓶和酒杯上停顿了一瞬。
“有事?”他问,声音里带着疏离。
苏蔓绽开一个微笑,举了举手里的酒瓶:“睡不着。找你……喝一杯。”
陆临舟沉着一双眸子,看了她几秒,看得苏蔓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
然后,他微微侧身,将门拉开得大了一些。
“进来吧。”
苏蔓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格局和她那间一样,同样宽敞,同样面对着海上的雾气。
陆临舟关上门,径直回到了窗边的单人椅前,重新坐下。
苏蔓走到小圆桌旁,倒了两杯酒,深红的酒液在杯壁挂出漂亮的痕迹。
她将其中一杯推向陆临舟的方向,自己拿起另一杯。
“陆临舟,我们谈谈。”
陆临舟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身体后靠,手肘搭在椅背上。
“谈什么?”他问,唇角带着嘲弄,“谈苏小姐如何算无遗策,连宋璟川上船、宋璟逸插手,甚至……我可能做出的反应,都提前计算在内?还是谈,苏小姐下一步准备再利用谁,达成什么目的?”
他的话像北方冬季的风,刮得苏蔓脸颊生疼。
“我要做的事很危险,我不想拉你下水,不告诉你,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你是觉得我不配吧。”
“在你明明需要帮手的时候,你却用最糟糕的方式,把我推开,又用更糟糕的方式,把我拉进你的计划里,还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至少……至少是你的同盟,而不是一件随时可以牺牲、或者利用的工具。”
“我没有把你当工具。”
“那是什么?”陆临舟反问,“一个各取所需的陌生人?还是一个……需要时拿来挡枪,不需要时就可以隐瞒欺骗的床伴?”
苏蔓哑口无言睁着一双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你回去吧,”他下了逐客令,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我累了。”
苏蔓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如果此刻转身离开,这扇门或许就真的对她永远关上了。
血液却像被酒精点燃,在皮肤下灼灼地烧。
她看着陆临舟冷漠的背影,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精混着孤注一掷的冲动,冲上头顶。
她放下酒杯,几步走到他身前,俯身吻了过去。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他独有的草木根茎的气息,和她唇齿间残留的葡萄酒的酸涩。
陆临舟浑身一僵,他没想到她会用如此……不像她。
理智终于回来,他抬手,抵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推开。
苏蔓被推得踉跄半步,一双眼睛被执拗填满。她站稳,再次扑上去,这次双手直接环住了他的脖颈,抬腿跪坐上去,再次咬住他的唇。
陆临舟垂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颤动的睫毛,僵持着,任由她吻着,既不回应,也不躲避,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良久,苏蔓才退开一点距离,气喘吁吁。
“陆临舟……”她全身颤抖,手指还抓着他睡衣的前襟,“我错了,我以后什么都不瞒着你了,好不好?”
尾音带着哭腔,是她从未有过的低姿态,近乎卑微的恳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陆临舟的眼底滚过暗涌,抬手,用力掰开她攥紧的手指。
“松手。”
他推开她,转身,径直往卧室里走。
苏蔓看着他再次离开,心脏疼得她几乎窒息。那簇火苗烧成了绝望的灰烬,又猛地迸出最后一点疯狂的火星。
她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睡衣布料下,能感受到他身体炙热的温度。
“陆临舟……”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再也压不住的哽咽,“你别生气了……你别不理我……”
泪水失控地涌出来,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酒精,也许是今晚接连的生死一线,也许是眼前这个人冰冷的拒绝,也许……只是长久以来的所有委屈和恐惧,找到了一个脆弱的裂缝,决堤而出。
陆临舟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去掰她环在腰间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用力掰开。
就在她以为他真的要彻底将她推开时,她忽然仰起头,对着他的背影,带着哭腔,不管不顾地喊出了一个名字:“顾常念!”
听到这三个字,他猛地停住了所有动作。
那个被时光和身份深深掩埋、几乎连他自己都要遗忘的名字,猝不及防地从她口中喊出,带着哽咽和绝望的力道,狠狠撞在他的耳膜上,也撞进了心脏最深处那个从不示人的角落。
顾常念。
那是多久以前了?那个在阴暗角落里仰望着她、甘愿为她做任何事、带着卑微的欢喜和隐秘的痛楚的少年。
那个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少年。
苏蔓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停顿,趁机挣脱他掰扯的手,绕到他面前。
“顾常念……”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许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达旧日疮疤的穿透力,“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她仰着脸,泪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发誓,”她举起手,像个孩子一样赌咒,“我以后都不会瞒着你,任何事都不会,否则,我就……”
陆临舟突然出手,捂住她即将要出口的话,推着她将她抵在墙上,“苏蔓,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顾常念,你是我的顾常念啊。”
“你的,顾常念?”他冷笑一声,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蔓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陆临舟抱着她,几步走进卧室,将她丢到床上,随即伸手去解睡衣的带子。
“当初就不该心软,”他说着,单膝跪上来,用衣带缠上苏蔓的手腕,绕了一圈,“就该把你拴在我身边,一步都不让你挪,看你还怎么躲我。”
76 ? 缠缚
◎苏蔓挣了一下被他牵住的手腕,没挣开。◎
第七十六章
手腕被睡衣带子缠紧勒住。
沉重的吻狠狠落下,牙齿磕碰,唇瓣被碾得发麻生疼。
肺腑憋闷胀痛,她挣扎着想喘气,陆临舟的手指已捏紧她的下颌,迫使她更深入承受这记蹂躏般的吻。
“苏蔓……”唇舌暂分,他喘着粗气命令,“看着我。”
他的脸悬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白满布的血丝。
就在她以为更凶悍的风浪将会吞噬自己时,他的动作……忽然变了样。
啃噬化为掺杂碾磨的深吮,落在脸颊、鼻尖……竟似一种安抚?
“再骗我”滚烫的吻烙在颈窝,牙齿不轻不重刮过敏感脆弱的皮肤,酥麻混着尖锐刺痛瞬间窜遍全身。
被缚的手腕徒然扭动挣扎,只在带子上留下更深的勒痕。
“再把我推开……”他的唇移向耳垂,含住,轻咬,极尽挑逗之事。
灼热的气息直接烘烤着听觉神经,令她头皮阵阵发麻。
指腹滑到她浴袍襟口边缘,指尖一勾,系带瞬间松脱:“我就弄死你。”
话音落,浴袍滑落,他的吻也随之覆上,更加凶狠,更加滚烫。
挣扎中的手腕绷紧,却撼不动分毫。
身体的防线在愈发炽烈的气息中,寸寸瓦解……
窗外浓雾悄然退散,海天相接处透出一线灰白,如同稀释的颜色,缓慢洇染着沉黯的天际。
清晨,苏蔓先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各处的酸痛也清晰起来,尤其是手腕。
她蹙眉,缓缓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胸膛,肌肤温热,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泛青的胡茬,然后是……脖颈侧方,一枚带着齿痕的红印,在她眼前晃。
昨夜激烈的纠缠,侵占,还有他烙在耳边的警告。
她抿抿干涩的唇,刚一动,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就收紧,将她重新按回怀里:“去哪?”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睡意。
苏蔓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渴了,喝水。”
陆临舟磨磨蹭蹭地移开手臂,苏蔓才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身,脚尖刚落地,身形一顿。
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牵扯感。
她低头,昨晚被他用睡衣腰带缠缚的地方,此刻依旧被同一条带子缠着,而带子的另一端,蜿蜒向上,正系在陆临舟的左手腕上,同样松垮地打了个结。
苏蔓盯着那带子,有几秒钟的恍惚。
后来……她累极昏睡,完全不知他是何时,又是出于何种心态,将两人这样系在了一起。
陆临舟也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他活动一下被系住的手腕,带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怎么?”他看向苏蔓,“不是要喝水吗?”
苏蔓回过神,转开视线,想用左手去解右手腕上的结。带子虽松,但那结却打得巧妙,单手并不好解,反而越扯越紧。
“陆临舟,”她放弃,抬起被系住的手腕,看向他,“解开。”
陆临舟没动,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微微蹙眉,视线下落,晨光勾勒着她裸露的肩颈线条,上面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喉结微动:“不解,怕你跑了。”
苏蔓一口气堵在胸口。
跑?这茫茫大海,她能跑到哪里去?
“我要喝水。”带着点不耐烦,晃了晃被系住的手,带子另一端的他也随之动了动。
陆临舟这才慢悠悠地伸手,却不是去解结,而是直接用被系住的左手,握住她同样被系住的右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腕骨,指腹摩挲她昨晚被勒出红痕的皮肤。
然后,他拉着她,一起下了床。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被那带子连接着,有点怪异。
苏蔓被他牵着,走到套间客厅的小吧台前。
陆临舟用空着的右手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然后,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苏蔓挣了一下被他牵住的手腕,没挣开。
“松手,我自己喝。”她要求。
陆临舟轻笑一声,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靠在吧台边,看她。
她喝得有些急,几缕水渍顺着唇角溢出,滑向下颌。
陆临舟的目光追随着那滴细小的水珠,看着她喉颈细微的吞咽动作,眼神暗了暗。
喝完水,苏蔓将杯子放回吧台,转身就想回卧室,或者至少离他远点。但一迈步,手腕上的牵扯感立刻提醒她,不行。
她停下,再次看向那条恼人的带子,以及带子那端气定神闲的男人。
“陆临舟,玩够了吗?解开!”
陆临舟直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带子的牵扯本就有限,这一步,几乎让他站到了她面前。
“昨晚说的话,还记得吗?”
“记得。”
“最好是真记得,”陆临舟说着,抬起手,连同她的一起,举到两人之间。
伸手解她手腕上的结,动作不疾不徐,偶尔指尖会蹭过她的皮肤。
带子一圈圈松开,最后完全脱落,滑到地毯上。
陆临舟弯腰,捡起腰带,在指间绕了两圈:“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苏蔓拢紧睡袍,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海面。
海鸟掠过,发出几声孤零零的鸣叫。
“我外公的事,暂时不能让苏鸿业知道。”
陆临舟挑起一边眉毛:“你觉得瞒得住?他找的那批人没回去,游艇失联……他会查。”
“查是一回事,查到我外公的头上是另一回事。”苏蔓转回视线,看向他,“我外公在这片海上飘了几十年,没那么容易被查出来。”
“所以?”
“所以,我们这次回海丽,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苏蔓手肘撑在膝盖上,“就说,我们的船在海上被劫,被陆家一直在暗中保护你的保镖救下。至于那些绑匪和棺材……就说他们见势不妙,弃船逃了,不知所踪。茫茫大海,死无对证。”
陆临舟看着她:“苏鸿业会信?”
“他不得不信。至少,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只能半信半疑,而且,他现在最忌惮的,恐怕不是那些失踪的越南佬,而是你,陆临舟。”
“我?我都差点被喂了鱼,有什么可忌惮的。”
“因为你姓陆,”苏蔓分析道,“苏鸿业未必没从苏瑾那听到你与十年前的顾常念长相相似,也一定会查过你的底细,他之所以还愿意让苏瑾嫁给你,是因为你身后有陆家的力量。”
“苏鸿业是个商人,最看重利益。在他眼里,你和苏瑾的婚约,原本可能只是对陆家的试探,但经过这件事,他会认为陆家的势力并不是自己能比的,这个婚约在他心里的分量,会直线上升。”
陆临舟沉默地听着,指尖依然绕着那根腰带:“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回到海丽后,继续扮演好苏瑾未婚夫的角色。甚至,要比之前更积极,更关心苏瑾,更……像那么回事。”
陆临舟缠手指的动作停止,慢慢走到苏蔓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苏蔓,”他抬起头,看向她,“苏鸿业不是傻子。”
“他不需要完全信任你,”苏蔓迎着他的目光,“他只需要看到陆家的影响力,你陆临舟个人的能力和资源,这些对他苏鸿业来说,依然是巨大的诱惑。只要婚约还在,只要你还表现出对苏瑾有意,他就会忍不住去权衡,是彻底得罪陆家,失去巨大助力的风险更大,还是暂时稳住你,利用你,甚至将来找机会反咬一口更划算?”
“他是个赌徒,只要赌桌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哪怕知道对手可能出千,他也会忍不住再下一注。而我们,就是要让他觉得,这张赌桌上,他还有赢面。”
陆临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苏蔓,”他叫她,声音依旧平稳,“你又开始了。”
苏蔓一怔。
“把我安排得明明白白,”陆临舟的视线落在她交叠的手上,又缓缓上移,重新盯住她的眼睛,“继续扮演苏瑾的未婚夫,帮你稳住苏鸿业,转移他的注意力,方便你暗中调查你母亲的下落一环扣一环,每个人都是你的棋子,包括我。”
“我不是……”她想辩解。
“不是什么?”陆临舟打断她,身体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蔓,我们昨晚……就在几个小时前,你还发誓再也不利用我,不推开我。结果天一亮,你就又能面不改色地,把我推到另一个女人身边,去演一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戏?”
苏蔓张了张嘴,看着陆临舟眼底的暗火,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的计划里,他确实是最关键、也最好用的一环。
可她……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屈膝半跪下来,仰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她显得弱势,甚至带着点祈求的意味:“陆临舟……”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手,却被他侧身避开。
手指悬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不是不把你当回事,是因为我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苏鸿业有多难对付,我才……才更需要你在那个位置上。”
“苏鸿业现在对我已经起了杀心,我回海丽就是靶子。我需要时间,需要机会,也需要……有人能牵制住苏鸿业大部分的注意力。”
她握紧他的手:“你继续做苏瑾的未婚夫,不是真的要你去跟她怎么样,只是做个样子,让苏鸿业把一部分心思放在你身上,放在陆家可能带来的利益上。这样,我才有缝隙去做我想做的事。”
说着,苏蔓低头,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只要我能找到妈妈的下落,只要我能拿到确凿的证据,扳倒苏鸿业……”
“乖,就这一次,好不好?帮我这一次。等我找到妈妈,等事情了结,我……我都听你的。”
陆临舟垂眸看着她。
她半跪在他脚边,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眼神里有算计,但也有急切,和一丝……对他独有的依赖。
许久,陆临舟叹了口气,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良久,淡淡地吐出一句:“苏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情况不能按你所想的发展,又该如何?”
门外,突然响起宋璟川的声音:“陆临舟,你醒了吗,沈先生说已经联系到小乔哥了,他们一会就会过来接我们!”
77 ? 回海丽
第七十七章
海水缠缠绵绵地贴上船侧,两艘船靠得极近,船舷相触,发出摩擦声。
小乔哥背着光站在游艇前方,依旧是一身看似随意的装束,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站姿看着松弛,藏在身后的手臂崩得笔直,手上捏着一根粗木棍,随时准备暴起。
他身后半步,立着一个女人。
宋璟逸。
米白色长风衣随风飘动,腰带束出窄而韧的腰线。
深栗色的长卷发,此刻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她却毫不在意。
脸上同样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镜片颜色比小乔哥的更深,几乎遮住了她的全部表情。
她的存在感太强,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像一块磁石,将所有的光无声无息地吸附过去。
那是一种习惯掌控一切的气场,混合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历经风浪锻炼出的冷硬。
宋璟川第一个按捺不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客轮的舷梯跳上小艇,朝着宋璟逸直扑过去。
“姐~!”声音拖得老长,带着劫后余生的委屈,像只终于找到母兽的幼崽。
宋璟逸在他扑到身上的前一刻,侧了下身,同时抬起一只手,抵住他的肩膀,将他拦在一臂之外。
宋璟川委屈巴巴地看着姐姐,眼圈都红了。
她偏头,墨镜后的目光将宋璟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依旧有些发白的脸上:“裤子还是干的,算你没给宋家丢人。”
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嘲讽,但宋璟川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肩膀明显放松下来,咧开嘴想笑,又有点讪讪地摸了摸脖子。
宋璟逸不再看他,视线越过弟弟的肩膀,直直地落在刚刚踏上甲板的苏蔓身上。
苏蔓已经换了衣服,简单的衬衫长裤,外面罩了件陆临舟的深色外套,显得有些空荡。
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火花四溅,没有剑拔弩张,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流动,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与估量,像两位即将对弈的棋手,在落子前,先要丈量对方的气度。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卷起衣角,宋璟川推开弟弟,迈开脚,朝着苏蔓走去。
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发出嗒嗒声,小乔哥则无声地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陆临舟站在苏蔓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插在裤袋里,警惕地看向小乔哥。
宋璟川看看姐姐,又看看苏蔓和陆临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几步的距离,宋璟逸停在了苏蔓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隔着墨镜,苏蔓能感受到对方视线那种穿透性的重量。
宋璟逸微微抬了抬下巴,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做任何修饰。
“苏小姐,久仰。”
她的手悬在半空,明明是平视的姿态,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场。
“宋小姐,”苏蔓伸出手,“幸会。”
两只手短暂相握,一触即分。
宋璟逸收回手,指尖极轻地捻了一下,偏着头。
“还要多谢苏小姐,把我弟弟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宋总不要责怪。”
“责怪倒没有,让他吃点亏也好,省得他总觉得身边都是好人,”眼尾扫了陆临舟一下,“不过,苏小姐,璟川再不成器,也是宋家这一代唯一的一根独苗。”
“这根独苗,若是真的不小心折在海上,”她微微倾身,“苏小姐,你觉得,宋家会怎么回报那位让我弟弟身陷险境的人?”
她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威胁恐吓,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假设。
但这假设背后的含义,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将是宋家倾尽全力的、不死不休的报复。
陆临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插在裤袋里的手指收紧。
小乔哥依旧沉默地立在宋璟逸侧后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场。
苏蔓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出现宋璟逸预想中的慌乱。
“宋总的顾虑,我明白,”她的声音同样平静,“昨夜那种情况,若非不得已,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不得已?”她重复这个词,语调拖长,带着讥诮。
她侧身,不再完全正面压迫苏蔓,而是将半边脸转向浩渺的海面,似乎在欣赏风景。这个姿态让她看起来松弛了些,但说出的话却更加锋芒毕露。
“说起来,我自作自张,”她双手抱臂,“将苏鸿仁的遗体,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苏鸿业手上。想必此刻,你那位二叔,正对着他三弟的遗容,痛哭流涕吧?”
苏蔓抿着唇,没说话,等着宋璟逸的下文。
“至于船上的其他人,”宋璟逸继续道,“我已经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她说的是那些被小乔哥制服的绑匪。
交给警方,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既避免了私下处置可能带来的后患,也彻底掐断了苏鸿业通过这些人反向追查的可能。
说到这里,宋璟逸忽然转回身,重新正对苏蔓。
“对了,苏小姐,那个脸上带疤的头头呢?”
问题抛出的瞬间,宋璟川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又变得苍白,陆临舟则蹙眉,看向四周,寻找退路。
苏蔓迎着宋璟逸的脸:“杀了。”
直白到近乎残酷的回答,让一旁的宋璟川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陆临舟的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复杂的暗芒。
“发晕了丢进海里的。”苏蔓补充道。
宋璟逸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蔓会直接干脆地承认。
短暂的沉默后,宋璟逸忽然轻笑出声。
“杀了?”她重复,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摘下墨镜,拉近与苏蔓的距离,压低声音,“苏小姐,这么就承认了,你就不怕……”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威胁。
苏蔓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杀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宋璟川,然后重新看回宋璟逸,“令弟当时……可是帮了大忙,真要追究起来,这把柄,恐怕宋家也得沾上一手。”
她在提醒宋璟逸,真要撕破脸,宋家也别想独善其身。
宋璟逸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又是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宋璟逸抬起手,轻轻地鼓了两下掌。
“很好,”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悦耳,“有胆量,有手段,也够……狠。”
她上下打量着苏蔓,“苏蔓,”她第一次直呼其名,语气里多了点认同感,“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社交距离,那股迫人的压力也随之消散不少。
“海丽那边,想必不会太平静,”宋璟逸的语气转回平淡,“苏小姐回去,多加小心,如果需要帮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临舟,“可以来宋家找我。”
“多谢。”
船一路未停,直奔海丽港。
熟悉的码头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海面镀上一层暗金色的油彩,也勾勒出码头林立的吊臂和停泊船只的剪影。
游艇缓缓靠岸,放下舷梯。
苏蔓和陆临舟一前一后,终于踏上坚实的陆地。
舷梯收起,引擎启动,游艇掉头,驶离泊位,朝着来时的方向,很快缩小成一个迅速远去的黑点,融入暮色渐浓的海天之间。
宋璟川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或许是惊魂未定,或许是被他姐姐拘着,也或许……是对昨夜之事、对苏蔓和陆临舟,生出了畏惧跟疏离。
陆临舟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苏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我们,终于回来了。”苏蔓转过脸看他。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路,两人注定会“渐行渐远”。
陆临舟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游艇甲板上,宋璟逸没有回舱,依旧站在方才的位置,凭栏远眺。
“那个苏蔓,”宋璟逸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倒真是挺有意思。”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小乔哥说。
“有胆色,够狠,也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亮手腕。最关键的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她似乎很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牌,该怎么打。璟川那小子,身边怎么都是这样的朋友?”
小乔哥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那个陆临舟,现在的未婚妻,是苏鸿业的女儿,叫苏瑾,对吧?”
“是,”小乔哥终于开口,声音平稳,“苏鸿业的独女,苏瑾。陆苏两家半年前正式对外公布的婚约。”
宋璟逸啧了一声:“那她和陆临舟又是怎么回事?”她回想起甲板上两人之间那种看似疏离,实则暗流涌动的眼神交流,以及陆临舟下意识维护苏蔓的姿态。
小乔哥蹙眉:“具体情况不明,陆临舟此人行事低调,私生活方面传闻不多。他与苏蔓小姐的关系……似乎是在近期,因为望澜湾的项目,才逐渐密切起来的。”
“有婚约在身的准妹夫,”她低声自语,眼角带着点恶劣的意味,“这关系,可真是够乱的,比狗血剧还要精彩。”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船舱的方向,“要不是家里有烂摊子要处理,”宋璟逸面上带着遗憾,“我还真想在海丽多待一阵,好好看看,他们这台戏,接下来要怎么演。”
“璟川之前在海丽看中一块地,想跟陆临舟一起开发做马场。”小乔哥的言下之意,毕竟还有交集,想看热闹也并非看不到。
宋璟逸伸了个懒腰,风衣下的身体曲线展露无遗,淡淡道:“先把自家后院打扫干净再说吧,太久没回来,有些人怕是忘了,宋家,到底是谁在做主。”
游艇破开墨蓝色的海水,朝着港城的方向全速前进。
“苏蔓,可别让我失望啊。”
78 ? 苏云集团
第七十八章
海丽的黄昏,云层被烧成暗红色。
脚踏实地带来的并非安稳,反而是一种悬空的恍惚感。
汽车驶入车流,霓虹初上,流光溢彩,透着一股虚假的热闹。
“下一步,打算怎么走?”陆临舟打破沉默。
苏蔓靠在椅背上:“回苏云集团。”
陆临舟转过脸看了她一眼:“现在回去?是嫌靶子不够明显?”
苏蔓抿唇一笑:“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回去,他越乱,漏洞才越多。躲起来,反而让他有时间把漏洞补上,把尾巴藏得更深。”
陆临舟沉默了几秒:“需要我怎么帮你?”
苏蔓侧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街灯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做好你专一深情的人设别影响我就好。”
陆临舟的眼神陡然深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被刺后的尖锐。
“苏蔓,你还真是……没良心,”他倾身覆过去,凑近她的脸,“刚用完就扔,卸磨杀驴这套,玩得可真够熟练。”
苏蔓笑着捏住他的下颌:“扮演好一个未婚夫的角色,对小陆总来说,应该不难吧?”
陆临舟抓住她的手:“就这么舍得我?”
苏蔓侧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非常舍得。”
*
艺术馆内灯火通明,刘欣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苏蔓姐,你总算回来了!苏云集团那边,这几天动作非常大!”
苏蔓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让她继续说。
“他们几乎是在不计成本地收购市场上的散股,溢价很高,而且,”刘欣深吸一口气,“算上现在,他们已经连着开了三次临时股东会,议题都围绕着稳定集团运营和应对突发状况,但具体内容捂得很严,我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
苏蔓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仰头灌下去。
苏鸿业果然没闲着,确认了计划失败,他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立刻开始反击,收拢股权,加强控制,召开股东会统一口径,稳定内部。
这是在筑高墙,也是在告诉她:苏云集团,依然是他苏鸿业的,水泼不进。
很好。
苏蔓放下水杯,“准备车,现在去苏云集团。”
刘欣愣了一下:“现在?股东会还没结束,我们……”
“就是现在,”苏蔓打断她,转身走向里间,“我去换身衣服。”
*
苏云集团大楼顶层会议室,巨大的椭圆形长桌旁,坐满了苏云集团的核心股东和高管。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咖啡和紧绷的窒息感。
苏鸿业坐在主位,脸色疲惫,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依旧锐利,正对着投影屏幕上的财报数据指指点点,语气强硬。
他在极力塑造一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氛围,尽管在座不少人眼神闪烁,心思各异。
“……所以,在鸿仁不幸离世的这个艰难时刻,我们更需要团结,更需要稳定!”苏鸿业敲了敲桌子,声音拔高,“任何试图在这个时候动摇集团根基、散布谣言、谋取私利的行为,都是对苏云,对所有股东的不负责任!我苏鸿业,作为董事长,绝不会允许!”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警告的意味。
几个原本有些躁动的小股东,在他的逼视下,默默低下了头。
“砰!”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打断了苏鸿业慷慨激昂的陈词。
所有人循声望去。
门口,苏蔓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绾在脑后,脸上略施薄粉,掩盖了疲惫,只留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她站得笔直,身影在门口灯光的映衬下,拉出细长而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刘欣抱着一个文件夹,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鸿业。他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眼底瞬间掠过震惊与愤怒,还有被挑衅后的暴戾,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种长辈面对不懂事晚辈的威严表情。
“苏蔓?你怎么来了?这里是集团最高级别的股东会议,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出去!”
“胡闹?”苏蔓缓缓迈步,走进会议室。
她无视苏鸿业的呵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股东,最后,定格在主位的苏鸿业脸上。
“二叔,”她开口,“我是苏鸿德的女儿,苏云集团创始人之一的直系血脉。按照父亲留下的遗嘱和集团章程,我有权继承并行使他在苏云集团的权益,包括……出席并参与集团任何级别的股东会议。”
“权益?”苏鸿业冷笑,“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当年因为你的事情,差点让整个集团被脱下水,是全体董事会集体表决,开除你所有职务并离开苏云集团,你现在觉得你翅膀硬了?想回来继续祸害公司,我告诉你,不可能!”
“当初的合约,是五年之内,不允许进入苏云集团做任何职务,如今,五年之期已到,合约解除。”
苏鸿业眯着眼,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继续威胁:“合约是五年之期,但是谁能保证,你不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让集团陷入困境?”
他的话,瞬间激起千层浪,让在座的股东们面面相觑,低声交头接耳。
当年,苏鸿德突发心脏病去世,那会正值集团上市期间,苏蔓少年逼人跳海自杀的事情被扒了出来,使得集团陷入舆论的困境,苏鸿业当机立断,强势要求她离开集团,才算平息舆情,集团顺利上市。
如今,苏蔓想回集团,即便对她的监控已经消除,但,正如苏鸿业所说,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再让集团陷入困境?
苏蔓低头笑了一声,侧头看向刘欣,她立刻会意,将手里的文件分发给各股东,却唯独没有分给苏鸿业一份。
“这是我父亲当年立下的遗嘱。”
苏鸿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微微起伏。
他万万没想到,苏蔓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直接打上门来。
他更没想到,她会拿出大哥当年立下的遗嘱。
“遗嘱?”苏鸿业强压下怒火,试图重新掌控局面,“苏蔓,我大哥的遗嘱早就执行完了!该给你的,一分都没少!你现在跑来提什么权益?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想来这里搅局!”
“执行完了?”苏蔓挑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副本,拿在手中,“二叔,您确定,我父亲遗嘱中关于苏云集团股份继承和相应表决权、知情权的部分,真的执行完毕了吗?还是说……有些条款,被暂时托管,以至于连我这个合法继承人,都一直被蒙在鼓里,连最基本的股东会议都无法参加?”
“你胡说八道什么!”苏鸿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额角青筋直跳,“苏蔓,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跑到这里来污蔑长辈,诋毁集团!保安!保安呢?!把她给我赶出去!”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出现在门口,有些犹豫地看着剑拔弩张的场面。
苏蔓迎着苏鸿业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二叔,何必动怒?”她的声音带上笑意,“是不是污蔑,是不是诋毁,查一查不就清楚了?集团有账目,有法律文件,有公证记录。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要求恢复我的合法权益,并要求对过去几年,属于我的那部分权益的行使情况和收益,进行全面的审计和核查。”
“审计?!”这个词一出,股东们哗然。
针对董事长的审计?这简直是公开宣战!
苏鸿业的脸色彻底铁青,手指指着苏蔓,气得发抖:“你……你……”
“对了,”苏蔓没看他吃人般的眼神,“关于我三叔苏鸿仁先生的意外身亡,以及他名下股份和遗产的处置问题,作为苏家直系亲属,作为集团潜在的利益相关方,我也有权要求集团给出正式的、详细的说明,并确保后续处置过程公开、透明、合法。毕竟,”她顿了顿,“三叔走得突然,很多事情……难免让人心生疑虑。为了集团声誉,也为了所有股东的利益,我想,彻底查清楚,总是没错的,对吧,二叔?”
苏鸿业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双猩红的眼狠狠瞪着苏蔓,他精心准备的稳定军心的会议,被苏蔓彻底搅成了浑水。
她不仅公然挑战他的权威,质疑他处置兄弟遗产的合法性,甚至隐隐将苏鸿仁的死因疑点扣在他的头上!
会议室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所有股东都看着这对对峙的叔侄,意识到,苏云集团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
同一时间,筑浪岛望澜湾项目工地。
塔吊的巨臂缓缓移动,打桩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陆临舟站在临时搭建的工程指挥部二楼平台上,俯瞰着这片正在被重塑的土地。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修改完毕的设计图,脸色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江叙站在他身侧汇报:“小陆总,按照您的要求,二期地块的规划调整已经完成,酒店部分的设计方案也在同步优化。选址就在原定的二期核心区域,毗邻规划中的游艇码头,视野绝佳。施工队已经进场做前期准备,只要最终方案确定,可以立刻动工。”
陆临舟嗯了一声,“酒店地基勘测,做得再细致一点,”他淡淡吩咐,“尤其是地下部分,那片区域历史情况复杂,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江叙眨眨眼,酒店选址的地质勘测已经达标,为什么还要再次强调?但他还是立刻应下:“是,小陆总,我马上安排,进行更深入的物探和钻探。”
陆临舟看着地图上一期地块七号别墅的位置,眼神凝重
79 ? 盖章
◎她抬手擦擦嘴角,下巴扬起,挑衅地看他。◎
第七十九章
澜雅阁客厅,窗外暮色渐沉。
陆临舟坐在沙发里看书,是关于人体再造干细胞应用的专业书,人造器官方向。
苏蔓手里拎着三件刚从衣帽间取出的晚礼服,走到客厅中央。
她刚洗过澡,头上还卷着干发帽,穿着件男款的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
脸上没有妆,眉眼带着疲惫,但眼底深处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更灼人。
自在董事会与苏鸿业正面硬撼之后,苏蔓回苏云集团的消息已经荡遍整个海丽。
苏鸿业被当场气得血压飙升,会后直接晕倒,送医急救,至今还在医院VIP病房里躺着,据说情况不算太糟,但着实丢了大人,也彻底撕破了与苏蔓之间虚伪的叔侄情谊。
而今晚,海丽商界一年一度的慈善拍卖晚宴,照常举行。
这是苏蔓正式回归后,首次以苏云集团董事的身份在如此重要的公开场合亮相。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好奇、审视、幸灾乐祸、亦或暗藏算计。
“哪件好?”她将三件礼服搭在沙发扶手上,转头问坐在沙发里看书的陆临舟。
陆临舟闻声抬起头,先瞄了一眼她衬衫下摆白得晃眼的腿,停留了一瞬,才移向她手边的礼服,放下书,起身走了过来。
三件礼服风格迥异。
一件是香槟色的真丝吊带长裙,款式简约,但后背几乎完全镂空,行动间春光若隐若现。
第二件是宝蓝色的天鹅绒抹胸鱼尾裙,领口开得极低,剪裁贴合,紧紧包裹住身体曲线。
第三件则是相对保守的黑色缎面长袖连衣裙,高领,只在小腿处开了个衩,端庄神秘。
陆临舟先是伸手拎起来香槟色的那间,在苏蔓身后比了比,想到她穿上的样子,蹙了下眉,摇摇头,将衣服放回去。
接着,他拿起宝蓝色的低胸礼服,指尖拂过柔软的天鹅绒面料,目光落在深V的领口设计上。
他依旧拿着裙子在苏蔓身前比划,眼神暗了暗,再次摇头,将这件也放了回去。
最后,他拿起黑色缎面长袖裙,高领设计严严实实,长袖包裹至手腕,除了小腿处含蓄的开衩,几乎不露一丝肌肤。
他拎着礼服,上下打量了一下苏蔓,觉得还算满意,眉宇间蹙起的痕迹终于松了些。
“这件吧。”他给出意见。
苏蔓挑眉,看着他手里保守的礼服,又看看被弃置一旁那两件更显风情,也更符合她以往穿衣风格的礼服,嘴角勾起。
“陆临舟,”她叫他的名字,尾音上扬,带着点调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保守了?以前你给我挑的衣服,可没几件是正经有料子的。”
陆临舟抬眸,对上她戏谑的目光,眼底是涌动的暗流。
他走近一步,“以前是我想看,”捏住她的下颌,“这次的酒会,我又不能参加,”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所以,不想便宜了别人。”
苏蔓怔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说出这种话:“这么霸道?”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带着点酥麻的热意悄悄爬上耳根。
她嗤笑一声,伸手,从他手里扯过黑色的礼服,随意扔回沙发上。
然后,弯腰,捡起宝蓝色的礼服,拎在手里,对着落地窗的倒影比了比。
“我觉得,”她侧过脸,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挑衅,“这件更好看,衬肤色,也衬场合。今晚,我需要一点颜色,给所有人看看。”
陆临舟看着她执拗的眼神,和她手里那件领口低得诱人犯罪的裙子,眸色瞬间深了下去。
苏蔓见他不语,以为他默许了,拎着裙子,转身准备回衣帽间换上。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被他攥住。
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向后扯去,撞进沙发里!
陆临舟随之俯身压下,他身上的味道混合着侵略感,瞬间将她包围。
“陆临舟!你……”
陆临舟却单手便轻易制住她乱动的手臂,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拇指有些粗鲁地摩挲过她的唇瓣。
他的眼神幽暗,深处跳动着两簇压抑的火苗,“想穿这件?”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的唇,带着灼人的热度,“好啊。”
话音未落,他忽然低下头,不是吻她的唇,而是狠狠吻上她因为挣扎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下方!
“唔!”苏蔓浑身一颤,那吻力道不轻,瞬间就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枚带着齿痕的红印,这还不够。
吻沿着锁骨一路向下,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烙下滚烫的痕迹。同时,制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松开,探入她衬衫下摆,掀开,同样不轻不重地啃咬,留下另一片暧昧的红痕。
苏蔓又痒又痛,身体在他身下抑制不住地轻颤,挣扎的力道却因为四处点火的热度和莫名的酥麻感而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恼怒的低骂:“陆临舟!你……你这个……流氓!放开我!”
陆临舟对她的骂声充耳不闻。
直到在她锁骨和后腰都留下了足够醒目,短时间内难以消退的印记后,他才终于抬起头。
他伸出舌尖,极慢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动作充满得逞后的恶劣。
然后,他看着她气得发红的眼角,慢慢开口:“行啊,现在穿哪件都可以了。”
他伸手,抚过她锁骨上的印记,“反正……”他俯身,在她耳边说,“这里,还有这里,都盖了章了。你穿哪件,别人看到的,也都是我的印记。”身体更紧地压住她,“还是说”他的声音更低,更哑,带着蛊惑,“你还想让我再流氓一点?”
苏蔓眯眼,努力克制住自己狂跳的心,呲牙,想咬过去,却被陆临舟提前发现她的意图,立刻起身躲开。
“我一会要去机场接苏瑾,你给我留印子,我一会就解释不清了。”
苏蔓嘁了一声:“谁稀罕啊。”眼睛落到他刚刚看的书上,问,“你最近,怎么总看这类书啊?”
陆临舟俯身拿起书,放回书柜上:“没什么。”
“苏瑾,”苏蔓斟酌着开口,“苏瑾的那个电影新人奖,是你运作的?”
“是宋璟逸,上次你绑架了人家弟弟,她想出口气,找你点不痛快,正常。”
“唉,”苏蔓叹了口气,脑海里想起穿着皮风衣戴墨镜的女人,“真小气。”
陆临舟看一眼腕表,说:“我走了,一会晚宴让司机送你过去。”
苏蔓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陆临舟如今做的是她想要的,但是即便看着他虚情假意,她还是觉得不舒服,于是凑过去,问:“陆临舟,苏瑾论家世不差,长相也算是上优,你们天天在一块,真的不会动心吗?”
陆临舟抱着肩膀,认真想了想:“的确,她心思比较单纯,确实不如某些人弯弯绕绕,外形嘛,比起某人,也不怎么太差”话没说完,尾音消失在骤然贴近的刺痛里。
苏蔓眯着眼,双手缠上他的脖颈,趁他心神稍分,按住他的肩膀,踮起脚,狠狠一口咬在他颈侧,什么不能留印子,她偏偏要留,爱怎么解释怎么解释。
这一口下去,货真价实,虽不至于真咬破血管,但那瞬间的刺痛和皮肤被牙齿嵌入的感觉,足以让陆临舟浑身肌肉绷紧,闷哼一声。
听到他对苏瑾的称赞,哪怕明知是故意说给她听,心里的刺还是往肉里扎得难受。
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咬完,苏蔓立刻松手,迅速跳开两步,拉开安全距离。
她抬手擦擦嘴角,下巴扬起,挑衅地看他。
陆临舟抬手捂住颈侧,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上深刻的齿痕和微微的湿意。
疼痛刺激着神经,混合被冒犯却又被点燃的兴奋感。
他用舌尖顶了顶腮帮,感受着那种尖锐的痛感慢慢转化为一种酥麻的热。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似有熔岩翻涌。
“属狗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苏蔓哼了一声,没回答,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姿态。
陆临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说不出的邪气。
“盖章?”他低声道,“互相盖?”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锁骨的红痕上:“行,你盖你的,我盖我的,看谁先受不了”
苏蔓略胆怯地后退了一步,陆临舟没再难为她,抬起腕表。
“司机在楼下,”语气恢复平常的疏淡,“晚宴别迟到,至于这条裙子……”他目光扫过被苏蔓扔在沙发上的宝蓝色抹胸裙,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角。
“我走了。”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朝着门口走去。
颈侧那个新鲜的齿痕,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的……暧昧。
门打开,又关上。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苏蔓一个人。
苏蔓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走到落地镜前,抬手,碰了碰锁骨上的痕迹,心跳再次放肆地乱跳起来。
80 ? 舍得
◎将杯子塞进她手里,趁机用手指蹭了蹭她的手背◎
第八十章
宴会厅内,笑语喧哗。
穿着宝蓝色抹胸鱼尾裙的苏蔓出现在宴会厅,瞬间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没有过多的珠宝装饰,妆容也偏向简单,只着重强调了眉眼与唇色,黛眉入鬓,眼线微挑,衬得一双眼睛清冷如星。
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暗自估量的……各种视线在她身上逡巡、停留。
她从容地穿过人群,唇角含着笑,与几位旧识点头致意。
苏鸿业虽然未到,但站在他一派的几个核心股东和高管已经到场,正聚在一角,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主办方致辞后,特意提到了她,掌声响起,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向发言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面孔。
“感谢李老的介绍,”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带着一种穿透力,“能够回到苏云,于我而言,是责任,也是归处。先父苏鸿德先生一生心血倾注于此,作为女儿,我愿秉承其志,为苏云集团的未来,为海丽的繁荣,尽一份绵薄之力。”
“当然,回归也意味着担当,苏云集团近期经历了一些变故,但任何困难都只是暂时的。我们将以更透明的治理、更高效的运营、更积极的创新,来回馈所有信任苏云的人。慈善之心,与经营之道,本质上都是向善而行。今晚,我也会代表苏云集团,略尽心意。”
她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大屏幕上立刻显示出苏云集团今晚认捐的数额,一个足以彰显实力和诚意的数字。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更加热烈的掌声。
苏蔓微微欠身,正准备下台。
宴会厅的大门,忽然从外面缓缓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门口,陆临舟率先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身姿挺拔,神色是一贯的淡漠疏离,衬衫领口堪堪盖住侧颈上的红痕。他臂弯里,挽着一袭粉色纱裙的苏瑾。
苏瑾显然是刚从电影节颁奖礼赶回来,脸上还带着精致的舞台妆,眉眼弯弯,笑容甜美,粉色纱裙层层叠叠,衬得她像一朵刚刚盛放的蔷薇。
陆临舟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几乎瞬间就定格在发言台边的苏蔓身上。视线在她礼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面无表情地移开。
苏瑾挽着陆临舟的手臂,脚步轻盈地朝着主桌方向走来。她的目光也落在了苏蔓身上,脸上笑容未变,眼底却闪过清晰的敌意。
就在苏蔓走下发言台,回到自己座位时,苏瑾忽然松开了陆临舟的手臂,加快几步,抢在她之前,径直走到写着苏蔓名字的主桌座位旁。
她转过身,面向苏蔓,稍稍提高声音,“苏总的发言真是精彩呢,”她眨眨眼,“不过,你是不是忘了,苏家……不止一个女儿。”
她伸手,拂开名牌,然后将自己的手包,放在座位上。
她的目光转向苏蔓,笑容依旧:“所以,从今天起,我也会正式进入苏云集团,向各位前辈学习。”
这番话,直接将苏蔓在董事会的逼宫与苏鸿业的气病联系起来,让苏蔓成了一个不顾亲情、咄咄逼人的形象,而她自己,则成了为父分忧、守护家业的孝女。
瞬间,场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复杂,投向苏蔓的目光里,多了不少同情苏瑾、质疑苏蔓的意味。
苏蔓不怒不恼,依旧微笑着开口,“二叔身体要紧,你能回来陪着,自然是好的,至于进公司……”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瑾放在座位上的手包,“集团事务繁杂,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你”
“我进入苏云董事会,是基于我先父留下的合法股权继承,而二叔,”她向前半步,逼得苏瑾不自觉后退,“他还健在,你要以什么身份进入集团呢?
苏瑾闻言,气到浑身发抖,她张着嘴,却想不到一句应对的话,只剩下惊惶和愤怒:“你……”
苏蔓抓过苏瑾的包,随意地往她脚边一扔。包扣撞地,一声闷响,赤裸裸地羞辱:“回去好好照顾二叔,尽你该尽的孝道。”
苏瑾看着脚边的手包,看着周围那些骤然变得异样甚至带着讥诮的目光,巨大的难堪和羞愤淹没了她,眼泪冲垮防线,滚滚而下。
她求助似的看向陆临舟。
陆临舟收回看戏的目光,上前,弯腰,捡起苏瑾的手包。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仿佛拾起的只是一件不小心掉落的小物件,而非什么人的脸面。
“抱歉,扰了各位雅兴。”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场的窃窃私语低了下去。他将手包递还给呆立着的苏瑾,“先去楼下等我。”
苏瑾脸上的泪痕混着妆容,在灯光下显出狼狈的沟壑。她接过包,声音哽咽:“临舟……”
陆临舟没看她,目光落在苏蔓的礼服上,视线落向锁骨处,那里的红痕被粉盖住,倒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带苏瑾来,本不在他计划之内。
飞机落地,她拖着行李红着眼眶走出闸口,执意要先来宴会,嚷着不能让苏蔓太得意,要去医院看父亲也得先出了这口气。
他当时只觉得烦,但忽然又想知道苏蔓最后挑了哪件礼服。
于是,他来了。
此刻,他看见了。
宝蓝色的抹胸礼服,衬她的冷,衬她的利,衬得她近乎完美。
他朝身后跟来的江叙颔首,他立刻会意,上前半扶半请地将仍想说什么的苏瑾带离。
厅内重新流淌起乐声,人们迅速调整表情,宴会继续。
陆临舟从托盘里取出一杯香槟,踱到苏蔓面前:“满意了?”
苏蔓抬起眼,反问:“我满意什么?”
“衣服选得不错,”他忽然转了话题,视线在她礼服领口流畅的线条上一掠而过,“的确更衬你。”
“一会去医院,千万不要让苏鸿业起疑。”苏蔓低声嘱咐。
“嗯,”陆临舟抿了一口香槟,“我有什么奖励呢?”
苏蔓拧眉:“你想要什么奖励?”
“晚上回澜雅阁……”
“……你不陪苏瑾?”
“我只是答应配合你演戏,可没说要把自己搭进去,再说,你就真的这么舍得?”
“知道了,”苏蔓低下头,催促,“快走吧,别磨蹭了。”
陆临舟喝尽杯里的酒,将杯子塞进她手里,趁机用手指蹭了蹭她的手背,低声说:“没良心。”然后转身走出宴会厅。
苏蔓握着高脚杯,长长舒出一口气。
刚落座,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下,一股带着点脂粉气的男士香水味道飘过来。
“苏小姐,今晚真是……光彩照人。”一个略带轻浮的男声响起。
苏蔓侧目,是秦家的小儿子,秦子骁。
之前在陆临舟的别墅里见过一面,印象里是个爱凑热闹的纨绔。
“秦少。”她颔首打招呼。
秦子骁没顾她刻意地冷淡,身体又倾近了些:“苏总刚才真是好风度啊!看的让人心折。”
苏蔓没接话,目光落在拍卖台上,等着开场。
秦子骁也不气馁,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一直很欣赏苏总的……魄力,独自支撑陈家这么多年,一回到苏云集团就能搅动风云,这份胆识,海丽找不出第二个。”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苏蔓心中冷笑,面色依旧平静。
拍卖师开始报价,场内响起此起彼伏的竞价声。
秦少为了彰显存在感,在前几件不算顶级的珠宝首饰拍卖中,频频举牌,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引来不少关注。
苏蔓偶尔举牌,参与一两次竞价,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过分出风头,也不完全置身事外。
秦子骁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苏总看中了什么?尽管说,我帮你拍下来,就当……交个朋友。”
苏蔓蹙眉,这种亲昵让她觉得不适。
“接下来这件拍品,是已故国画大师沈清源先生的晚年力作,《墨荷听雨》。”拍卖师的声音。
画作展开,笔墨苍劲,一支孤荷在风雨里,苍劲又寂寥。
“起拍价,八十万。”
安娜提过,这个作家的作品系数这几年翻倍增长,值得做为投资收藏。
“一百万。”苏蔓举起号牌。
“一百二十万。”秦子骁紧跟。
苏蔓侧头看他一眼:“一百五十万。”
“二百万。”
“二百二十万。”
“二百五十万。”秦子骁扬起下巴。
“秦少看来势在必得啊。”苏淡淡开口。
“承让。”
苏蔓嘴唇一勾,再次举牌:“五百万。”
场内一阵低哗,目光聚拢过来。
秦子骁显然没料到这跳涨,眉头一拧,手里的号牌刚要举起,肩膀一沉,一只手按住了他。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陆临舟低垂的视线,他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此刻正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少,不好意思,这副画,我看上了。”
秦子骁脸色微变:“小陆总,这拍卖场上,价高者得啊。”
“哦?那就请秦少,抬抬手,过我一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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