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她的顾小狗,从地狱里,拉出来◎
第一百零一章
苏蔓回到租住的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她推开门,久没住人的房子带着灰尘的气味扑了她一脸。
她打开墙上的壁灯,走进卧室,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大的旧木箱。
箱子上落了薄灰,锁扣已经坏了,她用指尖摸索着打开。
母亲的画册覆在最上面,下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药盒,手指顺着药盒的缝隙向下摸索,没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她干脆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才看到一个巴掌大的丝绒袋。
袋子里是一颗白色贝壳扣子,边缘有点泛黄。
周扬当年就是用这颗顾常念掉的扣子,在她面前撒谎,让她对顾常念有了恨意。
如今,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但这颗扣子,却像一块石头,顽固地存在于记忆的甬道里。
她将扣子握在手心,拿起手机,拨通顾常念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顾常念的声音传来,背景嘈杂:“怎么了?不是说晚上有应酬吗?这么早就结束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依旧温和。
“你在哪?”
“你怎么了,忘了?”顾常念笑了笑,“之前跟你提过的,今天要走,回去有点事情要处理。”
“回去”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当然没忘,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以这种例行公事的口吻说出来,那种盘桓在心底的酸疼再次翻涌上来。
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眨眨眼,抬头将那股湿意逼回去:“顾小狗,你上次说……要私奔,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过了很久,顾常念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了,”苏蔓重复道,“我们私奔,离开这里,去哪都好。”
顾常念想了一会,随即,一声带着宠溺得笑声传来,冲淡了刚刚的凝重:“那……想好去哪了吗,主人?”
听他这么说,苏蔓的心也跟着轻松了一瞬,甚至起了点孩子气的玩心。
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去北极好不好?”声音里带着雀跃,“我想看企鹅,胖乎乎的,走路摇摇摆摆,多可爱。”
顾常念被逗乐了,笑声传过来,“小笨蛋,”他叫得亲昵,“北极没有企鹅,企鹅住在南极。”
“啊?为什么北极没有企鹅呢?”苏蔓顺着他的话,故意追问。
“因为……”顾常念很配合地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北极熊不同意?”
“北极熊为什么不同意?”
“可能……企鹅走路太慢,北极熊嫌它们挡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笑话,背景音里,广播声再次清晰起来。
顾常念的笑声渐渐收敛:“蔓蔓……飞机要起飞了。”
苏蔓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心也随之一沉。
“嗯。”她应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哽。
“等我回来。”
“好。”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单调空洞。
苏蔓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动。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闪烁,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却照不进深处。
她侧身倒在床上,扣子还握在掌心里。
她将扣子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看着它模糊的轮廓。
慢慢地,将它贴上自己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冰凉坚硬的触感停在唇上,带着岁月的锈蚀和往事的尘埃。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顾小狗……”
“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把她的顾小狗,从那个地狱里,彻底拉出来。
*
看守所会面室的光线永远是那么一点惨淡的白,均匀地洒在光秃秃的墙上。
防爆玻璃将来访者与被访者隔开。
苏蔓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投向玻璃对面缓缓走来的身影。
周扬被女警带着,脚步有些拖沓。
不过短短时日,她身上那种上流社会的光鲜亮丽已荡然无存。
囚服松垮地挂在身上,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的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头短发还算整齐,却更衬出颓废。
她看到苏蔓,几乎是扑到玻璃前的椅子上,双手抓住话筒,声音急切地从话筒传来:“怎么是你?霍之洲呢!我要见霍之洲!”
“他不想见你!所以才求我过来看看你,”苏蔓厉声打断她,“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转达。”
“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周扬用力咬住下唇。
“也好,我也觉得浪费时间。”
“等一下!”周扬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苏蔓!我,我求求你,救救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听说……听说他们要办移交,要把我送回港城的看守所!我不能回去!绝对不能!黄家的人不会放过我,宋家……宋璟逸也不会放过我!我会死在那里的!苏蔓,看在我以前……以前也算帮过你,求你,帮帮我!我不想死!”
她是真的害怕,全身不自主地抖动,像只受到惊吓的雀鸟。
苏蔓双手抱肩,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直到周扬激动的喘息声稍稍平复,她才开口:“我可以帮你。”
周扬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几乎要迸出泪来。
“但是,”苏蔓紧接着又说,“我凭什么帮你?”
周扬像是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愣了一下,随即,浑浊的眼底迅速闪过孤注一掷的狡黠。
她舔舔干裂的嘴唇,身体前倾:“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你妈妈的下落,对不对?”
苏蔓抬眸看向对面略有得意的女人,分析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周扬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心中的得意更盛,甚至开始得寸进尺:“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但是……你得先帮我!我要保外就医!这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只要你帮我办到,我就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
苏蔓终于扯扯嘴角,“保外就医?”她重复这四个字,“周扬,你手上除了盗窃,走私,还有买凶杀人,甚至命案,再说,就算我有这个能力,你凭什么觉得,你手里的消息,值这个价?”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总有一天会知道,海丽就这么大,世界也不过如此。只要我妈妈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掘地三尺,找到她,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她冷笑,看着周扬骤然变得苍白的脸,继续道:“但是你呢?你的时间……好像不多了。黄家的手段,宋璟逸的性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起码,你告诉我,我妈妈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确认她还活着,希望就在,可你……”
她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玻璃对面扭曲的脸,字字诛心:“你却是等不了的。”
说完,她放下话筒,转身,朝着会面室的门口走去。
“不!苏蔓!等等!”周扬扑到玻璃上,双手疯狂地拍打透明的屏障,声音几乎破音,“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别走!”
苏蔓的脚步在门口一顿,却没有回头。
周扬瘫坐在椅子上,语速极快地倒出她知道的一切,生怕苏蔓真的离开:“我当时,因为跟陈屿的事……被张延逼得走投无路,装疯,进了南郊康宁精神病院,我是在那里遇见了你爸爸,苏鸿德。我后来才知道……他是那家医院背后最大的股东。”
苏蔓侧头去听。
“而且……”周扬喘着气,继续道,“我听护士聊天的时候说过……苏鸿德,几乎每周都会来医院一次。非常规律,但他不是视察,也不是看别的病人……他每次都直接去医院的独立疗养楼。护士说,独立疗养楼的病人有专人负责,所有治疗和用药都由院长亲自过问,还不许任何人探视……”
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苏蔓渐渐走远的背影,大声喊:“我知道的就这么多,那家医院,那个特殊的病人,说不定就是……苏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要帮我!你不能说话不算话!苏蔓!苏——蔓——!”
最后一声呼喊,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和彻底的绝望。
苏蔓脚下没停,一直走出看守所,上了车,才去细想刚刚周扬说的话。
南郊,康宁精神病院,最大的股东,每周一次,独立疗养楼,特殊的病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指向一个她寻找了太久太久的方向。
“苏董,回公司吗?”司机老张回头询问。
“不,”苏蔓靠在后座,闭上眼睛,“去南郊。”
“南郊?”老张怔愣一下。
“知道康宁精神病院吗?”
“嗯?”他想了片刻,“您说的是福源养老院吧,那儿的前身就是康宁精神病院。”
“养老院?”苏蔓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嗯,对,”老张从手机上找到地址,“福源养老院。”说着,将手机翻过来给她看。
是一则关于海丽市重点养老工程基地的新闻,新闻配图除了苏鸿德和苏鸿业,还有几个如今已经是高位的官员,这几个人,同时也存在在苏鸿德的笔记名单里。
看到这些,苏蔓不免暗自唏嘘,好在当时没有被苏鸿德激得失了分寸,如果直接将名单交给海丽市的警方,难保不会泄漏点什么,到那个时候,自己的处境就真的危险了。
苏蔓冷笑一下,苏鸿德,你还真是到死,都在算计人啊。
“先回集团吧。”
“是,苏董。”
102 ? 护着你
◎我们,很久没在一起了◎
第一百零二章
苏云集团办公室,内线电话响起,苏蔓按下接听键。
“苏董,”前台的声音,“小陆总来了,说现在要见您。”
办公室静了一瞬,她放下笔:“让他上来。”
挂断电话,她起身去迎。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顾常念没说话,目光却像带了钩子,直接钉在她脸上。
“回来怎么不提前说,我去接”苏蔓迎过去,刚走出两步,他已跨到她面前,将她拽进门里,反手一带,实木门在她身后沉闷地合拢。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后背已经抵上门板,下一秒,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没有试探,没有温存,一个攻城略地般的吻,带着濒临失控的焦渴。
他的唇是凉的,舌尖却烫得惊人,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席卷她口腔里每一寸空气,攫取,吞噬,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她的手抵在他胸前,推拒的力道却被他更用力地压紧所瓦解。
后脑的旧伤处,被他用手掌托住,指尖插进她的发丝,揉乱了,扯散了。
氧气被掠夺殆尽,肺叶刺痛地抗议,她才终于寻到一丝缝隙,偏过头,急促地喘息。
唇上残留着刺痛与酥麻,还有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
“你……”她声音不稳,带着喘息后的微哑,“怎么了?”
他没立刻回答,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同样粗重灼热:“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话语落下,他又凑近,这次的吻落在她唇角,然后是下巴,脖颈,一路蜿蜒向下,带了点研磨的意味。
苏蔓仰着头,颈线绷紧,视线越过他肩头,落在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上。
那光晕开,模糊成一片。
她抬起手,慢慢攀上他的后背,掌心下,隔着衣料,能感受他灼热的温度,以及……一点点细微的颤抖。
“顾常念,”苏蔓终于挣出一点声音,“等等……这里不行。”
说话的同时,身体骤然悬空,被他拦腰抱起,几步之后,后背陷进沙发的皮质里,更深地陷落。
他随即覆压上来,重量和气息沉沉笼罩,一只手急切地探进她衬衫下摆,紧贴着她腰侧敏感的肌肤,沿着玲珑的曲线向上游移。
衬衫的扣子被崩开一颗,声音带着暧昧的意味,汹涌的灼烧同时侵袭。
苏蔓闷哼一声,在他试图更进一步,张口咬在他颈侧。
没留情,用了狠劲。
“呃”顾常念的身体一僵,吃痛地抽了口冷气,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趁这间隙,苏蔓将他推开些许,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清醒的微恼。
她抬手抹了一下唇,指尖染上一点看不见的湿痕。
“你发什么疯?”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嗔怪,“到底怎么了?”
身上的重量倏然一轻。
顾常念撑着沙发靠背,直起身。
他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颈侧新鲜的牙印微微泛红,在皮肤上显得突兀又暧昧。
眼底翻涌的浓黑情绪急速退去,留下一种近乎空茫的冷静,以及冷静之下,更深的疲惫。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抓起刚才随意扔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
衣摆带起细微的风。
“等等。” 苏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坐起身,衬衫凌乱,发丝垂落颊边,方才的旖旎混乱还未完全从身上褪去,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顾常念没回头,也没再动,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暖昧。
苏蔓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又核对指纹,箱门弹开。
顾常念此刻已经平稳住呼吸,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苏蔓拿出一个深棕色牛皮纸文件袋,走回来,将文件袋递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苏鸿德给我的东西。”
顾常念接过文件袋,触手微沉,他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普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早已磨损的深蓝色。
他瞥了苏蔓一眼,她已退回皮椅中,陷进去,目光平静。
起初几页是些零散的数字,日期缩写,代码般的字母组合,字迹略显急促的倾斜。
越往后翻,记录渐趋具体,时间、地点、人名、金额、项目代号……一笔笔,一桩桩,像暗河下的礁石,嶙峋地显露出来。
涉及的领域从土地批文到矿产配额,从跨境资金流转到某些特殊技术的违规输出。
人名有些是海丽乃至更上层耳熟能详的,有些则匿在代称之后,但串联起来,指向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顾常念的眉头越蹙越深,翻页的速度时快时慢,在某些段落会略作停顿,指尖在纸面上压出轻微的凹痕。
终于,他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看向苏蔓。
“这东西,”他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蔓在椅子里摇了摇头,发丝拂过脸颊。
“没想好。”
她坦白,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天花板的暗处,“苏鸿德刚把它塞给我的时候……用我妈妈,还有……其他事激我。他想看到的,无非是我气血上涌,不管不顾,立刻把这本子捅到天上去,最好直接拍在警局桌上,”她嗤笑一声,“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放过我,哪怕到了这一步,想的也是怎么再利用我最后一回。”
“这里面涉及到的人,牵动的线,”顾常念掂了掂手里的本子,份量远超于它实际的质量,“已经不是海丽的警察,甚至不是一般层面的调查,能够稳妥处理的了。”
“是啊,”苏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水太深,漩涡太大。扔出去,或许能砸起一片水花,但更可能的是,我们……包括可能被牵连的所有人,会先被无声无息地卷进海底。”她顿了顿,“况且,这笔记本是真是假,是否只是苏鸿德留下的又一个陷阱,或是想借我的手去触动某些他不敢亲自碰触的势力,都未可知。”
顾常念将笔记本装回文件袋,缠好棉线。
“你想怎么做?”他问,语气平静,“我帮你。”
苏蔓看了他几秒,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
“两件事。”她语速放缓,“第一,帮我保存这个本子。苏云集团经过这一系列的风波,现在盯着我的眼睛太多。放在我这里,”她遥遥看了一眼保险箱,“不安全,它需要一个……更隐蔽,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顾常念没有立刻答应,目光垂在手中的文件袋上,似在权衡。
这不仅仅是保管,这意味着他将主动踏进这本子所代表的危险的辐射范围,将自己与她,更紧密地捆绑在同一根线上。
“第二件呢?”他问。
苏蔓吐出一口气:“如果可以……用你的渠道,帮我探一探,有没有……真正能接手这件事,并且能把它处理干净的上边的人。不是海丽的上边,是更高、更稳妥、手更硬的地方。我需要知道,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翻开底牌的那一天,我们手里有没有能递出去的状纸,以及,递出去之后,接状纸的人,会不会反而成为新的麻烦。”
顾常念抬眼,与她视线相接。
他看到她强撑的冷静下,没有丝毫迟疑的信任与托付。
这信任沉重且烫手。
“可以,我会想办法,”他终于开口,“陆家这些年……在某些领域,总还有些不算太光彩,但足够隐秘的通道。老爷子当初为了一些保障,铺设过一些关系。”他提及陆老爷子时,语气有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敛去,“但这本身,就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危险。”苏蔓截断他的话。
顾常念却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奇异地柔和了他脸上冷硬的线条。
他走到她面前,将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俯身,双手撑在椅臂两侧,将她圈住。
距离很近,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自己。
“苏蔓,你跟我之间……不需要有这样的顾虑,我能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做不到,我也会尽量去做,真有一天,我不能再护着你了,”顾常念的眉心蹙起,很快又展开,“我会给你铺好所有的路,让你所向披靡。”
苏蔓有些动容,抬手捧起他的脸,眼里漫出水汽:“还有什么事,是小陆总都做不到的吗?”
“有很多,”顾常念侧头吻了一下她的掌心,“比如,我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今天晚上,回你那?”
“好。”
“先陪我去个地方。”
“好。”
车子穿过几条日渐冷清的旧街,最终停在一处僻静得近乎荒凉的地段。
路边的路灯坏了,灯罩破裂,垂挂着,像个歪斜的问号。
“福源养老院”几个褪了色的字,勉强能辨认,嵌在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上。
大门紧闭,一把老式铁锁挂在上面,锁身覆着一层暗红的铁锈。
门内,水泥路缝里钻出半人高的杂草,在风里蔫蔫地晃动。
几栋低矮的楼房交纵矗立,窗户大多黑洞洞的,有几块碎了,像豁开的牙。
顾常念从驾驶位下来,绕过车头,扫了一眼这破败的景象,又看向正仰头打量门牌的苏蔓:“还以为……最不济也是找个地方吃饭,或者……看场电影?”他抬手,指了指院落,“养老院?还是这种……”他顿住,没把“鬼屋”两个字说出来,但嫌弃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苏蔓没接话,走上前,握住铁锁摇了摇。
锁链和铁门碰撞,发出喑哑空洞的哐啷声。
“是彻底废弃了。”话虽如此,目光却仍不死心地扫过楼房黑洞洞的窗口。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给建筑轮廓描上暗金,很快,那道金边也褪去,青灰的暮霭渐渐沉下。
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右侧楼二层,某个窗口内,有东西极快地晃了一下。
她心头一凛,突然抓住身边顾常念的手臂:“你看见了吗?”
顾常念被她突然的动作和压低的声线弄得紧张:“看见什么?”
“上面,”苏蔓盯着那个窗口,“二楼,左边数第三个窗户,刚才好像……有个人影。”
顾常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窗口黑黢黢的,除了越来越深的暮色,什么也没有。
一阵穿堂风掠过荒草和空楼,发出呜呜的轻响,他后颈的寒毛莫名竖起来一点。
“你,你,你别吓我,”他握紧她的手,手都开始发凉,“这地方一看就多少年没人气了,哪来的人影?怕是野猫,或者……风吹动了什么破烂,”他扯扯她,“走吧,天快黑了。”
苏蔓却挣脱他的手,仰头估量了一下围墙的高度:“我要进去看看。”
103 ? 胆小鬼
◎常念突然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找到她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第一百零三章
顾常念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看看布满苔藓和剥落痕迹的砖墙:“一个荒废的养老院,有什么好看的,走吧。”说着,伸手去拉她。
“哎呀你先回去。”苏蔓甩开他的手,已经找到一个容易下脚的缺口,抬脚踩了上去。
“苏蔓!”顾常念压低声音喝止,却已是来不及。
他看着她灵活的身影,已经攀上了矮墙,心提到了嗓子眼。
知道拦不住,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只能壮着胆子跟着。
暮色四合,远处有零星灯火亮起,但这一片依旧荒僻无人。
他咬咬牙,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扔在引擎盖上,学着苏蔓的样子,找到另一处借力点。
他比苏蔓高,动作却因为心里的顾忌有些笨拙,远不如她利落。
蹭了一手灰不说,手掌还被砖石磨得生疼。
他再次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盯着上方已经蹲在墙头的苏蔓。
晚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一双眸子带着轻嘲:“顾常念,你怎么那么笨,白长这么高的个子。”
顾常念憋着一口气,总算狼狈地攀上墙头,站在苏蔓身边。
墙内景象更显破败,荒草几乎吞没了小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就不能明天多带点人再来吗?”顾常念的退堂鼓一直没停。
苏蔓白了他一眼,没等他喘匀气,手一撑,轻巧地跳了下去,落在及膝的荒草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顾常念看着底下黑乎乎的草丛,咽了口唾沫,闭上眼,心一横,也跟着跳了下去。
落脚比想象中软,也更深。
草叶划过西装裤腿,沾上露水。
他站稳,立刻靠近苏蔓,警惕地环视四周。
“去那栋楼,”苏蔓指向刚才看见人影的二层小楼,“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
顾常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楼在渐浓的夜色里,更显得诡异。
只觉得后背寒意更甚,但看着苏蔓已经抬步往前走,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楼前,夜,彻底降临。
顾常念又紧走几步,手臂挽住苏蔓的胳膊,脚底踩到枯叶,声音格外刺耳。
苏蔓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忽然觉得好笑,方才翻墙时那点轻嘲又浮上来:“顾常念,你……怕鬼啊?”
顾常念身体僵了一下,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但声音却不敢扬得太高,透着股虚张声势:“胡说什么,我是……我是怕你害怕。这地方这么黑,万一摔着碰着……”
“哦?”苏蔓拖长音,没再戳穿他,感觉到他挽着她胳膊的手,又收紧了些。
两人不再言语,一前一后,踏入小楼的门洞。
里面比外面更黑,光线几乎被完全隔绝。
灰尘味浓得呛人,每走一步,脚下都扬起细微的尘雾。
眼睛适应了一会,才勉强看清轮廓。
大厅空荡荡的,只剩下墙上几处颜色略浅的方形印迹。
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早已熄灭,歪斜地挂着。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蚀斑驳。
苏蔓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惨白的光柱,照亮前方一小片飞舞的尘埃及剥落的墙皮。
顾常念也立刻掏出手机照亮,两道光柱交叉晃动,反而让阴影更加跳跃诡谲。
“上去。”苏蔓率先踏上楼梯。
啪嗒,啪嗒,脚步声在楼梯里回荡。
顾常念紧跟在她身后半步,几乎是亦步亦趋,光柱不时扫向身后,脸上的神情几乎要扭曲。
二楼走廊同样空荡,一扇扇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手电光扫过,能看见房间内同样空空如也,只有墙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垃圾。
“左边第三个……”苏蔓默数着,停在一扇虚掩的房门前。
她对顾常念使了个眼色。
顾常念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脚尖抵开门。
“吱呀”,悠长喑哑的门轴转动声后,手电光立刻投射进去。
房间里,除了一张连床垫都没有的铁架子床孤零零地靠在墙角,什么都没有。
天花板角落挂着破损的蛛网,随着气流微微颤动。
窗户玻璃碎了一块,夜风从破口灌入,吹得地上一些碎纸屑滚动。
苏蔓走进去,仔细地用手电光照过每一个角落,连床底下都没放过。
除了灰尘,还是灰尘。
“是我看错了?”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但当时那种一闪而过的直觉太过鲜明,她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肯定是看错了,”顾常念明显松了口气,语气都轻快了,“这种地方,光线又暗,可能是鸟,可能是野猫,我们走吧,这灰太大了。”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苏蔓没说话,退出来,又用手电光扫了扫隔壁几个房间。
无一例外,全是空的,积灰深厚,了无生气。
一无所获。
两人沿着原路下楼,走出楼门,重新踏入荒草萋萋的院子,顾常念几乎是小跑着,朝着围墙缺口的方向走去,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地方。
苏蔓跟在他身后,又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二层小楼。
手电光已经关闭,楼体只剩下一个更浓黑的剪影,窗户如一只只盲眼,没有目标地看着前方。
就在他们转身,踏着荒草走向围墙,身影即将被更深的夜色吞没时,小楼另一侧,连通着另一道狭窄的后楼梯口。
一道瘦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挪了出来。
那黑影极快地朝他们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溶化一般,迅速缩回楼梯口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风拂过荒草,沙沙作响,掩盖了最后一点窸窣声。
*
顾常念在浴室洗了很久,才觉得冲淡了方才从养老院带回来的陈腐感。
他擦着头发,见苏蔓靠在床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常念,”她声音里带着戏谑,“你真的怕鬼啊?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陆总,是个胆小鬼?”
顾常念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把毛巾往旁边椅背上一搭,没接话,径直走到床边。
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前,削弱了些许平日的冷硬,但眼神有点沉。
苏蔓以为他默认了,笑意更深,刚想再逗他两句,却见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床头与他胸膛之间。
带着水汽的热意笼罩下来。
“再说,”他开口,眉头压得低,“我咬你了。”
苏蔓嘴角一咧,非但没躲,反而顺势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借力腰身一挺,位置瞬间调转。
顾常念被她反压在床垫里,微微愕然。
她骑跨在他腰腹间,俯视着他,指尖戳戳他胸口:“顾常念,你除了怕鬼,还怕什么?”
顾常念躺在那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刚刚那点因为被说胆小鬼而升起的小别扭,忽然就散了。
“没有了,”他随即反问,“你就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苏蔓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真的仔细思索起来。
商场倾轧,人心鬼蜮,生死边缘……一幕幕掠过脑海。
最后,她摇摇头,带着点倨傲:“还真就没有。”
顾常念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心尖一颤。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可正是这种没有,才更让他心疼。
他忽然转念,想到什么,嘴角勾起笑。
“你有。”他肯定地说。
“嗯?”
“你怕香菜。”
苏蔓愣住,随即挑眉:“顾常念,你找茬是不是?”她只是极度厌恶那个味道,远谈不上怕。
顾常念却自顾自说下去:“一会儿让梅姨做点宵夜,香菜拌牛肉,香菜羊肉汤,再炒个香菜末鸡蛋……”
果然,听到这几个菜名,尤其是香菜二字被反复强调,苏蔓的脸色变了变。
紧接着,胃里竟开始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
她捂住嘴,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迅速从他身上翻下去,赤脚冲进卫生间。
干呕的声音隐约传来。
顾常念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把她恶心到了,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这么夸张?光是说说就吐了?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凝固。
不对。
这反应……太剧烈了。
他倏地坐起身,心脏怦怦急跳起来,一个猜测破土而出,瞬间缠紧他的思维。
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苏蔓正撑在洗手池边用水漱口,镜子里映出她蹙紧的眉和泛红的眼眶。
“苏蔓,”顾常念走进去,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你……你是不是……”
“闭嘴!不可能!你少胡说八道!”
她漱完口,用手背抹了下嘴角的水渍,转身就要往外走。
顾常念却伸手,拦住她的去路。
他比她高许多,此刻垂眸看着她,眼神复杂。
“明天,我们去医院。”
“我不去。”
“不准不去。”顾常念的霸道劲儿上来。
苏蔓抬头瞪他,因为身体的不适和心绪的翻涌,眼尾更红:“顾小狗,胆子肥了你?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不准就好使吗?”
顾常念扁着嘴没说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哀怨。
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动,神色冷峻。
苏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点重了。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担心,只是来得太不是时候,太让她措手不及。
他们周遭是虎狼环伺,是悬而未决的阴谋,是自身难保的动荡。
这个节骨眼上,怎么能……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劝:“顾小狗……我可能就是最近太累,肠胃不好。你别多想,好不好?”
顾常念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苏蔓转到前面,想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他推开。
他放下手机,沉默地躺到床上,关了灯,背对着她,扯过被子盖好,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苏蔓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慢慢爬上床,在他身后躺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贴过去。
“顾常念,我们现在……不适合。你知道的,苏云集团还没完全稳住,苏瑾没了,有些事也要跟陆老爷子那边交待……还有那个笔记本……太多不确定,我真的……”
她的话没能说完。
顾常念突然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地找到她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一吻结束,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苏蔓,如果可以……留下她,好吗?”
“我一定会让你幸福,求你……留下她,好吗?”
夜色流淌,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温柔包裹。
未来依然迷雾重重,但此刻,暗夜里悄然萌发的种子,正在破土而出,不可阻挡。
104 ? 山雨欲来
◎报应真的没有落在她身上吗?◎
第一百零四章
安娜盯着手里的B超单,眼睛瞪得溜圆,她瞄一眼对面沙发里神色平静的苏蔓,声音都劈了叉:“什么?!真的假的?!”
苏蔓没答话,垂下眼,伸手去够茶几上的冰美式。
指尖刚触到杯壁,安娜却像被烫到似的,啪地一下把杯子扫开老远,深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怀孕了还喝这个!”安娜站起身风风火火冲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塞进苏蔓手里,“拿着!喝这个!”
苏蔓看着杯里晃荡的白水,扯扯嘴角,顺从地喝了一小口。
安娜在她旁边坐下,脸上惊诧未退:“他知道吗?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蔓将水杯搁回茶几,抬眼看她:“接下来的事,我需要加快脚步,艺术馆这边,先休业一段时间。”
安娜的心向下一坠,她知道苏蔓要做的事不一般,她也一直不敢多问:“好,我知道了。”
苏蔓将一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跟瑶瑶生活,用这些钱买套公寓,跟瑶瑶好好生活。”
“苏蔓,我有薪水的,分红也不少,你不用”
“拿着,”苏蔓坚持,“其实早就想给你这笔钱了,但还是想先好好磨磨你的性子,好在,你不负我的期望。”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安娜抓住她的手。
“捉鬼!”
“什么?”
“别问了,”苏蔓拍拍她的手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
苏蔓接到医院下的病危通知书,对着话筒静默了足有半分钟,回了句“知道了”。
顾常念坚持陪她过来,一路上,他的手始终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又关,带来一股森冷的气流。
病床上,苏鸿德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陷在被褥里,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几乎看不出起伏。
各种监测仪器围绕着他,发出规律单调的滴滴声。
他的脸是青灰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紧紧闭着,只有偶尔微微颤动的眼皮,证明生命尚未彻底离去。
苏蔓走到床边,站定。
顾常念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默默守着。
她没有喊爸爸,也没有任何称谓,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这个给予她生命、又带给她无尽痛苦与算计的男人,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生命的尽头。
“我怀孕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清晰。
床上的人,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珠,吃力地转动,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落在苏蔓脸上。
然后,他似乎用了更大的力气,眼珠极其缓慢地向后挪移,看到她身后的顾常念。
氧气面罩下,干裂的嘴唇嚅动几下。
苏蔓俯下身,靠近了些。
苏鸿德颤抖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一点点挪到脸上,艰难地推开氧气面罩。
空气涌进他衰竭的肺叶,引发一阵急促的喘息。
他的目光重新凝聚在苏蔓脸上,有即将湮灭的混沌,也有一闪而过的微光。
“蔓蔓……爸爸这辈子……造了太多的孽……也得到了报应……”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监测仪发出报警声。
“……还好,”他喘息着,挤出最后几个字,“这些报应……没有报在你身上。”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
苏蔓在心里冷笑,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用这种似是而非的慈爱来粉饰,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找最后一点可悲的慰藉。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更近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苏鸿德,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我妈妈,到底在哪?”
“别让我恨你。”
苏鸿德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又剧烈地嚅动起来,想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任何声音。
枯瘦的手,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指尖颤抖着,指向苏蔓身后,顾常念所在的方向,最终,无力地垂落。
他看着苏蔓,目光里最后的情绪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沉寂。
然后,他闭上眼睛。
监测仪上,那道代表心跳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彻整个病房,穿透耳膜。
苏蔓直起身,后退半步。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看着床上已然失去所有生机的躯体,看着医护人员匆忙涌上前进行最后的抢救。
顾常念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苏蔓没有看他,也没有挣脱。
她静静地听着刺耳的警报声,闻着空气里越发浓重的死亡气息。
走廊外,昏暗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长条。
苏鸿德死了,死之前也没有告诉她妈妈的下落。
恨意没有随着生命的消逝而终结,反而沉入了更深的土壤。
报应真的没有落在她身上吗?那她这些年受的又是什么?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
苏云集团办公室。
刘欣已经汇报完毕,将一份整理好的文件推到苏蔓面前。
“福源养老院那块地,最初确实是一间医院,后来集团旗下以安平实业的名义对医院进行控股改革,时间在二十二年前。当时的概念是开发高端养老社区,但后来养老院的效益并不理想,所以关闭了,”她将文件翻到下一页,“直到十三年前,这块地被秘密转让,买家是鼎荣投资,而鼎荣的实际控制人,是陆承渊。”
“十三年前……”苏蔓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文件精确的日期上。
苏鸿德策划“死亡”,金蝉脱壳的时间,与福源养老院这块地的秘密转让时间,前后相差不过月余。
一种让她脊背发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苏家与陆家之间,就存在着一条不为人知的联系。
“陆承渊……”苏蔓念着这个名字,抬眼看向刘欣,“他卸任陆氏集团CEO,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欣显然也做了功课,立刻回答:“距离他名下公司收购养老院地块,大约三个月后。”
三个月。
收购一块偏僻的废弃地块,然后迅速卸任家族集团核心职务?这又打的是什么算盘?
苏蔓不再说话,打开电脑,直接调取关于陆氏集团那段时间的公开报道,股权变更记录,以及一些商业分析文章。
指尖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一行行文字和图表掠过眼底。
陆承渊当年的卸任,对外公告措辞十分模糊,仅以“个人健康原因及希望专注其他投资领域”为由。
但圈内并非没有议论,只是陆家势力盘根错节,消息被压得很死。
有零星的分析提及,那段时间陆家内部似乎有过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动荡,而陆老爷子对陆临舟的关注度异常提升,甚至开始频繁带他接触核心事务……
时间,线索,微妙的人事变动。
苏蔓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关于陆老爷子身体状况的零星记载上。
有资深财经记者在专栏里隐晦提到,大约也是在那个时候,陆老爷子减少公开露面,多次赴海外疗养,其私人医疗团队的规模和外聘专家频率明显增加。
福源养老院……陆承渊……陆老爷子身体状况变化……苏鸿德诈死脱身……
这些散落的点,在她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连接成线。
一块废弃的养老院地皮,值得陆承渊亲自出面、通过隐秘渠道收购吗?
收购后迅速淡出权力中心,是巧合,还是某种交换或避让?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又与苏鸿德金蝉脱壳、陆老爷子健康亮起红灯几乎同步……
苏蔓关掉网页,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阳光偏移,光斑从地板慢慢爬上了办公桌的边缘,覆上关于福源养老院转让的文件封面。
“刘欣,”苏蔓依旧闭着眼睛,“去查两件事。”
刘欣拿出平板电脑准备记录。
“第一,仔细梳理鼎荣投资,以及陆承渊名下所有关联公司,尤其是涉及医疗、生物科技、私立医院、疗养机构等方面的投资记录,无论大小,无论成败。”
“第二,”苏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想办法,查一查当年陆老爷子在海外疗养的具体地点,特别是……是否与某些顶尖的、私密性极强的器官移植或重症治疗中心有关联。”
刘欣敲击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她迅速收敛,点头:“明白,苏董。”
苏蔓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面是陆氏集团官网上一张陈年的董事会合影。
陆老爷子端坐中央,旁边站着年轻些的陆承渊。
福源养老院,或许就是打开这一连串事件的锁。
而另一端的钥匙,很可能连接着的,就是被陆老爷子视作续命良药的顾常念。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云层低垂,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骤雨。
办公室内的光线也随之黯淡,琥珀色的暖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的冷清。
105 ? 箭在铉
◎她稍有推拒,他便抿着唇,不说话◎
第一百零五章
接连几日,顾常念的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忽视。
苏蔓去开会,他便在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里等着。
苏蔓在办公室处理文件,他便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翻看财经杂志。
午休时,他带来的食盒总是过分丰盛,口味清淡,营养搭配。
她稍有推拒,他便抿着唇,不说话,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她,直到她妥协地拿起筷子。
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紧紧附着,寸步不离。
自知晓她怀孕后骤然爆发的保护欲,混合着他一直以来的焦虑,发酵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守候。
苏蔓能感觉到,他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
这让她有些烦躁,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如今被这样密不透风地护着,反倒生出一种被缚住手脚的滞闷感。
这天下午,刘欣带来关于福源养老院老人的进一步消息。
“当年养老院关闭前,登记在册的老人一共四十七位,”刘欣将一份整理好的清单放在苏蔓面前,“根据能查到的后续安置记录,他们被分散送往了三家不同的养老机构,南山康乐中心、静心老年公寓,以及惠众养护院。”她拿出三张照片,“这三家机构,背景各异,地理位置分散,当年接收这些老人时,手续……合乎规范。”
苏蔓的依次看过过三家机构的名字和地址,目光停留在惠众养护院的简介上。
“方竟?”这个名字,似乎在哪见过。
是在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银行汇款单,收款方的名字就是方竟!
“安排一下,”苏蔓合上清单,抬眼看刘欣,“明天上午,我去惠众看看。”
“是,苏董。”刘欣应下,瞥一眼身后看似专注电脑屏幕,实则竖着耳朵的顾常念。
苏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顾常念恰好抬起的视线。
他显然听到了,合上电脑,起身走了过来。
“我跟你去。”
苏蔓按了按太阳穴:“我只是去一家养老院看看情况,又不是龙潭虎穴,小陆总,你是没事可做吗?”
“没事,”他答得飞快,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或者,你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去查十几年前一家废弃养老院的老人去向?”
苏蔓与他对视,这件事关于陆家,关于陆承渊,她不想他知道太多。
“有些私事,我要”
“是跟陆家有关?”顾常念的眼神暗了暗,在看到苏蔓的神情后,更加笃定:“那我更要去。”
“顾……”苏蔓的声音里带上无奈。
“我不会影响你,”他退让一步,“你就当我是个司机,助理,反正我就是要跟着你。”
苏蔓知道,拗不过他。
她叹了口气,算是默许。
*
佛罗里达州,阳光炽烈地泼洒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与洁白典雅的庄园建筑上,空气里蒸腾着草木与海水混合的咸腥暖意。
但这炽热与明亮,却丝毫穿不透庄园主楼深处卧室的厚重窗帷。
室内光线昏沉,恒温系统维持着适宜的温度,空气里弥漫着衰老躯体无法掩盖的淡淡朽败气味。
陆老爷子靠在一堆蓬松的雪白枕头里,身上盖着薄毯,整个人瘦削得几乎要被柔软的织物吞没。
他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滞重,面罩内侧随着呼吸泛起又消散的白雾,成了这房间里最活跃的迹象。
床边,各种仪器沉默地闪烁着指示灯,连接着他干枯手臂的输液管里,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注入日渐衰败的躯体。
两名外国医生和一名华裔护理师正低声交换着数据和观察结果,神情凝重。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陆承渊走了进来,带来一丝室外清澈的空气。
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与室内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脸上表情淡漠,目光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床上突然睁开的眼睛上。
陆老爷子抬起一只颤巍巍的手。
护理师立刻会意上前,小心地为他取下氧气面罩。
“……承渊,”老爷子的声音嘶哑,“叫临舟……回来吧。”
陆承渊在原地站定,没动。
眼锋薄刃般无声划过,无需言语,室内的其他三人立刻躬身,低着头快速退出房间。
室内只剩下祖孙二人,以及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陆承渊这才缓步走到床边的扶手椅前,坐下。
他坐姿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平静地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
“临舟在海丽的事,还没做完,”他开口,“苏云集团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他需要时间。我已经让霏晨先动身回来了,明天就能到。”
陆老爷子的嘴角费力地扯动一下,牵扯起松弛皮肤上深刻的纹路,“你不用……跟我装傻,”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里却射出算计的精光,“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积攒力气,继续补充:
“我还没死,陆家……也还不是你的。”
“有些事……只要我想,就还能做。”
空气瞬间被抽紧,温和的表象之下,突然裂开了狰狞的缝隙。
陆承渊交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迎视着老爷子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缓缓道:“爷爷,您和苏家早年的那些……买卖,我向来不感兴趣,也不屑沾手。”
“但是,陆家走到今天,不是你一个人的陆家,您要做的这件事……我,不答应。”
最后三个字,落地有声。
陆老爷子眼中寒光骤盛,垂老病弱的躯体里骤然迸发出的威压,他没有暴怒,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枯瘦的手指。
卧室连通书房的暗门滑开。
四名体格精悍的保镖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训练有素地占据了房间内几个关键位置,目光低垂,却将陆承渊的所有退路都封死在了无形的网中。
陆承渊坐着没动,他看着陆老爷子,嘴角惯常的温和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了然。
“承渊,”陆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时日无多,等不起了。”
说完,他摆摆手:“这段时间,外头不太平,你……就好好在庄园里休息。需要什么,跟老江说。”
陆承渊终于慢慢站起身,双手插进裤兜,身形挺拔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翻云覆雨,如今却只能用这种手段来维系控制的老人。
“爷爷,”他轻轻笑了一下,“您这是……要囚禁我?”
“是让你静静心,”陆老爷子重新戴上氧气面罩,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不愿再多费唇舌。面罩下传来他模糊而疲惫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保镖说的,“带少爷去西翼客院,好好……看着。”
“是。”为首的保镖沉声应道,上前一步,对陆承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承渊的目光最后掠过床上似乎已经沉睡的老人,然后整了整西装袖口,转身,率先朝门外走去。
*
惠众养护院昏暗的走廊上,有一股老年人居所特有的沉闷气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方院长走在前面,苏蔓跟在他身后半步,眼看就要走到楼梯拐角,方院长没有停下的意思,苏蔓终于忍不住,加快两步,侧身拦在了对方面前。
“方院长。”
方竟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您跟我父亲,苏鸿德,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院长脸上掠过一丝怔忡,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缓:“苏小姐,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苏老先生生前热心慈善,对我们养老院有过捐助,仅此而已。”
“捐助?”苏蔓往前逼近小半步,“普通的慈善捐助,需要每年固定时间,从私人账户,单独划拨一笔数目可观的款项到您指定的私人账户上吗?”
“这笔钱,持续了至少十五年,直到上周,还有人在同样的时间,向你的私人账户里汇款。”
走廊尽头一扇窗半开着,吹进来的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气息。
顾常念站在苏蔓身后,垂眸看着一脸惊慌的方竟。
方院长的嘴唇抿紧了一瞬,布满老年斑的双手颤抖。
他避开苏蔓灼人的视线,目光落向窗外的老榕树,沉默了片刻。
“苏小姐,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苏鸿德给你钱,是不是为了让你关着一个人?”苏蔓此刻已经是乱着阵脚,不管不顾地用力捏住他的手臂,“是一个女人,一个叫安秋的女人,你们把她逼疯了,然后囚禁她是不是!”
“苏蔓,冷静一点。”顾常念见到苏蔓已经语无伦次,连忙握住她的肩膀安抚。
听到安秋两个字,方院长的表情突然变得恐惧。
“苏小姐,”他挣脱她的束缚,后退半步,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克制,“苏小姐请自重,苏董在世的时候,的确对养老院有过资助,但这不能成为你可以在这大放厥词的理由,你再不走,我,我就报警了!!”
说完,他不再给苏蔓任何追问的机会,侧身绕过她,步履匆忙地朝着楼梯下方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
苏蔓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拳头。
就差一步,就可以知道妈妈的下落,只差这一步。
106 ? 安秋
第一百零六章
养老院前院的广玉兰开得有些颓了,肥白的花瓣边缘蜷起焦褐,蔫蔫地挂在墨绿的叶间。
苏蔓和顾常念刚踏出主楼的门廊,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人眼晕。
一个穿白大褂的影子从西侧廊柱后转出来。
“二位请留步。”
来人四十出头模样,金丝边眼镜,脸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说话时也像噙着三分笑。
白大褂左胸口袋别着支一只钢笔,笔帽的金属夹子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先看向苏蔓,然后滑向她身旁的顾常念,最后又回到苏蔓身上。
“敝姓卢,是院里的保健医,”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方才听到二位跟方院长提起,似乎在打听一位姓安的女士?”
苏蔓抬眸,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眼前的人:“卢医生认识安女士?”
“谈不上认识,”卢医生摆摆手,“只是院里病人我都有些印象,安女士……情况比较特殊,一直是我负责定期检查。她姓安,单名一个秋字,是你们要找的人吗?”
安秋。
苏蔓的呼吸乱了一拍,身旁的顾常念立刻察觉,手臂轻轻碰了碰她的。
“是,”苏蔓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她是我一位远房姨母,多年没联系了,家里老人惦记,托我来看看,方院长说她……不太方便见客?”
卢医生的脸上露出遗憾。
“安女士精神状况不太稳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吃饭散步,认得出亲近的护工;坏起来……”他叹了口气,“谁都不认,还会有些过激行为,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不影响其他老人,方院长特意嘱咐,要单独照看,尽量少见生人。”
“过激行为?”
“主要是情绪激动,会喊叫,扔东西,倒不会真的伤人,”卢医生解释,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苏蔓的脸,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她似乎对某些字眼特别敏感,尤其是……苏这个姓,一提就激动。”
苏蔓敏感地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整个人彻底冷静下来。
“我们就是想看看她,确认她过得好不好,哪怕远远看一眼也行。卢医生,能行个方便吗?”
卢医生沉吟片刻,半晌,才点点头:“按理说不合规矩……但你们也是关心则乱。这样吧,我带你们去她常待的后院小花园看看,她下午通常在那儿晒太阳。不过,只能远远看,千万别靠近,也别出声,万一刺激到她,后果不好说。”
“明白,谢谢卢医生。”
两人跟着卢医生,绕过主楼,穿过一条窄道,眼前豁然开朗。
说是小花园,其实不过是一片荒芜的草坪,边缘胡乱种着些月季和栀子,开得无精打采。
角落里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指向苍穹。
树荫下,一把旧藤椅。
椅上坐着一个人。
离得远,看不清面容,只一个穿着白色棉衫的背影,瘦削得似乎能被风吹走。灰白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露出细瘦的脖颈。
她一动不动,面对着远处生锈的铁栅栏,和栅栏外更荒芜的野地。
阳光被树叶筛得细碎,落在她的肩上,背上。
四周静极了,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根下嘶鸣,单调而绵长。
卢医生停住脚步,示意他们就在此处。
他自己则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个既能看清安秋,又能兼顾苏蔓他们的位置,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姿态放松。
苏蔓怔愣地望着那个背影,血液冲上耳膜,咚咚作响。
是她吗?
那个在她遥远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有着温柔怀抱的女人?
那个后来只存在于父亲只言片语和模糊记忆力的……母亲?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藤椅上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是一张苍白,瘦削,布满细纹的脸。
眼睛很大,却空洞。
嘴唇干裂,微微张着。
她的目光涣散地扫过卢医生,扫过空地,最后,茫然地落在苏蔓脸上。
那一刻,时间停止,所有的虫鸣以及风声全部静止。
苏蔓忘记了卢医生的叮嘱,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她嘴唇颤抖着,叫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了二十多年的称呼:“妈……妈?”
声音被风带走。
安秋空洞的眼睛,倏然间有了焦距,瞳孔剧烈地收缩,又放大。
干裂的嘴唇开始哆嗦,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哼哼声。
“妈,是我啊……”苏蔓又往前走了一步,泪水涌上来,模糊视线,“我是苏蔓……我是蔓蔓啊……”
“苏……蔓……”
安秋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下一秒,嘶哑陡然拔高,变成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啊!!!!”
她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瘦骨嶙峋的手指痉挛般地抓向自己的头发,疯狂撕扯。
“魔鬼!姓苏的都是魔鬼!魔鬼!!!”
她一边尖叫,一边踉跄着往后退,撞在藤椅上,藤椅翻倒,连着将自己也带得摔倒在地。
她浑不在意,赤红的眼睛仍瞪着苏蔓,充满刻骨的仇恨与恐惧。
“孽种!你是孽种!滚!滚开!别过来!!!”
“妈!你别这样!你看看我,我是蔓蔓啊!”苏蔓心如刀绞,想冲过去,却被顾常念抱住。
“苏蔓!冷静点!她现在的状态不认识你!”
卢医生也迅速上前,试图安抚安秋:“安女士,没事了,没事了,深呼吸……”
“滚!你们都滚!”安秋挥舞着手臂,手指曲成爪型,“骗子!畜生!我不要生下孽种!……姓苏的……不得好死!!!”
她忽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嘴角呕出白沫。
那痛苦的模样,让苏蔓的眼泪决堤而出,她挣扎着想挣脱顾常念的束缚,却被他更用力地箍在怀里。
“我们走,先离开这儿。”顾常念在她耳边低吼,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后带。
卢医生已经扶起倒地的安秋,熟练地从口袋拿出一个塑料袋,套在她头上,低声说:“放松,呼吸,放松。”
匆忙中又抬眼看向苏蔓的方向:“是呼吸碱中毒,很快就好了,你们先离开吧。”
顾常念抱着浑身颤抖的苏蔓,感觉到她的眼泪已经浸透了自己胸前的衬衫,滚烫一片。
三天后,苏蔓又站在惠众养护院的铁门外。
她换了一身白色棉质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脂粉未施,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就是个来探望家中长辈的年轻人。
顾常念的车停在街角隐蔽处。
他没跟来,这是苏蔓坚持的。
母亲现在这个状况,她不想再冒险刺激她。
顾常念同意了,但要求她必须每隔一小时发一条信息报平安,手机定位全程开启。
接待苏蔓的依旧是卢医生,白大褂依然笔挺,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了苏蔓一番。
“安女士的情况你也大致了解了,她好的时候,生活可以自理,甚至能帮忙做些简单的家务。你可以每周的这个时间过来,负责她日常的起居提醒,送饭,陪她在规定区域散步。重点是陪伴和观察,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或者值班护士,不要擅自处理,明白吗?”
“明白,卢医生。”苏蔓点点头。
“嗯,为了保险起见,在安女士面前,我称呼你为王护工,可以吗?”
“没问题。”
卢医生带着她穿过主楼,来到东侧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在二楼尽头的一扇房门前停下,门牌上的数字,207。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但也异常简单。
一张单人床,蓝色床单。
一个老旧衣柜,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椅子。
窗户朝南,装着防盗网,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看到楼下稀疏的草坪和一角灰扑扑的天空。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水杯,印着褪色的红字“为人民服务”。
安秋背对着门,坐在床沿,面朝窗户。
她今天换了件蓝色衬衫和白色棉布裤子,短发梳得整齐。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苏蔓身上。
“安女士,这是新来的小王,今天替我照顾你。”卢医生语气温和地介绍。
安秋毫无反应,又缓缓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似乎那里有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卢医生对苏蔓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
苏蔓提着保温桶走到床边的小桌旁,打开盖子。
里面是梅姨一大早起来熬的鸡丝粥,还冒着热气,香味淡淡地飘出来。
“妈”苏蔓差点又喊出那个字,“安女士,该吃午饭了,我扶您过来好不好?”
安秋没动。
苏蔓也不急,盛了一小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她搬过椅子,在离床一步远的地方坐下,安静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安秋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挪开,落在那碗粥上。
她舔舔干裂的嘴唇,喉咙动了一下。
苏蔓立刻端起碗,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安秋迟疑着,看了看粥,又看了看苏蔓的脸。
苏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害,终于,安秋微微张开嘴,接受了那一勺粥。
喂饭的过程很缓慢,安秋吃得不多,小半碗后就摇了摇头,不肯再吃。
苏蔓也不强迫,收拾好碗勺,拧了条热毛巾想帮她擦脸。
毛巾刚碰到脸颊,安秋猛地瑟缩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里掠过惊恐。
107 ? 僵局
第一百零七章
“不怕,阿姨,是热的,擦擦脸舒服。”苏蔓放慢动作,语气更柔。
安秋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任由苏蔓擦拭她的脸和手。
她的皮肤很凉,骨节突出,手背上密布着细小的褐色斑点。
擦完脸,苏蔓又拿出一个小梳子:“我帮您梳梳头吧?”
安秋没有反对。
苏蔓走到她身后,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帮她顺着头发。
梳着梳着,安秋忽然动了。
她伸手,摸向自己衬衫内侧的口袋,慢腾腾地掏摸着。
苏蔓停下手,看着她。
安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
是一个塑料封膜的证件卡套,边角已经磨损得卷起。
她低着头,手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卡套的表面。
卡套是透明的,里面夹着的,是一张旧照片。
安秋摩挲了很久,才将卡套翻了过来。
照片露出大半。
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了月牙,背景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苏蔓的手指僵住。
那是她。
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甚至还记得那条红裙子,是从国外带回来的,她特别喜欢,穿上就不肯脱。
泪水涌上眼眶,她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呜咽出声。
安秋对身边人的情绪波动毫无所觉。
她看着照片里的小女孩,空洞的眼睛里,漫出一层柔光。
然后,她觉得看够了,又慢慢将卡套翻回去,重新揣回衣服内侧的口袋,还顺手拍了拍。
做完这一切,她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呆呆地看着窗外。
苏蔓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梳子,泪水无声地滚落。
卢医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
他看着房间里的景象,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进来,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下午,苏蔓陪着安秋在楼下指定的区域散步。
安秋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拖沓,但不需要人搀扶。
苏蔓就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
散步时,安秋偶尔会停下,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或是抬头看天上飞过的鸟,一看就是好半天。
苏蔓就耐心地等着。
有一次,安秋忽然含糊地哼起一个调子。
不成曲,也不成调,断断续续。
苏蔓试探着,接着断掉的旋律哼下去。
安秋哼唱的声音停下,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苏蔓一眼。
看了几秒,她又转回头,继续看着天空,不再哼唱。
散步结束,回到房间。
苏蔓帮安秋换了拖鞋,倒了温水。
安秋喝了水,自己爬上床,面朝墙壁,蜷缩起身体,很快就传来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苏蔓坐在旧椅子上,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母亲是疯了。
可疯了的母亲,还贴身藏着她小时候的照片。
她嘴里声嘶力竭的孽种,和这种小心翼翼地珍藏,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而所谓的孽种,又是什么意思?
卢医生说,是方院长嘱咐他单独照顾妈妈,那这个卢医生,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想到卢医生……他的出现似乎有点太及时了。
还有他打量自己的眼神,一双藏在镜片后审视的眼睛,都让苏蔓觉得不舒服。
*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天天过去。
苏蔓每天上午都会去养老院,等到等安秋午睡后才离开。
她来的时候,安秋大多数的时间都是正常的,偶尔还会跟她聊天,问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只是记不住,每次都要重新问一遍。
安秋不喜欢吃胡萝卜,切得再碎也会被她吐出来,她喜欢吃菌类,尤其喜欢吃蘑菇馅的饺子。
即便如此,她对人的警惕还是非常敏感。
这天,苏蔓不小心碰到她藏在口袋里的卡套,她突然跳起来,疯狂地抓挠苏蔓的手臂,歇斯底里地喊:“我的!我的!”直到卢医生赶来过,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才平息。
顾常念看着她手臂上被安秋抓出来的抓痕,皱着眉,神情严肃。
车子驶入车库,将封闭空间的幽暗暂时驱散。
苏蔓解开安全带,刚要推门下车,一股力道从身后过来。
顾常念的手臂越过座椅,将她整个人圈住,带进怀里。
“明天不许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来,“看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苏蔓闭上眼,鼻尖里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手臂上被母亲抓挠过的地方,隔着衣物,传来隐隐的刺痛。
“而且,”顾常念的声音低下来,手掌覆在她的小腹上,“你现在……要多休息。”
苏蔓的心,被这两句简单的话,同时泡进温水和酸液里。
又暖,又涩。
她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
车库顶灯的光从他头顶泻下,她抬手,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心,想将褶皱抚平。
“顾常念,”她开口,声音有点哽咽,“我找到妈妈了,我终于……找到妈妈了。”
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挤出一个笑,“现在,我有你,有妈妈,”她的手,从顾常念的脸上滑下,慢慢落在自己小腹,掌心贴合上去,“还有……”
顾常念的喉结滚动一下,眼尾冒出一点红,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心底又慌又疼。
他突然低头,颤抖着吻住她的唇。
苏蔓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轻咬他的下唇,汲取他身上的气息。
良久,顾常念才肯退开。
“苏蔓,听话,不要再去了,我真的不放心你,”他低声说,褪去所有伪装的脆弱,“还有那个卢医生,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苏蔓,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我不是一个人啊,”苏蔓抬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他下颌新冒出的胡茬,“我知道你在外面,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等我。而且,我总觉得,我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真相。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把她变成这样,还有那个笔记本”
“那里面的事太大,你不要碰,我会找合适的人去”
“我知道你会,”苏蔓打断他,语气温柔,“可是顾常念,那是我妈妈。她怕姓苏的人,还叫我孽种,可她口袋里,还揣着我三岁时的照片。这里面一定有隐情,我得亲手把它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顾常念沉默地看着她,知道再劝无用。
她决定了的事,从来都是这样,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拆了继续走。
如今,他能做的,只是更紧地抱住她,把自己的力气和生命都渡给她,不对,他的命,早就是她的了。
两人在车里相拥了许久,直到苏蔓推了推他。
“好累啊,顾常念,”她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上都是养老院的味道……我要洗澡。”
顾常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松开了她。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伸手扶她。
苏蔓借着他的手下了车,刚一落地,顾常念立刻将她打横抱起来。
“喂!”苏蔓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别动。”顾常念抱着她,大步朝通往室内的门走去,“不是累了吗?”
苏蔓不再挣扎,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闭上眼睛。
顾常念抱着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将她放在床沿坐下,自己则单膝跪地,帮她把鞋子脱掉,然后起身,走进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氤氲的热气带着湿润的暖意,从半开的门缝里飘散出来。
过了一会儿,顾常念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水珠。
他走到苏蔓面前,见她依旧闭着眼,歪靠在床头,似乎快要睡着了。
“水放好了,”他弯腰,声音放轻,“温度刚好,要我帮你吗?”
“”
顾常念没等她回答,直接伸手,开始解她上衣的扣子。
苏蔓摊开双臂,抬眼看他近在咫尺的脸,任她摆布。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四肢百骸,苏蔓舒服地哼唧一声。
这一声,轻轻搔刮过顾常念的耳廓。
他身形僵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顾常念。”苏蔓的声音从氤氲水汽里飘来,带着别样的质感。
他顿住,回头。
暖黄的光线透过朦胧的水雾,勾勒出她浸在水中的模糊轮廓,脸颊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绯色,湿发贴在颈侧,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你脸红了。”她唇角翘起一点弧度,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我没有。”顾常念矢口否认,声音却有点发紧,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开,又强迫自己挪回来,落在她脸上,刻意忽略水面之下。
“哦?”苏蔓慢悠悠地撩起一捧水,水流从她指缝间淅淅沥沥落下,她歪了歪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语气更加刻意地拉长,“顾常念,要不要……一起洗?”
顾常念的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
他后退小半步,双手抱臂,摆出一副淡然的姿态:“胡说什么呢?”
“又不是没一起洗过……”她话里藏着钩子,眼底的笑意更深。
话音未落,一道阴影便覆了下来。
顾常念俯身,单手撑在浴缸边缘,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吻重重落下。
苏蔓猝不及防,呜咽一声,用力将他推开,抬手抹了下刺痛的唇瓣,嗔怒道:“干嘛咬人啊!”
顾常念直起身,甩甩手上溅到的水珠,视线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让你清醒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水面下她若隐若现的锁骨曲线,喉结又动了一下,迅速别开脸,耳根的红悄悄爬到了脖颈。
“再胡说八道,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像是怕自己真的失控,仓促地转身,快步离开浴室。
浴室内重归安静。
苏蔓愣了片刻,随即低低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笑意又慢慢淡去。
她捧起一捧水,泼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水珠顺着下巴滑落。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到了白天刘欣欲言又止的脸上。
刘欣月底原本要跟江叙回老家见父母,连请假条都递上来了,一请就是十天。
可昨天在走廊遇见,那丫头却蔫头耷脑,强打精神也掩不住眼底的失落。
细问之下才知,江叙父亲那边突然来了消息,说陆老爷子近来身体不大好,身边离不得人,他实在抽不开身,见面的事,只得往后推推。
身体不大好?
苏蔓浸在水中的手指蜷缩起来,方才旖旎的心思瞬间消散无踪,眉心重新蹙紧,眸底的光在湿热的水汽里一点点冷却。
陆承渊那边始终联系不上,像人间蒸发。
神舟科技的合作推进也陷入僵局,霍之珩的态度模棱两可。
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一起,理不顺,扯不断。
而陆老爷子身体不好这个消息,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森然的寒意。
别人或许只当是寻常的老人抱恙,可她知道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张对准顾常念的血盆大口,是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苏蔓从浴缸中站起,水哗啦落下。她扯过浴巾裹住自己,走到雾气朦胧的镜前,抬手抹开一小片清晰。
她看向镜中自己小腹的位置,眼中的冷意更甚。
108 ? 安秋的秘密
第一百零八章
海丽市妇幼医院。
安娜陪着苏蔓坐在候诊区,孕早期的检查项目不算多,但苏蔓坚持要加一项。
“血型鉴定?”安娜接过护士递来的检查单,扫了一眼,眉毛高高挑起,转头看向身侧闭目养神的苏蔓,“不是吧姐姐,这才几周啊?常规建档都没到时间呢,怎么突然急着查这个?”
她凑近些,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难道……孩子不是顾常念的?”
苏蔓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安娜,直到安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瞎想什么呢,”苏蔓抢过检验单,“好奇而已。”
安娜盯着她的侧脸,她了解苏蔓,如果不是有极重要的理由,她不会在孕早期就特意要求做这种并非紧急常规的检查。
“苏蔓,”安娜的声音正经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顾常念有关?”
苏蔓反手握了握安娜的手,算是安抚,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等结果出来再说。”她避重就轻,视线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深邃难测。
她迫切想要知道的,是这孩子,是否继承了顾常念身上那特殊而危险的RH阴性血型,也就是俗称的“熊猫血”。
这个血型,是顾常念被陆老爷子视为活体器官库的根源。
如果她的孩子也是……
她必须知道。越早越好。
知道了,才能筹划,才能防备,才能在必要时……作为与陆老爷子最意想不到的筹码。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发出规律的轻响,电子叫号屏上的数字缓慢跳动。
终于,苏蔓的名字被叫到。
她起身,安娜想跟着,被她轻轻按回座位:“我自己去。”
回到等候区,安娜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苏蔓扯着嘴角笑了笑,抬手拍拍安娜的手臂,“没事,孩子很好。”
安娜看出她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那就好,走吧,顾常念该等急了。”
*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热,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气息。
安秋坐在后院的旧藤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仰着脸,看着树枝间漏下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毯子边缘起球的小线头。
她今天看起来比平日平静许多,眼神虽然依旧涣散,但少了那种惊弓之鸟的恐惧。
苏蔓轻手轻脚地走近,但安秋还是察觉了,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苏蔓脸上。
没有尖叫,没有躲避,反而朝苏蔓挥了挥手。
苏蔓的心嗵嗵跳起来,快步走过去,在安秋面前蹲下,握住她挥动的手。
安秋任由她握着,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第一次,如此专注,如此长久地打量她。
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星火在艰难地试图聚拢,穿透长久以来的混沌迷雾。
“你……”安秋开口,语速很慢,努力组织久已生锈的语言,“你很像一个人。”
苏蔓呼吸一窒,仰头看着她,轻声问:“像谁?”
安秋的眉头蹙起,手指在苏蔓手心里蜷缩了一下。
“像我的一个朋友,”她慢慢说,眼神飘向虚空,“她叫……安秋。”
“安秋……”
“嗯,”安秋点点头,“她以前也住在这里,可是后来……她死了。”
苏蔓蹲在地上,仰望着母亲的侧脸,一股寒意涌上全身。
安秋没有察觉到苏蔓的神情,她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忽然凑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是安秋的秘密。”她的表情变得神秘,手指抓紧苏蔓的手,“她死之前……偷偷告诉我的,只有我知道。”
苏蔓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手上用力,将安秋也从藤椅上扶起:“这里风大,我们回房间说,好不好?”
安秋顺从地点点头,任由苏蔓扶着,慢慢走回207房间。
安秋一进门,就挣脱苏蔓的搀扶,急切地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上窗帘。
她转过身,面对着苏蔓,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不安又亢奋的光。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安秋的秘密,是什么?”
“安秋……她不是自愿来这里的,她以前……有家,有丈夫,丈夫对她……开始是好的。”
苏蔓的心沉了下去。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安秋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开始发抖,“丈夫让她倒茶……茶里……有东西,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有那个男人,和她……”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语无伦次:“……疼……很疼……她求他……没有用……他说……只要听话……她丈夫……就能得到想要的……”
苏蔓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同呼吸都开始不畅。
苏鸿德当年,竟然为了巴结上面,将自己的妻子,都献了出去?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安秋的声音开始变调,眼泪不断地涌出来,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滚落,她却毫无所觉,“她不想要……她恨那个男人,也恨她的丈夫。
“她想离开……可是丈夫不让。他说……这是福气,这个孩子,能让他们得到更多……”
“她生了一个女儿,”安秋说到女儿时,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丈夫就把孩子养在自己身边,后来,女儿越长越大,丈夫的生意也越来越大”
苏蔓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孽种,是从这里来的。
她竟不是苏鸿德的女儿。
苏鸿德,她的“父亲”,一直以来自诩的成功和根基,竟然是用妻子的清白和女儿的出身,换来的肮脏筹码!
这些年他对她的慈爱,二叔对她的蔑视,以及每一次的算计和利用,忽然都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解释。
在他眼里,苏蔓从来不是女儿,而是一枚可以反复兑换利益的勋章,一个提醒他耻辱上位史却又不得不维系的存在!
难怪母亲会疯。
在经历了那样的背叛、□□、物化之后,还要眼睁睁看着象征耻辱的孩子降生,被丈夫当作维系关系的工具,而她自身则被严密控制,失去自由,失去尊严,最后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后来呢?”苏蔓的声音发颤,“安秋……她是怎么……死的?”
安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蹲下去,蜷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死……她没死……”她反复念叨着,又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直直看向苏蔓,“他们说她疯了!他们把她关起来!关在黑屋子里!电她!打她!喂她吃药!让她说不出来!他们还……还想把她……把她……”
她突然捂住耳朵,疯狂地摇头:“不要说了!我不要说了!安秋死了!她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干净了!!”
“妈!”苏蔓扑过去,想去抱抱她。
安秋却用力推开苏蔓,自己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你走!你走!”她嘶声喊道,“别再来问我了!安秋的秘密说完了!她死了!都结束了!你走啊!!”
苏蔓被她眼中的恐惧和排斥刺得心脏抽痛。
“好,好,我走,我马上走,”苏蔓缓缓后退,“安阿姨,你冷静,我这就走,你好好休息。”
她一步步退到门边,手指握住门把手,拉开门,门外,卢医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见到苏蔓出来,唇角扬起,手指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如常:“苏小姐?安女士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些声音。”
“没事,”苏蔓迅速调整呼吸,清了清嗓子,“她……刚才情绪有点波动。”
“是吗?”卢医生点点头,“那就好,安女士这种情况,情绪起伏是常事,辛苦你了,苏小姐。”
“应该的,”苏蔓垂下眼,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卢医生,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好,路上小心。”
苏蔓快步离开,感觉背后那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直到她走出小楼,走到阳光下,冰凉的注视感才似乎消失。
坐进顾常念的车里,她一言不发。
顾常念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伸手递给她一瓶拧开的水。
苏蔓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靠在座椅上,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模糊成一片灰暗的流光。
心底的震撼余波未平,但一个更加清晰的念头,已经破土而出。
苏鸿德已死,有些账,可以暂时搁置。
但那个男人……那个毁掉母亲一生,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如今已是海丽市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都将成为她手中的利刃。
还有陆老爷子……如果将这一切都放到台面上说,他又会如何抉择?
纷乱的线索,血腥的真相,残酷的博弈。
苏蔓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片寒凉。
顾常念瞄一眼她绷紧的侧脸,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顾常念,之前找你打听的上面的门路,有结果了吗?”
109 ? 偷出来
第一百零九章
海边的夜,风是腥的。
废弃的船屋歪斜在礁石与荒草之间,木板被海风啃噬出无数孔洞。
远处的灯火是模糊的一片晕黄,与这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泾渭分明。
卢医生站在船屋背风的一角,影子被身后一盏坏了半边的老旧码头灯拉得细长扭曲。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放进嘴里,任由它在指间明明灭灭,微弱的光映亮他金丝边眼镜后一双冷静过头的眼睛。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闷响,紧接着是车门开关声。
脚步声踩在碎石和沙砾上,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材不高,走路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
卢医生将烟蒂扔在脚下,用鞋底碾灭,动作有些急促。
中年男人在他面前站定,微微抬了下帽檐,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了卢医生一眼,又看向黑沉沉的海面。
“最近怎么样?”男人的声音刻意压低。
“安秋那边,”卢医生推了推眼镜,“最近……有人去看她。”
中年男人的视线转回来:“谁?”
“苏蔓,苏鸿德的女儿,几乎每天都去。”
“苏蔓?”中年男人咀嚼着这个名字,帽檐下的阴影里,眼神晦暗不明,“她跟安秋说了什么?”
“安秋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卢医生立刻回答,“好的时候能说几句颠三倒四的话,坏起来谁都不认。苏蔓去,也就是喂饭、梳头、陪着散步。安秋大多数时间没什么反应,偶尔会对着她发呆,或者说些……谁也听不懂的疯话。”
“疯话?”中年男人捕捉到这个词。
“比如魔鬼、死了、别过来之类的,不具备任何有效信息。以安秋现在的精神状况,她说的话,没人会当真,法律上也不会被采信。”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苏鸿德死了,他留下的那个笔记本,始终没找到。苏蔓那边,也没什么异常动静。”他话锋一转,“但是,那个跟她走得特别近的陆临舟,要留意一下。”
“陆临舟?陆家的人?”卢医生蹙眉。
“嗯,陆霆刚认回来没多久的孙子。”中年男人语气里带着厌烦,“苏蔓跟他关系匪浅,查查这个陆临舟的底,看看他接近苏蔓,是单纯男女关系,还是……另有目的。苏鸿德那老狐狸,我不相信他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死了。”
卢医生点点头。
中年男人从夹克内袋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开。
“最近上面突然下来人,动作不小,几个关键位置都在被摸查,”他弹了弹烟灰,“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跟苏蔓或者那个笔记本有关,但……风声突然紧成这样,不是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锋刮过卢医生的脸:“那位的意思,如果有必要……就处理干净。安秋是个定时炸弹,苏蔓是可能引爆炸弹的人。至于那个陆临舟,如果碍事,也一样。”
卢医生的身体僵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极快的波澜。
他照顾安秋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个曾经美丽柔弱的女人变成如今这副疯癫空洞的模样,看着她偶尔清醒时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
而那位,曾经对安秋或许有过几分不同,后来虽弃如敝履,严加看管,但一直留着她的命,甚至默许了相对人道的看护。
如今,竟真的要下杀手了吗?
“处理?”卢医生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位……不像是这么容易就对她……”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中年男人抬眸,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如钩,直刺进卢医生心底那点不该有的迟疑和揣测。
“你能猜到他的想法吗?”声音里带着蔑视,“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有太多废话,更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随手弹进黑暗里。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没有递,而是随手,甚至带着点侮辱意味,扔在卢医生脚边。
袋子落地,“噗”一声,扬起大片的尘土。
“该你做的,做好;不该问的,别问,”中年男人丢下这句话,不再看他一眼,转身,重新走入来时的黑暗之中,脚步声很快被海风和潮声吞没。
码头上坏了一半的老旧灯,灯泡滋滋响了两声,光线又黯淡了一些。
卢医生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脚边装着钱的牛皮纸袋,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像一滩肮脏的血。
他慢慢弯下腰,手指碰到粗糙的纸袋表面。
远处,潮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周而复始,冷漠永恒。
*
夜色已深,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苏蔓靠在顾常念怀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着圈。
“顾常念,”她忽然开口,“我想把妈妈接出来。”
顾常念沉默几秒,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我知道你着急,但养老院那边的情况,我们还没摸透。那个方院长,态度很明显,不会轻易放人,尤其安阿姨情况特殊,手续上……”
“那就不要手续,”苏蔓打断他,从他怀里直起身,“我查过了,那家养老院的管理并不严格,尤其是晚上。东侧小楼那边,值班的人很少,我妈妈住的那层,晚上基本没人巡查。”
顾常念的心沉了下去,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
“苏蔓,别乱来,”他眉头紧锁,“那个卢医生,他对安阿姨的关注超出了一般医生,而且他看你的眼神……”
“所以我更不能等了!我妈妈说的那些话无论真假,她都不能再在那里待下去了,而且那个卢医生,谁知道他是不是那些人派来看守妈妈,防止她说出更多秘密的?她在那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彻底灭口……”
“苏蔓!”顾常念握住她的手,“冷静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冲动,硬闯不是办法。”
“冷静?”苏蔓扯着嘴角冷笑一声,“我等不了,顾常念,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知道至亲在受苦,在被人像对待牲口一样看守着,而你却只能隔着栏杆,看着她一天天枯萎,疯癫,什么也做不了!”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顾常念将她重新搂进怀里,“但我不能让你有任何闪失。”
苏蔓靠在他肩头,急促地呼吸着,良久,她才缓过来:“我要把她偷出来。”
“你……”
“我已经观察好了路线,东侧小楼后面有一段围墙比较矮,旁边有棵歪脖子树,可以借力。妈妈的房间在二楼尽头,窗户的防盗网锈蚀得很严重,”她抬起眼,“有几根焊接点已经松了,用工具就可以弄开。只要进了房间,带妈妈出来,原路返回,不会惊动太多人。”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
顾常念看着她,知道再劝无用。
“……我跟你一起去。”
“不,”苏蔓摇头,“你目标太大,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万一……我是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至少外面有人能立刻反应。”
“苏蔓……”
“顾常念,求你,这是我必须去做的事,只有你在外面,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顾常念与她对视,最终败下阵来。
“答应我,”他在她耳边低喃,“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放弃,撤出来,什么都比不上你的安全,明白吗?”
“嗯。”苏蔓闭上眼睛,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
郊区远离城市光害,星光显得格外清晰冷冽,却也照不亮地面浓重的阴影。
养老院四周只有零星几盏昏暗的廊灯,苏蔓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脚上是软底鞋,长发盘在脑后,脸上蒙着深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背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双肩包,里面是简易的撬棍、钳子、手套和一小卷绳索。
顾常念的车停在距离养老院围墙数百米外一条荒僻的小路上,熄了火,隐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线,眼睛紧张地盯着养老院的方向。
苏蔓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接近养老院东侧。
她避开主路,沿着杂草丛生的边缘潜行。
夜风穿过荒草和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很快,她来到了白天看好的那段围墙下。
她戴上手套,抓住粗糙的树干,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踩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
枝桠伸向墙内,距离墙头只有一步之遥。
她小心地跨过去,踩在墙头,避开尖锐的玻璃碴,然后纵身跳下。她伏低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
东侧小楼就在前方几十米处,黑黢黢的,只有一楼值班室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母亲的房间楼下有一排低矮的杂物间,屋顶是平的,可以借力。
苏蔓后退几步,一个助跑,蹬着墙壁和杂物间的边缘,敏捷地攀上了杂物间的屋顶。
站在屋顶上,二楼窗户近在咫尺。
她放下背包,拿出一把加强型的液压剪,对付这种老旧的铁条最有效。
耳机里传来顾常念压得极低的声音:“怎么样?”
“到了窗下,准备开锁。”苏蔓低声回答,将微型摄像头别在衣领上,让顾常念也能看到实时画面。
她将液压剪的刀口对准一根看起来锈蚀最严重的防盗网竖条,双手用力。
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铁条应声而断。
苏蔓心头一喜,继续动作。
很快,相邻的两根铁条也被剪断,形成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
她收起工具,双手抓住窗框,小心地将木窗向上抬起。
木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苏蔓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伏在窗台下一动不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楼内外的任何声响。
110 ? 噩梦
第一百一十章
过了一会儿,见没有异常,她才放松警惕,双手撑住窗台,翻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借着那点光,她看到床上蜷缩的身影。
安秋睡着了,背对着窗户,呼吸平稳。
“安阿姨……”苏蔓轻声唤道,“醒醒,是我,我来接你出去。”
安秋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并没有醒来。
苏蔓有些着急,时间紧迫。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安阿姨,快醒醒,我们回家。”
也许是“回家”两个字触动了什么,安秋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她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茫然地转动眼珠,然后,视线聚焦在近在咫尺,蒙着脸的苏蔓身上。
“啊!”一声惊叫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苏蔓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同时迅速拉下口罩。
“安阿姨!别怕!是我!”
安秋认出了苏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嘘……安静,我带你走,离开这里,好不好?”苏蔓一边柔声安抚,一边观察她的状态。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钥匙轻轻碰撞的叮当声。
苏蔓浑身汗毛倒竖!
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来?是卢医生?还是别的值班人员?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她捂住安秋的嘴,用眼神示意她绝对不要出声,然后一个闪身,躲进被子里,屏住呼吸。
“咔哒。”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进来,先落在床铺中央,然后缓缓移动,扫过房间其他地方。
苏蔓缩在黑暗里,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她紧紧握着口袋里的防身电击器,浑身肌肉绷紧,准备着最坏的打算。
手电光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就在苏蔓以为对方要离开时,那光束忽然又转了回来,精准地落在了窗户上,落在被剪开的防盗网缺口上!
光影停顿。
下一秒,手电光猛地转向床铺,光束变得集中,直接照向被子拱起的位置。
同时,门外的人一步跨了进来,脚步声追到窗前,是卢医生!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除了手电,还拿着一根……像是警棍的东西?
“谁?!”在看清被剪断的铁栏后,卢医生低喝一声,声音不再温和,他回头看向床边,伸手就要去掀被子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被子的瞬间,躲在里面的苏蔓,猛地窜了出来!
她没有选择攻击卢医生,而是目标明确,直扑向门口!
她必须制造混乱,引开卢医生。
卢医生显然没料到房间里还藏着第二个人,并且如此敏捷。
他仓促间挥动手中的警棍格挡,苏蔓矮身躲过,同时将手中的一小包石灰粉朝卢医生脸上扬去!
“咳!”卢医生猝不及防,被石灰粉迷了眼睛,动作一滞。
苏蔓趁机冲向门口,却故意放慢了半步,制造出仓皇逃窜的假象,想将卢医生引出房间。
然而,她低估了卢医生的狠辣和对局面的控制。
卢医生虽然眼睛刺痛,却凭着对房间的熟悉和惊人的反应,没有去追苏蔓,反而在模糊的视线中,判断出床上的人才是关键!
他放弃苏蔓,转身,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挥动警棍,狠狠朝着床上那个拱起的被子砸去!
他要先控制住安秋!
“妈!!”苏蔓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逃跑,返身扑了回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直缩在被子里的安秋,不知是被眼前的混乱刺激,还是被苏蔓的叫声唤醒,她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空洞的眼睛对上卢医生狰狞模糊的脸,那一瞬间,茫然和恐惧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恨!
“魔鬼!走开!别碰我的孩子!!!”
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从床上弹起,伸出枯瘦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用力推向正准备砸下棍子的卢医生。
卢医生的注意力全在苏蔓和挥出的警棍上,根本没料到一直懦弱疯癫,任人摆布的安秋会突然爆起反抗,而且力气如此之大!
他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绊到窗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的身后,正是敞开的木窗,窗外的栏杆缺了三根。
“不!”苏蔓的惊骇。
她看着母亲的背影,连同卢医生,一同消失在窗台前。
“妈!!!”
重物坠楼的声音响起,世界在苏蔓眼前天旋地转。
她扑到窗台边,惊恐地向下看。
没有光亮,看不真切,她爬上窗台,顺着来路跳下去,抱住母亲的身体。
安秋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后脑勺迅速渗出的温热液体,染红了苏蔓的手掌。
“妈……妈妈……你别吓我……妈……”苏蔓的声音发抖。
楼下的嘈杂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乱晃。
顾常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蔓!”
苏蔓看着怀里毫无声息的母亲,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安秋被直接推进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亮起。
苏蔓则被送进了另一间急诊处置室进行检查。
顾常念被拦在急诊室外,只能焦灼地来回踱步,眼底一片猩红。
不久,处置室的医生出来。
“病人身体没有大碍,主要是情绪性晕厥和轻微脱水,胎儿暂时稳定。但她受到巨大惊吓,神经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需要好好休息静养。我们已经给她用了些镇静安神的药,现在睡着了。”
顾常念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立刻又提得更高:“她什么时候能醒?”
“药物作用,可能要到明天早上。”
顾常念点点头,谢过医生,走进处置室。
苏蔓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睡着了,眉头却依然紧锁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泪痕未干,手无意识地放在小腹上。
顾常念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唇边,闭上眼睛。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强硬地阻止她,恨自己为什么同意让她一个人去冒险,恨那些将她们母女逼到如此境地的幕后黑手!
另一边,抢救室的门开了,方院长一脸忐忑的走过去。
“伤者的情况……很不乐观,”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后脑遭受重击,造成颅骨骨折和严重的颅内出血。虽然我们及时进行了开颅手术清除血肿,但出血点位置深,压迫到了重要的脑干区域。手术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
医生叹了口气:“但是,由于脑干受损严重,她陷入了深度昏迷,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植物状态。能否醒来,什么时候醒来,都是未知数。而且,即使将来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醒来,脑部功能也可能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植物人……
赶过来的顾常念一阵的后怕,他似乎能见到苏蔓醒来后,得知这个消息时,那会是怎样一种灭顶的打击和绝望。
“医生,请尽力,”顾常念走过去,“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请最好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我们会的,”医生点点头,“伤者已经被送进ICU观察,72小时是危险期,也是关键期,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顾常念机械地点点头,看着医生离开。
他走到ICU厚重的玻璃窗外,将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苏蔓,我该如何告诉你这一切?
身后,方院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说:“陆,陆先生,您看这个事,咱们如何解决啊?”
顾常念抵在玻璃上的额头缓缓抬起,眼底重新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转过身。
方院长站在几步开外,稍稍佝偻着背,脸上堆着焦虑,双手不安地搓着。
“你想怎么解决?”
方院长被他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
他干咳一声,脸上忧虑的神色更浓,往前挪了小半步,压低声音:“陆先生,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们养老院一向管理规范,谁能想到会出这种意外?”她刻意强调意外两个字,“安女士的情况……我们也很痛心,还有卢医生……他也在抢救,听说是脊椎受损,以后……唉。”
顾常念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方院长心里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出了这么大的事,按说……是该报警,走正规程序,但是,”他话锋一转,“一旦报警,调查起来,对大家,都不好而且,现场的情况……有些复杂,卢医生又是我们院的职工,真追究起来,责任认定也麻烦。”
他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对方的反应:“所以,院里考虑到各方面的难处,暂时……没有惊动警方。卢医生那边,我们也在尽力安抚,毕竟他是在院里出的事,我们也有责任。只是,他伤得不轻,以后的治疗、康复,还有可能的残疾补偿……这费用,不是个小数目。”
他终于图穷匕见。
顾常念听完,轻轻勾了一下嘴角:“说吧,想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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