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
闵奚这通电话接得有些久。
三人下到停车场, 薄青辞很主动地从对方手里接过行李放到后备箱,两个箱子并排码好。
林晗坐在车上等,不一会儿, 余光瞥见副驾的门被拉开,女孩弯腰侧身坐了进来。
她不免疑惑:“你不坐后边?”
林晗并不知道两人现在的关系如何,不过从刚刚薄青辞主动帮人接行李的动作看, 应该差不到哪去。
就算没和好, 应该也快了。
薄青辞斜拉安全带:“不用, 你又不是司机。”林晗特意来接自己,不管出于何种目的, 让人一个人在前面开车太不礼貌了。而且闵奚也不是小孩, 坐车还需要自己陪。
这话听着让人舒心。
“平时没白疼你。”林晗唇角勾起个笑,伸手就要去捏小孩的脸。
薄青辞躲了, 没叫人碰到。她皱皱眉, 给出礼貌性的建议:“你别老捏我脸, 我又不是小孩,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而且林晗手劲挺大的, 薄青辞不清楚对方自己知不知道这一点。
她闲时听姑姑说过两人初见时的场景,是在嘉水的一家会员制的搏击俱乐部。
那年薄容十九岁, 从老家跑出来躲躲藏藏过了几年,没学历、没经验,打零工刷盘子发传单, 只要是能活命的事她都做过。
认识林晗的那会儿, 人刚到嘉水不到一年,从二道贩子那里收了台不知道几手的电动车, 上了绿牌就开始跑外卖。
薄容说她这辈子都会记得。
那天,天清气朗, 天是水洗过般的蓝,又热又晒,刚好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十九个纪念日,或许是缘分,她在平台上抢到个送蛋糕的外卖单。
价值四位数的双层蛋糕,佣金不低,还有额外打赏。
薄容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心里盘算着这单送完,自己也要去买个小蛋糕。
不贵,十几元一块的那种就好。
东西准时送到俱乐部,正好撞上林晗和朋友过手正在演示跪式背负投,只见她双膝跪地,不等周围的人来得及看清就已经将人摔过肩背,直接制服在地。
薄容瞠目结舌。
下一秒,女人甩手起身,朝自己快步走来,气息微喘。薄容看见有滴晶莹的汗珠形成,沿对方性感的美人筋缓缓下滑,汗湿的发丝紧黏在滑腻的肌肤上——
“没人过生日。”
“那要不要吃块蛋糕再走?就当祝你生日快乐。”
————
“是吗?二十四在我这里就是小孩。”林晗不以为意,动作落空也不尴尬,只是余光不经意瞥见后视镜内站在车边的人影。
她撤回手,搭回方向盘。
下一秒,后座的门开了。
闵奚弯腰坐进来,动作轻盈,脸上是抱歉的笑:“不好意思,临时的工作电话,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林晗靠在座椅,指尖落在真皮质的方向盘上,有节奏地轻点着,她笑,“闵小姐这个位置工作忙,能理解。你住哪片呢?晚高峰有点堵,我看看路线怎么走。”
闵奚报了个标志性地名,就在雾色租用的写字楼附近没多远:“不顺路的话,到市区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就好了。”
说话间,她不着痕迹朝副驾上的人投去目光。
自从机场出来后,薄青辞话就变少了,只言词组,更多时候是安静地沉默,多数必要的对话都交给了林晗来完成。
这种相处模式,让闵奚想到了从前对方和自己一起出门时的样子。
这是一种信任,和无意识依从的心态表现。
丰富的人生阅历和经验直觉让闵奚对这二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做出最基本的判断,至少,这样的反应多多少少能够投射出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
而相处模式,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得是长期。
闵奚一阵心烦意乱。
先前,她问过薄青辞与林晗是什么关系。
对方答的含糊,只说是亲戚。
哪门子的亲戚?
前方,林晗点开导航地图输入地名,两指放大,很快得出了结论:“顺路的,我们回上林别苑,刚好路过。”
一句话,两个字,让闵奚的弯绕思绪又打了个结,呼吸都凝滞了几秒。
我们?
她们还住一起。
*
“——明天见。”
后座传来轻微一声车门关闭的声响。
薄青辞扭头,透过暗色的窗玻璃看见闵奚慢步绕到车尾,她连忙催促林晗打开后备箱。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介于黑与灰之间,模糊了黎明与黑夜的界限。路灯亮起,两旁绿化带上盈了层薄薄的光。
“明天见。”行李落地,闵奚在盖上后盖之前,对薄青辞的话做出了回应。
明天是工作日。
她早就从酒店的长租套房里搬了出来,隔着窗玻璃,薄青辞看她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小区里。
“看够了吗?”林晗单手托腮,无奈开口,“刚刚人在车上的时候也没见你和她多说两句,现在人走了,倒开始舍不得了。”黏黏糊糊的。
薄青辞缓缓收回视线,眼神落在车顶,默默开口——
“我是想说的。”
“但是晗姨,你话太密了,我根本插不进去嘴。”
从机场一路回市区,闵奚和林晗两个人你来我往,从工作聊的生活,好不愉快。
薄青辞觉得哪奇怪,又说不上来。
见自己不上嘴,干脆识趣不说话,结果这会儿林晗又埋怨她哑巴了。
她实在很冤枉。
林晗懒得同人吵嘴,小孩方才黏糊的眼神倒是勾起了她的心思。
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见到薄容了,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她迫不及待发动车子:“那也好,省省劲,有什么话一会儿留着回家和你姑姑说。”
有多少说多少,最好能帮自己挡挡火。
“嗯,知道了——”薄青辞懒声,拖长了音调,歪头望向窗外的街道。
她深知自己今晚肩负使命,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进门和薄容说些什么好。
工作,还是感情?
不然就说闵奚好了。
上回姑姑提起要请人吃饭的事,因为自己状态不对,就没了下文,现下刚好。
感情的事处理得差不多,是时候让双方见见面。
晚饭的时候,薄青辞顺理成章提起这事。
薄容听她感情忽然有了进展,略显意外,却没多问:“这周末和下周末都可以,你问问她时间是不是方便。”
林晗捧着碗端坐一旁,突然插嘴,提了句不相干的:“小辞今晚就留这边睡吧,大晚上的,回那边也麻烦。”说完,她抬眸,慢条斯理望向薄青辞,意图明显。
显然,家庭内部矛盾尚未解决。
薄青辞低头扒饭:“……好。”
用过饭,她乖巧地将碗筷收进厨房碗池,然后拖着箱子溜进客房,将空间留给两人。
林晗留她的意思,她懂。
无非是自己在家,薄容会稍微的克制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不想掺和两人的私事,薄青辞洗漱过后,从箱子里拿出电脑开始撰写这次广州行展的工作报告,明天一早得要交到秋佳手上。
写写停停,时间将近十点。
中途,她给闵奚发了条消息询问是否方便,对方很快给她拨了语音电话过来。
薄青辞将写好的报告拖进聊天窗口,习惯性的办公口吻:“有点细节上的出入我这边记得不是很清楚,报告我发过去了,麻烦你帮我看看哪里有问题。”
电话对面,闵奚很安静的回复一个“嗯”字。
薄青辞一面打哈欠,一面喝水提神。几分钟后,闵奚的声音顺着电流钻入她耳朵,凉丝丝的,激起一阵撩人的酥-麻:“细节出入,有问题的地方我帮你改好,你明天直接发给秋佳就好。”
薄青辞一阵激灵,恼人的困意瞬间消退不少。
她惯性开口:“好的,谢谢总监。”
“……”
“薄青辞。”
闵奚平稳地语调声里,出现了一丝崩裂:“我们私下里相处的时候,不用称呼职位。”
很生分,太生疏,她不喜欢。
之前一直忍着没纠正,是因为彼此的关系毫无进展,距离横在那,薄青辞喊她总监,无可厚非。
现在不一样了。
确实,薄青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所在——隔阂没了,但和闵奚之间的相处模式还没转过来。毕竟,她们已经生疏了三年。
那闵小姐?闵奚?
都很怪。
姐姐?更奇怪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能自然叫出口的两个字如今薄青辞一想到,都觉得脸烧的烫。
她索性将主语忽略,换上了较软和的语调:“知道了,我以后注意。”
电话那头没人接话。
等了好一会儿,薄青辞还以为是不是网络信号出了差错——“喂?”
闵奚冷不丁突然出声:“你和她住一起吗?”憋了整晚的话,终于问出口。
“谁?”林晗。薄青辞慢半拍反应过来,否认,“不是,我有自己租的房子,只偶尔过来这边住一晚。”而且今天还是特殊情况。
想着,她抬眸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外头一直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两人聊得怎么样,还是已经关上门回房间去解决了-
偶尔,住一晚。
闵奚在薄青辞的话里检索到关键词。这样的解释对她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烦躁的心情不仅没能得到缓解,反而更甚。
拐弯抹角,得不到答案。
话不问清楚,她恐怕今夜都难以入眠。未曾摇摆,闵奚低着嗓音再次开口:“我之前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你回答我说你们是亲戚。”
“是……那种正经的亲戚吗?”
她委婉地问。
直球。
倘若薄青辞……她不想陷入不明不白的关系里,挣扎,又烦躁。??
薄青辞下意识反问:“难道还有不正经的亲戚吗?”
这话问得她有些发懵。
话里潜藏的庞大信息量让薄青辞缓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她总算明白傍晚在车上的时候,闵奚和林晗之间那种怪感是从哪来的了。
原来……
迟钝的大脑缓速转了两圈,薄青辞终于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唇角已经忍不住先一步弯起弧度,她压低声音,很小声地凑近设备,问:“你是在吃醋吗?”
第92章 逮人
逮人
——你吃醋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给予明确的答案, 但答案薄青辞在问出口的那一刹就已经知道了。
闵奚就是在吃醋,在胡思乱想。
而且就对方那句“是正经亲戚吗?”的提问来看,这口醋不是一天两天, 可能要追溯到两个多月以前,闵奚入职不久,部门聚餐的那一回。
当晚, 也是林晗开车过来接自己。
她因为同人置气, 故意做出了一些会让闵奚误会的举动。只是没想到对方记到现在, 且将自己关于“亲戚关系”的解释当成是敷衍。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在机场一反常态地跟上来, 原来是怕自己跟人跑了。
薄青辞想笑, 又怕对面的人听见后会更加的羞恼,只能忍住用尽量平稳的声调解释:“她是我姑姑的女朋友, 算长辈。”
自然是亲戚, 还是非常正经的那种。
关于薄容, 关于林晗,说来话长。时间不早, 薄青辞不欲在电话里和闵奚说得那么详细,为了让对方安心, 只简单概述:“你还记得春华书记说过,我有个姑姑。她为了不被家里随便嫁出去,早很多年就从家里跑出去, 一直没有回消息。”
“三年前你出国没多久, 她通过一些渠道找到了我。”
“林晗她呢,是我亲姑姑的女朋友。”
又是那缺席的三年, 自己不曾参与的三年。
听着电话那边薄青辞软和的语气说着对于她来说十分陌生的事情,闵奚喉咙拥堵, 说不出话。
忽然,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哐当”巨响传进房间——
薄青辞愣了一瞬,随即飞快从书桌前起身,捏着电话边走边说:“这件事情有空再详细和你说,她们好像在吵架,我得出去看看。”
“你早点休息。”
说完,她挂掉电话,三两步走到门口。
该不会真的打起来吧?
薄青辞在心里暗自嘀咕,不至于的呀。
掌心搭在冰冰凉凉的把手上,她屏息静气,一鼓作气拉开房门——
想象中有人争吵的混乱场景并未出现。
从身后延伸出来的光越过女孩身体,在地板上铺出个不规则形状。光线灰暗的客厅只留了几盏壁灯照明,那方才自己听到的声音……
余光的视野尽头,瞥见客厅一抹晃动的黑。
薄青辞抬脚走近,在茶几和沙发的缝隙边缘里找到了正弯腰收拾玻璃碎片的林晗。
四目相对,两人一个尴尬,一个平静。
林晗朝无奈笑笑,仿佛听见对方心中所想:“我不小心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
薄青辞一手撑在沙发上,讪讪笑:“哦,我还以为你们……”
“打起来?”女人截断她的话,将最后一块玻璃碎片扫起,倒入垃圾袋。随后撑住膝盖缓缓起身,叹气,“你脑袋里面成天都在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说完,她整个人往后一靠,跌进沙发里。
薄青辞目光随她动作移动,这会儿总算注意到林晗手侧边还放着个枕头。
哦,看这样子,虽然没打起来但也没好到哪去。
一看就是被赶出卧室了。
其实家里挺大的,上林别苑四百平的临江大平层,又不止一个客房,偏偏林晗要抱着个枕头出来往沙发上躺,做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薄青辞开动自己的小脑筋,迅速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要睡这。
——因为客厅沙发正对主卧的门,只要姑姑开门出来,抬眼就能看到。
可怜是假的,能让看起来可怜却很有必要。
好狡猾。
她趿着拖鞋,绕到沙发前跟着坐下。
林晗这会儿已经躺下来,一只手覆住半边脸正头疼的模样,瞧见她坐下,从指缝中露出点疑惑的目光:“怎么了,不去睡?”
薄青辞端坐着,像个乖乖学生:“你都被赶出来了,我陪陪你。”
“你们因为什么吵架啊?”
林晗双手抱肩,枕在沙发上,失焦的目光落在天花板:“因为我犯错了呀,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犯什么错?”犯什么错会被赶出来睡沙发?薄青辞想不出来。印象中,姑姑很爱林晗,两人偶尔拌嘴,吵架,但从来不说重话。
更别说薄容平时性格很好,轻易不与人发脾气。
不欲多言,沉默一瞬,林晗将薄青辞的提问敷衍打了回去:“小孩子,打听那么多干嘛。”
见人不情愿,薄青辞又换话题:“那给我说说你们得恋爱故事好了,反正你也没事可做。”她没别的心思,单纯不想看林晗一个人待在客厅。
自己要是一走,空荡荡的客厅只剩对方一个人,怪冷清的,还可怜。
林晗被小孩噎了一下,没法反驳。
她确实没事可做,就等着薄容什么时候心软了出来把她弄回卧室,她不想睡沙发。
闲着也是闲着。
仍是抱肩的动作,她侧转身子,朝暗光下坐得还端坐的女孩望来:“之前不是不想听吗?”
薄青辞:“现在又想听了。”
林晗懒散开口:“没什么特别的,就像闵奚当时把你捡回家一样,你姑姑也是我从外边捡回来的。”
她才不是被闵奚捡回家的!
薄青辞像被按下了开关,淡眉紧拧,正要开口反驳——
林晗自己纠正过来了:“这样说也不对。用词不严谨,闵奚对你那不叫捡,那叫好心泛滥的慈善行为……嗯,这么看来她真是个毫无瑕疵的大好人。”在素未谋面的情况下不求回报的无偿资助,不是慈善是什么?
但她不是。
她的“好心”出于始于人类的最为赤-裸的欲望,从一开始,就目的明确。
与薄容的初始交集始于对方一句单纯的“生日快乐”。
但那天,没人生日。
蛋糕只是朋友们一时兴起想吃,所以就买了。
很单纯,像春日暖阳下被刚刚晒化的新雪,干净、沁凉,让人眼前一亮,想要将她污染,弄脏。
林晗想着,忽而低笑出声。放柔的目光重新凝住薄青辞:“你知道流浪的三花猫吗?”
薄青辞:“猫界的仙女猫?”
林晗颔首,阖上双眼:“你姑姑在我眼里就是一只流浪的三花猫,我带她回家,也并非出自单纯好心。”
那时候,她将薄容带回家单纯觉得和捡了只小猫小狗没有区别。
想法也十分不可理喻。
觉得把人捡回来了,那这个人就是她的了。
谁知道薄容后来咬她好狠一口,流血不止,让人痛不欲生。
薄青辞隐约听懂了一些晦暗的暗示,她欲言又止:“听你这么说,你很像个坏女人。”
这么说,会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呢?
话说出口,薄青辞又开始忐忑。
不想林晗听到她这个形容反而牵起个笑:“没错呢,我就是。”
薄青辞:……
两人聊些有的没的,林晗东拉一句,西扯一点,也没打算真把以前那些往事讲给薄青辞听,只是无聊得打发时间。
谁都没有注意到,主卧的门在悄无声息中开了条缝,从里走出来个人影。
等人走到近前了,薄青辞才注意到。
薄容一身丝质睡衣,袖口垂着,人站在背光处;她垂眸打量侧躺在沙发上,背对着自己的人,冷不丁开口——
“林晗。”
林晗被惊得整个人颤了下,缓缓转头看她,拧眉,故作平静:“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薄容认命般叹口气,耐着性子:“跟我回卧室。”说完,她又抬眸看向斜对面的薄青辞,温声提醒,“明天还要上班,你也早点休息。”
薄青辞乖巧点头。
次日是周三,从上林别苑到中心商区有段距离,她几乎踩点到的。
出差几天,工作落下不少,电脑打开屁股还没坐热就召集手下几个组长开会,一一核实项目进度。
开完会,又马不停蹄地带人跑到隔壁写字跟现场。
这活儿本来不应该是她来做,但陈嘉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实在分不开身,求了她好几轮。
一直忙到快十一点,跟工人师傅初步沟通完毕,才有空看手机。
闵奚在一个小时以前发了条消息给她-
闵奚:中午一起吃饭吗?
薄青辞边低头打字边听同事说话,打完,她将手机揣回口袋,扭头去看对方手里的施工图。
五分钟后闵奚点亮屏幕,收到这样一条回复-
薄青辞:我去隔壁跟现场了,你不知道吗?中午跟大家一起在这边食堂吃。
……
隔壁楼距离雾色不到五十米,走路就能到。
前阵子新入驻的一家企业,包下隔壁三层楼办公,为了省事,直接找的雾色做包干。
办公室十二点下班,外出的话,就没那么死。十一点半刚过,几个同事就已经坐在写字楼统一外包的食堂里喝冷饮,吃干锅,大快朵颐。
闵奚掐好时间过来找人,人没找到,倒把部门里几个实习生吓到了。还以为领导是过来抓他们溜班,个个正襟危坐:“……总监?”
闵奚扫了他们一眼,面不改色:“哦,广州行展的收尾报告还没交上来,我找小薄主管问问。她人呢?”
立马有人给她指路:“哦哦,主管好像去洗手间了。”
闵奚颔首:“我去找找。”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往这层洗手间的方向走。
去洗手间要经过一条长廊,中间连着绿色出口,是个楼梯间,鲜少有人经过。
闵奚没走多远,便看见有人从拐角迎面走来,不是薄青辞是谁?只是对方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并未看见自己。
她侧目,视野范围内,楼梯间的门半开半掩。
薄青辞在猝不及防之下,被只忽然探出的手拽了到门后。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淡香袭来,鼻子比眼睛先一步分辨出手的主人是谁,悬起的心也跟着落回原处。
“是我。”闵奚低声开口,热息拂过对方耳畔。她手从对方的小臂滑至腕骨,很轻的力度,捏了捏。
薄青辞心说我当然知道是你,不然早就开口叫了。却还是忍不住疑惑:“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里?”
闵奚笑睨着她:“来找你啊。”
两栋楼这么近,薄青辞竟然拿跟现场来搪塞她。
那她只好自己过来逮人。
两人挨得实在太近,姿势也暧昧。
她另只手还扶在薄青辞的腰上,灼人的温度透过布料,渗入肌肤。
这是在外面,又是公共场合,即便四下无人,薄青辞一颗心还是下意识悬起。她紧张地压低声音:“没人看见你吗?你这么大摇大摆的来找我,也不避嫌……”
闵奚眼底的笑意未曾收敛,只是语气忽然正经,重复了一遍方才跟其他人说过的话:“广州行展的报告还没交上来,我需要找小薄主管问问。”
说完,闵奚含笑又唤了一声:“嗯?小薄主管?”
“陪我吃饭。”
光明正大的——
假公济私。
第93章 碎片
碎片
闵奚平时正经说话时的声线大多温和, 清冽,生气时会多添一丝冷,让人感觉风雨欲来, 雨还没落下,风就已经将无形的冰碴子刮进了骨头里。
这会儿,掺杂着春意盎然的柔。
天然上下级的关系, 带有上位者的语气。
许是经过了广州行, 经过了昨晚, 闵奚心里戒备和不安都已被薄青辞一丝不茍地安置妥当,她开始敢于开始在对方面前摘下自己“罪人”的标签, 将原本该是请求的话语, 竟然说出了命令的味道。
就像两人从前相处那样。
闵奚大多数时候,喜欢用陈述句。
薄青辞习以为常。
闵奚光是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都感觉自己骨头要被泡酥了。几年过去, 当心中的怨怼散尽, 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其它可以用来抵抗闵奚的东西。
只是她也不是全无原则。
定了定心神,薄青辞认真凝住她:“陪你吃饭可以, 但是我们得保持正常距离。”
闵奚唇瓣微张,一副听懂了, 但又没听太懂的模样。她慢声问:“什么是正常距离?”
“就是……你的手不能这样,也不应该靠我这么近。”薄青辞说着,已经动作, 将对方的手从自己腰上扒拉了下来。尽管没有人会看到, 但,“不合适。”
她们现在的关系不合适。
闵奚闻言, 也松开了她的细腕:“那什么时候合适?”
薄青辞避开对方探究的眼神,伸脚往旁横跨一步, 左右而言他:“走吧,你不是要吃饭吗?这边食堂各个窗口味道参次不齐,但胜在花样多,跟外头的美食街有得一拼……怎么不走?”
回头,发现闵奚没有表现出任何要跟上的意图。
闵奚薄唇微启,轻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薄青辞:“这不取决于你,也不取决于我。”这取决于我们。
关系到那一步了,自然会水到渠成。
从前,她总是很着急,着急拥有,着急确定,着急和闵奚拥有一个光明正大牵手的机会,希望对方能够在自己身上留下标签,证明自己的归属权为对方所有。
现在不了。
几年过去,她自己虽然不谈恋爱,但见过不少,也学到很多。
知道越是仓促,着急着要去确定关系的感情,多半不会有好下场。大脑被荷尔蒙所支配,眼里除了爱欲和占有,看不见其它。
这有些畸形,也不健康。
她对闵奚的喜欢或许掺有最原始的欲-望,那不可耻,那是人类面对爱时会产生的本能,但,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
相反,她希望彼此间的感情能够是双向,纯粹的。
一段关系的临界值,到哪了,是不是可以进入下个阶段了,不能由哪一个人说了算。
至少目前,薄青辞感觉还不够。
情感不够丰沛,还差了点什么。
差的那点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不过在两人进入下一个阶段以前,确实需要适当保持一点距离。
从前就是吃了这样的亏,颠倒了步骤,将暧昧无限拉长,接吻、牵手,甚至是相拥而眠,做了明明是情侣间才会做的事情,最后却什么都不是。
这次重来,决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倒不如循规蹈矩好好体验一下正常恋爱的流程,就从约会开始。
薄青辞带闵奚走到干锅窗口,点了一套排骨拼虾。
闵奚不喝饮料,所以她只给自己买了罐可乐,冰镇的。
七月天的暑气,得靠点外物来压压。
昨晚没能在电话里详细说明的事情,借着午餐时间,她又从头说了一遍。
“所以上次邀请我吃饭,是你姨妈的意思,还是姑姑的意思?”闵奚问。
气泡在喉咙里炸开,薄青辞咬住吸管,哼道:“是姑姑,姨妈不知道你回来了。”
杜晓莉母女去年的时候搬家了,搬到了另外一个区,两边来回比较远,跑一趟很麻烦,除非必要,薄青辞平时不怎么过去。
闵奚点点头。
话聊到这个份上了,薄青辞自然顺着往下问:“上次因为你有事没吃成,所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好和她们约定时间?”
闵奚在脑海里简单扒拉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程表:“最近不忙,只要是周末都可以。”
她抬头:“这周?”
薄青辞蹙起细眉,习惯性地将吸管和唇瓣一起咬住,同人糯声糯气地商量:“下周行吗?这周六诺诺过生日,我答应了要出席。周日我想自己在家好好休息一天。”
闵奚:“可以。”她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想起女孩口中的“诺诺”是谁。
唐一诺,当年那个叛逆少女,几年过去,没想到和薄青辞关系已经处得不错了。
算算时间,人现在应该在念大学,现在放暑假?
闵奚的注意力没在这些不相干的人事上停留太久,等薄青辞吸完铝罐最后一口饮料,她盈笑着朝人望去:“那我可以去接你吗?”
*
唐一诺所在的高校放假和她生日也就前后两天的事情,关系好的同学都选择留下来陪她一起过完生日再走。
至于,薄青辞,纯粹是过来凑数的,如果不是因为提前一年就应承过对方。
——去年她也是,答应了对方会来,结果因为加班赶活儿而爽约。
“单我买了,别玩太晚。注意看手机,姨妈要是给你打电话被漏了。”八点过,薄青辞起身准备离开。她得动作引来包厢里其它人的关注。
唐一诺连忙跟上:“你就走啊?不要嘛,大家都很喜欢你,一起多玩会儿……看你晚上也没喝几口酒,是不是不给妹妹面子。”
薄青辞全然不为所动,只是笑笑,敷衍过去:“下次好吗,有人来接我。”
有人来接?这几年还是头一回从对方嘴里听见这话。
起了好奇心,唐一诺坚持将人送到KTV一楼,却意外地看见早就等在门口的闵奚。
“闵奚……姐。”舌头好像在嘴里打了结,说话也变得磕巴。
看见闵奚,唐一诺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蠢事,薄青辞冲她发火的回忆跟着浮现眼前。她有些尴尬,又窘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都没听表姐说起……”
闵奚没太注意小女生的微妙情绪变化。
她自如地走到薄青辞身边,冲人笑笑:“好久不见,刚回国几个月。”
车子就停在路边不远的地方,闵奚手里还捏着车钥匙。薄青辞回头,同唐一诺打了个招呼:“先走了,你回去和同学继续玩吧。”
踩过晃动的树影,两人并肩穿过绿化带。
唐一诺站在原地没动,她往前两步,又停下。
路灯流落的光影笼住年轻的面庞,女孩的神情犹豫又挣扎。终于,道德羞耻感压过自尊,唐一诺迈开步子追了上去,赶在闵奚拉开车门前叫住对方:“闵奚姐!”
……
唐一诺羞愧地低下头:“以前的事情,对不起。我那时候口无遮拦,说了一些很冒犯的话。”
闵奚愣了愣。随即,牵起个和煦的笑,轻巧揭过:“没关系,青春期嘛。生日快乐,好好玩。”
说完,她侧身拉开车门。低头拉安全带的时候,旁边传来薄青辞好奇的声音:“她和你说什么了?”
闵奚将安全带稳稳扣住:“道歉。”
旁边的人听完,没声了。
闵奚还等着人继续追问呢,不想突然没了后文。她将手轻轻搭在方向盘,侧目去看副驾上的人:“你怎么不好奇她因为什么和我道歉?”
薄青辞转过脸去望向窗外,嗓音忽然低沉:“我都知道。”
她都知道,闵奚走之后没多久她就知道了。
包括对方离开的真正缘由,也从周宋嘴里问出了个一二。
唐一诺的事情和闵奚说的那些话,其实只是个引子,不小心点燃了埋在对方心里的炸-药。就算没有唐一诺的事,炸-药也终究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突然点燃,不过是将引-爆的时间往后延了些。
只要闵奚心里有那样的想法,就终究逃不过。而借着工作逃离出国,是对方自作主张,在所有解决方式里选的最差的一种。
现在再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已经翻篇了。
车子驶入薄青辞居住的公寓小区,这是闵奚第二次来这里。
上次,也是送薄青辞回来。
“现在时间还早,不请我上去坐坐吗?”闵奚忽然出声。见旁边的人都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开口道别,竟然完全没有一点要邀请自己的意思。她索性主动开口,“我的意思是,喝杯水什么的。”
夜色很静。
这两天温度骤升,夜间温度已经突破三十,小区里没几个人出来闲逛。
闵奚记得薄青辞说过的,要保持距离。她只是想和对方多呆一会儿,说说话,坐一起听听电视背景音,干点什么都好。
薄青辞静静看着她,想了一会儿,杏眸弯起:“喝水当然可以。”
闵奚这个人说话还是可以信的,正常的靠近,来往,她不会抗拒。
甚至,会觉得有一些享受。
摆脱掉从前那种焦灼,急切的状态,薄青辞突然发现,这样循序渐进的恋爱关系也挺好的。
将人迎进家门,她打开电视,翻出个新杯子给闵奚倒好热水:“你先坐一会儿,我上去换件衣服,刚刚在KTV的时候弄脏了一点。”
闵奚点头:“好。”她双手捧住水杯,往沙发上靠,目光环顾四周,缓缓打量这间屋子的细节和主人的布置习惯。
心境不同了。
上次来时,两人的关系还如履薄冰。
刚看了没一会儿,门口突然响起“砰砰”两声敲门响,闵奚心中感慨被打断。
薄青辞抱着衣服从楼上探头:“可能是物业登记小区常住人口,你开一下门。”傍晚群里管家发了通知的。
闵奚应了声,从沙发上缓缓起身。
确实是物业登记常住人口,每年例行。
只是——
“他们需要看一下你的身份证。”闵奚仰头,朝楼上喊。
薄青辞人这会儿已经不在楼梯口了,只有声音往下传:“身份证在我钱包里,包在玄关挂起来了,你自己拿一下。”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层楼交流,好在,闵奚十分清楚对方放东西的习惯。
钱包放在哪个夹层,她一找就找到。
打发走了物业的工作人员,将身份证放回去的时候,闵奚才发现薄青辞的钱包里还夹了张拍立得照片,她定睛看去——
照片里的她们亲密依偎着,那年除夕上空炸开的烟火,仿佛近在眼前。
……
闵奚:“我准备走了。”
薄青辞换了套居家长衫下来,又进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闵奚已经等在门口,准备同她道别。
“这么快?”
薄青辞眸中浮出明显的讶异,不像闵奚会做的事情。
都登堂入室了,只坐一会儿就走。
她以为再不济,对方至少要拉着自己看个电影,或者聊会儿天。
“嗯,”闵奚笑得柔软,指指小客厅的方向,“说好了,喝杯水。”茶几上的那杯水她已经喝完。说完,她话锋一转,“我记得你明天没有安排?”
那天一起吃饭,薄青辞说的是周日想要好好休息,没有做多余的安排。
薄青辞:“怎么了?”
闵奚静静望着她,目光描过女孩清秀眉眼,脑海里,全是方才自己看见的那张照片。
照片的边缘有明显磨损,大约是经常被人拿出来看。
闵奚心口有些发堵,隐隐的酸。
她想到薄青辞独自度过的那三年,长睫微颤:“我们约会吧。吃爆米花,看电影,然后去李记吃饭,或者……你不想看电影,那我们去逛街怎么样?又或者,去其他你想去的地方。”去游乐园,去海边散步,去济大的校园,去嘉水各种各样的景点。
去哪,都行,只要是和薄青辞一起。
她想将那些散落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完整,拼成她们的现在和未来。
闵奚用极缓的语速说完了这些,呼吸都放得很轻:“可以吗?”
第94章 私心
私心
薄青辞想不到这个问题除了“好”以外, 还会有其他答案。
人类的身体往往会比虚虚实实遮掩的话语,更加诚实地反应内心。
周日早晨,薄青辞比闹钟醒得早, 她先一步关掉了还没来得及响动的手机闹钟,起床刷牙,洗漱。
和闵奚约好的见面时间, 是九点, 小区楼下。
她花了些时间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从衣柜里挑了件无袖黑T套上。对着镜子反复确认今天的自己足够漂亮后,戴上帽子, 出门下楼。
薄青辞发现自己又变了。
不管是从前, 还是现在,她都希望闵奚的目光会落在自己身上。不同的是, 从前她对着缥缈的神明祈求, 祈求幸运的降临。而现在, 她只相信人类是视觉动物。
她从来都有优势,只是以前太笨, 不知道利用。
闵奚的车子停在楼下花坛边,还是昨晚那个位置, 已经等好一会儿了。
但实际上,女孩迈出单元门那一秒钟,她就已经看见对方。
薄青辞好自然地拉开副驾, 侧身坐了进去。年轻的身体带进一阵不太灼人的热浪, 与车内的冷空气对冲,激起一阵颤栗。
闵奚噙着笑, 细细将她打量一遍:“今天变成女大了。”
薄青辞用肘撑住窗沿,转脸看她:“那你喜欢女大吗?”
“当然, ”闵奚咬着她的尾音落下字句,声音很轻,“我喜欢你。”
突如起来的表白,比七月悬空烈日带来的温度更加燎人,帽檐下,薄青辞的耳朵渐渐染粉。
她像是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以极慢的速度眨了下眼。
在回味,在确认。
闵奚却不给她继续回味的机会,手边准备好的纸袋,递过来:“吃掉,垫垫肚子,一会儿到电影院再给你买爆米花。”
“哦。”薄青辞结果东西,打开后低头看了眼。
豆浆,三明治,像是料准了自己没空吃早餐似的。
车子发动,沿着小区道路驶出,汇入大路主道。
周末也有早高峰,虽然不及最拥挤的时段,但也没好到哪去。
闵奚开车很稳,不争不抢,有人插队她就让,路口绿灯开始提前闪烁,她就干脆停下。
九点五十的电影。
会放早场电影的影院很少,很少,她们得跨越大半座城市。
不过这次不着急,还有时间。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充足的时间。
即便错了这一场,还有下一场。
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玻璃隔绝开嘈杂的城市喧嚣。
薄青辞低头小口地咬着三明治,时不时转头去看驾驶位上的人,张口,吸入的是豆浆的醇甜,和与冷空气混在一起的,名为“闵奚”的味道,侵入五脏六腑。
很踏实的感觉。
赶在闵奚转动脑袋过来看她之前,薄青辞撇头看向窗外。
“怎么样,甜度可以吗?”闵奚问她。
问的是豆浆。
薄青辞有点嗜甜,不管是喝粥还是喝其它的什么,都要加双倍的糖。
关于这一点,她有自己的解释。
——从前家境贫穷,糖是很奢侈的物品,比盐要贵得多,所以家里基本上不会有这类调料。
十二岁以前,薄青辞对于“甜”的定义来自于村里有人办喜事,发到手上的便宜喜糖。
那是她最初对于“甜”的认知。
大抵是成长过程中甜度缺失过度,所以长大后,她才“糖”有过分的执念。
一起生活的那几年,闵奚也没刻意纠正薄青辞这个习惯,毕竟,对方吃甜食真的很“偶尔”,像饮料甜品那些基本都不沾。
薄青辞装模作样地转过头来,笑眼弯弯:“甜到有些发腻了,不过我很喜欢。”
有甜度的人生,才叫生活。
像过去那三年,麻木到连甜都感知不到,那只能被称为活着,按部就班地活着。
爱将生命升华。
两人在电影开场前十五分钟抵达影城,在前台买了份超大份的爆米花拼盘。看的是部快下映的喜剧,十点的影厅除了她们,空无一人。
薄青辞笑点很低,于是两个小时的电影下来,她总是在笑,两颊陷落的酒窝像是被刻在了脸上。
闵奚喜欢趁她笑的时候,往她嘴里递爆米花。
“……”
“你故意的!”
薄青辞恼了一回,用齿尖恶狠狠衔住她的指尖,警告示威。
感受到指尖被潮暖的气息包裹,闵奚心尖微颤,她怔住:“——有吗?”
*
看电影,吃饭,逛商场,如果薄青辞想的话,或许她们还可以在商场的游戏厅里买上一筐游戏币,慢慢消磨时间。
时间过得好快,又好慢。
一场电影不知不觉就看完了,但今天才刚刚开始,她们还有大把的事情没做。
由于闵奚喂爆米花的动作过于频繁,从影院出来时,薄青辞还一点儿也不饿。
于是吃饭,和逛商场的顺序颠倒了一下。
“等等,”闵奚拉住身旁的人,视线落往旁边的一处奢侈品专柜,“我想进去看看。”
很大一个显眼的Logo,扑面而来金钱的气息。
闵奚牵住她的细腕,边走边问:“下周要和你姑姑她们见面,要买什么当见面礼还没头绪,你知道你姑姑喜欢什么吗?”
薄青辞摇摇头,她又不是林晗,没事会钻研姑姑的喜好。
她……
只知道闵奚的喜好。
在心里默默添上这句,两人已经走进门店。
空闲的柜姐看见客人进来习惯性要上前接待。闵奚赶在她们走近前,提前开口:“不用介绍,我们自己先看看。”
墙上陈列出来的商品,基本都是当下最新款。
各种各样的包,钱包、手提包,衣服、配饰。
比起闵奚在认真打量挑选,薄青辞一双眼睛只看得见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她暗暗咂舌。
是的,她确实不理解。
身旁,闵奚温和的询声传来:“你姑姑和她女朋友今年多大了?从事什么行业的知道吗?”
薄青辞仔细回忆:“四十吧,晗姨好像比她大四岁。”
至于工作嘛……
“我姑姑她是做自媒体的,现在自己开经纪公司,旗下签了不少网红……林晗我不清楚。”薄青辞刚认识林晗的时候,这人很忙,还经常出入各种高端场所,游轮酒会之类的地方,她还去接过几次人。到今年年初,对方突然闲下来了,说是身体不好,旧疾复发,最近半年都被薄容要求待在家里,好好休养。
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林晗身上那种天然的自傲与矜贵,不是后天能培养出来的。
薄青辞尝试打消闵奚想从这挑礼物的念头,低声嘟囔:“太贵了,最差的一个包都抵我几个月的工资,没必要送她们这么贵的东西,她们又不缺。”
上次林晗借她礼裙,打开衣帽间,满满一排全都是高级定制。
闵奚赚钱也很累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大可不必!
“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再斟酌一下。”闵奚欣然接受她的建议。
倒不是觉得贵,只是按照薄青辞说的,赠礼对象在经济条件上富裕的话,再送这些确实不合适。奢侈品普通人觉得稀奇,拿出去送礼,会显得足够重视。
但阶层不同,赋予的意义也就不一样。
闵奚想了想,准备回家找找之前托人买的血燕,第一次见面,或许走亲和路线会更好。
她对这件事在意的程度,超出了薄青辞的理解范围。
“其实你空手去都没关系,是我姑姑想要感谢你,你不需要对我们的感谢做出任何回应。”正经来说,薄容是自己长辈,送礼该是她们家送。
哪有赠予人上赶着给受赠方送东西的,这不合理。
“这不一样,礼节问题,”闵奚笑着睨向她,没忍住抬手在女孩的下巴上轻轻刮蹭,“你以后会明白的。”
薄青辞几乎是下意识,顺从的,将下巴仰起轻微弧度。
更方便闵奚摸了。
就像在摸一只小猫,小狗。
好听话,好可爱,好乖。
闵奚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女孩那双丰润的红唇上,心口被燎过一道,欲-念萌发。
想亲。
但是不可以。
呼吸错乱了一瞬,她敛起目光,将手收回。
大脑不受控制,开始闪现在广州时她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幕幕——窗帘拉紧的酒店房间里,耳畔边是错乱又压抑的喘-息。薄青辞同她接吻完全没有章法,一如既往,学不会换气。
以至于就连被动的承受,都很吃力。
即便她已经很温柔,很小心
三年过去,成长了,但也不是方方面面都有成长。
譬如某些方面,就还一直停在原地。
青涩得让人想要,好好指导。
闵奚觉得自己没法好好逛街了,她的脑子被一些带颜色的废料全部塞满,还在继续膨胀发酵。
两人走出专柜,继续往前。
薄青辞还是不明白,她不依不饶地在闵奚耳边追问:“哪不一样了?又不是见家长。”
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
女孩讪讪然别开脸,不再问了,视线也变得有些飘忽,耳尖悄悄泛红。
闵奚见她这副模样,失笑出声。想了想,还是决定要认真同人解释:“她们呢,是你血缘上的亲人,站在血亲的角度感谢我对你的资助,照顾了你那么久,这无可厚非。
但是小辞,我也得感谢你姑姑及时找到了你。”
尽管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扭转结局,但至少让她知道,在她离开的那三年里,薄青辞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闵奚牵过对方垂在裤缝手,捏捏她掌心,陡然放轻语调:“这是出于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私心。”
“好吗?”
第95章 不要
不要
闵奚最终还是决定走中规中矩的路线。
她买了些营养品, 又依照自己对林晗的印象风格,配了条丝巾作为见面礼。
嘉水本地人接待重要客人,都偏爱私房菜馆, 这样足能体现出他们的重视,也方便让客人从餐桌上,更具体地了解嘉水风情。
林晗从薄青辞哪里打听到闵奚是土生土长的嘉水人, 刚好, 她也是。
于是免去了喜好讲究, 就按本地人的口味,提前一周, 预定吃饭地点。
当天刚好赶上闵奚的车送到4S店去保养, 林晗被勒令放假休养。她闲得无聊,遂主动提出充当司机, 开车过来接两人过去。
“一点心意。”闵奚将早就准备好的礼品袋递出去。
林晗接过简单看了看, 欣然收下。她一只手斜斜插进白色西裤, 笑得随意:“闵小姐太客气了。薄容也给你准备了谢礼,你们这样谢来谢去, 不觉得麻烦么?”明明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她当然知道这是明面上的礼数,只是忍不住调侃。
闵奚莞尔一笑, 温声道:“不一样,我们谢的不是同一件事。”
谢礼,只是个态度,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行。
林晗并未同人在大太阳底下绕嘴皮。只在路边站了会儿而已, 后背就已经冒出一层细细的薄汗,她微微蹙眉:“薄青辞呢?”
“她落了东西, 回去拿。”
今天是周六,下午薄青辞很早就过来找她, 准备傍晚同她一起过去。
林晗被晒得有些烦躁:“上车等吧,外头热。”
她将手里东西放进后备箱,绕回主驾的位置。
闵奚在副驾还是后座之间犹豫了会儿,最终选择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车内充足的冷空气与室外高温形成极大的温差,上一秒还如针刺火燎般难熬,下一秒,如坠冰窖。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很怕热。”林晗察觉到她的不适应,道了声抱歉,伸手去调空调温度。
薄青辞在五分钟之后拉开车门,气喘吁吁坐上来:“久等!”身子都没坐稳呢,话紧接着就跑出了嗓子眼,“你们聊什么呢?”
火急火燎的,一点心事全都写在了脸上。
林晗从后视镜里看她,觉得好没出息,又有些无奈:“大热天的跑这么快干嘛,我又不是会吃人的怪物。就这么怕她和我待在一个空间里?”
直白的话语让车厢片刻陷入静默。
闵奚偏过头去看路边的绿植,唇角弯起细微弧度。后座上的上人支支吾吾,挪动身子靠上椅背:“……没,我这不是怕你们等久了吗。”
薄青辞也不知道,自己嘴硬这个习惯,究竟是从何时养成的。
或许是自闵奚离开以后,无师自通。
她的确忧心,想不出自己不在这几分钟里,林晗和闵奚能聊些什么。
实在之前从机场回来那次,两人的表现让人印象过于深刻。
林晗笑着摇摇头:“走了,系好安全带。”
七月,盛夏的傍晚,没有半点落日迹象。
火红的太阳仍旧悬于高空,不停地释放热量,一副要将这座城市蒸烤彻底的模样,由空调压缩机转换出来的冷空气,并不能缓解薄青辞内心隐隐的紧张。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就仿佛……是真的要见家长。
大抵是因为自己和闵奚之间的那些纠葛,姑姑和林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因为毫无隐瞒,所以无所遁形。
双方是第一次见面,但落座后,席间都表现得十分自然,不会拘谨,没有不快。薄容仅仅只在最初时简单谢过闵奚对薄青辞的资助,之后,就并未再刻意提起。
这也让闵奚松了口气。
自己随手而为的施恩行为,只出自当下本心,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从他人身上获取回报。倘若一直被人用“恩人”的身份架起来,她反而尴尬。
这顿饭吃了很久,明明是促成这个饭局最重要的关键人物,薄青辞没想到,自己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倾听者。
明明,她和薄容才是流着同样血的家人。
但坐在闵奚身边,她便自发地将自己归入闵奚的阵营了。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被人挡在身后照顾的时光。
爱意未曾宣之于口,却藏在每一处细枝末节,像永远寻不尽的宝藏,被人重复挖掘,不断出现新的惊喜。
结束时,林晗主动上前,要了闵奚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你的电话我留一个,改天我让开发商那边直接联系你,给你留一套。”
“会不会太麻烦?”刚才在席上,闵奚没好意思问。
话题无意间聊到买房的事情上,闵奚简单提了一句,说自己最近在看处新楼盘。
林晗询问楼盘名称,巧了,她和开放商那边认识,而且还很熟。
“说什么麻烦,都是自家人。”存个号码,几秒钟的时间。女人垂下小臂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单手抱肩,“而且你买房子,以后也未必是你一个人住吧?”
薄青辞不得住吗?她将人心看得透透。
白吃白住,被人养着,自己不得帮薄容这个做姑姑的多尽点义务,操些心?
闵奚被她说得两颊一热,却也挑不出毛病,便安心受着了:“那有机会我再请二位吃饭。”
几步之遥的洗手间里,水柱冲洗池壁,夹杂着薄容的低声细语。
林晗:“希望会是你们俩的迁居宴……她那个小破公寓,实在不怎么样。”就连做饭的地方都没有,冷冰冰的漂亮公寓,像被包装过的棺材盒子。
每天回去,就是为了躺下睡觉。
林晗时常觉得,小孩不应该是二十出头这个的年纪该有的模样。
譬如她的二十四岁,和薄容的二十四岁。
尽管不算多有活力,至少不会死气沉沉,活得像是一碗没滋味的白开水。
后来,林晗才知道,原来是灵魂有所缺失。
薄青辞这种日复一日的生活模式,终于在闵奚回来的那一刻有了变化。
她等回了那把可以将自己完全打开的钥匙,往后的人生,只会越来的精彩、灿烂。
走时,林晗故意摇下车窗,想要将人逗上一逗。她笑着问薄青辞:“你要不要跟我们走啊?我送你回去。”
女孩几乎是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向闵奚。
闵奚也看她:“要吗?”含着笑意的问语,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柔软。
“不要。”
薄青辞往对方身边靠近一步,发丝在浮动的光影中随风轻摆。她将双手背过身后,笑漪轻牵,宛若夏夜池中盛开的白莲:“闵奚会送我回去。”
轻盈落下的字句里,还藏了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她忽然改口,迎上闵奚的目光:“——对吧?”
“姐姐。”
第96章 记得
记得
那天晚上一顿饭以后, 两人的关系更微妙了。
就像是……带着多重保险在肆无忌惮地发展恋爱关系,除了刻意避开深入的亲密接触,其它方面, 她们都与初次恋爱的小年轻没有差别。
更多,是在弥补过去的缺失。
薄青辞沉浸其中,闵奚见她十分享受, 也放慢脚步。
时间。
她们现在最多的, 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已经不记得自己情窦初开时, 第一次心动的对象长什么模样了。但薄青辞站在自己面前,心脏在胸腔里缓速跳动, 那样青涩的悸动一点点复现, 好似将她拉回久远的年少。
过往和未来,仿佛都被眼前这个女孩所覆盖。
只要一想到这个, 闵奚就觉得老天爷对自己好像也不算太差。
带走了她的家人, 又为她送来薄青辞。
七月二十五, 中伏天,也是个特殊日子——闵奚的三十二岁生日。
薄青辞悄悄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订好餐厅,还提前很早就做出一副“忘记”的模样, 试图混淆视听,以此达到生日当天能够给人构造惊喜的目的。
很俗套的情节,网上学来的。
但对象是闵奚, 她愿意跟着一起变俗。
只可惜, 计划赶不上变化。
生日前一天,闵奚接到通陌生来电, 当即请了一天假连夜开车去往平油——榆林市底下的一个小县城,有位曾经和她们家关系匪浅的老人去世了。
父母去世已经很久, 这些年,闵奚还在尽量维持那些关系。
薄青辞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闵奚的微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红点未消:我后天就回来,别担心。
从嘉水市区开车到平油差不多三小时,她目光扫过手机上方的日期显示:7月25日,星期五。
闵奚只字不提今天是自己生日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忙忘了,又或者,根本就是刻意没提,以为薄青辞不记得,免得闹不愉快。
可能觉得左右不能一起过,说不说也没差。
三年了,不记得也正常。
闵奚想着,心中没多大感觉,谈不上失落不失落,也决定今年这个生日就这么敷衍过去。
到地方之后,她在县城街边找了家白事店买祭奠用的花圈。
嘉水附近这片的丧葬习俗都差不多,停灵,做道场,因着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害怕遗体腐化太快飘出臭味,于是停灵的时间也适宜缩短。
闵奚风尘仆仆赶来给老人送行,刚好停灵第二天。她进去后先是点燃两炷香,礼貌性地磕头,然后给了帛金,留在主家吃了顿午晚饭。
大约晚上七点,披上法衣的道长们开始敲锣打鼓,嘴里咿咿呀呀唱些旁人听不懂的经文曲调。
八点的时候,闵奚坐不住了,起身告辞。
不多时,一个身披麻衣的妇人起身朝她走来,一路将人送到了院门口:“还让你这么远跑一趟过来,临时请的假吧?怪麻烦的。”
闵奚:“应该做的,当初我父母去世,康奶奶还拖着病体大老远过来看我,我都记得的。”头顶树影婆娑,透过枝叶缝隙,能够看见朦朦胧胧的残月。
她同人站了会儿,嘴里说着宽慰的话。来来回回就那么些,大约经不同人的口已经说了无数遍,无非是节哀顺变之类的。
妇人问她:“你住哪?我让恩恩送你回酒店。”
闵奚摇头婉拒,指了指不远处的路边:“不用,我开车来的,导航认路。”
回去的路上,她脑海里突然闪现方才跪在院子中央的小女孩,披麻戴孝,瘦瘦小小的一个,跪得笔直,只是面无哀色,仿佛还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奶奶和死亡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忽而想起薄青辞的十五岁——
自己第一次去到村里见到薄青辞的场景,与如今,似曾相识。
一天不见,有点想她。
人就是这样,离得越近,关系越亲密,反而想要得越多,甫一闲下来,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让人待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
闵奚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如此“黏人”的一面。
只是今天一整天,薄青辞都没发几条消息过来,就五条。
早晨:-
知道了,那你开车注意安全-
我起床啦。
中午:-
今天食堂师傅的心情好像不太美丽,我跟嘉嘉说一会儿还得下楼吃点。
傍晚:-
下班啦。
半小时前:-
还没回去吗?
这不免让闵奚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了。
生日忘记就算了,她也不计较。
消息也发这么少,分明就是一点儿也不想念。
所以到头来,只有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闵奚心情覆上一层浅浅的阴霾。
回到酒店后,她将手机扔上床,拿起换洗的衣物直接走进淋浴间。
下午院子里又是烧香,又是放鞭炮,抽烟烧火的都挤在了一处,汗味和烟火味糅杂在一起,闵奚身上的味道不太好闻。
洗到一半,她干脆将绑好的头发也放下来。
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五十分钟,吹好头发出来,闵奚才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
都是薄青辞打来的。
最近一次,是五分钟以前。
她拨回去——“喂?”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安静得有些过分。但贴近了耳朵仔细听,好像又能听见一点类似风机运作的动静。
闵奚挨着床边坐下,淡眉微蹙:“说话。”
心里还记着薄青辞今天只给自己发了五条消息,她态度不冷不淡。
只听对面发出几点断续的杂音,薄青辞的声音响起,猝不及防和空调冷风一起钻进耳朵:“我在平油县进城这条岔路这里,但是不知道要往哪开了,林晗的这个车载导航上找不到。”说到这,薄青辞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她心虚地放低了语调,小声问,“是往左,还是直行啊?”
……
四下无人,村口的店铺早都关门打烊,薄青辞将车子停在路边等了十多分钟分钟。直到后方亮起一束大灯,照在反光镜里,晃到她眼睛。
下一瞬,被她扔在副驾的手机跳出来电显示。
闵奚在电话里言简意赅:“掉头往回开,跟上我。”
她半夜将车又开回康家村的村口,领着人原路返回酒店。
两人停好车,一前一后下来,薄青辞迫不及待将人抱了个满怀,以行动阐述思念。
她将脸埋在闵奚颈侧,停留片刻,抬起头来,眸光盈盈:“你身上好香啊,刚刚没接到电话是在洗澡吗?”
热息滑过,激起一阵颤-栗。
“……嗯。”闵奚神情不太自然,甚至分神朝两旁的街道扫了眼。
快要十点,这会儿街上早没什么人在。
她放松了些,伸出手回揽,轻轻贴在对方柔软的腰肢上,语气放柔:“怎么突然一声不吭就过来了?”
薄青辞凝着她,不回答,只在笑:“可是我没洗澡,今天还出了很多汗,有点脏。”
闵奚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是这样没错,所以我先带你回房间。换洗衣服带了吗?一起拿上。”
薄青辞摇摇头,又点点头。
闵奚没懂她的意思:“怎么了?”
“不想回房间,”热息忽然扑到耳畔,薄青辞低声开口:“想亲你。”那双一双莹润的乌眸里此刻盈满了水意,她说完,又仰脸去看闵奚的反应。
在这里?大街上?
闵奚睁大了双眼,只觉得夏夜的晚风吹到身上也格外灼热,烧红了耳尖。
她觉得薄青辞是在胡言乱语,声音有些紧绷:“你自己说的,我们要慢慢来,确定关系以前不可以做……那些事情,而且这是在外面。”
原本,前面那番话都已经快将人说服了。
偏偏后头又跟了个“而且”。
薄青辞这会儿脑子雾雾的,里头塞满了闵奚,情绪将她支配,本能驱使她同人热烈地表达想念与爱意。
闵奚会无底线纵容,让她变得大胆。
肩膀软了下去,薄青辞双手将人箍紧,她就这样将下巴轻轻搭在了闵奚的肩上,侧过脸:“可是我想亲你。”软绵,轻柔的话语,像在埋怨,“我好想你,你不想我吗?”
“我憋了好久,就等着今天陪你一起过生日,结果你半夜给我留条消息就跑到平油来了,你说我可怜不可怜?”
她今天整天都没心思上班。
回家后躺在床上,对着没机会送出去的生日礼物发呆,头脑一热,就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从平油县下去后还要往村里开,打车都很不方便,薄青辞特意找林晗借的车。
——原来她记得。
闵奚听见后,再也生不出半点埋怨的心思,低头看人:“嗯,好可怜。”她屈起指节,将对方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顺带轻轻捏了捏,“一个人开车过来的?”
这不明摆着的吗?
话问出口闵奚才发觉,自己好像问了句废话。
谁曾想薄青辞答了句“不是”,紧接着松开她,回头看向停在路边的车,“那个,你也下车吧,大家认识认识。”
闵奚怔了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街道很静。
简陋的酒店大红色的霓虹招牌亮着,玻璃门半开,没人进也没人出,三秒,四秒……车子上哪有什么人。
直到耳畔传来女孩低低的笑声,闵奚这才反应过来——
“……”
“薄青辞!”
“这不好笑。”
大半夜的,更别说她前不久才从人家的灵堂里出来。
“那好吧。”薄青辞收住自己的笑。只是随即,一双不安分的手又缠了上来,“但是我想亲你。”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重复。
含蓄燎人的目光,比夏夜的晚风更加灼热,烧进闵奚的心里。
这次,薄青辞的请求终于被正视。
对面街头,忽然晃过一个走夜路的小年轻,他远远朝这边望了眼。
闵奚莫名生出一股羞耻感。
她凝住身前的人,低声回应:“……先上去。”
第97章 要你
要你
薄青辞回了趟车里, 提上纸袋。两人路过酒店大厅的时候前台伸出脑袋瞥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去,继续游戏世界里的厮杀。
平油是个小县城, 招牌上挂着酒店两个大字,实际,撑死算个条件一般的宾馆, 总共三层楼。
唯一可取的是卫生条件不错, 不至于让人难以忍耐。
闵奚这次行程匆匆, 房间是在软件上随手订的,普通大床房。
一进门, 薄青辞就迫不及待转身。趁闵奚未曾反应过来伸手将人揽至身前, 膝盖前压,将她抵在门板上, 寻到唇瓣直接封了上去。
闵奚掐住她的手臂:“你等……”话未说完, 剩余的字音被炙热的气息所淹没。
没开灯的房间里, 从窗外延伸进来的黑覆住双眼。耳边能够听得见的,除了走廊上飘出来, 不知道是哪个房间的电视响,就是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啧啧水声。
薄青辞吻得没有章法, 急迫,藏不住深深的想念,闵奚有些不太明白。
她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纸袋不知不觉间自上方滑落, 随意地跌落脚边, 无人在意。
薄青辞得以腾出只手,攀上闵奚的后颈, 五指插入发间托住枕骨,将人进一步压向自己, 加深这次索取。
十分强势的动作,闵奚肺里的氧气被进一步掠夺,心跳又快又沉。
趁着薄青辞换气的间隙,她猛地别开脸,一张嘴,就是不均匀的喘息:“亲够了……”
是的,薄青辞现在接吻会换气了。
闵奚发现了这一点,撇开先前在广州那次明显是钓鱼的亲密接触,这是对方第一次向她如此具体地展现自己这三年来的变化和成长。
确实是变了。
以前总是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温柔又细致,青涩害羞。
甫一下将主导权夺过去,带着浓浓的掌控和占有欲。
这不像薄青辞。
从喉咙里跑出来的嗓音娇软发腻,就连自己听了都陌生。闵奚尽量将气息调至平稳,再度开口:“都出汗了。把灯打开,你先去洗澡。”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身上又冒出层细汗。
夏天就是这么的不讲道理。
洗浴用品的香混着彼此的味道,在这发闷的房间里,糅杂一起,钻入脑海,在血液里发酵,于是开始分泌出大量的荷尔蒙。
今晚的薄青辞有些奇怪,闵奚感觉到了。
就好像一团燃烧的火,靠得太近,随时会被她焚烧。
薄青辞听见闵奚的话,却不想照做。她故意扭曲对方的话意,话音里露出几分委屈:“你嫌弃我?”
闵奚:“没有。”
薄青辞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样:“那就是怕我把你弄脏。”
毕竟闵奚刚洗完澡,而自己在外折腾一天,身上的汗干了又湿。
哦,对。
刚刚亲得太激烈,又出汗了,就连手心里都湿黏一片。
“怎么会——?”闵奚一时无奈又很想笑,感觉被薄青辞的话缠住,完全绕进去了。
突然,对方气息骤近,哑着嗓音:“那我把你弄脏。”
闵奚呼吸乱了一瞬,紧急抬起一只手抵在薄青辞的肩膀上:“等一下……”
薄青辞直勾勾凝着她,鼻尖滑过她得侧脸:“你说的,上来就可以亲。”
她没犯规,是闵奚说的,“先上去”。
现在已经上来了。
闵奚无奈:“刚刚不是已经亲过了吗?”
薄青辞:“没亲够。”
闵奚不得不让步,放软语气同人商量:“再亲三分钟,三分钟后乖乖进去洗澡,行吗?”
“好。”
说好了三分钟就三分钟。
闵奚没有想到女孩低头摸出手机,打开了计时界面,随即拖住她,陷入更大、更热情的漩涡里。
时间一到,刺耳的铃声响起。
薄青辞乖乖撤开,意犹未尽地在闵奚的唇瓣上轻咬一小口。
春天的樱桃,夏天的西瓜,秋天的枇杷,冬天的草莓——清甜多汁。
平复了会儿,闵奚将门卡放进卡槽里。
房间亮了。
薄青辞缠绵的目光在她那还泛红潮的脸上逡巡片刻,倏尔收回,露出个乖巧的笑:“我去洗澡。”
闵奚:“嗯。”她弯腰,帮着拾起落在地上的纸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室内空气有些潮闷,空调被重新打开,嗡嗡作响,闵奚走到窗户边将窗子打开一条细缝通风。做完这些,她转身,发现厕所门口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在看自己。
“怎么了?”她问。
薄青辞咬唇:“没有,看你还在不在。”说完,她又很快缩回去,将门合上。
淋浴与睡觉的地方中间只有一层隔断墙,不多时,水声淅淅沥沥传了出来,不断往闵奚的耳朵里钻。
她心中旖念未散,不堪其扰。
很难不去想象女孩年轻饱-满的身体,站在蓬头下,会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干脆闭眼,翻身,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间,水声停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轻微一声开门响。
闵奚没有睁眼。
薄青辞来到床前站定,低头撵起衣领的一角轻嗅,露出餍足的神情。厕所里的洗漱用品都是闵奚带来的,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是闵奚的味道。
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贴着床钻了进去。
从有人靠近,到上床,闵奚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她没动,也没睁眼,只想快些唤醒睡意去见周公。直到女孩柔软的身体贴上来——
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人套上一个冰冰凉凉的金属物体。
“——什么啊?”
闵奚一个激灵,将手伸出被子,抬起,昏黄的床头灯将她腕上的女款腕表照得一清二楚。
薄青辞从身后环住她,紧紧贴住,声音发软:“生日礼物,生日快乐。”
两个多月前,闵奚故意把手表落在她家,她没给人送回去。
现在赔个新的。
闵奚哑然失笑:“还以为……”
薄青辞:“以为什么?”
“没什么,以为你给我手上套什么了。”闵奚转动手腕,欣赏了会儿,转过身来回应薄青辞的这个拥抱。她将人揽进怀里,在女孩额头落下一个吻,“谢谢,我喜欢。”
温情并未起到太多作用。
薄青辞仰脸看她,不依不饶:“以为我要把你铐住,还是拴住?”
闵奚含笑否认:“我可没说。”
她也不愿意那么想,只是今晚的薄青辞实在太过反常。只听怀里的人冷哼一声:“我确实想,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再一声不吭地跑掉。”
可惜,她没那么变态,不会这么做。
天知道,今天早上醒来她看见闵奚留的微信消息,有一瞬间窒息。
或许,是被扔下过一次。
上回,闵奚也是同她说得好好,说会回来。
结果她等啊等,等了好久,等来一句残忍的通知。
真的好残忍。
所以她等不到闵奚自己回来,自己开车从嘉水追了过来。
幸好,这次闵奚没有骗她。
人还在。
闵奚当然听懂薄青辞在说什么,每每提起这事,巨大的愧疚感都会将她淹没:“小辞……”她将人拥紧,怜爱的吻落在对方耳鬓。
女孩脊背轻颤。
倏尔,她从闵奚怀里抬起头,眸光微闪,“手表喜欢吗?”
闵奚愣了下,点头:“当然。”刚刚不是都已经说过了吗?
薄青辞将彼此间的距离微微睁开了些,开始下套:“那我能不能也问你要一件东西?当做纪念。”她腾出只手,顺着闵奚的小臂往上,摸到腕上的手表,帮人解下。
手表太凉,太硬,一会儿胳着会留下印子,要疼。
闵奚侧目,瞥了眼她手上的动作,没阻止:“可以,你要什么?”应承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闵奚没深思,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犹豫的。
薄青辞要什么,但凡她有,就一定会给。
方才送出去没几分钟的手表又回到薄青的手上了,她将东西小心叠好,撑起身体越过闵奚上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原路返回的时候,她忽然抬腿,跨在了闵奚身上,俯身亲吻:“要你。”
闵奚心尖一颤。
下一瞬,薄青辞的唇舌入侵,抵开她牙关,熟悉的气息压了下来,铺天盖地。
女孩腾出只手,灭掉了床头最后两盏灯。
很快,她们被黑夜所淹没。
房间的隔音仍旧很差,走廊外的电视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的街道上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甚至是有人从门外经过——
这些动静,都被她们沉重的喘-息给压了下去。
被薄青辞吻过的地方,肌肤泛起了深深浅浅的红,像是过敏一般。
闵奚觉得自己像只搁浅的鱼,缺氧,快要死掉,理智几乎蚕食干净:“可是……我们还没确定关系,”她断断续续,“你说的。”
要慢慢来,不着急做那些事情。
制定规则的人是她,现在主动违反的人,也是她,这算什么?
“那就现在确定。”
现在,此时此刻。薄青辞一边吻人修长的脖子,一边与人十指交握,将闵奚的手用力扣在肩侧,“做我女朋友,好吗?”
看吧,还好她帮着先把手表脱下来了。
不然的话,肯定会疼。
闵奚仰着脖子,被动承受,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另只手紧紧攥住薄青辞的肩膀上的布料。
她不能开口。
因为她的喉咙里,藏着动人的妩媚。
薄青辞像是料到了似的,并不着急,只是叼住她的耳朵,低声软语:“不说话的话,一会儿我再问一遍。”
空调的冷风扫在裸露的肌肤上,激起颤-栗。薄青辞拉过被子,将自己连同着闵奚一起裹进去,将这份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美好,藏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场景她太熟悉。
很多次,在梦里,演练过无数遍,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因为太过于害怕再次失去,所以选择用占有来表达。
关于这件事,闵奚选择了纵容。
“姐姐,要不要做我女朋友?”指尖挑开薄棉布料,她在原地打转,吻住闵奚的喉咙,“要不要?”
“……”
闵奚垂眸看她,轻轻咬唇,一个单独的字音才刚跑出来——
薄青辞忽然抬手,将对方的唇捂住。
闵奚的回答被她扼杀在了喉咙里。
她一点点进入,自顾自开口,哄着,黏着:“嗯?什么?我待会儿再问一遍。”她低头,吻过对方的心脏,然后又将手撤开,仰头同人接吻。
美妙的声音,被人拆解入腹,闵奚开始泛出生理性泪水。
她伸手,双手攀上女孩光洁的脊背。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朵软绵的云,快要飘起来,又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被突然涨潮的海水所浸没。
残月从云后露出个头,抖落一片清辉。
眼前白光炸过,嗡鸣一声,所有的感知都远去了。
薄青辞抱住她紧绷的身体,将脸埋在她的脖子,蹭掉湿湿凉凉的一片。闵奚听见女孩哽咽的声音:“闵奚,让我做你女朋友吧,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不想再有下一个三年。
——她是在哭吗?
闵奚心脏骤然发紧,她抬了抬有些发软的手臂,将人抱住:“好。”
好,我们在一起。
尽管,她已经在心里答应了无数次。
第98章 生气
生气
清晨五点半, 窗外还一片黢黑,闹钟刚响,就被闵奚伸手按住。
其实她醒好一会儿了。
五点多的时候, 外头传来一声接一声,不知是谁家的鸡在打鸣,此起彼伏。
闵奚掀开被子, 将女孩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小心挪开, 而后轻手轻脚, 翻身下床。
康奶奶今早七点出殡上山,她得过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只是房间就这么大, 洗漱换衣, 再小心也总要发出点动静。薄青辞没多会儿就醒了,她翻个身, 抱着被子迷迷糊糊看闵奚:“你去哪?”
闵奚理好头发, 来到床边坐下:“老人今天上山, 我去送送。”
上山即土葬。
虽然现在很多地方都禁止土葬,但一些村镇, 仍旧保留这样的传统。
入土才为安。
薄青辞见怪不怪。她听完,挣扎着要起身:“我陪你一起。”
她不想和闵奚分开, 尤其经过了昨晚。
明明终于得到那颗惦念好久的糖果,可只有吃的那一瞬间,才是满足的。
心里那块空漏的地方被修补得差不多, 但还是漏风。
薄青辞想要看着人牢牢地待在自己视野范围内, 很怕一个睁眼,人又不见了。
却被一双手按住肩膀, 压回床上。闵奚发出指令:“你就待在这,好好睡觉。人家家里有人去世你非亲非故的跟着去做什么, 不吉利。”
薄青辞不太情愿,仰脸看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刚睡醒的眼眸里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起来湿漉漉的,惹人怜爱。
闵奚捏捏她的耳垂,放软语调:“八点之前,给你带早餐。”这是承诺。
听到确切时间,那股浓郁的不安消散了点。薄青辞压住心中作祟的情绪,乖顺点头:“那我要吃饺子。”
闵奚走后,整个房间再度陷入安静。
老式的空调风机运作起来仍然会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此时飘到薄青辞的耳朵里,只觉得好吵。
她用被子将脑袋蒙住,没两分钟,又钻出来。
睡不着了。
困意随着闵奚的离开一起远去。薄青辞摸过手机,靠在床头,开始带着微微的焦虑和漫无目的游荡在各个平台游荡。
只十几分钟而已,天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
日夜在交替,一面是冉冉朝日正在升起,另一面是尚未溶尽的月亮,正在沉落。
薄青辞瞧着这一幕,发了会儿呆。
倏尔,她举起手机拍下,发了条朋友圈。
日落和日出的感觉,很不一样。
闵奚果然和说好的那样,在八点之前回来,还拎了一袋蒸饺:“车子刚开回县里就看见路边推车卖早餐的阿姨,刚好有饺子。”
东西被她放在茶几上。
抬头,迎面过来的人一头扎进她怀里。
——两颗心脏一同朝前,相撞,发出和鸣。
薄青辞双臂交织挂在闵奚脖子上,将脸埋在对方侧颈,用力嗅闻。被冷空气吹得清凉的鼻尖轻轻蹭动,发丝挠过,如羽毛般。
闵奚轻盈的呼吸陡然加重,变得沉缓。
不是很适应。
从昨晚见面到现在,薄青辞突然像变了个人,变得比以前更黏她了。
虽然,这样的改变她好喜欢。
思及昨晚对方落泪的缘由,闵奚大概能猜到症结在哪。
她眼底笑意沉了下去,抬手,搭在女孩柔软的发顶,低声开口:“小的时候,寒暑假我都会回老家住一阵,老家养了条看院子的狗,每次有人从外面回来,它就会凑上去闻啊,嗅啊,奶奶跟我说它是在闻你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薄青辞听懂闵奚在说什么。她张唇,露出不太锋利的牙齿装腔作势在对方最柔软那片肌肤含上一口:“你骂我是小狗。”
“怎么能算骂呢?”闵奚假装配合倒吸一口冷气,接着笑,“那你闻出来了吗?我去哪了。”
薄青辞抬起头来,眉头微蹙着:“有股很淡的硝烟味,不好闻。”她估摸着是老人上山的时候放了不少响鞭炮,烟雾太大,味道飘到了闵奚身上。
“是有些狗鼻子的天分在身上的。”闵奚点评。她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将彼此间的距离拉回正常范围,“坐下吃饺子。”
薄青辞没再缠着她,挨着沙发坐下。手里的一次性刚拆开,想起什么,抬头看她:“那你呢?”
闵奚:“我吃过了。”
她转身,走到床头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捏在手里,缓缓拧开。
农村里白事都办得十分周到,今晨过来为老人送行的人不少,主人家不至于让来客受饿,六点半的时候天刚擦亮,院子里搭了两桌,厨师用大锅下的面条。
听她这么说,薄青辞“哦”了下,重新低下头去吃东西。
房间里很快被浓郁的饺子味和辣酱香占领,有点闷。闵奚喂了两口水,低垂的视线一直凝在沙发上坐着的女孩身上。
指腹挨在塑料瓶盖的纹路上,重重擦过,重复碾压。
她忽然轻声唤了对方的名字:“小辞。”
薄青辞咽食物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她,清润的眼神里藏着疑惑。
闵奚将瓶盖重重拧紧,三两步来到女孩身前,蹲下。她双膝微微点地,以一种低姿态的角度与人对视,温声道:“我知道,之前的事情对你影响很大,让你心有余悸,总是没那么多的安全感。”
“但我想,你或许可以尝试着再相信我一次。”
就像以前那样,全身心的信任她。
信任很难,崩塌却很简单。
闵奚知道这些不是用嘴说说就能做到的,但是她想,至少应该说出来,让薄青辞先有这样一种意识——而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不见。
薄青辞忘记了咀嚼的动作,睫羽轻颤。
是的,她又一次被人轻而易举地看见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完全藏不住。
闵奚抬手捧住她的脸,用指尖轻轻刮蹭,声音温柔得快要拧出水:“你忘记了,我已经是你女朋友了,我哪也不会去,就待在你身边。”
“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好吗?”
好吗?
薄青辞缓缓眨眼,从鼻腔里哼出很轻的一声:“……嗯。”
女朋友。
她在心里小声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于她来说,好陌生的称谓。
像是一场梦。
榆林这边的事告一段落,吃过早饭,两人收拾好东西到一楼前台退房。
来的时候是两台车,回去,自然也只能分开走。
车子开进嘉水市区的时候,十二点刚过。
闵奚在车上和薄青辞通了个电话,告知对方可以把车子开到附近的餐厅,她们吃完午饭再回去。
周末的假期眨眼只剩一半,时间过得好快。
薄青辞跟着闵奚回了家。
——对方新租的房子,距离雾色写字楼差不多五公里远,两居室。
这是她第二次来。
上次,因为要和林晗她们吃饭,她提前从自己家里打车过来同闵奚汇合,但也没待很久。
这次,是以特别的身份。
不记得是听谁说的了,大学的时候,寝室里总有人爱念叨,单身是一个人浪费时间,谈恋爱不过就是两个人腻在一起,浪费双倍的时间,且乐在其中。
薄青辞现在就深有感触。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闵奚回来,也没想好她们下午要做些什么,甚至不知道下一秒,应该说些什么话。
不过没关系。
只要一想到能和对方待在同个屋檐下,即便什么都不做,流逝的时间也被赋予上了别样的意义。
薄青辞这样想着,结果闵奚回家没多久就接了个电话。
开始,她以为只是个简单的通话,没两分钟,对方朝她打个手势,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这样一来就十分明显了,是工作上的事情。
眨眼半个小时过去,书房里的人看起来仍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薄青辞搂着抱枕在沙发上滚了一圈,烦意燎过心头,穿鞋起身。
书房里,闵奚正戴着耳机与对面的同事沟通,眼角余光,瞥见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一条细缝。她侧目望去——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愣。
薄青辞也没想到会正好撞上闵奚的眼神,她静默片刻,淡定开口:“你今天下午还有空陪女朋友吗,要是很忙的话,我先回去了。”有点生气。
怎么这么忙,生日没过,周末仅剩的下午还要被占用。
“女朋友”三个字在闵奚的耳边炸开。听到薄青辞要走,她下意识留人:“别,我马上就好。”
“——什么?”耳机对面传来同事疑惑的问句。
闵奚回过神,她抬手捏住耳机,语调平稳:“不好意思,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等周一再说。如果你很急的话,可以找技术那边的人问问,这一块我不是主要负责人。”
说完,她掐断了电话,从书桌前起身。
薄青辞捏住房门的一角,黑色的瞳孔里,闵奚正一步步朝她走来,站定。
“好了吗?”她问,言辞间拿出作为女朋友该有的气势。
“好了,”闵奚忍不住笑,“那我们接下来做点什么呢?”
这可把薄青辞难住了,她没有这方面的计划。女孩托着下巴想了会儿,转而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觉得呢?”
闵奚笑凝着她,眸光逐渐变深。面上却不显:“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她朝前半步。
薄青辞歪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下一秒,被人掐住下巴,轻轻圈住。
耳侧飘来好闻的发香,闵奚的长发散落挡住了窗外飘进来刺眼的光,心跳和呼吸频率被同步打乱。
闵奚低头,将她吻住。
“从接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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