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那敢情好,到时候小子就不是要妄图颠覆江南仕林的阴谋家,而是背叛师门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谢公笑了:“还能自嘲,说明心里有底。”
五娘苦笑了一声:“说实话小子真没底,小子就是有些想不明白,当年老师宁愿不做首辅也要开祁州书院,可以说书院凝聚了他老人家半生的心血,我一直以为老师最看重的便是书院,如今方知自己错了,在老师心里份量最重的是慕容氏。”
谢公:“怎么?心灰意冷了,你要是心灰意冷,我谢家那些打算追随你去祁州书院建功立业的岂不也没了结果。”
五娘:“都如今这个形势了,您老还愿意让谢家的子弟去书院?”
谢公:“君子一诺千金,岂能朝令夕改,老头子可不是你那糊涂的老师。”
五娘:“老师不糊涂,他只是一味遵循那些所谓的圣人之道,觉着慕容氏才是皇朝正硕罢了。”说着叹了口气:“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临时尚有周天子,何时纷纷说魏齐。”
谢公神色一凛:“小子胡言。”
五娘:“是小子胡言了,谢公莫怪。”
画舫里小朗儿眨眨眼:“五郎哥哥刚才是又作诗了吗,怎么朗儿听不懂,子美你懂不懂?”
谢子美:“我也不是很明白,就知道先生大约说的是孟子里的一个典故。”
小朗儿:“什么典故,子美快说给我听听。”
桂儿跟翠儿对视了一眼,翠儿道:“你呀还不赶紧画你的,子美可都画好了,要是再画不完,一会儿炖鱼可没你的份。”
小朗儿一听炖鱼,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忙道:“我画,我画。”抄起炭笔继续画了起来,旁边画好了的谢子美,也凑过来帮他。
小朗儿一边画小嘴还不闲着:“子美,我跟你说炖鱼可好吃了,在家的时候每次五郎哥哥跟方爷爷,无崖子爷爷去钓了鱼回来,就会做炖鱼,五郎哥哥住的别业里有好大好大一个暖房,是用琉璃做的哦,不对,是玻璃,透亮透亮的,里面种了好多菜,有黄瓜,茄子,菠薐菜还有白菜……总之好多好多,天冷外面的树叶都黄了,但暖房里的菜还是绿绿的,有方爷爷种的,有无崖子爷爷种的,还有好多好多人,不光能种菜还能炖鱼,我最喜欢吃炖鱼里的粉条……”
谢子美忍不住好奇:“粉条是什么?”
小朗儿顿时来了精神,放下炭笔,手舞足蹈跟谢子美描绘了一下粉条是什么,把旁边的翠儿桂儿看的直发笑,等小朗儿说完,谢子美也帮他画好了,小朗儿更高兴了,拉着谢子美给他讲京里的趣事儿,只不过小朗儿说的趣事里都有五娘。
谢子美看着外面坐在船头的人,目光晶亮而向往。
五娘也奇怪自己最近是怎么了,之前搜肠刮肚可都想不出一句诗来,最近一段日子,时不时就会有感而发秃噜两句,今儿更夸张直接秃噜了四句出来,是自己的外挂出了BUG还是就应该走这样的剧情。
直到现在五娘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穿到了架空世界还是书里,大概没有比她更糊涂的穿越女了吧。
谢公手里的杆一动,钓了一条大鲢鱼上来,翠儿急忙跑过来拿到船尾去收拾,那边的锅灶已经准备好,两个小家伙也凑了过来,看着翠儿用刀背儿照着鱼头一敲,刚还活蹦乱跳的大鲢鱼便不动了,然后刮鳞去腮去鱼肠子,收拾好了,锅也烧热了,先放了一把肥嫩的五花肉片子翻炒,再放入预备好的汤汁,把收拾好的大鲢鱼放了进去,还有各种菜干,最后放了一把粉条。
小朗儿指着翠儿手里的干粉条跟谢子美的道:“这个就是粉条,可好吃呢。”说着舔了舔嘴唇,那小馋猫的样子,逗得翠儿直笑。
谢子美仔细看了看翠儿手里的粉条,乌突突干巴巴,这东西能好吃?忍不住露出嫌弃的神色。
桂儿见他那样儿笑道:“昨天的烤番薯好不好吃?”
谢子美想起昨儿吃的那个甜甜糯糯的烤番薯,忍不住吞了下口水,非常诚实的点头:“好吃。”
桂儿:“这粉条啊就是番薯做的,炖鱼炖肉最是美味。”
番薯做的?谢子美想了想番薯,再看看粉条,怎么也想不出番薯是怎么做出的粉条。
小朗儿道:“喜儿跟我说,清水镇那边种了好多番薯,还有专门做粉条的作坊,可好玩呢,等我考进祁州书院,就去那边玩。”
翠儿笑的不行:“你才多大点儿,就去考祁州书院,你知道祁州书院多难考吗。”
小朗儿:“五郎哥哥说再过几年我就能去考,五郎哥哥说了能考,朗儿就一定能考上。”
翠儿无语了,不过也是,五娘要说能考上必然就能考上,也说明这小子的确是个天才。
小朗儿拉着谢子美道:“五郎哥哥说那边有清水河能划船,有柳叶湖能撑筏子赛龙舟,还有漫山遍野的桃子,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清水镇的桃子可好吃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桃子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摘桃子吃。”
谢子美被他说的眼睛更亮了,点头:“嗯,一起去。”
翠儿道:“让小朗儿说的,我都想回清水镇了。”
谢子美忍不住道:“翠儿姐姐也去过清水镇吗?”
翠儿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翠儿姐姐跟桂儿姐姐就是从清水镇来的,要不是公子,我跟桂儿只怕如今还在清水镇呢。”说着忽有些庆幸,人的机缘真是挺奇妙,亏得那时候脸皮厚,听说五郎公子在天香阁吃饭,便凑了过去,不然哪有今天啊。
想到此,不禁道:“公子真是很好的人。”
桂儿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公子最不喜欢听得可就是这句。”
翠儿噘嘴:“公子真是古怪,听不得人家说他是好人,难道非得让人家说他是坏蛋才舒坦,那现在可舒坦呢。”说着又不免有些担心:“桂儿你说这事儿怎么收场啊,不开黄金屋分号了行不行?”
桂儿摇摇头:“这就不是开不开分号的事儿,这是山长跟公子师徒之间的博弈。”
翠儿哼了一声:“我看山长是老糊涂了,仁德帝跟庆王干的那些可都是祸国殃民的事,山长还非要拥立什么慕容氏,那个四皇子就是个奶娃子,懂什么,立了他做皇帝还不是得让侯爷顶着,这分明是又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天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儿,依着我……”
桂儿生怕她胡说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胡说什么,这些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好了,快做饭吧,眼瞅就晌午了,这俩小子早上可没吃什么,就等着晌午的炖鱼了。”
翠儿拨开她的手,看向两个小家伙,见两个小家伙盯着冒热气的锅吞口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馋也得等着,这炖鱼若是炖不到时候,可不好吃。”
船头的谢公吸了口气道:“翠儿丫头做的这个炖鱼还真香。”
五娘:“翠儿的厨艺虽然不错,但若论炖鱼却还差一些。”
谢公:“哦,还有比翠儿做得好的?”
五娘道:“有啊,等到了京城您老就知道了。”
谢公挑眉:“看起来,你小子身边真是卧虎藏龙啊。”
五娘:“卧虎藏龙不至于,倒是有几个能干的。”
谢公:“行了,在老头子跟前儿就别谦虚了,说吧,打算怎么办,不许忽悠老头子,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五娘笑了:“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谢公:“快说。”
五娘:“明儿沈家的水榭诗会,您老总知道吧。”
谢公白了他一眼:“废话,举凡有名有姓的沈丛都下了帖子,老头子还能不知道,你不会也去吧,不,沈丛不会这么糊涂。”
五娘:“不瞒您老,明儿这场诗会是我让舅舅办的,帖子也是我让舅舅去下的。”
谢公蹙眉:“你莫要胡来,这次跟上回可不一样,上回你刚来江南,又有万才子的名声在前,而且,上回你代表的是定北侯,便冲着侯爷,大家也会给你些面子,这次可是你万五郎自己,而且,你开分号的事儿在你老师的授意下,已然引起了读书人的公愤,这时候正是风口浪尖,你还是避着些等风波过去,方是良策。”
五娘:“若我避开,黄金屋的分号就开不成了。”
谢公:“等过过还是能开的。”
五娘:“但是谢沈两家却不会用藏书入股了。”
谢公:“老头子呢活了这么大年纪,有些事也看开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为了什么,你想让天下的百姓都能有书读,不得不说你小子还真敢想,也真敢干,从整个大唐来说,如果做成了这事,老头子都不敢想会是如何一番盛世,但,若天下百姓都识字读书了,哪还有什么书香大族,所以,你小子这次动的是江南仕林的根基啊,便没有你老师授意,他们也不会让你做成这事儿。”
五娘:“那您老呢,也觉着小子不该这么做吗?”
谢公:“从家族来上,老头子自然不希望你做成此事,但老头子也大唐的子民,老头子也想在有生之年看到继往开来的大唐盛世,所以,老头子这次站在你小子这边。”
第512章演一出戏
五娘:“还是您老格局高。”
谢公瞥她:“有事儿就说。”
五娘笑了:“就是想求您老明儿陪着小子演出戏。”说着凑近老爷子嘀咕了几句。
谢公有些不明白:“就这样?”
五娘肯定的点头:“就这样。”
谢公疑惑的看着他,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的样儿,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如今江南仕林的形势,即便是他也不能公然替五郎说话,不然真会引起众怒,不仅叹了口气道:“老王珪还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五娘:“或许老师就是放不下先帝的知遇之恩吧,老师应该会想通的,只不过早晚而已。”正说着忽听翠儿道:“吃鱼了。”
莫愁湖里的大鲢鱼极为鲜美,就是刺儿多,翠儿跟桂儿一边一个帮着两个小家伙摘刺儿,生怕鱼刺卡着两个孩子,但谢子美尝过吸饱了汤汁炖的软烂的粉条后,便跟朗儿一样不肯吃鱼了,只对着粉条下手,最后翠儿跟桂儿挑出的鱼肉都放到了谢老爷子碗里,老爷子胃口大开,不光喜欢吃鱼对里面的干菜也极有兴趣,知道竟是番薯藤晒的,更觉新鲜,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吃了,点点头:“的确不错。”
桂儿道:“所以公子才建议灾民种番薯啊,番薯不挑地,产粮还高,不仅能当粮食还能做成粉条,便是这番薯藤晒干了也能当干菜吃,江南富庶,若不闹灾自然不用愁,可闹了这么大的灾,种番薯便最合适,粮食菜都有了,还能做成粉条换钱,日子总归能好过些,等缓过来再接着种原来的稻子也就是了。”
谢公笑道:“还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这两个丫头跟着你,倒也颇有见识呢。”
五娘:“她们本来就是江南人,也都是当年因为闹水灾才去的清水镇,不瞒您老,这江南的好些事儿,小子都是听她们俩说的呢,所以,是我跟着她们俩长了见识才对。”
翠儿:“公子可别这么说,回头我跟桂儿要是当真了,出去胡吹一通,岂不惹人笑话。”
桂儿:“公子就会拿我们打趣。”
五娘:“合着我这夸你们还夸错了。”
翠儿跟桂儿同时道:“不用公子夸我们,我们有自知之明。”
五娘无语,谢公抚掌大笑,笑声穿过莫愁湖的细雪,一直传到了岸边,岸边的亭子里,谢运跟沈丛听见老爷子笑声,对视了一眼,有些莫名。
谢运跟着老爷子来的,可老爷子不让他上船,硬是把他留在了湖边,沈丛是担心明儿的诗会特意来找五郎,想问问有什么对策,好歹先给自己透个底,也免得明儿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却在岸边碰上了谢运,索性就跟他坐在亭子里一块儿等,沈丛道:“看起来五郎是有应对之策了,你可知晓?”
谢运摇头:“我若知道,就不会被我家老爷子留在这儿了坐冷板凳了,说起来,不就是咱们两家入股个黄金屋分号吗,怎么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之前那些遗老们不还站在五郎这边吗,怎么一转眼就变了。”
沈丛:“那些遗老们本就跟山长颇有交情,之前站五郎是觉着定北侯大事已定,现在反对五郎,想必是被山长说服,又想拥立四皇子了,而且,正赶上五郎让咱们两家以家族藏书入股黄金屋分号,山长利用这个契机,简单几封书信,便让五郎跟江南的读书人对立了起来,果然不愧是当年叱咤朝堂的首辅大人啊,这份心机,这份手段,真不是常人可比,不出手则以,出手便直击要害,虽说之前也想过山长不会如此轻易让侯爷如意,却没想到是用自己的关门弟子反击,这师徒俩博弈不要紧,却把咱们江南仕林都拖下了水,到如今你我已然裹挟其中,想抽身都不可能了。”
谢运:“上次诗会后我们便已无法抽身了,我倒觉着是件好事儿,沈谢两家虽是江南的书香望族,可也只是在江南而已,你看看祁州书院自从扩招后,各省学子纷纷前往应考,五郎又在书院推广算学恪物,不瞒你,那天我听了五郎一堂算学课后,便觉我们的族学实在差的太远,若不尽快赶上,再过几年,哪还有咱们什么事儿啊,五郎当日提出以咱们两家的藏书入股黄金屋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那可是咱们的家底儿,就这么给出去,以后怎么办,但我回去仔细想了想,五郎可不是只让咱们两家的藏书入股,还要刊印祁州书院的藏书,还有那些夫子的著书,甚至翰林院的藏书,说不得以后也会在黄金屋刊印,你我两家的藏书是不少,可要是跟祁州书院,整个翰林院甚至全大唐的藏书比起来,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如此防贼一样怕被别人看了去,其实是敝帚自珍。”
沈丛点头:“这几日我也是夙夜难寐,五郎这样的资质不过是个祁州书院的旁听生,我们江南这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即便去了祁州书院,都还不知人家要不要呢。”
谢运倒是笑了:“存正兄如此倒也没必要,五郎虽是祁州书院的旁听生,但他的算学可是能帮着周承测算开河数据的,天下有几个能比过他的,他这个旁听生,大概率是不想被书院的规矩约束,不然,这会儿正上学呢,哪里能来江南赈灾。”
沈丛:“倒是我糊涂了,还是仲文兄通透。”
谢运:“这可不是我通透,是我家老爷子通透,他说像五郎这样的聪明人,上不上学其实也没什么打紧了。”
沈丛:“老爷子这话真是,五郎这样的要是再去学几年,别人岂不更没活路了,不过他聪明归聪明,明儿的阵仗可不好应付的,如今外面都说万五郎是读书人的败类,明儿指定会对着他发难,即便他诗才绝世,可你也知道明儿的诗会就是个名头,实则针对的是他那个让所有人都能读书的观点。”
谢运:“你也不用太担心,上回五郎能舌战群儒,这次也不会落下风,要论耍嘴皮子,就算把江南的读书人都裹到一块儿,估摸也不是五郎的对手。”
沈丛:“你倒是真看好他。”
谢运:“不是看好,我是对他甘拜下风了,这小子实在的能说,我家老爷子说,五郎有一项常人没有的本事,虽然经史子集读的不多,可每每却能用到褃节儿,把别人辩的无言以对。”
沈丛哈哈笑了起来:“这倒是,他老师不也说过他顽劣不受教吗,如今他们师徒对上,我倒想看看这个顽劣不受教的徒弟,如何应付自己的老师。”
谢运:“你刚不是着急吗,怎么这会儿就想开了。”
沈丛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想开也没别的法子不是吗,所以听天由命吧,再不济也就不开黄金屋分号罢了,五郎又不指着这个分号挣银子。”
谢运:“我倒觉着以他的性子,不说则以,一旦说出来,必会做到。”
沈丛:“你是说,这黄金屋的分号一定会开?”
谢运点头,何止会开,必然还会开的轰轰烈烈,至于五郎会怎么做就拭目以待好了,想到此,谢运恨不能立刻就到明天,因为他迫切的想知道,五郎到底会怎么做,他也终于理解为什么老爷子喜欢跟五郎在一块了,这实在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子。
今日的沈家水榭比上回更热闹,人都多了一倍不止,水榭里都招不开了,沈丛不得不令人在花园里另外搭了棚子,毕竟从昨儿雪就没停过,虽说下得不大,可也冷得紧。
水榭里坐的是以谢公为首的江南遗老们,除了这些老头子,还能有个座位的便是方孝仁,方孝仁代表的是翰林府,毕竟北方南谢可不是说说的,翰林府在江南也是相当有声望,虽说方大儒没来,但方孝仁这个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份量,也足以在今儿的水榭中有个位子了。
除了这些人,其他人都站着,不过却跟上回不同,上回五娘初到江南,虽然跟这些人也是一通辩,但上回不管是看在老师还是侯爷的份上,多少都留了些面子,今儿却是绝对的横眉冷对,明显是敌我两方阵营,五娘这边就她一个人,怎么看都身单力薄,就算是方思诚今儿都没敢公然站在他这一边儿,而是选择了站在他父亲方孝仁后面。
不是他不够仗义,实在是就算自己站在五郎身边也不顶用,说不得还会让别人以为方家倒戈了,虽说方家一直就是站在五郎一头的,可如今在江南,方家还是别冒头的好,不然一旦挑起南北读书人的对立就更不好收场了。
这其实也不是自己要这么干的,都是昨儿晚上五郎跟父亲商量的,总之今儿就得演一场大家都针对五郎的戏,具体五郎想做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总之配合就是了,只不过,站在五郎对面,总觉着有些别扭是怎么回事。
第513章读书者何为
旁边不远的女眷席,沈沐雪隔着屏风不往这边望,手里的帕子搅了又搅,忍不住问旁边的沈沐兰:“不说是诗会吗,那些人不赶紧比作诗,都瞪着五郎公子做什么?”
沈沐兰目光闪了闪,这丫头还真是天真,这剑拔弩张的阵仗一看就不是什么诗会,更何况,这几天外面吵嚷的那么厉害,都说五郎是来颠覆江南仕林的阴险小人,读书人的败类,总之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万才子的名儿没人提了,就算他作的忆江南听说如今各花楼都不敢唱了,因为唱了不定就惹怒了哪个去吃花酒的读书人,这读书人一旦撒气疯来可是不管不顾的,听说已经有好几家花楼因为唱忆江南被砸了。
这些沈沐兰是听自己夫君说的,她夫君是跟着运香皂的船过来的,一起来的还有槿儿,因这边要盖香皂作坊,得有个自己人,秦嬷嬷便把槿儿派了过来,如今的槿儿已经是秦嬷嬷最得意的徒弟,短短几个月就把秦嬷嬷做香皂的手艺学了个七八成,而且,槿儿不光会作香皂还识字,会算账,故此派到江南盯着香皂作坊最合适。
至于朗儿的爹袁晟就是打着来谈生意的幌子来跟自己的妻儿团聚来了,袁晟跟陈合安,赵天青,林月堂本来就认识,这次的香皂铺子香皂坊又合了伙,三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加上没走的石东家,几乎天天泡在万花楼。
不过也就是吃酒谈谈生意上的事儿,从不再万花楼留宿,陈合安几个都知道袁晟爱妻心切,也不拉着他,毕竟有劝吃劝喝的没有劝人嫖的。
袁晟又是个什么话都不瞒着妻子的,以至于袁晟一来江南,外面的事儿,沈沐兰也都知道了,最近闹得最厉害的就是五郎要开黄金屋分号的事,沈沐兰听丈夫提过,陈合安几个面儿上虽没说什么,但私下没少抱怨五郎为什么非拉上谢沈两家,不然也不至于闹成这样,他们想不明白,不就开个分号吗,怎么就跟捅了江南仕林的马蜂窝一样,让这些读书人群情激昂又是写诗又是作文章的,讨伐万五郎。
自己夫君也不理解,但沈沐兰却知道,夫君不理解是因为袁家就是烧窑起家的土财主,并非世家,也就理解不了世家大族那种敝帚自珍的想法。
世家大族是很傲慢的,他们依仗着自己的家族,便觉得自己处处高人一等,也恨不能永远维系住这种高人一等的地位,五郎提出让谢沈两家以藏书入股黄金屋,相当于把江南的书香大族拉下了神坛,如果做成,以后这些人也就再不能凭着家族势力高人一等了。
而且,谢沈两家是江南最大也最有声望的两个书香大族,若是这两家的藏书都能随便刊印售卖,别的家族又算什么。
所以,这些人便联合在一起抵制黄金屋在江南开分号,其实他们抵制的不是黄金屋分号,他们抵制的是五郎想让天下普通人都能读书这件事,因为如果天下人都能读书识字了,他们这些所谓的书香大族便再不能高高在上了。
沈沐兰觉得他们很可笑,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他们就能读书,别人就不成,外面的人,即便家里有条件,有银子的,想进好一些的学馆都难上加难,因为这些好的学馆大都是这些书香大族自己开的族学,除了本族子弟,不招收外面的学生,不说外面的普通人家,便是自己的兄弟都是自己嫁到袁家后去求了表姑帮忙,才进得沈家族学。
相比之下,祁州书院便公平多了,当然祁州书院之前只招京中世族子弟,比沈家族学更难进,是五郎提出了扩招,才令普通学子都有了机会,不管是谁,只要能考上,便能进祁州书院就读,这相当于给了普通学子跟那些世家子弟一争的机会。
从祁州书院扩招就能看出五郎的志向了,说白了他就是要让众生平等,这一点也符合他的性子,跟他熟了之后便会知道,在五郎眼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不管是掌柜,账房,伙计,还是管事,小厮,丫鬟,甚至对朗儿,五郎虽是老师却也当朋友一样跟他说话,以至于朗儿直到现在还叫他五郎哥哥。
沈沐兰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甚至觉得,早该如此,大家就该凭本事竞争上位,不然跟那些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有什么差别。
不过这是自己的想法,却不能代表所有人,尤其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沈沐兰自己也知书达理,深知读书人的毛病,自觉清高却也冲动,极容易被人挑拨,这次五郎开分号的事儿闹这么大,便是有人故意挑拨,借着江南读书人与五郎为难,只不过自己却想不出这个幕后主使是谁。
而且,这么做的目的也不只是为了阻止五郎在江南开分号这样简单,真不知道五郎怎么应对今日这样的局面。
沈沐雪见她不说话,更担心了:“沐兰姐,你说今儿要是五郎公子输给那些人怎么办?”
沈沐兰听了不禁失笑:“若论作诗这些人都裹一块儿只怕也不是五郎的对手。”
沈沐雪立马高兴了:“就是就是,上次五郎公子做的那首秋词,可是打败了所有人呢,就是不知道今儿会出什么题,沐兰姐你说那些老头子会不会为了刁难五郎公子,故意出个难题啊。”
王氏听不下去了:“胡说,什么老头子,那些都是你的长辈。”
沈沐雪嘟嘴:“长辈怎么没有长辈的涵养,非要合起伙来欺负一个小辈儿。”
沈氏道:“放心吧,今儿出题的是谢家的老爷子,谢老爷子一向公正,断不会故意为难五郎的。”
沈沐雪凑过去:“姑母是不是知道谢爷爷要出什么题啊,姑母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沈氏笑了:“都说了谢老爷子一向公正,虽不然故意为难五郎,却也不会帮着他作弊,你呀就别瞎操心了,以五郎的诗才,多难的题都能应付的来。”
沈沐雪:“我也觉着他肯定行。”却见众人看着她笑,羞臊上来,躲到沈沐兰后面去了。
忽的婆子快步跑了进来:“出题了,出题了。”
沈沐雪顾不得害臊了,忙问:“出的什么题?”
那婆子道:“谢老爷子出的题诗是读书人何为?”
众人皆是一愣,沈沐雪道:“这算什么诗题吗?”
王氏忙道:“不许胡说。”又问婆子:“仍以一炷香为限?”
婆子点头:“香已经点上了。”
莫说沈沐雪,便是王氏跟沈氏都忍不住透过屏风往水榭看,果见那香已经烧了起来,但五郎却仍跟上回一样,不紧不慢的靠在鹅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像是正在欣赏外面的雪景。
不知谁说了一句:“他这是胸有成竹了,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王氏瞪了那妇人一眼却也有些拿不准,看向沈氏,沈氏笑道:“瞧这意思应该是胸有成竹了。”
王氏母女同时松了口气,沈氏看着她们直笑,却又想起,即便五郎今儿作出一首令大家惊艳的好诗,却依旧解决不了这次的麻烦,毕竟这次的麻烦就不是作诗,而是读书人的一张嘴,想让这些读书人住嘴,就得让他们从心里认同你才行,而这一点儿又岂是一首诗能做到的。
正暗暗叹息,忽听小丫头道:“写了,写了,五郎公子开始写了。”
方思诚对五郎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明明早就跟谢老爷子串通好了,可这小子就是能演的这么像,这就是五郎常说的装X吧,上回也是,先在哪儿赏景儿,悠闲的好像他就是来赏景儿的,倒是让别人干着急,等香烧到一半儿,才慢吞吞的过去,挥笔一蹴而就。
然后自然就该自己上场了,方思诚走了过去,拿起他刚写好的诗大声念道:“读书者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念完之后,他自己都觉着热血沸腾,是了,读书着何为,难道就是为了做几首酸诗,写几篇文章,或者汲汲于名利,不,读书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才是读书人该做而必须去做的事。
方思诚念出来,整个水榭虽然鸦雀无声却能清晰感觉到那种激荡在胸怀的热血,便是谢老爷子之前跟五郎已经串通好了,此时也被这几句震惊的无以复加,良久方吐了口气道:“天地以生生为心,圣人参赞化育,使万物各正其性命,此为天地立心也;建明义理,扶植纲常,此为生民立道也;继绝学,谓缵述道统;开太平,谓有王者起,必取法利泽,垂于万世,此乃天下读书人当有所为,该有所为,是有所为之事啊。”
谢老爷子话音一落,便听两个小家伙大声道:“读书者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两个小家伙虽声音童稚,却极为清亮,从水榭传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的棚子里便纷纷附和起来:“读书者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念诵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即便女眷席那边都有人开始念了起来,一时间,读书者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声音响彻整个沈家大宅
第514章天生凤命
京城定北侯府书房,楚越看着手里八百里加急奏报勾了勾唇角,他的小丫头还真是厉害呢,这次老师可是动用了所有人脉,不惜挑动江南的读书人,意图阻止小丫头在江南开黄金屋分号,进而令整个江南仕林反对自己登基,不想却让小丫头几句诗轻飘飘的破了,读书者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何等胸襟,虽只是简单的几句,读之却令人襟怀激荡,便如谢公所言,此乃天下读书人,当有所为,该有所为,是有所为之事,这几句该立在国子监,立在翰林院,立在大唐所有书院学馆内,令天下所有学子奉为圭臬,想到此开口道:“请方大儒。”
短短不到半个月,五娘白嫖的这几句,或以碑文,或以石刻,或以匾额等形式立在了大唐各学馆书院,甚至翰林院,国子监,而方大儒冠绝天下的书法,更添了份量,一时间天下读书人莫不胸怀激荡,纷纷立誓苦读,而万家五郎的胸怀,志向,才情更是被读书人奉为榜样。
江南各花楼又开始响起了忆江南的曲子,除了忆江南,举凡万五郎作的诗都被谱了曲子唱起来,甚至因为万五郎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省却人间无数的诗句,江南各酒楼不惜重金从京城购买金风玉露酒,总之万五朗的身世经历,说过的话,做过的诗,干过的事儿,一桩一件只要知道的莫不被人们津津乐道。
一时间,万五郎这三个字几乎家喻户晓,甚至因为传说万府冷待过五郎这个来投亲的,激起了安平县读书人的愤慨,跑到万府外面来破口大骂,还有不明就里的老百姓往万府大门丢臭鸡蛋,扔烂菜叶子,把万老爷吓得大门都不敢出,白氏也缩在内宅一个劲儿的埋怨:“这都是什么事儿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冲着我们来了,她还真是万府的克星。”
周妈妈:“夫人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听说侯爷就要登基了,咱们五小姐可就是皇后娘娘,听人说皇后娘娘的娘家父亲都是要封承恩公的,这可是一等公,到时候夫人您就是一品命妇,莫说小小的安平县,便是京里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见了都得行礼问安,夫人,咱们万府这回依仗着五小姐可真要一步登天了呢。”
白氏也兴奋起来,可兴奋过后却又低声道:“说起来五娘也是我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以往怎么就没看出她有这么大的本事呢,我可记得当初她们姊妹跟着二郎一起念书,就数五娘最笨,别说出口成诗了,简单的文章都念不通顺,怎么忽然就变了,有时候听见外面人夸万五郎多有才多厉害,我总觉着她们夸的万五郎不是咱们府里的五娘,不然,你说,她在府里生府里长,去清水镇之前连她住的那个小院都没怎么出过,怎么来的这些能耐,越想我这心里越忐忑,你说不会是真被什么附身了。”
周妈妈下了一跳:“这话更不能说,让人听去可了不得。”
白氏:“那你说,她这些本事是怎么来的?”
周妈妈:“五小姐不是说了在书上看来的吗。”
白氏:“书上看的?笑话,要是看看书就能有她这样的本事,还上什么学馆书院啊,都在家看书不就得了。”说着顿了顿又道:“你可还记得,大娘满月的时候那个算命的婆子说的话?”
周妈妈心中一惊:“夫人怎么想起这事儿了?”
白氏却不理会她继续道:“那婆子说大娘是天生凤命,日后必然贵不可言,当时我还当她是胡说的,咱们万府虽说不缺吃穿,可跟凤命也搭不上边儿,如今看来,那婆子说的倒不错,只不过大娘的凤命被五娘夺了。”
周妈妈心惊肉跳:“那些算命的婆子,为了多讨些赏钱,什么胡天儿的话都敢往外说,却不能当真的。”
白氏:“我也不想当真啊,可五娘要当皇后了,皇后可不就是真凤吗,可见就该着咱们万府出个凤命的,若不是五娘克死了我的大娘,这当皇后的本该是我的大娘才对,毕竟大娘才是万府正根嫡出的小姐。”
周妈妈愕然,怎么也没想到,夫人竟然又想起了大娘,大小姐都死多少年了,就算五小姐的生辰跟大小姐忌日是一天,可是隔着年呢,要说五小姐夺了大小姐的凤命,实在有些牵强,想起前些日子,夫人去了安乐县白家大宅,莫不是舅太太跟夫人说了什么。
想到此不禁道:“舅太太虽是夫人的娘家嫂子,却最见不得别人好,五小姐嫁进侯府的时候,她就没少在背后说风凉话,知道五小姐要当皇后,心里不定怎么嫉妒呢,旁的也没得挑,便跟夫人说些有的没的,算命婆子的话怎能当真,咱们万府如今的体面可都是五小姐一点点挣回来的,夫人想想,纵然大小姐活着,能作出五小姐那些诗吗,能跟五小姐一样扮成男人出去开铺子做生意,还做得这么好吗。”
白氏却不喜欢听她说这些,不耐的道:“你怎么就知道不能。”
周妈妈便知夫人已经钻了牛角尖,自己若是再劝,弄不好夫人会迁怒自己,自从柳明去了五小姐的庄子,柳青成了大观园在京城的大掌柜,夫人对自己就不似以前那般信任了,不管说什么,夫人都会觉着自己有私心。
其实周妈妈知道白氏的心理,自来夫人就不待见五小姐,那么多年都不闻不问,就是想让五小姐自生自灭,可偏偏这个她最不待见的庶女却最争气,嫁给侯爷,万府跟着风光起来,安平安乐两县有些身份的谁不来巴结,被人巴结奉承的多了,就忘了如今的荣光是怎么来的了,甚至觉着这些就该是自己的,开始不甘心,舅太太是什么人,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就是故意挑拨才提什么大小姐满月算命的事儿,也真是难为她,这么多年还记得这么清楚,赶在这时候说出来,按得什么心,傻子都知道。
大小姐身子弱巴巴没等长大就夭折了,这就是她的命,哪来的什么天生凤命贵不可言,夫人就是见不得五小姐当皇后,心里嫉妒才信了刘氏的胡言乱语。
周妈妈满脸郁闷的从万府家来,一进门却看见了任家的婆子一脸尴尬的站在外面,便知女儿又回娘家来了,眉头一皱,三两步进了屋,果见柳红歪在炕上,正在哪儿修自己的指甲,身上穿了一身簇新的缎子衣裳,头上别着金灿灿的发簪,脖子上还挂着个金项圈,一副贵妇人的做派。
见她这样,周妈妈气就不打一处来:“这大年根儿底下,你不在家里操持着过年,回娘家做什么?”
柳红看都不看她娘:“穷家破业的有什么好操持的。”
周妈妈被她一句话噎住,半晌才道:“姑爷是难得的正经人,读书识字,衙门里有差事,家里还开着买卖铺子,可着安平县任家也是数的着的好人家,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穷家破业的了。”
柳红切一声不屑的道:“开个棺材铺子就叫买卖了?县衙里的文书又算什么正经差事,这辈子顶到头也混不出个品级,当不得官。”
周妈妈冷笑:“你倒是眼高,也不想想当官有品级的能瞧得上你吗?”
说起这个,柳红就来气,蹭的一下坐了起来一脸怨恨的看着周妈妈:“要不是柳青非把我送回来,要不是你们非让我嫁给姓任的,我现在还在京城的侯府呢,侯府里除了我就没有能近侯爷身的丫鬟了,侯爷必然是有些喜欢我的,不然也不会跟我说话,等侯爷登基当了皇上,说不得我就能封个娘娘,可柳青为了讨好万五娘非把我送回来,你们也怕万五娘所以紧着给我找了婆家嫁了,我本来是能当娘娘的命,却被你们生生断了。”
周妈妈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怨毒的女儿,忽然觉着很是陌生,过去抓住她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侯爷跟你说话不过是因为你是五小姐的丫鬟,你真以为侯爷会瞧上你不成,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不要脸的去勾引侯爷,怕你铸成大错,你二哥才把你送了家来,没想到都到这会儿了,你还痴心妄想,你怎么不想想,要不是五小姐救你,你早在暗门子里被人糟蹋死了,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怎么还能恩将仇报,怨恨起五小姐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柳红却仍执拗的道:“你怎么知道侯爷不喜欢我,侯爷明明对我很好,我本来就该是侯爷的人,你们却把我嫁给了姓任的,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
周妈妈:“我是你娘,亲娘,我会见不得你好?”
柳红忽然拉着周妈妈跟以前未出嫁的时候一样撒娇的道:“娘要是真心为我好,就让我跟姓任的和离。”
周妈妈大惊:“你疯了。”
正说着忽听外面任家的婆子道:“少爷来了。”
周妈妈吓了一跳,忙跟柳红道:“刚的话不许在姑爷跟前儿说,知不知道?”
不想柳红却道:“为什么不能说,我就是不想跟他过了,和离对谁都好,而且姓任的已经答应了。”
第515章富贵迷了眼
周妈妈很喜欢任江这个女婿,稳重老实斯斯文文,衙门里还有个差事,也不跟衙门里那些人在外面胡混,下了差就回家,不明白这么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女婿,怎么女儿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当初嫁的时候就勉强,如今更是闹着要和离,心里对这个女婿实在愧的慌,见了便有些不自在。
任江倒是对她这个丈母娘颇为敬重,即便如今都要跟柳红和离了依旧有礼有节,弄得周妈妈越发不好受,可事情弄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说只得道:“是我没教好女儿,牵累了你,牵累了你们任家。”
任江道:“您老这话从何说起,整个安平县谁不知道岳父岳母教子有方,大哥二哥才这么有出息。”
任江话音刚落,里屋里的柳红却摔了帘子出来道:“姓任的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大哥二哥都出息,合着就我一个没出息是不是,你既然这么瞧不上我,当初做什么哭着喊着来我家求娶。”
周妈妈一拍桌子:“你还有没有点儿的规矩,我跟女婿说话,你插什么言,还不进屋去。”
旁边的屋里的英娘本来不想出来,毕竟自己这个小姑子自打从京城回来也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非得说侯爷喜欢她,看什么都不顺眼,自己这个嫂子在她眼里也成了乡巴佬,甭管是做的饭,还是针线都能跳出毛病来,本还说嫁出去,家里就消停了,谁知仍是三天两头的闹腾,有事儿没事就往娘家跑,回来了也没个好脸色,自己带着个孩子也不好跟她计较,故此,只要柳红回来,就躲在屋里,可今儿闹得实在看过去了,便把怀里的孩子放到摇车里,去了婆婆屋里,跟柳红道:“大冷的天,堂屋冷,还是里屋待着吧暖和。”
说着就要拉她进屋,谁知柳红却一把甩开她:“用不着你装好人,当我不知道呢,你们都是串通好的,为了讨好万五娘,巴不得我这窝在任家一辈子,我告诉你们休想,侯爷要当皇上了,侯爷喜欢我,等姓任的拿了和离书我就去京城找侯”
柳红没说完,就被周妈妈狠狠甩了一巴掌,周妈妈气的直哆嗦,当初柳青把她送回来的时候,还说她年纪小一时糊涂才会勾引侯爷,如今看来,根本不是一时糊涂,这是想男人想疯魔了,她虽是个下人可向来要脸,哪里想到会养出这么个不要脸的闺女来,当着自己的丈夫就说去找别的男人,这是要把柳家的脸都丢尽了啊。
柳红自小被爹娘娇惯着长大,真是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故此狠狠挨了她娘一巴掌,把她打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娘,你打我,我是你的亲闺女啊,你竟然打我”柳红话未说完,周妈妈又是一巴掌甩了过来,打的比刚才更狠:“我今儿干脆就打死你,也免得留着你丢人现眼。”说着又抬起手要打。
英娘忙把柳红拉进了里屋去,柳红捂着脸哞哞的哭,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英娘在她旁边坐着,也不劝,英娘是真觉得,她这两巴掌挨的一点儿不冤,都成了亲当着自己的丈夫,怎么就能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来呢,也不想想,要不是看在二弟的份上,她这么作天作地的,任家能这么忍着吗,还不早打上门来了。
周妈妈手都是哆嗦的,跟任江道:“是我们柳家对不住你,没管好女儿,把这样的混账女儿嫁给你,搅合的你家宅不宁,按说作为长辈劝和不劝分,可闹成这样,再过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了。”
任江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不过话得说清楚:“柳红在家闹了一阵子了,本还瞒着的,可她却闹到了我爹娘跟前儿,我娘气的病了,如今还在炕上躺着呢,我爹说这门婚事到底是我们任家高攀了,与其这么闹,不如趁早和离了。”说着把和离书拿了出来放到桌上:“和离书昨儿就签好了,刚我去衙门里备了案,从今儿起,她就不用再去我家受委屈了。”
说着顿了顿道:“不过您二老还是我的长辈,往后过年,只要您二老不嫌弃,我还登门给您二老拜年。”
周妈妈愈发羞愧:“你看你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让我心里难受,是我没管好她,倒把你也耽误了,你回去跟你爹娘说,等回头我跟她爹登门去给他们请罪。”
送着任江走了,看看院子里那些箱笼,周妈妈心里就堵得慌,虽说当初柳红嫁的匆忙,可嫁妆一点儿不含糊,柳青这个二哥拿了一千两银子出来,柳明没有柳青挣的多,也掏了二百两,加上自己两口子攒了,统共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置办了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把她嫁了出去,就是指望着她能按下心思好好过日子,谁知竞闹成这样,左邻右舍不定怎么笑话呢。
进了屋见柳红还在哪儿哭,更气的不行:“你还有脸哭,我们柳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什么都不顾了,我却得替我的大孙子着想,等他以后长大该说媳妇了,知道有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姑姑,哪家的好姑娘肯嫁过来,你既然和离了,在家住着也不方便,一会儿你爹回来,让他套车把你送到庄子上去,那边清净的很,你想怎么哭怎么闹都随你。”
柳红听见她娘的话立马不敢哭了,她知道她娘的脾气,说把她送到庄子上就真会送到庄子上,却嚷嚷着:“我不去庄子。”
周妈妈冷笑:“你既然和离回了娘家,就由不得你了。”
柳红:“我可是你亲生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周妈妈:“你要不是我亲生的,哪个耐烦管你,总之你给我消停着,你自己想往死里头折腾,我不拦着,可你别想连累家里。”撂下话甩帘子出去了。
英娘劝柳红:“婆婆如今在气头上,你先去庄子上住些日子,等婆婆气消了,也就把你接回来了。”
柳红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睛却咕噜噜转着,不知道又打什么主意呢。
这次周妈妈说到做到,真让柳明把柳红送到了庄子上,谁知转过天柳红就跑了,周妈妈发了话,不许找,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晚上英娘问自己丈夫柳明:“真不找啊。”
柳明道:“哪能呢,娘就是想让柳红吃个教训,送到庄子上的时候,就让人跟着了,柳红去哪儿都知道。”
英娘:“那她要去哪儿?”
柳明叹了口气:“还能去哪儿,京城呗。”
英娘一惊:“她莫不是真要去找侯爷了?”
柳明:“都怪娘太惯着她了,把她惯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若是一直在家里也还罢了,偏偏娘又去求了五小姐,五小姐看在二弟的份上,把她安置在了身边伺候,能跟在五小姐身边伺候,本是她的造化,谁知她竟然对侯爷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被二弟送回来,仍不消停,反倒记恨上了五小姐,非说五小姐拦着不让侯爷纳她,嫁了人还惦记着这事儿,你说这丫头是不是疯了。”
英娘:“她就是跟着五小姐过了几天好日子,便真以为自己也是那富贵窝里的人了,这是五小姐仁厚,听说那些大家宅门里的夫人收拾这样不安分的丫鬟,可是直接卖到暗门子里去呢,那暗门子是什么地儿,进去了就只能被活活糟蹋死。”
柳明:“有件事你不知道,当日她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二弟知道后,便把她关了起来,还雇了两个婆子看着她,想着等交接完手里的事儿,再把她送回安平县来,谁知这丫头惦记着侯爷硬是从狗洞里偷跑了出去,被人牙子盯上弄到了暗门子去,要不是柳青去求了五小姐,出动侯府的人,把她救了出来,早就没命了,也因此,柳青回来便跟娘商量着,给她寻了任家这门亲事嫁了,谁知,她嫁了人还没放下对侯爷的心思,真是都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也不看看你她自己一没才情二没容貌的,若不是娘求了五小姐,她这样的连侯府的粗使丫头都够不上,怎么就敢惦记侯爷了。”
英娘:“或许她就是看见侯爷对五小姐的好,觉着她自己比五小姐一点儿不差,五小姐能得侯爷的喜欢,她也能。”
柳明:“她怎么能跟五小姐比啊?”
英娘:“现在是没法比,可你莫忘了,之前五小姐在万府是个什么境况,夫人不待见,老爷根本当没这个女儿,由着她在那个小院里没人理会,那时候柳红可是过的比五小姐强多了,她们年纪又差不多,柳红看着五小姐得了侯爷喜欢,想起以前,说不得就觉着五小姐能有的,自己也该有。”
柳明:“她倒真敢想,五小姐可是声名远播的万才子,这些日子便是咱们安平县的学馆外面都立了碑,上面刻的便是五小姐在江南写下的读书者何为,现如今整个大唐的读书人都恨不能把这几句刻在脑门上,那些读书人把五小姐都当成圣人一样,待五小姐恢复身份封后的时候,真不知是何等光景呢。”
第516章他没你这么蠢
英娘道:“听老人们说,能当上皇后的都是神仙下凡,说不准五小姐就是神仙呢。”
柳明点头:“本来咱们家靠着五小姐才有如今的好日子,该心存感激才是,柳红却干出这样的事儿,因为她,二弟大观园的掌柜都做不下去了,跟着和亲队去了北国,那北国狼子野心,不知什么时候就得跟咱们打仗,一旦打起来二弟都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了,她还这么没完没了的折腾,真是我柳家的丧门星。”
英娘:“你也别太担心二弟,他是个有大本事的,不是说跟荣宝斋的那位老程掌柜去的吗,那位老程掌柜听说是侯府的家臣,膝下无儿无女的,把二弟当成儿子看待呢,带了他去必然不是让他去送死的,说不得这是二弟的机缘呢。”
柳明:“娘也是这么说,跟着那位老程掌柜去北国走一趟,再回来说不得就有大出息了,到时候咱们也能跟着二弟沾些光。”
英娘:“你呀也别想着沾光了,先把你妹子看好了是正经,她若真去了京城,就她张嘴不定胡说什么呢,五小姐看在二弟的份上对她多有包容,别人可不会,尤其侯爷,五小姐是侯爷的心尖子,岂容别人坏她的名声,到时间只怕不止柳红,咱们整个柳家都得跟着她倒霉。”
柳明:“放心吧,她自小被娘宠坏了,又没怎么出过门,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世道险恶,能走出安平县都算她的本事了,你莫忘了,当初三小姐跟着五小姐去了一趟庄子,险些被人牙子拐走,不是发现的及时,还不知卖到哪儿去了呢。”
英娘:“就算她去不了京城也是你看着她更稳妥,你别看娘嘴里说的狠,到底是她亲闺女,若真有个闪失,便嘴上不说,心里少不得也会怨恨,到时候咱家挺好的日子,不是都毁了。”
柳明点头:“等我把手里的事儿料理料理就去替了跟着她的人,不过,她今儿从庄子上出来,的确去雇了马车,却不是去京城而是去安乐县,你说她去安乐县做什么?”
英娘:“可说是呢,若是去京城出了安平县直接从官道上就走了,没必要绕到安乐县去啊。”忽然想起什么道:“她不会是去找路管事吧,路管事可是管着粉条作坊,听爹说,京城粉条卖的好,粉条作坊那边隔几天就得往京城送一趟,柳红不是想跟着送粉条的车去京城吧。”
柳明点头:“她要真去找路小六,也算有些脑子,路小六随喜儿来顺儿跟二弟混的极好,柳红在京城的那些事儿,除了二弟其他人并不知晓,故此,若柳红找路小六,冲着跟二弟的交情路小六也会帮她。”
英娘:“我看不一定,路小六虽说不知道她在京里干的那些事儿,可不傻,若是五小姐在京城,柳红或许还能编一个想去找五小姐的借口,但如今五小姐远在江南,二弟也不再,她这时候去京城做什么?尤其路小六可做过季先生的书童,五小姐的事儿,最是清楚,柳红想糊弄他只怕不易。”
只不过柳明两口子怎么都没想到路小六竟然答应了柳红,不仅让她跟着送粉条的车,还特意雇了一辆舒服些的马车让柳红坐着,去了京城。
柳明接着信儿跑来找路小六的时候,柳红已经跟着送粉条的车上路了,路小六看见火急火燎过来的柳明倒是一点儿不意外,把柳明迎进了庄子里,还让小子上了茶,才道:“柳大哥别着急,事儿出了就得解决不是,付九虽是侯爷跟前儿人,可既然做了这样的事儿,也得负责,你放心,我跟柳青是兄弟,柳红也相当于我的妹子了,这个忙我是一定会帮的。”
一番话说得柳明整个人都懵了:“什么付九,柳红跟付九有什么干系?”
路小六:“付九那小子当初在清水镇的时候,我就瞧着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是个色胚,既然做了却还对咱妹子始乱终弃,真以为能仗着侯爷胡作非为吗,侯爷最是明辨是非,若知道他干了这样的事儿,指不定就是一顿军棍打的他小子皮开肉绽。”
柳明越发迷糊了:“什么始乱终弃?你到底说的什么?”
路小六:“柳红都跟我说了,柳大哥就不用瞒我了。”
柳明神色变了变道:“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路小六这才发现柳明神色不对:“柳红说在京城的时候就跟付九好上了,两人还有了事儿,被柳青知道送了她家来,忙着找了人家嫁了,嫁过去夫君发现她不是完璧之身,不是打就是骂,实在受不住,才跟姓任的和离了,打算去京城找付九,我听得这个气啊,已经给随喜儿写了信,等咱妹子一到京城,就让随喜儿带着她去侯府,让侯爷帮她做主。”
柳明听了蹭的站了起来:“走多久了?”
路小六:“昨儿早上走的,这会儿估摸快到祁州城了吧。”柳明也没再说什么匆匆去了。
路小六挠了挠脑袋,问旁边的李长生:“你说柳大哥怎么回事儿,合着我帮他妹子还帮错了?”
李长生:“柳红前儿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她目光闪烁,应该不是真的,付九是侯府的护卫,侯爷一向治下严明,怎么可能会允许身边的护卫做这样的事儿,而且,柳红说她在婆家受尽苦楚,可却白白胖胖,身上还穿着簇新的缎子衣裳,头上戴着金簪子,脖子上还有个赤金项圈,哪里像是受了委屈的,而且,她那丈夫任江,在县衙里当差,我曾见过几次,是个极稳妥老实的,怎么会打骂她,可见都是瞎话。”
路小六瞪着他:“你既然看出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李长生无辜的道:“你又没问我,而且你对她这么亲热,一口一个妹子的叫着,不容分说就安排了马车,便我说了你能信吗,更何况她可是柳青的妹子,你跟柳青的交情,她开口求了你能不帮她?”
路小六:“不能。”
李长生摊手:“这就是了,那我还提醒你做什么?”
路小六气结:“你小子行啊,去了一趟江南长本事了,都敢奚落我了。”
李长生嘿嘿笑:“不敢,不敢,你们都是我的哥哥,我哪敢奚落哥哥们啊。”
路小六:“行了,少贫吧,你说说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李长生:“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不过柳青当初都没来得及跟来顺儿交接,就忙忙的把他妹子送了回来,回来就急巴巴的找婆家嫁了,一般这么着急的肯定是出了丑事。”
路小六:“这不正好对上了吗啊,肯定是付九呗?”
李长生:“昨儿我发现她看你的目光,对你这个大管事都是看不上的,又怎会瞧得上一个侯府的侍卫?”
路小六其实也有感觉,柳红看人的眼神实在让人不怎么舒服,就是透着那么股子轻视,好像她自己多高贵一样,别说她柳红就是个小丫头,少爷都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别说自己,就算铺子里打杂的是伙计,少爷也都一视同仁,从不会看不起谁,这柳红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啊。
忽然道:“你说她瞧不上侯府的侍卫,那她能看得上谁?”
李长生:“自然是比侍卫地位高的多的。”
路小六一惊:“你是说,她看上的是侯爷。”
李长生:“当初她可是在公子身边伺候的,公子去了京城都带着她一块儿去,可见对她颇为看重,但去了没多少日子就被柳青急巴巴的送了回来,还找了人家,而且,刚柳大哥那着急的样子,十有八九是侯爷。”
路小六冷哼了一声:“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的德行,竟然惦记上了侯爷,疯了不成。”
李长生:“若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断然不会做成这种离谱的事儿,既然做了,就说明她觉得自己能够上,说到底是被富贵迷了眼。”
路小六:“糟糕了,我还写了信给随喜儿让他带着柳红去侯府,若是侯爷知道是我把她送去的京城,以侯爷的脾气,我这条小命不得交代了啊。”
李长生道:“放心吧,随喜儿应该没你这么蠢,即便不知道怎么回事,也绝不会贸然带着柳红去侯府的,更何况,柳明不是追过去了,纵是为了柳家,柳明也绝不会让柳红见到侯爷的。”
路小六长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你小子说谁蠢呢。”
李长生:“我去作坊里看看。”一溜烟跑了。
路小六懊恼的拍了拍自己脑袋,莫怪这小子说自己蠢啊,这件事自己办的的确蠢,要是少爷知道,不定觉得自己不堪大用,到时候这个管事都不让自己干了,得赶紧再给随喜儿写封信,好歹提醒他一下,免得他跟我一样犯糊涂,毕竟要论起跟柳青的交情,他们几个谁也比不上随喜儿。
江南的五娘却不知这些事,她正在一边吃腊八粥一边儿拆从京城送过来的生日礼物。
第517章公器私用
江南的腊八粥跟清水镇的不同,杂粮米,花生,红豆,芋头,慈姑,瑶柱,百叶再加上湛清碧绿的霜打青菜,鲜香软糯,好吃的紧,其实早过了腊八,今儿都腊月二十了,却因为五娘喜欢,所以贴心的翠儿隔三差五就会熬一锅这江南的腊八粥来给五娘解馋,当然她跟桂儿也喜欢,毕竟她们本就是江南的姑娘。
其实生日礼物,已经收过一波,第一波就是腊八那天到的,跟着朝廷的八百里加急一起送过来的,方思诚那天给自己送过来的时候,还感叹:“如此明晃晃的公器私用,若是以前他爹定会上奏劝谏,在这方面,他爹比御史台的那些御史还较真儿,如今侯爷用八百里加急给你送生辰礼,我爹竟然什么都没说,还交代我赶紧给你送过来,若非还是我爹的模样儿,我都以为换了个爹呢。”说的众人大笑。
然后众人便开始好奇,侯爷到底送了自己什么生日礼物,非得用八百里加急送过来,尤其刘方跟方思诚这两人,磨蹭着就是不走,非要看不可,还是翠儿把两人赶了出去,五娘才得空看自己的生日礼物,那两个人被翠儿赶出去的时候还埋怨五娘小气。
其实不是自己小气,是拿不准那男人会送自己什么,万一拿出来不该看的怕吓着他们,而且这两人都是大嘴巴,自己可不想万才子跟侯爷的绯闻传到江南来,毕竟因为自己白嫖了张载的横渠四句,使得他万五郎在江南已是家喻户晓,只要是有关万五郎的事儿,哪怕放个屁都能引起一阵议论,听说她喜欢去莫愁湖钓鱼,现在莫愁湖都是钓鱼的画舫,比秦淮河都热闹,五娘带来的粉条番薯藤干菜如今已经是江南各名门望族席面上必备佳肴,尤其兴起了一股炖鱼的风潮,各酒楼饭馆纷纷开辟了新菜式,大锅炖鱼。
五娘被陈合安几个叫着去吃过一回,只能说炖菜还得是北方,江南还是做江南菜更地道,因为自己在沈家水榭当众怒斥读书者何为,谢老爷子又适时的解说背书,激起了天下读书人的雄心壮志,自己这个读书人的败类一夜之间成了读书人的榜样,真是玄幻的很。
没人再去抵制黄金屋开分号,而且不仅沈谢两家愿意以家族藏书入股,别的书香之族也纷纷通过谢沈两家表达了入股的意愿,这本来就是自己的目的,当然不会拒绝,最好天下所有的藏书都能被黄金屋刊印售卖才好。
不过如此一来,黄金屋分号的掌柜便要斟酌一下了,五娘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叶叔更合适,只不过,若是叶叔来了江南,瑞姑只怕也得跟着过来,总不能两口子两地分居吧,虽然之前叶叔也经常到处跑,但也没江南这么远,可瑞姑还有瑞香斋,不知道能不能跟着来,五娘决定还是写信问问叶叔的意思再说,毕竟开个分号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
楚越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仍是他自己亲手刻的一方小印,只不过这次印纽却不是竖着朝天辫的小丫头,而是穿着襕衫的小书生,雕的惟妙惟肖,就连脸上的神情都活灵活现。
翠儿跟桂儿当时好奇的凑过来看了许久,翠儿道:“雕的真是跟公子一模一样呢,可见公子的样子侯爷记得多清楚,刻个印纽都这么像,这么细致,那么多繁忙的公务,真难为侯爷还能腾出这样的功夫来。”
桂儿:“心里若是惦记着,怎么都有功夫的。”
翠儿指了指旁边的盒子:“既然这方印是侯爷送给公子的生辰礼,那个盒子里又是什么?难道侯爷还送了两份不成?”
桂儿:“生辰礼哪有送两份的。”
五娘也好奇,放下小印,把那个方方扁扁的盒子打开,翠儿道:“是镯子吗,怎么是银的,瞧着倒不像首饰?”
五娘:“本来就不是首饰,这是手环。”说着扣在了自己手腕上,晃了晃,正合适,而且不很显眼。
桂儿:“既不是首饰戴着做什么?”
五娘:“这是防身的武器。”
桂儿翠儿同时道:“武器?”两人一脸不可思议,虽说不像首饰可也不像武器啊。
五娘笑了:“你们看着?”说着抬手对准旁边的书架轻轻拨动机关,手环咔哒一声打开,接着嗖嗖银光一闪,数根银针便钉在了书架上。
两人呆住了,半晌翠儿忙过去伸手要碰那些银针,五娘忙道:“别动。”吓得翠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怎,怎么了?”
五娘从盒子里拿出备用银针仔细看了看,才走过去把书架上的拔出来道:“应该还没抹毒药。”
毒药?翠儿脸色都变了:“抹毒药做什么?”
五娘:“都说了是防身的武器,不抹毒药就这几根银针能伤的了谁,怎么防身?当然,也可以抹迷药,毕竟若是抹毒药,一般毒药这么细的银针不一定有用,若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一下只怕就毒死了,不能留下活口,迷药就不一样了,可以先把人迷昏了再说。”
翠儿眼睛发亮:“这东西好,我跟桂儿也要一个。”
桂儿:“你就别跟着添乱了,我们天天跟在公子身边,用不着防身?”
翠儿翻了白眼:“你还能跟着公子一辈子啊,付七年纪可不小了,你还不赶紧嫁给他,给他生个大胖子小子,让他看着吃不到干着急不成。”
桂儿脸一红:“你这张嘴就喜欢胡说八道。”
翠儿:“这可不是胡说,是再正经不过的事儿了,公子说是不是?”
五娘点头:“是,等明年开春回了京城,就给你们办事儿,正好如今在江南,听人说这边架子床做的讲究又结实,回头我让陈合安,找最好的工匠给你打一个,运回去正好你们成婚用。”
五娘的话说的桂儿臊的不行:“我,我不跟你们说了。”红着脸跑了。
翠儿跟五娘两人大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翠儿道:“公子可不能厚此薄彼。”
五娘岂会不知这丫头的意思点头:“放心,只桂儿有的你一样有,不过,等明年开春回京,桂儿能嫁出去,你跟胖子只怕没戏,置办嫁妆是不是早了点儿啊。”
翠儿:“哪里早了,江南人家可都是从姑娘一落生就开始预备嫁妆呢。”
五娘:“好,好,不早,看起来我们翠儿这是恨嫁了呢。”
翠儿却不是桂儿,大方的道:“这辈子能嫁胖子是翠儿的造化,自然越早越好。”
五娘点头:“胖子看着出身好,其实过得并不顺遂,他那个嫡母心胸狭窄,不是个能容人的,胖子娘生下他没多久就没了,要不是他爹护的严实,都不知能不能长大呢,后来送去清水镇也是为了避开那个恶毒的嫡母,你别看他平时粗啦啦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里都明白。”
翠儿心疼的道:“我知道的,其实我也不想嫁到侍郎府去,只要能嫁给他就好。”
五娘:“这话糊涂,侍郎府是他的出身,是他的根儿,人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没了根本,而且,即便立下军功,背靠家族也能走的更高。”
翠儿:“我想他立军功,心里却又怕他立功。”
五娘知道她怕什么,那种足以封妻荫子的军功只有战场上才有机会,而上了战场,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其实五娘也怕,因为她太了解那个男人了,一旦开战,即便那个男人已经登基,也会御驾亲征。
想到此叹了口气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翠儿眨了眨眼奇怪的道:“这可不像是公子会说的话。”
五娘:“我也是人,是人就有软肋,我们的软肋便是心爱的人,所以佛家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翠儿:“那我们跟北国非得打仗吗,就不能和平解决,崇慧公主不是已经去和亲了?”
五娘:“当年我大唐十万大军血战北疆,归来不过数千人,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哪里是一个和亲公主便能消弭的,况七娘嫁的虽是太子,但那个太子年纪尚小,即便有库莫奚帮扶,只怕有些事也做不得主,况,北国如今这位大单于最是好战,这些年之所以按兵不动,因当年血战虽我大唐损兵折将,北国也没落得好,算是两败俱伤,加之仁德帝拱手把白城六州送与北国,那白城六州可是产粮之地,北国正好休养生息。”
翠儿:“这么说,不就打不起来了吗。”
五娘:“休养生息也是为了备战,这位大单于的野心可不是白城六州能满足的,他要的是整个大唐对他俯首称臣,这是他的执念,就如报仇是大唐将士们的执念一样,所以两国势必会有一战。”
翠儿:“可是不说北国这位大单于缠绵病榻多年都快死了吧。”
五娘:“所以在他死前必会开战。”
翠儿:“说起来,那位还挺能熬的,竟然耗了这么久,把仁德帝都耗死了,他竟然还活着。”
五娘:“仁德帝是自己作死的。”
腊八那天除了收礼物,跟翠儿就当前北国跟大唐的局势说了许久,之所谈这些,无非是因为她们知道,自己爱的人早晚会上战场。
第518章第二波生辰礼
今天拆的礼物是第二波,因为不能走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故此错后了这么多天才收到,是书院的那些狐朋狗友送的礼物。
五娘负责喝粥,翠儿跟桂儿负责拆礼物,开始几个还算正常,承远送了两份,一份是他自己的,是把扇子,他自己画的山水还题了一首诗,能看出无论画工还是书法都进益了,一份是二夫人送的,仍是亲手做的襕衫,二夫人的针线极好,桂儿抖开比量了比量道:“二夫人有心了,如今公子比在清水镇那会儿高了些,也胖了,二夫人这件襕衫的尺寸却正合适,可见是特意问过。”
五娘却听得扎心,顿时觉着手里的腊八粥都不香了,放下碗低头看了看自己:“真的胖了?”
翠儿道:“可不是胖了,之前公子可是个尖下颌,如今都圆了。”
五娘急忙从书包里拿了小镜子出来照了照:“是胖了不少。”不禁有些担心,再这么下去不会成个胖墩儿吧。
桂儿见她腊八粥都不吃了,瞪了翠儿一眼安慰:“哪里胖了,瞧着还跟以前一样。”
五娘:“明明就胖了,脸都圆了。”
桂儿见糊弄不过去,只能道:“公子之前是太瘦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大了方见癸水,老神仙说如今算是养回来了,胖点儿才好,说明身子康健。”
这是歪理,不管什么时候,减肥都是女人需要为之奋斗的终身事业,五娘决定从明天起开始控制加运动,她可不想变成个胖子,尤其女孩子这种时候最容易发胖,她还记得在自己那个时代,高中的自己也是最胖最难看的,那一段也是她最自卑的时期,虽说现在不会自卑了,但也想把自己好看的一面呈现给喜欢的人。
翠儿道:“其实公子不用担心,这样才正常,你之前那样跟个没发育完全的小子一样是不对的,你没发现,自从来了癸水,你越来越像姑娘了吗,如今的身段脸庞才是少女该有的样子呢。”
五娘又对着镜子照了照,不得不说,翠儿说的真有几分道理,镜子中的轮廓圆润秀气了许多,不像之前那样雌雄莫辨,更偏女子,故此,即便仍穿着一样的男子衣裳,却阴柔了不少,也更漂亮了。
桂儿道:“公子还想扮一辈子男人不成,便是公子想,等开春回京也不成了。”
五娘:“其实扮成男的女的,倒没什么,就是刘方他们要是知道,不知会怎样。”
翠儿笑了起来:“这还用说,肯定先是惊吓,然后不信,最后确定你的确是姑娘之后,会懊恼同窗那么久怎么就没看出你是个姑娘,我倒是真想看他们知道你是姑娘后的神情,必然十分精彩。”
桂儿:“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翠儿:“谁让他们眼光这么差的,天天在一块儿都分不出男女,还有胖子,真把你当哥们呢,还总嫌你身板弱,事儿多,真让人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说着继续拆礼物。
便宜二哥送的是文房四宝,翠儿看了看道:“你二哥倒是对你真好,这些虽不是荣宝斋的,却也看得出是费心思方淘换来的。”
五娘点头,在万府的时候便宜二哥就对自己不错,比五娘那个亲爹都强,万老爷对她们几个庶女都是一视同仁的不闻不问,要不是为了帮二哥作弊,是绝不会让他们念书的,如果万府的庶女都是不识字的,就算自己穿到万五娘身上也白搭,弄不好不等出万府就熬死了,所以,自己能有如今的舒坦日子,还得感谢便宜二哥不善诗赋,便宜爹才能大开脑洞,想出让女儿识字念书学作诗,帮忙儿子作弊的主意。
除了便宜二哥送的还有自己那位嫡母白氏,白氏送的也是衣裳,料子颇为贵重,式样做工也都是极好的,但一看就是针线房里出来的,比二夫人做的襕衫考究,但心意却差远了,就是例行公事,不得不送。
翠儿愤愤的道:“竟然把针线房做的衣裳当做生辰礼送过来,真当公子差这几件袍子不成。”
五娘:“我这个嫡母自来不待见我,若非实在过不去,针线房的衣裳都是没有的,既然她送过来,就捐出去好了,也算她给江南灾民尽了些心意。”
翠儿:“这个好,一会儿我就让人送去惠民局。”遂丢在一边又拿起了个盒子道:“这是什么,像是书,谁这么不长眼,送书当生辰礼,难道不知道公子是黄金屋的东家吗。”
桂儿道:“盒子上有署名的,看看不就知道是谁了?”
翠儿看了看:“是好些人一块儿送得,有周放,许文韶……”翠儿挨个念了一遍道:“都是你们书院的那些同学,还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这些小子竟然会送书给你,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书?”说着三两下把外面盒子拆了,看见里面那一摞小册子,脸腾的红了,直接把那一摞册子丢了出去:“这些小子要死了,竟然送这样的东西给公子。”
那些册子被她丢出去散了一塌,有的还打开了,里面画的是赤身的男女,姿势怪异,桂儿脸也红了,道:“这些东西还是烧了的好?”说着拿起来就要往炭盆子里丢。
五娘忙道:“别啊,好歹是他们的一片心意,又是大老远送过来,烧了多可惜,而且,你们别看就这么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可是比整套精装的石头记都贵。”说着还拿一本翻着看,看的津津有味。
翠儿跟桂儿臊的不行,生怕别人进来看见,想去关上门,却又怕大白天的关门更引人怀疑,尤其别人可不知道公子的身份,大白天门户紧闭,说不准以为他们在屋里干什么呢。
好在五娘随便翻翻就放下了,桂儿急忙收了起来,放到箱子最下面藏了起来,五娘看她那副做贼的样儿,笑的不行,琢磨着等她们俩成亲的时候,一人送她们一本,也好比着册子上的参详参详,没准能增进夫妻感情,别说那些小子还真是人才,也不知去哪儿淘换的这些好东西,自己记得之前在书院,胖子神秘兮兮把他重金购买的珍品美人图给自己看的时候,自己可是好一顿吐槽,画的模模糊糊不说更没意思,今儿这些可厉害了,不光人物画的清楚还有情节情境,这看着才刺激啊,之前那是什么玩意吗。
桂儿刚收起来,刘方便风风火火的跑了来,进了门二话不说就在榻上盒子里一通翻找,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问五娘:“怎么没有柴景之几个的?”
五娘装傻:“不知道啊,大概道上耽搁了吧。”
刘方却不好糊弄:“少来,他们给我的信都到了,怎么可能给你的生辰礼没到,你小子莫非想吃独食儿?”
五娘:“你这话说的,既是送我的生辰礼,就是我的,怎么就吃独食儿了,你跑来找我要才没道理好吧。”
刘方嘿嘿笑:“咱们兄弟之间谁跟谁,你的就是我的,而且那些小子肯定淘换了好东西,你就给我看看,看完了再还给你不就得了。”
翠儿没好气的道:“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刚都让我跟桂儿烧了。”
刘方愕然:“烧了?那可是许文韶跟周放他们花了大银子才弄来的,就这么烧了?”
翠儿:“好歹是书院的学生,却花银子买这些东西,看回头我写信告诉杜老夫子,狠狠罚他们。”
刘方一听忙道:“别介啊,要是你写信跟杜老头告状,那我成什么了,回头哥几个能饶得了我吗,而且本就是他们送给五郎的生辰礼,要告状也该五郎告状,跟咱们又没干系。”
翠儿:“你们沆瀣一气没一个好人,他才不会告状呢。”撂下话转身走了。
搁平常刘方早追出去了,今儿却没动劲儿,而是凑到五娘跟前儿小声问:“没都烧了吧。”
五娘同情的看着他,冲着他后面努了努嘴,刘方一回头,就看见去而复返的翠儿,吓了一跳忙道:“我跟五郎有话说?”
翠儿伸手捏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扭,五娘都替他疼,可这小子硬是扛着没出声,被翠儿捏着耳朵提了出去,五娘跟桂儿笑的不行。
笑过之后,桂儿看着外面道:“一晃眼都腊月二十了,等小年戏班子便该唱封箱戏了,接着便是黄金屋的年会,我记得去年年会的时候李大虎可是抽了武陵源的一栋房子呢,转手卖给石东家便在清水镇置了个三进的院子,把那些小子们可是羡慕坏了,也不知道今年一等奖是什么,谁能抽中?”
五娘:“一等奖的话,应该还是武陵源的房子吧,只不过一期的肯定没了。”
桂儿:“如今清水镇黄金屋总号的大掌柜可是柴景真,他是读书人,或许换成别的也未可知。”
五娘摇头:“不会,柴景真这个人虽是读书人,还有功名在身,却并不迂腐,既不会默守陈规,也不会自大的推翻一切,尤其他自己是从穷日子过来的,最知道伙计们想要什么,所以,说不定今年清水镇年会的抽奖,比去年更实在。”
第519章演的一出戏
不得不说五娘实在很了解柴景真,柴景真来清水镇接手了黄金屋,先把这边的写手摸了个底,然后便开始分门别类的制定大纲,这个是从五娘写给他的石猴记章节梗概得来的灵感,让文笔好但缺乏创造力的写手比照着大纲写,其他那些能写出故事的,任由他们自由发展,稿费根据质量给,除了保底还开发出提成,其实这种形式在京城的黄金屋就有,只不过需要特别好的故事才行,而审稿子正是柴景真的强项,这一点儿随喜儿真没法比。
一通雷厉风行的举措使出来,清水镇的黄金屋稿子激增,稿子多新书刊印的就快,卖的也好,故此,柴景真到清水镇短短几个月,黄金屋的营业额便翻了个番,可见是真有本事,不过这个别人学不来,毕竟柴景真是正儿八经的秀才,便是书院的学生,有功名的也没多少。
黄金屋的事儿捋顺了之后,柴景真便腾出空来,隔几天便会去书院旁听,这是五娘安排的,她知道柴景真一直想上祁州书院,只是之前因为家里的境况,没机会,既然都到了清水镇,怎么不得圆个梦,因此五娘一早就给杜夫子写了信,杜夫子本就是个有教无类的先生,当初看见五娘还非让她去书院呢,更何况柴景真已经考中了秀才,对于五娘把柴景真弄到黄金屋做掌柜颇有微词。
盼着柴景真在书院听几堂课,然后幡然悔悟,回归正途,在杜老夫子眼里,唯有举试入仕是正途,做买卖当掌柜,对读书人来说,简直就是歪门邪道,虽然,书院借鉴了许多黄金屋的经营方式,但依旧不能改变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
杜夫子本以为柴景真会听自己的经史课,谁知自己一次都没在课堂上见过柴景真,后来问了才知道,柴景真上的是算学跟恪物,把杜夫子气的吹胡子瞪眼,还特意却找了柴景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把这个走歪道的大好青年拉回正途,谁知柴景真对他这个夫子虽然敬重有礼,可该上什么课还上什么课,杜老夫子说了几次无果,也只能作罢。
其实柴景真是受了五娘的影响,因为五娘的原因,虽然五娘也不过是只字片语的说个一两句,但她的观念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她自己是说者无心,可传递到柴景真这样善思考的人耳朵里,便会产生对这个世界的重新理解,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是润物无声的,却会真的改变一个人的既定观念。
这其实就是五娘在书院推广算学跟恪物的目的,她本来就是个理科生,对于那些经史诗赋不感兴趣,也希望书院多一些跟自己一样的理科生,毕竟实用性更强。
当然,对这两门有兴趣并且愿意学的学生很少,大部分学生还是按部就班的上以前那些课,下课的钟声响了,柴景真收拾了自己书本放到书包里,出来便看见等在外面的柴景之。
柴景真如今还记得自己刚到清水镇的那天,马车一进清水镇的牌楼就看见了跟黄掌柜一起等在哪儿的少年,少年身姿颀长,穿着书院的襕衫,旁边有个眉眼温柔的丫鬟,只一眼自己就知道他是柴景之,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五郎在豆腐脑摊子上一眼就能认出了自己,还有以后的刘方,自己跟柴景之实在长得很像。
本以为自己见到他的时候,会紧张,会慌乱,会嫉妒,毕竟两人血脉相通,境遇却天差地别,但没有,没有紧张慌乱嫉妒,只有亲切,见到柴景之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们是亲兄弟。
倒是他娘有些慌,但柴景之一声翠姨叫出口,娘的眼泪就下来了,柴景真知道娘为什么哭,当初在柴家受的那些委屈侮辱不公,这一声翠姨便都释怀了,其实娘要的从来不是柴府的富贵,她要的不过就是个认可,柴府没给她,自己那个亲生父亲更是装聋作哑,却是这个从没见过的哥哥,认了他们母子。
本来黄掌柜还纳闷自己来接京城的柴掌柜怎么柴少爷也来了,等见了柴景真才明白,原来这俩人是兄弟,也难怪名儿这么像呢。
兄弟见面,他这个外人不好掺和,人接到就放心了,至于交接,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便非常识趣儿的寻由头撤了。
柴景真娘俩住的是黄金屋后面,先头叶掌柜两口子住的院子,家具什么都是现成的,被褥也是瑞姑重新做了送过来的,吃过饭让伙计上了茶,就拉着李翠姐去旁边屋里说话去了,温良也退到了外间,屋里就剩下了兄弟俩。
其实那天他们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了道上走的顺不顺当,跟他说了说清水镇的大致情况,让自己有事就去找他,然后就走了。
过后只要自己来书院旁听,柴景之必会来找自己,然后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问他一些生活或课业上的事儿,但从没问过铺子,故此,当两人在食堂里吃着饭,柴景之提起黄金屋年会的时候,柴景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半晌:“怎么想问这个?”
柴景之:“去年我虽没参加却知道黄金屋的年会颇为热闹,过了许久人们还津津乐道,便是书院里的学生,一贯不关心这些事儿,也免不得议论,你道是为什么?”
柴景真:“应该是因为抽奖吧。”
柴景之点头:“就是因为抽奖,五郎总是有许多千奇百怪的想法,听着很荒唐,可他不仅能做成,还会让人觉着理所当然,他跟外面那些做生意的不一样,外面都说他财迷,实则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大方的东家,去年的年会,弄了个抽奖,一等奖是武陵源一期的一套院子,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如今武陵源的院子值多少银子,他就这么拿出来抽奖了,若是别人大概会暗中做手脚,让自己的人抽到,这样既赚了名声,又没损失。”
柴景真道:“少爷是不会这么做。”
柴景之看着他笑了:“你跟五郎认识的日子虽不长,没想到却如此了解他。”
柴景真:“以少爷的脾气,若舍不得根本不会拿出来抽奖,既然拿出来便不会弄虚作假。”
柴景之:“是啊,他看似油滑,实则是个最说一不二的,我今儿跟你提起这些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
柴景真明白了他的意思:“今年黄金屋的年会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依旧有抽奖环节,一等奖也是武陵源的房子,只不过不是一期而是三期。”
柴景之放心了,点头道:“武陵源一期的房子如今可是有市无价,便是我想要一套都弄不到。”
柴景真:“若兄长喜欢,我去说说三期或许可以的。”
柴景之:“我就是这么一说,又不会一直在清水镇住着,弄那么多房产做什么,要说以后养老,如今为时尚早,而且,以我跟五郎的交情,真想住了直接管他要便是,他若不给我,索性直接住他家里去。”
柴景真笑了起来:“这倒是,不过你一直没给他写信,他不定以为因我的事儿你恼他了。”
柴景之:“我的确恼她,既知你是我的兄弟就该见到你的时候就告诉我,却非要瞒着,若不是你跟随喜儿轮岗来了清水镇,不定还要瞒多久呢。”
柴景真:“其实不怪少爷,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
柴景之:“我知道,我就是让他着着急,免得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还瞒我。”
柴景真不觉莞尔,这些日子接触以来,他这个兄长是颇稳重的,没想到也有如此幼稚傲娇的一面,难怪刘方说他们外舍的同学都是哥们,感情是真好,不禁笑道:“难道你还盼着再有个兄弟不成。”
说完意识到有些不妥:“我,我并无他意。”
柴景之却不以为意:“你我兄弟之间,不用如此。”
柴景真松了口气:“书院今儿放假了,兄长何时回京城?”
柴景之:“过几天便动身。”说着顿了顿道:“你想不想跟我回去见见祖父。”
柴景真摇头:“不,景真只认兄长。”
柴景之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祖父跟父亲当年对他们娘俩的无情,伤害到了景真,如今纵然柴家想认回他,柴景真也不会认柴家,这是景真的傲气,这一点比自己那个敢做不敢认的父亲强太多了。
兄弟俩吃过饭出了食堂,打算一起下山,走到书院大门处,看见新立在哪儿的石碑,有不少学生驻足观看并大声吟诵,读书者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时间众学子,群情激昂纷纷附和。
柴景之摇头失笑:“这小子去了江南也不消停,硬是折腾出了个读书者何为,不过,的确振聋发聩,那天刚听说的时候,我也是一宿没睡,一遍一遍的问自己读书者何为,忽然觉着自己这么多年的书好像都白读了一般,竟还不如五郎这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明白。”
柴景真踌躇良久才道:“其实少爷就是想在江南开个分号,那些江南仕林的人非要跳出来阻止,所以少爷便伙同谢沈两家演了一出戏。”
柴景之愕然:“你是说外面传的万家五郎在沈家水榭慷慨激昂怒斥读书者何为,是他演的戏?”
柴景真点点头,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好像也不怎么了解他那个哥们。
第520章柴景之的疑惑
正说着就见二郎承远走了过来,彼此打过招呼,柴景之问二郎:“你打算何时回安平县,我跟你一起走?”
二郎愣了一下有些心有余悸的道:“你,你跟我去做什么?”
景之白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神情,我是去看我小姨跟小姨夫。”
二郎松了口气,忽然想起名义上五娘一直住在这边的侯府别院,纵然景之对五娘依旧贼心未死,也没必要跑去安平县,是自己误会了,忙道:“明儿动身。”
景之点点头:“那我明儿早上去找你。”说着顿了顿道:“你不去侯府别院看看?”
二郎想都没想道:“去侯府别院做什么?”说完意识到不对忙又道:“哦,五娘身子不好,去了不免搅扰。”
景之:“那就留她一人在清水镇过年?”
五娘可是正儿八经的定北侯夫人,即便在清水镇将养,也不应该一面不露,而事实是,自从进了侯府别院后,就好像没这个人了似的,别人也就罢了,二郎这个亲哥都没去看过自己的妹子,柴景之早就觉着奇怪了,一直想问,却因为自己过去闹的那档子事儿,不得不避嫌,毕竟如今五娘已经是侯夫人,但听到要留五娘一人在这儿过年,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也是质问。
二郎一时不不知该怎么解释,旁边的承远道:“是侯爷特意交代的,说五娘需要修养,不能打扰,故此,纵然二表哥也不好去探望。”
景之大怒:“娶过来却把人丢到这儿不闻不问,亲哥哥都不让探望,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郎忙道:“景之,不是你想的这样,侯爷如今正忙,等忙过这阵儿就来接五娘去京城了,至于不让人探望应该是五娘自己的意思。”
景之:“自己的意思?”
二郎点头:“五娘的性子自来有些孤僻,对,孤僻,在府里的时候便只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待着,若非必要从不出门,也不喜欢与人说话,即便我这个亲哥哥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的,如今她虽嫁了侯爷,不喜人去打扰也在情理之中,横竖没什么要紧事儿,去不去也无妨,对了,明儿就得动身了,我得去收拾收拾,就不耽误你们兄弟说话了。”说着拉着承远匆匆去了。
那匆忙的样子,好像生怕柴景之追他似的,柴景之愕然,半晌方问景真:“你觉不觉得二郎像是有事儿瞒着我?”
柴景真道:“有事儿瞒着兄长不至于,倒像心虚,不过侯夫人当真住在侯府别院吗?”
柴景之愣了愣:“这还能有假,当初侯爷亲自上奏说五娘身子不好,禁不得舟车劳顿,皇上才降下恩旨,成婚大礼都是在清水镇办的,满朝文武也都来了清水镇吃喜酒,自此一直便在侯府别院住着,怎会不在?”
柴景真:“我来清水镇的日子也不短了,虽没进去过侯府别院,却时常从那边过,虽说有守门的护卫,可不知为何就是感觉不像有主人住的样儿。”
柴景之道:“这倒是,以前五郎在的时候虽也不能说多热闹,可是人来人往的,五郎跟着侯爷去了京城,慢说侯府别院,清水镇都好像清净了。”
柴景真笑了:“兄长若是实在惦记少爷,不如写封信送去江南。”
柴景之没好气的道:“谁惦记他了,他不在我正好落个清净。”
柴景真莞尔,这一打岔倒是把侯夫人的事儿岔过去了,兄弟俩并肩下山,到了山下便看见温良正等在哪儿,见柴景真跟着一块儿下来了,忙上前见礼,柴景真摆摆手跟景之告辞去了。
温良把手炉递到柴景之手里道:“景真少爷今儿又去听课了?”
柴景之点头:“今儿有恪物他喜欢。”说着上了马车,说起刚才的事儿,温良道:“景真少爷有心了,想是听过一些传言,故意岔过去,免得被人听去不妥。”
柴景之:“我知道。”说着又道:“可你不觉着此事儿蹊跷吗。”
温良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点头:“说起来的确让人想不通,要说五小姐在万府的时候因为不得嫡母待见,故此跟兄弟姊妹们都不亲近,勉强还说的过去,冬儿却不一样,冬儿之在跟着五郎公子之前可是五小姐的丫鬟,还是打小就跟着五小姐的,五小姐嫁给侯爷之前,知道冬儿怀了身孕不能去安平县,还曾特意来清水镇看过冬儿的,情份自不必说,后来五小姐住到了侯府别院,即便不见别人,冬儿也不会不见,可冬儿却从没去过,平时我去找她说话儿,也没提过一句,倒是满嘴都是五郎,一听说五郎干了什么事儿或是又出了什么风头,便高兴的不行,不知道底细的真以为她一直就是跟着五郎的呢。”
柴景之:“冬儿没去过侯府别院?你确定?”
温良:“这种事儿哪还能有假,冬儿那张嘴可藏不住事儿,若去了侯府别院,断然瞒不住,更何况也没必要瞒着,别说景真少爷,便是我都疑心五小姐到底在不在侯府别院了,冬儿跟二郎少爷这么着也就算了,侯爷怎么也不闻不问的,要说侯爷对五小姐不上心罢,当初婚仪办的那么轰轰烈烈,侯爷还亲自去安平县迎亲,成了亲还亲自陪着回门,这哪是不上心的样子吗,可要说上心,侯爷一回京城,对这边竟然就不闻不问了,好像忘了清水镇还有这么个人,真让人想不通。”
柴景之撩开窗帘往外看,正好看见不远处的侯府别院,门前虽有轮值的护卫,看着没什么差别,可就是觉着少了人气儿。
温良看少爷的样儿,生怕又勾起他熄了的心思忙道:“听外面说侯爷二月二登基,登基大典后第一件事便是来清水镇,想是来接五小姐的,这么看来,侯爷大概是不想五小姐担心,才把五小姐放在清水镇,毕竟这一年里,京里真是出了不少事儿,待大事抵定再来迎五小姐回京,说不得正是侯爷的心意呢。”
柴景之:“你不用担心,我既然放下了就是真的放下了,五郎说的是,其实我喜欢的不是五娘,而是我想反抗家里定亲,正好那时候五娘恰巧出现,便把她当成反抗家里的借口了,说起来我甚至从没见过五娘,五郎说男女之间其实大都是见色起意,怎么可能因为几首诗就非卿不娶,五郎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极其不屑,当时我还恼他来着,过后想想却又觉着他的话虽不中听,却有些道理。”
温良:“少爷还是少听他的胡说八道吧,要知道他都能把江南仕林的那些老头子们说的无言以对,可见长了一条好舌头,我算知道了,便没理的事儿到了他嘴里都能翻出花来,少爷这样的老实人哪是他的对手,三言两语就被他忽悠了,从一开始他就不想少爷跟五小姐成,自然会想方设法打击少爷。”
说着顿了顿道:“不过,这件事也真是让人想不通,而且,当时侯爷怎么就忽然想起求皇上赐婚娶五小姐了呢,就算是为了应付皇上,也不一定就娶万府的小姐吧,而且,五郎也没反对,以五郎脾气,若是不认同这门亲事,别说是定北侯便是皇上要娶五小姐,也能想出法子来帮五小姐拒婚。”
柴景之点头:“的确如此,而且五郎一向最是懒散,除了做生意赚银子,对于旁的毫无兴趣,尤其最不喜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可一去了京城,却跟换了人似的,先是在摘星楼智退北国使臣后又去江南赈灾,他这么财迷的一个人,却拿出那么多银子在各地收粮不远千里运到江南,还有药材,这哪还是我认识的五郎啊,更何况,他还费心费力去说服那些江南仕林的老头子们,要知道五郎一贯最烦的便是经史子集,上课都打瞌睡,他常说那些圣人都不好好说话,非得之乎者也的,看的就头疼,但是他在江南却引经据典,你不知道,现如今他在江南跟那些老头子的对话,已被杜夫子用来做了事例,让学生们跟着学。”
温良笑了起来:“大概杜老夫子也没想到,最不喜欢上他课的五郎,却偏偏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柴景之:“五郎本来就聪明绝顶,算学那么难他都能学的好,更何况经史子集这些,他只是觉着没意思,不耐烦背罢了。”
温良:“不背都能用的这样好。”
柴景之摇头:“这些东西不背的话,是绝对用不出来的,所以,他必是背后下了功夫,不然,怎么可能随口就来,所以,我才更觉奇怪,是什么让一向不喜欢读书的他,竟然去下这样的功夫,甚至不惜跟山长对上,若果真如景真所说,读书者何为是五郎串通了谢沈两家演的一出戏,那么他做的这一切便是为了对付山长。”
温良:“对付山长?不能吧,山长可是五郎的老师,如此一来,岂不师徒反目。”
柴景之:“山长一直想拥立四皇子继位,怎会眼看着五郎收拢江南仕林,得了江南仕林的支持,侯爷岂非如虎添翼,故此,山长才对五郎出手,他对付的不是五郎而是五郎背后的定北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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