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手指尖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 眼神落在茶杯处,沉声问道:“外头雪积了多厚?”
夜离和于辛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不知沈倦在打什么主意, 怎么忽然问这个不相关的问题。
马建见她俩未答话, 识趣地走出到帐篷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回道:“沈大人, 约半尺高。”
沈倦再次开口问:“这里走到村里要多久?”
马建迅速转了眼珠子, 略有迟疑回道:“半里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沈倦点头, 似笑非笑:“若无其他事绊脚, 也就是往返需要两刻钟。”
“是。”马建以为沈倦只是单纯在算从帐篷到村里的距离, 并未反应过来她的意图。
沈倦总结道:“你今早从村外过去,发现情况不对随即入村察看也要花些时间,姑且也算一盏茶的功夫,返回来告知我又花了一盏茶的功夫。”
“是,是。”马建心虚低下头, 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却又说不上来。
沈倦红唇微抿,沾了温热的茶水:“如此算来,你在外头走了大概三刻钟, 雪下了一整夜, 方才你也说了,积雪有半尺厚。”
马建被动回道:“是的, 沈大人。”
沈倦站起身,逼近马建, “那为何你脚上的鞋并未湿透?”
马建跪地叩首:“这——”他盯着脚上的鞋子,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原来沈倦在套他话,自己却浑然不知。
“你分明在撒谎!”沈倦不怒自威,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马建神色甚是惊骇,忙道:“大人,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句句属实,却漏洞百出。”沈倦居高临下地俯视马建,“说,谁指使你来的,村里情况如何老实交代。”
夜离迅速上前,抽出利剑落横在他肩上。
马建低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一言不语。
夜离手上的利剑又逼近几分,冷冷地说:“大人问你话呢。”
“沈大人饶命,我实在没办法了。”马建僵着身子,额头上滚下一滴冷汗。
夜离轻移剑柄,剑刃抵在脖间,快速化破皮肤,渗出轻微血迹,“还不快说。”
“早上确实发现村里有异常,我刚要进去打探情况,就被人打晕,他们要挟我要将此事告知大人您,还让我引您进村,否则要杀了我全家。”
沈倦追问道:“有几人?”
“三四个,蒙着面,身形高大,不像是村里人。”
“对了,他们腰间都别着一把刀,刀柄鎏金,剑套上的纹路看着像——”马建闭眼回想,忽然睁开双眼,说道:“虎纹,若是我没看错,应该是虎纹。”
“若是与禁卫交手,二位能以一敌几?”沈倦知道夜离是公主身边的高手,但不知道于辛会不会武功,她需要先确定一下,进村有没有把握。
夜离收回剑,如实回:“不耍阴招,十个以内,只能速战速决,久战三四个是极限。”
“大人,我稍逊色一些,三四个应该没问题,但我略懂医术,虽不及公子,常见病都能治。”
“马建你就当没发生这回事,还是按照他们的意思,引我们进村里看看。”
“大人,村里情况未知,你不能去,不如就我两跟他去。”于辛不敢拿沈倦的身体冒险,万一出了差错她无法跟尹妤清交差。
“三四个禁卫,夜离一人能够应付得了,我还有这个防身。”沈倦从腰间掏出一包东西,那是尹妤清走前强行塞给她夹杂了辣椒末的石灰粉。
“正因为情况不明,才需要进去看看,万一百姓有危险,我们迟迟未到,耽误了挽救的时机,良心如何过得去,也无法向陛下交代。”
于辛拗不过沈倦,只好依着她,马建走在前头引路,沈倦和于辛并排走,紧跟其后,夜离则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独自断后,他们都带着面罩,言行举止小心谨慎。
村口空荡荡,官兵不知去向,马建费力搬开围在村口的木栅栏,继续领着他们往村内走。
路上到处可见焚烧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味。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家家关门闭户,门上贴着驱邪的符纸,没走两步,就能看见挂在门头两侧的白灯笼。
树静风止,整个村子除了源源不断的哀嚎声,便是踩在积雪上发出的沙沙声响。整个环境诡异得有些渗人,沈倦在一处院子停下,从柴门漏缝中望去,只见院子里停放着三口棺材,一个年轻女子披麻戴孝跪在地上烧纸,面容苍白无血色。
威胁马建的人并没有出现,沈倦猜不出那些人引她入村寓意何为,但实实在在目睹了村中触目惊心的惨状,心情极其沉重,偌大的村庄,只剩下他们几个健康人,此时正是需要他们施以援手之际,她没办法选择见死不救。
“于辛,药材还有多少存货?”
“这三日陆续送了三分二到村里。”
“夜离你带马建将剩下的运送进村子,于辛跟我去太医署驻扎地。”沈倦决定兵分两路,于辛略懂医术,先救治太医署那些太医,这样才能有更多的人手挽救村民。
于辛提议:“大人,是否要将此事上报朝廷?”
“我们先去看看,晚些再飞鸽传书给你家公子。”
沈倦边走边想,太医署驻扎在村里东南高地处,处于上风口,疫病传播途径主要靠空气和唾沫,太医从业多年防护措施自然做得比常人要好,为何会出现集体感染,有些不太寻常。
她推开半遮掩的院门,刚踏进去就看到几个上了年纪的太医瘫在厅中石板地上。
他们嘴巴微张虚弱喘着气,嘴角还残留些许呕吐物,眼眶中都充满血丝,嘴唇发黑,双手捂着肚子,伴随着抽搐。咸珠富
沈倦吩咐道:“快把他们扶到椅子上,地上寒气重。”
一顿搀扶后,太医们坐在椅子上,嘴巴张了张,虚弱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于辛挨个把脉,神色凝重道:“他们不仅感染了疫病,还中毒了。”
沈倦惊讶问:“中毒?”
于辛点了点头,继续说:“脉象奇迹诡异,嘴唇发黑、身体抽搐是中毒之像,眼眶的血丝是疫病所致。”
“应该是中了马钱子的毒,需马上用药,否则会窒息而死。”
回话间,于辛同时打量着屋内物品,锁定到药材存放处后,便跑上去。
她抓了甘草、绿豆、防风、铭藤、青黛、生姜各适量,用水煎煮,喂药后,几个太医终于有所好转。
其中一太医恢复较好,率先出声道:“多谢沈大人救命之恩啊,若不是你施以援手,我们早结伴下黄泉了。”
“各位大人,还不能掉以轻心,你们身体状态上不如年轻人,感染疫病又中毒——”于辛不敢继续往下说,稍有不慎药石难救。
村里中马钱子毒的十有八九,马建听沈倦吩咐,挨家送解药,并将未被感染的人员,汇集到太医署临时办公地,组成帮手,辅助太医们治疗病患。
“外头,打起来了。”马建冲进屋内。
“你待院里煎药,别出来,面罩带严实点,手不要碰眼睛和口鼻。”
沈倦叮嘱完,和夜离于辛使了下眼色,三人前后出院子。
于辛数完感叹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以一敌八,那人真厉害。”
沈倦闻言拨开护在她面前的两人,这才看清于辛赞美的人,是熟悉面孔,温如玉着一身白衣正和八个蒙面人厮杀。
“那是我相识的一个故友,你们谁去帮她?”
夜离双手环抱于胸,幽幽说道:“她不需要我们帮。”
自小习武的人,观察了几回合的打斗招式,一眼就能瞧出对方实力,着男装的白衣女子避重就轻,并未使出三分实力,就把几个蒙面人耍得团团转。
只是招式有些绑手绑脚,施展不开。
“是九个人。”夜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
边上还有一个持刀挟持人质的蒙面人,难怪她束手束脚。
“你留在此处保护沈大人,我去帮她一下。”夜离未说完掷出手中的石子,快速拔剑,直逼人质所在方位。
“哐当——”石子打在剑刃,震得蒙面人手一下子松开,措手不及看向正朝他飞奔而去的夜离。
下一刻,夜离的剑身便落在了蒙面人的手臂上,割开一道血粼粼的口子。
人质见状迅速躲闪开,滚到一旁。
而此时的温如玉晃了晃脑袋,腾地而起,双手运气,瞬间地上飞石四起,悬在空中,下一刻手一挥,石子像长了眼睛似的奔向蒙面人。
“啊——”
哀嚎起此彼伏,蒙面人被温如玉毫不留情的内力震倒在地,浑身上下满是石子击穿的口子。
与惩罚恶霸王横铁不同,温如玉没有选择树叶作为武器,而是选用地上的石子,想来是地上那些人逼急了她。
人质发出十分稚嫩的嗓音,“大师姐——”
场面一片混乱,并没有人发现男子方才那声大师姐。
温如玉边拍身上丝毫看不见的尘土,边关切道:“他们没伤着你吧?”
男子转了一圈,“没有,没有,你看,我好端端的。”
男子躲在温如玉身后,问道:“你怎么下山了,还来京都。”
“你还敢问。”温如玉转头瞪了男子一眼,随后转向夜离,语气缓和道:“多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夜离往一旁退了几步,给沈倦让出位置。
“温公子。”沈倦看了眼地上奄奄一息,嘴角流露乌黑色血迹的蒙面人,随即目光投放在温如玉身后的男子身上,心想,难道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个小师弟?
“沈大人,好久不见。”
沈倦面色一惊,没想到温如玉下重手,“他们?”
温如玉罕见解释道:“我未伤他们要害,他们是服毒身亡,跟之前一样。”
“喔——这位是?”
温如玉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回:“我师弟,年君华。”
第82章 感染疫病
“外头冷, 进去说吧。”沈倦指了指院子。
温如玉细问年君华,才知道他留书擅自下山的真实原因竟然是为了给她寻药。
杏林堂是久负盛名的药学门派,历代掌门代号为华佗。温如玉是肃州天元门掌门温介长女, 因自胎中中剧毒, 从小寄养在杏林堂续命, 为杏林堂十五代华佗常农大弟子,和尘和年君华为常农师妹遗腹双生子, 亦是温如玉师弟师妹, 三人自小在杏林堂长大, 感情深厚。
温如玉胎中所携带的剧毒,需三味名药炼制成丹药方能根治, 百年天山雪莲仅是其中一味, 也是最为难寻的, 年君华在师父常农临终前得知此噩耗,决定下山为师姐寻药。
他一路打听来到京都,更是从舆报堂买了消息,确定他找的名药藏在宫里,刚好碰上太后患怪病, 王冲广罗民间郎中, 他便到王冲府上自荐,顺利进宫为太后医治,但他想得太简单, 太后的病并非朝夕所能根治。
求药心切的他等不起, 只能破了杏林堂的规矩,擅用杏林堂命令禁止的药方——寒食散, 改良之后取名为逍遥粉,太后服用后很快见效, 于是趁机向盛宗讨赏,天山雪莲极其珍贵,北梁仅有一株在盛宗手上,盛宗未允诺。
年君华悻悻而归,去找王冲对峙,当初进宫是王冲跟他保证,若能治好太后,什么赏赐都能讨,哪怕是珍贵名药。
他涉世未深,心思单纯,被王冲三言两语轻易哄骗住,王冲跟他说小舅子赵德马上要迎娶公主,到时候天山雪莲会成为公主的陪嫁物之一,届时会赠送给他。因马家村盛产逍遥散所需的五味药石,王冲将他软禁在此地,为其炼制逍遥粉,自此年君华沦为王冲敛财,祸害百姓的重要帮凶。
王冲命他没日没夜炼制逍遥散,用量巨大,很快他就意识到不对劲,看守他的人数不少,他又不会武功,根本无法逃脱。
适逢马家村突然爆发疫病,村中人心惶惶,死者越来越多,感染人数与日俱增,看守他的人每日惶恐不安,前几日威胁他交出药方,他宁死不从,今日准备将他转移到别处,刚好被寻找他已久的师姐找上,才有了温如玉以一敌九那一幕。
温如玉长吸一口气,觉得十分荒唐,“你糊涂!那寒食散堂里明令禁止不能炼制,危害多大你不清楚吗?”
“我知道,但我不是为了给你求药。”年君华低着头,小声解释,不敢和温如玉对视。
“这不是你该管的,你闯下滔天大祸了。”温如玉手捂在腰间,似有不适。
年君华第一次见师姐动怒,有些吓到,支支吾吾辩解道:“我,我改良过的,所有用量都减半了,而且对身体危害较大的红铅我没有用,偶尔食用不伤身。”
温如玉摇头,颇感无力道:“此等令人上瘾之物,一旦食用便无法戒掉,你未免把普通人的自控力想得太简单了。”
“王冲跟我说,是用来救人的,不会滥用——”年君华忽然停止辩解,他确实太相信王冲,才会上当受骗,错误已犯,狡辩只会显得自己更加一无是处没有担当。
温如玉不得不压住怒火,“跟我说这些没用,你跟和尘说去。”
“二师姐她肯定有办法,她博览群书见识广,肯定能研制出解逍遥粉的解药来。”
如今好心办了坏事,他也意识到严重性,自知理亏,他心里却清楚,有人会替他兜底。自小闯了祸,都是两个师姐替他兜着,
“次次都要让她给你收拾烂摊子,能不能让她省点心。”温如玉闭眼扶额。
沈倦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年君华,她见二人聊得差不多,插话道:“温公子,年君华是逍遥粉的制造者,已板上钉的事实,王冲利用他害得诸多百姓家破人亡,他需要随我回去交差,指证王冲的罪行。”
“自然,沈大人你能否帮我照顾一二,我需要回幽州一趟,将我堂掌门带来,逍遥粉之毒恐怕只有她能解。”温如玉怕年君华犯的罪过重,有性命之忧,想将功抵罪,让和尘研制解药。
沈倦宽慰道:“自然,他虽是帮凶,但受人蛊惑,罪不至死,不过活罪难逃,若是能早日研制出解药来,或许事情能有转机。”
“眼下疫病还未根除,村中仅剩我们院里这十几个健康的人,恐怕需要温公子和你师弟留下帮忙,此事我回京后也会一一向陛下禀告。”
她想留二人帮忙,他们出自赫赫有名的杏林堂,医术自然比那些上了年纪的太医要好不少,这样做也能为年君华抵去一些罪责,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沈倦提议正中温如玉下怀,她爽快地说:“自然,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这时于辛忽然开口道:“什么味这么冲?”她捂着鼻子四下张望。
年君华躲在温如玉后面,醒了醒鼻子,回复道:“烧焦的味道。”
沈倦冲院子里的马建问:“马建,村里还在火化尸体吗?”
煎药的马建闻言扯着嗓子回:“没有,基本上都倒下了,没人手。”
忽然一个太医慌慌张张从后院跑出,大惊失色道:“不好,存放药材的屋子着火了。”
沈倦先是一愣,随即发话:“快,快救火,药材都在里头。”她心痛不已,剩下的三分一药材才运来不久,这会功夫就发生火灾,不由得担心起来。
后院就有一口现成的水井,可是井口不知何时被人故意用石头压住了,温如玉见状高声道:“你们都让一下,到我身后去。”
只见她面色凝重,双手忽然摊开,从大腿两侧缓缓升起一股气势,身体微微一怔,源源不断的掌风奔腾而出,瞬间卷起百斤巨石。
“嘭——”巨石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唔——”温如玉吐了口鲜血,踉跄几步,扶住年君华。
见井口巨石被温如玉挪开,众人拿着各种脸盆木桶前去打水,顾不上吐血的温如玉。
年君华搀扶着温如玉,担忧道:“师姐,没事吧。”
“没事,不用管我,你也去帮忙救火。”温如玉推开年君华,抹去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走到台阶处,坐了下来。
近段时日频频运作内力,胎毒又不时复发,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刚和蒙面人决斗,方才又强行运力,搬开百斤巨石,身体难以支撑,五脏六腑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
经过十几号人的不懈努力,火终于被扑灭了,存放的药材却难以幸免。
“这可如何是好。”太医们在屋外急得哇哇叫。
沈倦晃晃头,强忍慌张,佯装镇定道:“我书信一封,上报朝廷尽快运送药材过来,边角处这些未烧完的能用吗?”
一人回道:“能用,但量太少了。”
马建擦去脸上的汗珠,挠了挠脑袋,小声说道:“沈大人,药材还有一部分在院外,没来得及卸完。”
他继续说:“只是先卸了一半给太医们先用着,随后忙着煎药,给村民们送马钱子的解药去,一时忙忘了。”
沈倦面露喜色,笑着冲出院子,站在院门就看见院墙外停了一辆驴车,小驴正低头舔舐地上的积雪,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挥舞着,看到人后摇头晃脑甩耳朵。
太好了!不幸中的万幸。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感到头晕目眩,身体发冷,不得不扶住门框,以为缓和一下就会好,不料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很快顺着门框缓缓滑落,在被于辛扶住前就失去意识了。
“大人——”于辛见状赶紧跑上前搀扶住,下意识伸手为沈倦把脉。
这是?于辛顿时僵住,以为自己把错脉,又仔仔细细把了一次。沈大人是女子!她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温如玉看出于辛面上的异样,明白于辛把出沈倦是女子了,上前搭手,“把她搀扶到屋内。”
*
初冬夜凉如水,京都城中虽未下雪,寒气依旧逼人。嘈杂繁闹之声已歇,深夜的街上早没了人影,两侧商铺前的灯笼半明半暗,楼宇隐没在苍茫夜色中。
同仁堂门口的马车帘子未放,阵阵凛冽寒风灌入车中,深重的夜露垂落在车顶,隐隐发出一滴一滴的轻响。
尹妤清在车内坐了有一会儿,见柏歌迟迟不赶车,催促道:“柏歌,出发吧。”
“公子,我跟她们去就行了。”柏歌再一次劝说尹妤清。
尹妤清急声道:“她都病倒了,你让我如何安心。”
她出现在此,皆因今夜收到了来自于辛的飞鸽来信,而不是沈倦的。
“那是疫村,太危险了,眼下朝廷都——”柏歌没把话说完。
城里谣言四起,都在说马家村灭村,无人生还,朝廷派去的太医跟官兵也都葬送在马家村了。
尹妤清自然不信,因为她这几日都有收到沈倦的来信,但今晚收到的却是于辛寄来的,信上说,沈倦操劳过度病倒,脉象极其不平稳,恐遭邪气入侵。
并且马家村进入了一批蒙面人,看身手体型应该是禁卫,被温如玉制服后服毒自尽。药材却被人故意纵火,全烧没了,现在药材极其短缺,村里还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坐不住了,迅速让柏歌召集了一批自愿前往马家村救援的人,把原本留在城外打算给城中老百姓用的那份药材挪到马家村。
柏歌说的没错,从这几日朝廷传达出来的迹象来看,朝中大部分官员都主张抛弃马家村,让其自生自灭。
昌平自然不愿,可盛宗又时而清醒时而昏睡,难以主持朝政,沈泾阳主张加大人力物力拯救马家村,王冲说他公私不分,为了救自己儿子,拉整个京都为马家村送葬。
王冲主张放弃马家村,将重点放在还没被波及到的京都城中和马家村附近的几个村庄,以二人为首,分为两派系,双方各执一词,僵持不下,工作难展开。
尹妤清命令道:“朝廷不管,我自己救,出发。”
第83章 为爱涉险
毫无意外, 在城门处,她们被守卫拦截下来,守卫瞧出通行凭证出自宫里, 他们戌时始刚接到朝廷下发的通知, 任何人均不得出城, 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通报赵德。
赵德睡得正香, 被人叫醒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骂骂咧咧踹了守卫一脚, “这种小事也要找我,凭证拿来看看。”
凭证出自含章宫, 盖了还未干透的昌平私章, 赵德瞬间清醒, 能让昌平这个时间出手的,怕是那个眼中钉了。
尹妤清头伸在马车窗外,等守卫通报结果,片刻功夫看见赵德从远处骑马而来,他骑着马停在马车旁, 居高临下饶有深意看着尹妤清, 也不下马,高高在上的模样令人深感不适,手里捏着凭证, 问:“沈夫人, 深夜出城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公主殿下办事,不便告知。”尹妤清冷着脸。
“何事需要这个时辰出城, 上头刚颁发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城。”赵德兴致颇高, 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也不吩咐守卫开城门,心里清楚尹妤清十有八九是要去马家村。
尹妤清幽幽说道:“我有凭证,赵大人是想抗旨不成?”
赵德装腔作势道:“既是公主殿下的旨意,赵某不敢违抗,只是城外凶险,疫病肆虐,我统领禁卫戍卫京都百姓安全,不得不了解一二。”
“赵大人想知道,不妨明日亲自问公主殿下。”尹妤清拽回赵德手上的凭证,不等他开口,迅速放下车帘。
赵德依然不依不饶:“马家村人快死绝了,你又何苦去送死呢。”
尹妤清深呼气,心里默念冷静,冷静,别跟他一般见识,片刻隔着车帘方才回:“赵大人怎知我是去送死而不是去救人。”
赵德轻笑:“那预祝沈夫人救人顺利。”随即退到一旁,冷冷对身后的守卫吩咐道:“检查车上有无可疑物品。”
“你这是何意?”尹妤清没想到赵德竟然连昌平给的凭证都不放在眼里。
赵德一副小人得志脸,阴阳怪气道:“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请沈夫人体谅一下。”他从腰间掏出一对核桃,在嘴里哈着气,漫不经心地说:“马家村疫病严重,陛下仁慈,恩准太医署携带药材前往救治,京中药材所剩无几,现如今药材可是半点都不能流出去,得留城里自用。”
“那就请赵大人让手下人眼睛睁大些,仔细检查,莫要日后旧事重提,找我的不是。”尹妤清咬牙切齿,膝盖上手握成拳。
赵德狠狠瞪向守卫,命令道:“听到没,沈夫人让你们眼睛睁大一些,还不快搜。”
守卫闻言迅速办事,片刻,负责搜查的几人快走到赵德马下,摇头道:“大人,车上仅有沈夫人和几位女子,并未携带其他物品。”
深夜出城,只带几位女子?赵德百思不得其解,若真如此,尹妤清还真是胆大包天,她竟然空手去马家村送死?
尹妤清持有昌平给的出城凭证,又无携带药材,赵德无法阻拦,只能放行,他假惺惺道:“沈夫人,此去凶险万分,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那是自然。”尹妤清在车内捂着暖手炉,闭目眼神。
京都尚未发现病例,药材尹妤清一直没有拉入城中,不然今夜出城药材怕是会折在赵德手上,她们出城后,饶了个方向,来到东城门附近,取完后,直奔马家村。
到达马家村已是下半夜,村口无人看守,尹妤清一行人畅通无阻进入村中。按照于辛留的地址,很快就找到太医署驻扎地。
于辛刚给沈倦换完被子,手上端着一盆热水,远远看见一个带着面罩的女子,冲进屋内,坐到床边。
熟悉的气味,和令人过不难忘的眉眼,于辛一眼就看出是她家公子,眼神里满是吃惊,手中端着的热水失去平衡后,倾斜撒出热水,溅到脚上,才意识到自己失神,连忙向尹妤清行礼道:“公子。”
尹妤清把脉问:“她怎么样了?”
于辛看着女装的尹妤清愣了许久,愧声回道:“操劳过度,遭邪气攻心,也感染了。”
她脑海里闪现许多猜测,沈倦晕倒时,她第一个把脉,很快就发现沈倦女子身份,不敢让太医为其诊断,现在又发现自家公子居然也是女子,信息量巨大,一时难以缓过神来。
“药没喝吗?”尹妤清看一还旁剩半碗的药水,眉头紧锁。
“喝了一些,又都吐出到被子上了,刚换了床新的被子。”于辛手上还端着热水,提议道:“公子,您到屋外去吧,我们照顾着就行。”
“没事,你们去把药材卸下来,她我来照顾。”尹妤清一手放在自己额头一手放在沈倦额头,给她量体温。
“可——”于辛欲言又止。
尹妤清起身,接过于辛手里的水,微微一笑道:“我来都来了,还会怕吗?”
她把凉透的药水放在盆中温热,手紧紧握住沈倦的右臂,轻轻抚慰沈倦,想告诉她,自己就在身边,不要怕。
沉睡的沈倦呼吸尚且平稳,浑身散发着热气,从方才的探视中大致可得在三十九到四十度左右。尹妤清很清楚今夜是第一道坎,发烧证明她的身体开始自救了。她明明带了许多药,自己也懂医术,此时若是发生在旁人身上,她不会如此担惊受怕,患得患失,这下她终于切身体会到心放在死神手里被人拿捏的滋味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打断尹妤清胡思乱想的思绪。
柏歌在屋外小声呼唤,“公子。”
尹妤清出屋关门后把人引到一旁,才小声问:“怎么了。”
柏歌猜测道:“于辛方才说今天村里发生集体中毒事件,我觉得此事蹊跷得很,同个时间中同种毒,绝非偶然。”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下毒。”尹妤清问话时面朝着屋内。
“是,我从村中几处水井中取了水,给耗子喂了,果然不出所料,耗子都晕死了,只有我们所在这处院子的井水没问题。”
“太医不是也中毒了?”尹妤清想,若是柏歌证实的没错,太医署的人不应该也会中毒。
柏歌担忧回道:“他们平日里都吃村民送来的饭菜,但不排除几个太医中有间隙。”
“你有什么想法?”尹妤清认识柏歌多年,知道她心里有所谋划。
柏歌看了眼四周,附在尹妤清耳边,小声道:“下午,沈大人吩咐他们送解药去了,但都没有意识到是水有问题,不出意外明日估计还会出现重复中毒的现象,我们倒不如将计就计,将背后之人引出,我的计划是这样……”
“你们几个辛苦一下,天亮前把此事办妥。”尹妤清交代完刚提脚准备回屋,想起温如玉也在,又回头交代,“对了,叫上温公子,她功夫好,办起来快许多。”
“是。”柏歌终忍不住问:“沈大人怎么样了?”
尹妤清苦笑:“过了今晚才知道,我陪着她,你们尽管去办,这边不用担心。”
几个会功夫的人连夜把解药下在村中各处水井中,又依次投放让人昏睡的蒙汗药,还询问马建,村里识字的几户村民位置,半夜投放信纸,合伙演一出引蛇出洞的好戏。
第二日,天际泛白,偶有几声犬吠传来,马家村渐渐有了人声,烟囱里飘出缕缕白烟,不久整个村庄又进入一片死寂。
太医署驻地的几十号人也佯装中毒,等候隐匿在暗处的人现身。
一波蒙面人趴在小山包,观察马家村,“奇怪,今日中毒的征兆怎么跟昨日有些不太一样?”
眉毛较粗的蒙面人:“昨日他们吃了京兆尹给的解药,好在没瞧出我们把毒药下井里,今日再次中毒,估计是上一回的毒药还没解完,连续两次搁我们身上也遭不住啊。”
领头的眉头微皱,冲左边两个吩咐道:“我总觉得事情办得太顺利了,你们两个去太医署驻地,看看什么情况,莫要轻敌,别忘了昨日才损失好几个兄弟。”
两盏茶的功夫,那两人慌慌张张从太医署驻地跑出,喘着大气对领头汇报道:“一,一样的,没有异常,都晕死过去了,年君华也在。”
领头埋汰道:“就这点路,何至于喘成这样,好好说话。”
小眼蒙面人起疑,问:“太医署驻地那口井不是用巨石堵起来了,没下药吗?”
喘粗气的人解释:“对,但是他们吃的喝的都是马建备的,还有一些是从村民手里送去的。”
领头抄起刀,吐了口痰,说:“走,去太医署驻地。”
为了戏演逼真,太医署驻地院门敞开,院内几间屋子也都半遮半掩,院中几个火炉子还在煎药,药水得热咕咕冒泡,人有的倒在墙角,有的趴在桌上,几个蒙面人并未起疑,正准备动手时,忽然刮来一阵诡异妖风。
“哐当——”大风将院门合上。
先前探路的两人慌慌张张摸到院门,打算逃走。
忽然从屋顶飞出一道黑影,“啊——”两人手还没摸到院门,就倒哀嚎倒地。
只见他们手脚被黑影击出血肉模糊的口子,鲜血直流。
“不好,中埋伏了。”领头大叫,其余几人背靠背围成团。
夜离、柏歌、于辛三人迅速从地上爬起,手执兵器,把不会武功陆陆续续汇集在厅中的十几号人护在身后。
“上,杀了沈倦,年君华留活口。”领头盯着厅中躲在女子身后的年君华,恶狠狠发话,蒙面人听后拔刀蜂拥而上。
第84章 引蛇出洞
“咻咻——”接连几道黑影从屋顶射出, 准确无误打在蒙面人身上,将他们定住。
温如玉出手后,停留在屋顶瞭望四处, 确认没有隐患, 才缓缓从屋顶一跃而下, 没曾想频繁运作内力,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 落地后踩到湿滑的卵石地, 脚打滑接连转了几圈才稳住脚跟, 面罩之下发出两声生硬的干咳,侧开折扇扇着风, 掩饰方才的失误。
片刻吩咐道:“撬开他们的嘴, 把嘴中的毒药扣出来。”
厅中的人听后纷纷摇头, 互相推卸,会武功的嫌晦气,不会武功的害怕有个闪失被蒙面人反杀,好不容易在疫村保住命,都不想干这危险事。
温如玉含着气息无奈叹气, “都被点了穴, 他们此时和任人宰割的羔羊没什么区别,伤不了你们。”
众人心一阵紧,眼神飘忽不定, 低头看地上的, 抬头看屋顶的,你看我我看你的, 就是没个敢和温如玉相对视,害怕温如玉点人。
温如玉不知何时掏出一个小药瓶, 严肃道:“解药在此,你们两个想捡条性命,就把他们口中的毒药扣出来。”
没人愿意干的差事,她只好把它交给倒在院门口的两人。
他们额头处满是因忍受疼痛憋出的汗珠,正一点一点以极其缓慢不易察觉的速度,爬向院门,刚摸到门板,突然听到温如玉的命令,始料未及,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放在他们身上。
他两互相看一眼委屈撇嘴,生无可恋地爬起,踉跄走到被定住的几人面前,手在身上擦了擦,愧声道:“头儿,兄弟们,对不住了。”下一刻毫不留情伸手在他们口中一阵捣鼓。
几个蒙面人虽然身子被定住,动弹不得,但眼睛还能动,领头不敢相信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忽然背刺,眼中满是不解与怨恨,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任由他们在嘴里粗暴找寻隐藏在牙间的毒药。
他们两个在得到领头吩咐进入太医署驻地查看时,被温如玉强行喂入几颗不知名的药丸,随后便痛苦难耐在地上撒泼打滚,温如玉才给他们丢了解药,却被告知解药只能解一时,若是想活命,需要配合将其他人引来院子,才会给他们解药,也答应发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为了求条生路,只能选择背叛。
蒙面人失去毒药没法自裁,被五花大绑关在柴房,两个背刺的人自知回不去禁卫,又身受剧毒,性命被人拿捏,只能乖乖沦为受人差遣的下手。
尹妤清带来的药材加上没被烧完的少许药材也不太够用,只能依照轻重缓急,先治疗重症患者,没了暗中使坏的禁卫,村里逐渐恢复一片祥和之相,生机换发,不治者多为老弱病残,人数也不像前些日子那般多,整体稳中向好。
原本守在村口处的官兵失踪多日未回,不知是感染疫病没了,还是仓皇逃离,尹妤清不放心,从未受感染的村民中选了些年轻力壮的青年,轮流看守村口,严防村民出村,将疫病引到其他地方。村民也算自觉,都服从救命恩人——尹妤清的交代,各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待在家中养病。
只是沈倦没那么幸运,接连两日高烧不退,尹妤清对她又是药浴又是针灸,身体特征勉强维持,却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脉搏薄弱无力,犹如一盏油尽的枯灯,尹妤清日夜守着她,不觉疲惫,甚至都没合过眼,整人面容憔悴,瘦了一大圈,靠着一股气撑着。
第三日晌午,柏歌从外头归来,她手摊开,露出一些小药丸,“公子,有高人在村中,你看。”
尹妤清拿了一颗放在鼻间闻,浓厚的药材味扑鼻而入,勉强能闻出几味抗疫常用的药材来,多的再也识别不出了,有些惊讶,闻完后又放回柏歌手上,“你从哪里得来的?”
柏歌指了指东面,“庙口那边,我问了,说是有个女大夫给的,那人跟我们差不多时间到的马家村,我们居然没有发现她。”
因尹妤清心系沈倦,又要分配村中抗疫事宜,身兼数职,身体也摇摇欲坠,柏歌很是心疼,在发现这一消息后当即打探清楚情况,奔来告知,“庙口周遭的村民大抵都好全了,情况比我们这边好不少。”
“你去把她请来。”尹妤清明白柏歌的意思,那人能救村民。也一定能救沈倦,她双眼闪现明光,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
马家村宗祠旁,木质两层小楼门口排着一条长龙,柏歌原先也在队伍中,但她前面还有三四十号人,估计得等到天黑,于是绕开人群,来到后院墙角处,翻墙而入。刚落地,就看见一个着烟灰素色长裙,面容清秀的女子抱着一捆药材,头顶落了几片药材干叶,神色慌张盯着她看。
柏歌心里咯噔一下,发现女子长相有些眼熟。
女子把药材放到身后,警惕问道:“你是谁?”
柏歌来不及细想到底和谁相像,摊开握着药丸的手,反问她:“这药丸是你研制的吗?”
“你要干嘛?”女子问话时,左顾右盼,脚正一步一步慢慢往后挪动。
“姑娘别怕,我,我是不是坏人。”柏歌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男装打扮,对方怕是把她当成入室行窃的歹人了,连忙摆手解释,“我家公子,感染疫病已有三日,吃药坐浴针灸都试过了,并未好转,想请你随我回去给她看看。”
女子将信将疑,“正门开着,那么多人排队,何至于翻墙。”
柏歌讪笑,言语诚恳,“人太多了,我,我一心救主,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吓到姑娘了,给你赔不是。”
女子仔细打量着柏歌,眼神在她脖间停留许久,微微点头,“你将他的症状大致说来听听。”随即朝屋内大声呼叫,“马婶——马婶——”
屋内走出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和姑娘,你叫我什么事?”
女子把身后的药材递给老妇,交代道:“这些药你拿去粉碎,搓成药丸,分给院外排队的人,用量和之前一样,我等下要出去一趟,若是有人要问诊,让他晚些再来。”
了解柏歌的来意后,女子交代好事宜,快步走入屋内,在屋内翻箱倒柜不知在翻找什么。
柏歌原本不想跟过去,奈何在院中等了有一会儿,女子似乎还没找到她要的东西,于是打算过去看能不能帮上忙,刚走到门口,便生生止住脚。
她无法相信这是一个女子的房间,屋内凌乱无序,物件东倒西歪,零零散散的药瓶子散落在周遭,根本没有下脚处。若不是地上那些药瓶子还有桌上摆的医术为女子身份佐证,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找到了。”女子在角落里摸到一瓶朱红色药瓶,打开倒出药看了一眼,随即把药瓶子装入布袋中。
许是发现柏歌脸上的异样,女子难为情解释道:“我不太会收拾屋子,平日里都是师姐帮忙,让你见笑了。”
柏歌在前头领女子,她想到着急带人回去,还没来得及问人家名讳,开口问:“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轻声回道:“唤我禾尘即可。”
“阿姐!你怎么这在这里?”年君华看见禾尘,大叫一声,随即扔下手中的柴火,向禾尘奔跑而来,他身边还站着同样抱着柴火的温如玉。
“你们认识?”柏歌迅速闪到一边,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
“我阿姐。”
“我师弟。”
两人异口同声向柏歌介绍。
“嗯?”柏歌一副我该信谁的表情,很快就发现方才觉得禾尘眼熟的原因。她跟年君华眉眼极其相似,若是姐弟也就说得通了,可为何双方各执一词。
“叫师姐!”禾尘狠狠在年君华脑袋上扣了一下。
“知道啦,二师姐。”年君华摸着头顶不情不愿叫了一声。
“真是师姐弟?”柏歌不信。
“嗯,病人在何处?”禾尘并不想回答。
“和姑娘,随我来。”
在经过温如玉时,柏歌冷不防说:“和姑娘,那温公子不就是你师哥?”
温如玉杵在原地,点了点头,双眼盯着禾尘,眼中满是关切,只字未提。
禾尘瞧出温如玉面色不太对,她欲言又止,半晌柔声道:“我先去看病人,等会来找你。”
和尘一番望闻问切后,沉默许久,沈倦症状跟她这些时日诊治的病患有些诧异,脉象极其不稳定,身子又虚,邪气已入侵五脏六腑,精气神被掏空,只能先固元,再辅佐一些抗疫汤药,循序渐进,急不得,躁不得。
*
时值初冬寒夜,凛风扣窗,弦月高高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
尹妤清望着窗外景色,满目皆是皑皑积雪,外头不时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不知谁家又没了至亲。
枯树枝戳破了窗纸,尹妤清看得出神,又听见沈倦极其微弱的喘息声。
傍晚时,禾尘给她喂了药丸,昏迷四日的她,仍旧奄奄一息,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尹妤清恳求禾尘救救她,禾尘不忍,无奈之下告知有一副药效猛烈的古方,或许可以试试,但以沈倦现在虚弱的身子,食用有一定危险性。
尹妤清思索再三,决定试药,于是深夜又灌了几副汤药,为虚弱的身子注入良剂。
尹妤清寸步不离守着沈倦,心中祷告说了成千上万遍,期盼神能听到她的恳求,无论如何留沈倦一条命,甚至提出愿意以一命换一命的诉求。
她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学艺不精,恨自己夸下海口悬壶济世,如今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挽救。
她仔仔细细为沈倦擦了一遍身子,帮她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然后扯掉面上的口罩布,毅然决然的钻进被窝里,她的专属火炉已奄奄一息,她要用自己的身子把她捂热。
就这样吧,如果救不活,那她也做好共赴黄泉的准备了。
第85章 虚惊一场
沈倦竟然悠悠地睁开眼睛, 眼神恍惚,好似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整觉,她人窝在温暖的怀抱里, 头抵在胸口, 鼻腔中是熟悉的气味, 抬头轻声叫着:“姩姩。”
尹妤清对上沈倦的目光,方才已经奄奄一息的心脏又疯狂跳动起来, 和尘的汤药起效果了!
“你终于醒了!”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更为严实的拥抱, 尹妤清泣不成声, 把沈倦紧紧圈在怀里,感受着她心脏强而有力的跳动, 感受她的小暖炉逐渐复燃。
沈倦轻轻拍着尹妤清的后背, 虚弱问:“你怎么哭啦?”
“太高兴了。”尹妤清仰着头, 抽出一只手边擦眼泪边说:“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四天,整整四天三夜,我都被你吓坏了。上天保佑,上天保佑,多亏了和姑娘的汤药。”
四天三夜?沈倦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她很快意识到不对, 马上推开尹妤清。
“你,你赶紧下床,出去。”沈倦双手捂住口鼻, 许是觉得不够, 又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尹妤清破涕为笑,隔着被子在沈倦头上敲了敲, 说道:“我照顾你这么多天,你好了就想赶我走?没想到你如此忘恩负义。”她自然晓得沈倦不想传染给她。
“我感染了疫病, 你不要靠我太近。”沈倦人闷在被中,不忘伸手推尹妤清,试图把她赶下床。
尹妤清不以为然,一把捂住沈倦的手,泪水瞬间又泛滥成河,醒了醒鼻子,宽慰她,“没事了,村里百姓都好得差不多了,就属你恢复最慢,害我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你还是仔细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被子底下的人摇晃脑袋,尹妤清拿她没办法,只好亲自出手掀开被子,“真的没事了,我每日都有喝药预防,三餐也照吃,不用担心,你现在也醒了,更不会传染给我,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倦听话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夺眶而出,变成泪人的尹妤清,肉眼可见消瘦许多,双眸布满血丝,不过还是如往日般炯炯有神,眨动的眼睛里是她若隐若现的面孔,她在关切的眼眸里看见了被捧在心尖的自己。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和这人携手白头,度过无数个春夏秋冬,感受风霜雨雪,锦绣山河。
沈倦轻抬手为尹妤清揩拭眼泪,又把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心疼捧着仔细看着,“别哭了,你还是笑着的时候最好看。”“
尹妤清笑了,脑袋抵在沈倦额头,来回蹭着她的鼻尖。
沈倦指了指胸口,柔声说道:“我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嘛,你一哭我这里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好疼。”
一听到沈倦说心疼,尹妤清哄着说:“不哭了不哭了。”
“你脸都没肉了。”沈倦捏了捏尹妤清的脸颊,“都是因为我,你不该来这里,太危险了,有个万一可怎么办啊。”
尹妤清覆盖上在脸上抚摸的手,轻声附和着:“对啊,我也怕你有个万一怎么办。”
“不是有于辛嘛,还有太医署的人。”沈倦把尹妤清揽入怀中,手轻悄悄顺在尹妤清后背。
尹妤清嘟囔:“可她们没有把你照顾好,何况我的人,我要自己救。”
我的人,我要自己救。
沈倦耳朵烧了起来,瞬间红透。
尹妤清捕捉到她肚子传来的咕噜声,笑着说:“饿了吧,我去端些清粥来,顺便让和姑娘过来仔细给你瞧瞧。”
沈倦摇头,又把人圈紧了些,不依道:“不饿,再抱一会儿。”不真实的恍惚感开始席上心头,自己在地狱走了一遭,想到尹妤清置身险境贴身照顾多日,瞬间寒意阵阵,若是真有个万一,她不敢细想。
“我都听到了。”尹妤清笑着搓了搓沈倦的肚子。
她在沈倦额头落下一吻,随即分开,捧着沈倦的脸柔声道:“很快就回来,吃完粥你要抱多久就抱多久,我不走的。”
闷葫芦忽然变得格外粘人,尹妤清心里雀跃不已,明白沈倦经历疫病,刚醒过来难免会有不安的情绪,害怕一人独处。
昏睡期间只靠汤药和少许粥汤吊着,身体长期未进食,再不吃点东西承受不住,她刚从鬼门关把人救回来,可不能再有闪失。
“咕噜——”肚子又响了一声。
“那你快去快回。”沈倦拽着尹妤清的衣角依依不舍。
半盏茶的功夫,尹妤清端来一碗加了少许酱油的白粥,身后还站着禾尘。
尹妤清侧身,指了指禾尘,对沈倦说:“这位是禾尘和姑娘,你能醒过来她功劳占一半,是你的救命恩人。”
禾尘谦虚道:“是沈夫人日夜照顾的缘故,我只不过开了几副药方罢了,沈大人,来,我再给你把把脉。”
沈倦依靠在床头,双手垂放在被子上,听到禾尘说要给她把脉,忽然把手伸入被中,不安看着尹妤清,无意间看见禾尘,愣了许久,心想怎么跟年君华长得如此相似。
尹妤清瞬间明白,安慰道:“昨日和姑娘也给你把过脉,没事的。”
沈倦这才伸出手,放在床边。
禾尘把完脉,起身对尹妤清说:“苦尽甘来,熬过去了,仔细调理身子,多休息,少运动,没多大问题,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歇息了。”
“啪嗒——”门刚关上,沈倦紧张问道:“她是谁?我的身份——”
尹妤清也不急回,盛了一勺粥吹了吹,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递到沈倦嘴前,说道:“温的,饿坏了吧,快吃。”
等沈倦含在嘴里,才回:“她是温公子的师妹,也是年君华的阿姐,是阿父前些时间去幽州请进宫为太后治病的神医华佗。”
“没想到她年纪轻轻,居然是神医华佗。”沈倦目瞪口呆,口齿不清道:“我可以自己吃的。”
“也就这几日能享受这个待遇,等你好了我可就不伺候了。”尹妤清说着顺手给她擦拭嘴角。
沈倦又吃了一口,继续问道:“她为何会在此地?”
尹妤清吹了吹新舀起的粥,说:“也是因为逍遥粉,一路摸着线索过来的,刚好遇上瘟疫就留下来给村民们治病。若不是她,这村里怕是还要死更多人,也不会这么快就恢复。”
看沈倦喉间蠕动,尹妤清继续递上吹温的粥,问道:“对了,年君华朝廷会如何处置禾尘救了这么多村民,也算得上替他补过吧。”
“这个不好说,但这几日他们三人确实为村子做了不少事,大家都有目共睹,陛下应该能宽宏处置,罪不至死。”沈倦推开尹妤清递来的粥,“饱了,不要了。”
粥才吃了小半碗,尹妤清哄着:“再吃两口,吃完我们睡觉。”
沈倦撇下嘴,央求道:“嘴里没味道,吃不下了,明早再吃吧,乏了。”说完连打几个哈欠,困意十足。
尹妤清听着沈倦困倦软绵的微调,无奈摇了摇头,放下碗,递上一杯温水,“那你再喝些水。”
沈倦听话喝完整杯水,双眼迷离,倒在枕头上,不到片刻功夫,传出沉稳匀称的呼吸声。
尹妤清把碗放在屋外,关了门,绕过桌子,捋了下摆,轻轻坐在床沿,看着此刻熟睡中的沈倦,正脸朝外,双手紧紧抱着被子,还记得给她留了处空位。
许是还有些难受的缘故,沈倦扭着眉毛嘟囔着嘴,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一副乖巧讨喜的模样,惹得尹妤清不禁勾起嘴角。
她轻轻换下外衣,掀起被子一角,钻了进去,侧躺着看沈倦,却不敢贴得太近,怕自己身上带的寒气沾染到她。
沈倦眼睛微睁,意识早已混沌不清,迷迷糊糊嘟囔着:“你过来些,我给你捂捂脚。”她主动往尹妤清身边挪了挪,伸手把她圈入怀中,头抵在尹妤清的肩膀上,双脚紧紧贴在她的脚上。
“你没睡?”尹妤清心头紧着,关切道:“是不是没吃饱啊,要不我再去给你下点面条吃吧。”
“不饿——”沈倦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她的眼皮很沉,闻着熟悉的气味,很快跌进温暖的梦境。
温热的鼻息富有节奏地打在尹妤清脖间,看来是真乏了,没骗我。
选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多日未眠的尹妤清拱着身子,选了个舒服的睡姿,跟着合眼,耳间沉稳的呼吸声似安神曲,很快她也进入梦乡。
深夜里,两人紧紧抱着互相取暖。
世事无常,失而复得最是欣喜。
*
柏歌刚忙完,就看见于辛一动不动杵在门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于辛抬了抬下巴,示意柏歌:“你看。”
“什么啊?”柏歌顺着于辛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禾姑娘吧,怎么杵在温公子门口。”
于辛意味深长,一副吃瓜不嫌事大的表情,“昨晚这个时辰,我也瞧见她溜进温公子屋里。”
“他们是一对?”柏歌有些吃惊,据她观察,平日里温如玉对禾尘不怎么搭理,两人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倒是那个年君华咋咋呼呼的,有些烦人。
“看不出来,哎,爱情这种东西啊,不懂哦——”于辛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温如玉一直以男装示人,除了尹妤清没人知道她是女子,年君华又受到她叮嘱,自然也不敢叫大师姐了,一口一个师兄。
“咚咚——”禾尘又敲了两下。
“有事?”温如玉不想也知道屋外敲门的人是禾尘。
禾尘闷声回了句:“嗯。”
昨夜也是这个时间敲门,趁她开门稍不留神溜进屋子,说她那间屋子有耗子,她害怕,要跟她借宿一晚。
“又有耗子?”温如玉不会再着她的道,只在屋里回话,也不开门。
第86章 班师回京
禾尘哈着热气, 怀中抱着被子,脸抵在被子上,可怜兮兮道:“师姐, 好冷啊, 我一个人睡不着。”
温如玉没好气道:“那你之前怎么睡的。”
“昨晚不是跟你睡的嘛。”禾尘哪壶不开提哪壶。
“前几日呢?”温如玉压低了声音。
禾尘顿了一下, 才回:“跟村里的马大婶睡的,这里太凉了, 被子又薄, 真的好冷啊。”
温如玉叹了口气翻身下床。
“哐当——”在禾尘锲而不舍死皮赖脸之下, 门打开了。
但只开了一扇,温如玉冷着脸, 堵在门口, 手还在门扇扶着。
禾尘见状刚要闪进去, 就被温如玉一把拦住,有些不悦道:“在他们眼中,我是男子,你这样三更半夜进我屋,让人怎么看你?”
“昨夜于姑娘已经看见了, 要是想说闲话, 今日也该传遍了吧,她们不是这种人。”禾尘撇着嘴,语气有些讨好。
温如玉看了眼禾尘怀里的被子, 确实有些轻薄, 心软了几分,“你在门口等着, 我把我那床被子给你。”
“可是,我那间耗子还没抓到。”禾尘扯住温如玉衣角, 不让她走。
温如玉妥协,“那我去睡你那间,总成吧。”
和尘小声嘟囔:“其实,睡不暖不只是被子薄,还有床褥也湿了。”
“嗯?”温如玉疑惑,“这么凑巧。”
“我把水囊放床上,没关紧,一屁股做下去就——”禾尘话只了说一半,把被子往前递,“不信你摸,这一边也有些潮湿。”
眼前人鼻子耳朵冻得痛红,脸颊泛着红润,小嘴里不时吐出热气,温如玉松了手,捏着眉心阖目,随即叮嘱道:“你已经长大了,还是掌门,不能动不动就要跟别人睡,今晚姑且再收留你一回,进来吧。”
“谢谢师姐——”禾尘快速闪进屋,生怕下一刻温如玉反悔。
温如玉合上门跟在后面,站在一旁,看禾尘站在床边,熟练地把被子往床上一放,捏住两个角,用力甩开。
禾尘甩着被子嘴却也没停下,她不满道:“掌门怎么啦,掌门就不能怕耗子啊,再说了,你是我师姐,又不是别人。”
温如玉一时语噻,不知该回她什么,许久憋出一句:“铺好就睡觉。”
“好了,你快来。”禾尘跳上床,钻了被子,拍着睡了一半的枕头。
温如玉不紧不慢脱鞋上床,把枕头连带禾尘往后移,又重新换了上面那件被子,把潮湿那角换到自己睡的那侧,随后背对着禾尘躺下。
“你不睡枕头吗?”禾尘戳了戳温如玉后背。
“不用。”
“那,你手给我,我给你把把脉。”禾尘往温如玉身旁挪了挪。
昨日禾尘就看出她脸色不太对劲,为了给沈倦治病,在尹妤清屋子逗留许久,借口房子有耗子,才溜进温如玉屋内,可是温如玉对她不太搭理,也不配合,早早就睡了。
温如玉拒绝,“我自己身体自己清楚,快睡吧。”
自从师父过世后,温如玉就没怎么给过她好脸色,她委屈极了,嘴里却还是一条一条向她汇报,“你不在堂里这段时间,我又读了好多医书,师父留的古籍专研了一些,虽然不懂的地方很多,但我尽快会攻克它的,还有你养的那只狸猫,我每日都会抽空去钓鱼给她吃,现在长得可胖了。”
“嗯,谢谢。”温如玉语气十分客气。
“我昨日就瞧着你脸色不太对劲,给我把把脉吧。”禾尘看她还是不为所动,只好又叫了一声,“师姐。”
听到久违的称呼,温如玉身体微微一怔,苦笑着转身平躺,把手伸了过去。
师姐这个称呼,禾尘并不喜欢,虽然她总逼年君华不要叫姐要叫师姐,但对于温如玉,自从十八岁生辰起,她就不愿意叫了,一直叫她温温,她不愿意师姐这个带着长幼有序的称谓卡在两人中间,形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温如玉问:“你不在堂里待着,怎么来这里?”昨日第一眼看见禾尘,她被震惊到了。
“你走后不久,沈大人的父亲就寻到我,让我进宫给太后治病,出宫后发现京都盛行逍遥粉,猜到跟师弟有关系,不放心一路追到这里。”
禾尘并未说她为何会蔑视历代掌门都要默守的规矩。
温如玉拿腔拿调,教训道:“作为一堂之主,你比我更清楚规矩,师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以后还是少和官府打交道。”
禾尘笑了笑,轻言轻语道:“我和他一般大,又能比他懂事多少。”
“师姐放心,以后不会了。”禾尘喉咙里的苦涩压盖不住,泪悄无声息地挂在眼眶里打转。
确实不会了,仅有的那珠天山雪莲已经被当今陛下服用了,她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叫师姐的日子还有多少呢,她不知道。
禾尘握着温如玉的手腕,商量道:“你不要再运作内力了,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人可以吗?”
“嗯。”温如玉轻轻收回手,又转过身去。
禾尘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她咬着手背,极力克制,生怕发出半点声响,吞咽下喉咙里翻涌而上的苦意。
“等师弟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家吧,这里确实太冷了。”温如玉蜷缩着身子。
禾尘刚抹掉眼泪,鼻子又泛酸,闷声回:“好。”
*
经过小十日的休养生息,沈倦身子基本恢复,村中仅剩下少许轻症病患,因滞留许久,药材所剩无几,之前危急时刻送出的急报均未得到回复,柏歌得到消息急报半路被劫,并未送到宫内,城中所有人都以为马家村灭村,百姓依旧人心惶惶。
沈倦决定留下太医署相关人员,继续为村民治病,她们先行回城一探究竟,筹集药材,再送到马家村。
更重要的是,需要把惹事的禁卫带回去,揪出幕后之人。陷珠夫
温如玉从那次吐血之后,身子一直不太好,面色惨白无血色,又爱穿白衣,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到有些渗人,很难让人把叱咤风云,三两下就解决掉十几个禁卫的高手联系到一块。
尹妤清之前忙着照顾沈倦,这才发现她有些不对,问她却也不说,只好从不太相熟的禾尘下手。
“她自小身子就不太好,最近旧症复发,又频频动手有些伤到了,调养一段时日,就能好。”禾尘神情恍惚,回话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说,能帮的义不容辞。”尹妤清见禾尘避重就轻,也不好继续追问。
农历十月十六清晨,罕见出了太阳,雪也停了,村里人声鼎沸,痊愈的人纷纷奔走相告,拖家带口,前来送行。
人群从院门堵到巷尾,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手里大拿着朴实无华却心意满满的农家货,感谢沈倦一行人不顾个人安危为马家村的付出。
马车已行驶到村口,村民紧跟其后,沈倦掀开车帘,朝他们摆手,“大伙儿,回去吧,外面冷,刚痊愈不久经不得吹冷风。”
相处半个多月,说没感情是假的,大伙都有些动容,不舍离别。
启程前,尹妤清担心途中有埋伏,先飞鸽传书给昌平,且提前让柏歌把惹事的禁卫带城外,顺道挑了些人沿路护送。
果不其然,她们刚出马家村不久,就遇到一批黑衣人,好在事先布局,昌平派了一批暗卫,加上柏歌带的人,在双重保护下,一行人终是有惊无险抵达京都城门口。
守卫像是提前得到消息,看到沈倦一行人在城门等候许久,也不开门。
任凭沈倦拿凭证,自报家门,都只得到一句:上头有令,禁止入城。
“奉的谁的指,得的谁的令,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我乃京兆尹沈倦,奉命前往马家村坐镇指挥防疫,现如今马家村已恢复如常,本官手上有圣旨,也有出入城中的凭证,你有何理由拦本官?”沈倦在城门外和城内的守卫据理力争。
赵德站在城楼,居高临下对沈倦说道:“自然是圣上的旨,本将军的令。”
“马家村已无疫病,还请赵大人开城门。”沈倦抬头,忍着怒气。
“有没有疫病,仅凭沈大人片面之词我如何分辨真假,城中住着陛下,王亲贵族,国之重臣,你等从马家村来,身上免不了携带疫病,此刻放你们入城,出了事任何人都担待不起,还请沈大人在郊外等候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再回城也不迟。”
沈倦质问:“这么说,赵大人是觉得我手中这圣旨和凭证在你眼里毫无用处?”
“我可没说,眼下还是以城中百姓为重,待本将军查明真相,沈大人手上的凭证自然用得上。”
于辛担忧朝尹妤清道:“公子,他们贼心不死,果然如你所料要把我们留在城外。”
夜离望着城门,耳朵轻微动了几下,冷静道:“殿下来了。”话刚说完,就听到城内浩浩荡荡的马蹄声传来。
“大人,来了一批黑甲暗卫,百来号人,昌平公主也在底下。”守卫喘着大气向赵德汇报。
赵德还沉浸在得意之中,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愣住,不可置信问:“什么?她哪里来的暗卫。”转身看向城内,很快又把头伸了回去。
城底下黑压压一大片暗卫,带面罩,着黑甲,持大刀,盛气逼人。
“她怎么会有黑甲暗卫?”赵德险些瘫倒,扶住城墙勉强定住身子。
昌平在城下高声质问,“赵大人,要将抗疫功臣关在城外到几时?”
“大人,怎么办?”守卫神色慌张。
“开城门。”赵德深吸几口气,拍了拍脸颊,挤出难看的微笑,走下城楼迎驾。
第87章 风平浪静
赵德低头行礼, 抬头间狂妄嘴脸消失殆尽,卑躬屈微道:“天寒露重,公主差人来知会微臣便是, 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昌平挑眉, 侧身看向城外, 双眼凝着令人胆寒的锋凛锐利,“本宫若是再不来, 沈大人今日怕是要在城外过夜了。”
赵德挤出的笑脸瞬间僵住, 面色极为难看, “臣也是为了城中千万百姓的人身安全着想,陛下此前也交代务必守好城门。”
“赵大人一心为民, 倒是尽忠尽责, 沈大人入城可还需要什么手续, 本宫一并给她办了。”昌平无视赵德假仁假义的关切,眼神飘向城外放在徐徐驶来的马车上,自始至终都未拿正眼看赵德。
赵德舔着脸走上前,略显紧张,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 “殿下亲迎, 自然不用。”
昌平绕过赵德,把他晾在身后,迎上去, 驻足在马车旁, 殷切道:“诸位辛苦了。”
沈倦先下车,后扶尹妤清下来, 其余几人也跟着下车陆续来到昌平面前,对她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尹妤清和昌平使了眼色, 会意一笑,她拍了下沈倦,跟上昌平和她并排走,两人在离赵德两三米处停下,刻意清了清嗓子,“殿下,我们在马家村遭遇一伙来路不明的蒙面人袭击,可惜他们趁我们不注意都自裁身亡了。”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赵德听见。
“什么?居然还有人袭击你们?好大的胆子。”昌平声量高了起来,“赵大人——”
赵德听到两人谈话,愣了一下,又听昌平喊他,小跑上前,“微臣在——”
昌平轻掀眼皮,漠然扫视了赵德一眼,厉声逼问:“京都是你们禁卫在管,马家村离城里才多远,竟然发生蒙面人袭击事件,此事你说如何处置?”
“这——”赵德被镇住了,今日的昌平浑身散发着清贵和威仪,让他不由得心生畏惧,“是微臣失职,微臣马上派人查明真相,尽早给殿下一个交代。”
沈倦见状接话,“赵大人,那些蒙面人入村之时正是疫病最严重的时期,他们自裁后,我担心疫情扩散,不得已将他们跟病亡的村民一起火化了。”
赵德听到尸体被活化,顿时松了口气,接过刀,表示理解,“若是尸体还在确实比较容易查,不过疫病肆虐,火化较为稳妥,沈大人处理十分得当。”
沈倦话锋一转,又说:“只是。”
“只是,什么?”赵德心一下子被吊到嗓子眼。
沈倦抿嘴憋住笑意,“只是他们身上携带的兵器物件,我都如数带回了,我还特意吩咐用艾叶焚烧熏除,现如今都放在车上,或许你可以从这兵器入手。”说完,沈倦把鎏金虎纹刀递给赵德。
赵德低头,视线久久停留在刀鞘的鎏金虎纹上,面露难色,“仅从兵器入手,有些困难,不过殿下放心,此事既然交给微臣,微臣一定全心尽力调查清楚。”
昌平意味深长道:“本宫相信以赵大人的能力,查清此事不难,眼下已是午饭时间,本宫先送沈大人一行人回去,你们守好城门,拿出今日严查沈大人的架势出来。”
她手微抬,黑甲暗卫迅速从方形矩阵散成两排,让出行进道路,护送从城外归来的马车。
“恭送殿下——”赵德弯腰行礼,直至黑甲暗卫消失在街角。
“一群蠢货,竟然敢用这刀,事情没办妥自寻死路也就罢了,还要本将为他们擦屁股。”赵德直起身气得把刀掷到地上。
“陛下有意让您成为驸马,公主今日摆这出,跟陛下反着来,也不给您留点颜面。”
在昌平那里吃瘪,正在气头上,随从又没眼见说起不想听的话,“就你话多。”
赵德狠狠踹了随从一脚,冲一旁的守卫高声道:“还不快去牵马过来。”
随从龇牙咧嘴,揉捏着大腿,憨笑一声,解释道:“大人稍安勿躁,听我讲完,大家都说公主心系沈倦,既然她让您查清此事,不如……”他附在赵德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赵德咬牙切齿道:“以后在我面前少提沈倦这个名字,此事我回去跟我姐夫商讨一下,你们先别轻举妄动。”
赵德驾马直奔黑甲暗卫离去的方向,在三岔口处转入右侧,片刻在一处大宅门口停下。
只见高大宏伟的建筑门楣上赫然挂着王府二字,大门两侧是汉白玉精雕细琢的石狮,规模瞧着还比司马府富丽堂皇不少。
“我姐夫在府里吗?”赵德下马将马鞭甩给守门的小厮,火急火燎。
小厮拉着马,紧跟在身后,“老爷刚回府,正在气头上,此时就在书房,正要差人叫你呢,快些进去吧。”
赵德刚走到书房门口,里面就传出呛声:“看看你都干成哪件差事了。”
“姐夫——”赵德进屋顺手合上门,试探道:“你都知道了?”
“人都被沈倦接到城中了。”王冲坐在椅上,拍着茶几,动静过大,震得上面的干果盘散落几颗核桃,滚到地上,在赵德脚下止住。
赵德拿起茶几上的杯子,递给王冲,方才回道:“我派去的那些人没留下尾巴,让他们家人都在我手上,按规矩已经自尽了,沈倦担心疫病扩散把他们跟村民一并火化了。”
王冲气急败坏,蹭一下站起来,怒指赵德,“那兵器呢,你作何解释,只要他们有心查,一下子就能查到你身上来。年君华必须尽快处理掉,以绝后患。”
许是觉得不解气,王冲喝了口茶水,随即愤怒地将茶杯摔在地上,“你那些手下愚蠢至极,不堪重用,若是不好好管教,早晚有一点我要栽你们手里,是不是习武之人都这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人不灵光的全都换掉,听见没。此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不是看在你是夫人阿弟的面子上,我早让人顶替你了。”
赵德捂住王冲的手指,讨好道:“是是是,姐夫教诲的是,姐夫动气伤神,您消消气。我已经命人把铺子关了,且找好替罪羊,查不到我身上来的,昌平也让我彻查此事,这件事情主动权在我们手上。”
“杨伦已是日落西山之躯,驸马之位早晚是你的。她今日闹着出分明是跟杨伦反着来,那黑甲暗卫是杨伦亲卫为何会被她把持,你可能想过?”王冲收回手,怒摔袖套,重重坐到椅子上。
赵德若有所思道:“难不成是杨伦授意的?杨伦不至于糊涂至此,小太子要稳坐江山,还要依仗姐夫您。”
“别忘了,朝中除了我还有沈泾阳,若是你没能在杨伦驾鹤西去前迎娶昌平,沈泾阳和尹厚蒙本就是亲家,他们两家联手,加上柴由那个老不死,你觉得我们还会是唯一人选吗?自古君王擅长权衡之术,只怕他另有主意,我们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对了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赵德一愣,王冲交代的事情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具体哪件,转念一想好像也没有几件办成,这才想到王冲指的哪件,“还差一些,快了,筑好的部分逐步运送至占洲,只是量大,为掩人耳目,得分批次运送,全运到京要花费不少时日。”
王冲不满道:“加快进度,我们等得起,杨伦可等不起,这段时日全靠逍遥粉跟天山雪莲吊着,还有,沈倦手上的画卷你何时才能取到?”
赵德没底气道:“沈泾阳那个六姨娘事情没办成,如今怕是更难了。”
王冲提醒道:“他们没回司马府,就住在杨伦赏赐的宅子里,没什么家丁,趁这个机会找个手脚麻利功夫好有脑子的人拿出来。”
赵德思索片刻,“姐夫,我有一计,或许可行。沈倦狡猾至极,三番五次耍我们,想从他手上拿到画卷倒不如将画卷送入宫中。”
“何意?”
“告发他私藏画卷,届时他不交也得交,再加上李富在他眼皮底下畏罪自杀,卷宗被盗,联合朝中大臣参他一本,不信不能扳他一局。”
“嘎吱——”门外忽然传来异响。
“谁?”赵德眼里闪过一丝杀气。
王冲面色一紧,指了指屋外,小声道:“出去看看。”
赵德拔出腰间佩刀,快速出屋,扫视周遭。
“喵——”一声猫叫传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院中墙角处一只黑猫正蹲在地上,蓄势待发,片刻从地上跳至墙头,调整了下身子盘在墙头眯眼假寐晒太阳。
赵德收回剑落鞘,这才放松警惕回屋,“一只黑猫罢了。”
王冲捏着眉头,“那就按你说的来吧,林家那两个遗孽,可有消息?”
“还,还没。”赵德心虚,声如蚊声。
王冲抓了把核桃,塞到赵德怀里,“整日盘你那对核桃,能盘出个什么来。补补脑子想想怎么把人找出来,人家都嚣张到就差在我眼前蹦跶了。”
“是,姐夫。”赵德弯腰捡起掉方才落在地上的核桃。
王冲在门口处驻留,幽幽说道:“你也没必要把心思放在沈倦身上,就算昌平对他有意,他两也不可能成,你看看历朝历代,哪个驸马三妻四妾。”
*
街上商铺紧闭,摊贩也并未出摊,都受谣言影响,窝在家中不敢出来冒险,只有药铺门口仍是人满为患。昌平护送沈倦一行人进城,在内城处沈倦便不让她送了,黑甲暗卫实在过于惹眼。
辞别昌平后,沈倦以年君华需要配合调查,不能离开京都为由,让她们一起居住在新宅子,又差人前往司马府送信,说刚从疫村回城,怕身上沾惹上疫病,暂且住新宅,观察一段时日再回府探望。
沈倦将人引至客房处,愧声道:“温公子你和年公子一屋,和姑娘自个一屋,这新宅刚置办不久,缺东少西,未曾想这么快就有客人留住,客房先前仅匆匆备了两间出来,委屈你们将就住几日。”
“他自个一屋。”和尘指了指年君华。
“这——”沈倦有些为难,她想两人乃是师兄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不会不太好。
温如玉面无表情道:“依师妹所言吧。”
沈倦差点惊掉下巴,甚至怀疑听错了,不是吧,可见尴尬的只有她自己,尹妤清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倒显得她有些强人所难了。
尹妤清强行拉走沈倦,“屋子已经给他们备好了,怎么睡是她们的事,我们就不要瞎操心了。”
沈倦提议道:“要不我再花些钱,把另外一间置办出来,他们虽是师兄妹,睡一间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置办这些家具物件,已经花了够多钱了,难不成你还有私房钱?”尹妤清佯装生气。
“没有,没私房钱,这不是得找你预支一些嘛——”
和尘望着打打闹闹逐渐远去的背影,有些失神,感慨道:“她们感情真好啊。”
第88章 波涛暗涌
“大人, 府外有人找,说她是司马府上的王嬷嬷。”新雇佣的下人候在屋外,小声禀告。
“将她请进来, 莫怠慢了。”沈倦以为是她阿母不放心, 叫王嬷嬷过来。
尹妤清给屋内的绿植浇水, 打趣道:“你信刚送出没多久,王嬷嬷就来了, 怕是阿母想念你, 要叫你回府。”
“有可能, 但是我们现在这种情况确实不适合回去,我先去看看情况吧。”
沈倦走到正厅, 看见王嬷嬷神色焦急在厅中来回踱步。
她站在四五米开外的院子里, 询问道:“王嬷嬷, 是阿母让你来的吗?”
“大公子——”王嬷嬷听到声音,转身上前。
“嬷嬷,莫要挨得太近,我刚从马家村回来。”沈倦见状伸手阻止正要朝她走来的王嬷嬷,后退到院门处。
王嬷嬷心疼道:“您好好回来, 不碍事的, 哎呀,这会功夫怎会又瘦了啊。”她看沈倦神情紧张,只好留在厅中, 也不敢再往前走。
“不是大娘子让我来的, 她如今病着,躺床上许久了, 我瞧着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过来跟您商量一下。”
“我阿母病了?怎么会, 我离开时明明还好好的。”沈倦不可置信,也顾不上什么疫不疫病,疾跑到厅内。
王嬷嬷告诉沈倦,自从她们离开京都后谣言四起,城中人心惶惶,尹妤清在她离开不久忽然留书一封,告知要去马家村帮忙,没多久京中开始盛传马家村瘟疫横行,村民无一幸免,前去救援的太医署官员和指挥使沈倦恐怕也命葬马家村。
入冬后,接连大幅度降温,周华秀本是初染风寒,吃了药已见好转,闻此噩耗病如山倒,一下子卧床不起,前后请了诸多郎中看,都说是心病,治不了,她瞧着周华秀一日不如一日,面色枯黄,唇色发紫,总觉得不像是心病这么简单,方才听到沈倦回京的消息,就急冲冲寻来。
会有此担忧是因为犯错的康洁儿,请罚待在自己小院,吃斋念佛,鲜少出门。不过自从周华秀病倒,她露面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时常出现在后厨,有一次还被王嬷嬷撞见不知在往药炉里添加什么,王嬷嬷质问她,她却说沈毅肚子饿了,上后厨寻些吃食,正好看见药炉沸腾涌出药水,出于好心帮忙掀盖子而已。
“你在此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稍后跟你回去一趟。”沈倦交代完,小跑离开。
尹妤清刚收拾好屋子,换了床厚被褥,就看见沈倦急冲冲跑回来,喘着大气,跟她说周华秀病倒了。
“什么?王嬷嬷怀疑阿母中毒?”尹妤清有些吃惊。
“是,想着姩姩你懂医术,不如跟我回府一趟,给阿母瞧瞧病,我想把她接出来照顾。”
“面罩带着,走吧。”尹妤清从柜中取出两块面罩,拽着沈倦往屋外走。
傍晚时分,三人出现在司马府,下人们见消失已久的沈倦夫妇,面上还带着面罩,被吓得连问候都挤不出来,各个自觉退避一旁,躲得远远的,心里都明白沈倦虽然是这个宅子的主子,却也知道命只有一条。
经过前厅时,尹妤清看见闻香端茶一闪而过,好像在接见什么人,着急给周华秀看病,没来得叫她。
“阿父呢?”沈倦暴走在司马府,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她阿母所在的院子里。
王嬷嬷有些跟不上沈倦的脚步,在身后两三米的距离回道:“老爷一早就进宫面圣,还未回来。自从大娘子病了,家里现在是二姨娘管事。”
“那人呢?”
王嬷嬷冷冷回道:“这会功夫许是在她院中念经呢。”
“你去看着她,我跟夫人先去看看阿母。”沈倦吩咐完,身子刚好踏进周华秀院子。
离开时,周华秀院中盆栽郁郁葱葱,养得极好,不过十来天盆景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偶有几盆挂着三两枯黄叶子,石板缝中的野草也都奄奄一息。
“阿母——”尹妤清看见周华秀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坐到她身边,伸手把脉。
“阿母——”沈倦站在一旁轻轻唤着睡着的周华秀,试图叫醒她。
周华秀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张开双眼,“你们回来啦。”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怎么样?”
尹妤清没有立刻回答,又重新把了一次脉,眉头早已挤成川字纹,她替周华秀理了理被子,“需要静养。”
“阿母,跟我出去住吧。”沈倦想到康洁儿还在府上,不由得害怕起来。
周华秀笑着摇了摇头,还未出声,尹妤清就说:“阿母此时身子虚弱,不适合来回走动,让她在府里静养吧,我们住回来。”
听到此话,沈倦身子虚晃了一下,扶在床框处,她从话语间听出了尹妤清的意思,顿时悲和怒席上心头,突然走出屋。
“阿母,您先休息,我去给您抓几贴药来。”尹妤清怕沈倦干傻事,赶紧跟了出去。
终于在院门,尹妤清跟上了沈倦,拽住她的衣角,“你站住。”
沈倦带着哭腔说道:“你别拦我,我要找她去。”
尹妤清自然知道沈倦口中的她是谁,一一解释道:“王嬷嬷说的不假,从方才的脉象看,阿母确实是中毒,但你没证据,到时候她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幺蛾子来,她犯了这么大的错,阿父都能容她。”尹妤清点到为止,她相信沈倦会明白她的意思。
沈倦早已失了阵脚,听尹妤清的话,瞬间清醒了大半,手足无措道:“那怎么办,姩姩你有办法吗?”
尹妤清如实告知:“是慢性中毒,下了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接阿母出去住不可行,只会加重阿母病情,我开些药方你去柏歌那里抓药,先稳住病情,此事要找禾尘,她出面问题不大。”
尹妤清拍了拍沈倦的肩膀,吩咐道:“这样,我们兵分两路,你留府上照顾阿母,找个靠得住的去柏歌那儿取药,康洁儿还是让王嬷嬷盯着,我大致了解阿母的情况,由我回去请禾尘。”
沈倦连连点头,:好,好,你小心点。”说完才发现着急出门,尹妤清身上并未穿外衣,冻得嘴唇泛白,耳朵和脸颊也红了,“你等一下,先别走,我给你取件披风来。”
“方才看见闻香在前厅,我觉得药让她取抓最合适,我去跟她说一下,你等下直接送来前厅吧。”尹妤清想到最可靠的还是闻香。
尹妤清刚出院子没几步,就看到闻香正快步朝她走来。
“小姐——你还活着!太好了,我可想死你了——”闻香双眼泛泪,冲向尹妤清,牢牢抱住她。
果然是人言可畏,也不知是谁传的谣言,尹妤清翻着白眼,“是,我还活着,但你能稍微松松手,让我喘口气。”
闻香这才依依不舍放开尹妤清,忽然想起来找尹妤清的目的,“老爷来了,在前厅等你。”
“你现在就去同仁堂帮我抓几贴药……”
尹妤清交代后,就往前厅走。
因为沈泾阳还在宫中,周华秀病倒,尹厚蒙直说要找女儿,晚娘也只是差闻香奉茶,前厅中只有尹厚蒙一人。
“阿父,你怎么来了。”
尹厚蒙数落道:“回来只送了封三言两语的信报平安,人也没见着,还得叫我来这儿见你,可真是女大不中留。”
尹妤清解释:“阿父,我刚从马家村回来,不是怕携带疫病,有个万一嘛。”
“那你还回司马府,不是住新宅子了吗?”尹厚蒙嘴上虽还有怨言,面上神色却缓和不少。
“阿父,你,你怎么啥都知道。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沈倦阿母病了,为人子女总会担心嘛,回来看看。”
“好话糟话都让你说了去。”尹厚蒙看了四周,拉着尹妤清到一旁,小声道:“这两日无论用什么方法,你必须跟沈倦和离,哪怕是自损名誉,忤逆长辈、不服管教都可以,找个由头速速办了。”
尹妤清没好气道:“阿父,不是说了此事我会看着办,您怎么又这样。”
尹厚蒙神情严肃道:“他叫人盯上了!很快就会有牢狱之灾,和离你才能保命,不能怪阿父无情,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闻此言,尹妤清身体微微一震,来不及细想,心里着急要回去请禾尘,不想继续拉扯下去,只好随口回道:“好好好,我会找个时间跟她,您没事赶紧回府去吧。”
可尹厚蒙的话却在她心里悄然生根发芽,她开始分心,请了禾尘后,要去找柏歌,让她打探清楚其中详情。
“尽快,听到没有。”尹厚蒙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再一次强调。
沈倦抱着披风,披风内藏着顺来的暖手炉,人靠在墙角若有所思,等尹厚蒙离开有一盏茶的功夫,才搓着小手,许是没搓热,又把手背放到脖间捂热,假装若无其事走进前厅。
“快披上,别受寒了。”她来到尹妤清身后,亲手给她披上,随后又递了途中遇到嫣儿顺来的暖手炉,“这个拿着捂。”
尹妤清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生怕方才的谈话被沈倦听到,她试探性问:“你刚到吗?”
“嗯,刚到,阿母久卧,腿抽筋了,我给她揉了揉,又加了些碳火在暖炉里,耽误些时间。”沈倦言语平静,听不出异常。
尹妤清按住在她身上整理的手,反手握住,摸了摸手背,温热的,若是在屋外等许久应该是冰的才对,确认后她的不安才慢慢退去。
“我跟闻香交代了,你回去照顾阿母,我去去就回。”
第89章 怒不可遏
初冬, 万物萧条,街上光秃秃的树干飞来三两只乌鸦扑哧着翅膀,连刮起阵阵西北风, 天际一抹残阳还在与寒冬抗衡。
暮色浸染过的凛冽寒风由鼻腔入肺, 尹妤清打了个激灵, 不由得拽紧身上的披风,在不经意间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掉下屋顶, 天色一下子昏沉下来。
“快进去。”尹妤清催促站在马车旁的沈倦, “我很快就回来了。”
沈倦点了点头, “好,我看你离开便回。”
她就像门口的第三座石狮, 呆呆望着马车消失在青吟巷巷尾, 像被摄了魂, 久站不动。
守门小厮支在大门口,远远喊着提醒她,“大公子,大公子,下雪了。”
“下雪了?”沈倦这才回过神, 缓缓伸出手接从天而降的雪花, 感受脸上手心飘落的寒意,叹了口气转身回府。
此时,天已完全黑透, 街上两侧的民房内泛着微弱烛光。拱辰街窄小胡同里, 闪进一个黑影,压着嗓子向几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汇报:“来了来了, 就跟了一个马夫。”
领头的手里拿着一方手帕,指了指围在一旁的几人吩咐道:“你们两个负责马夫, 你拉住马,她我两个来控制,不要惹出大动静来。”
其中一人正侧耳半眯着眼,像是在捕捉动静,忽然他张开双眼,“到了,听到马蹄声了。”
领头的比了手势,五人迅速奔出胡同。
“吁——”马夫被突然窜出来的黑衣人拦住去路,连忙勒停马车。“少夫——”他话未说完便人用方巾捂住口鼻,另外人在他后脖处狠狠落下一掌,没挣扎两下就没了动静。
马车急停带来的惯性,使得尹妤清一前一后猛烈摇晃,她摸了摸撞到木板的后脑勺,“厮——”龇牙倒吸一口凉气,急声问:“怎么了?”手摸向腰间按住一把短匕首。
马车外急促的脚步声,让她意识到寡不敌众,又缩回手,迅速拔下木质发簪,车外寒风瑟瑟,她借肆虐的风声作掩护,把簪子由车窗扔到车外。
“乖乖在车里待着,饶你一条性命。”威胁的话语伴随着一把伸进车内闪着寒光的利剑。
领头的握着剑柄杵在马车外,对身旁的手下吩咐道:“你上去帮她绑了,嘴巴堵严实点,其他人回去汇报一声,就说事情办妥了。”
尹妤清瞬间明白自己遭人绑架了,双手在背后尝试挣脱,手磨破皮都没能松解分毫,急得额头冒汗,趁着嘴巴还没被堵住,急声说道:“两位大哥,我有钱,若是要钱,送我回去,要多少给多少,绝不含糊。”
车外的人压着嗓子呵斥道:“还快堵上,想把人引来吗?”
敲晕的车夫被其余几人扔进胡同中,街上又仅剩寒风扫落叶,回归平静。
巳时始,闻香带回了尹妤清交代的药材包,煎煮后给周华秀喂下,还没等到尹妤清归来。沈倦焦急不已,新府和司马府不过两三里地,同仁堂和司马府的距离还要比新府远一些,不该这个时辰还没回。
沈倦不停地皱起眉头,在房中来回踱步,似乎在思索什么,“闻香,你去新府看看什么情况,我不放心。”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似乎在极力掩饰自己不安的情绪。
“等等。”沈倦追出屋子,她心里做了无数种假设,“若是你家小姐没在新府,你直接去找柏歌,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闻香从沈倦的话语间隐约知道事情不简单,片刻也不敢耽误,急冲冲出府,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新府,得知尹妤清自从下午出府至今未归后,脸刷一下失去血色,变得惨白无比,腿软得走不动道。在路上她来不及多想,一直绷着神经,此刻终于憋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怎么办啊,我家小姐会不会有事啊——”
温如玉问清来龙去脉后,双手环抱于胸,低头思虑许久,冷静道:“你别慌,别慌。让我师弟跟你去找沈大人,我去找柏姑娘,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你家小姐。”
“禾尘姑娘不在吗?”闻香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她有事出去了,眼下不在府中,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沈老夫人病重怕是耽搁不起,若是一般毒症,我师弟应该也能解。”
年君华点头:“对,对,我一定竭尽所能。”
“那请年公子随我走一趟。”闻香说完快步走在前头引路。
*
沈倦看闻香带来的是年君华而不是禾尘,愣了一下,未等她开口问,年君华就主动解释:“我二师姐外出给我大师,师兄寻药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师兄让我过来看看。”
“这是我阿母,刚喝了药。”沈倦退到一旁,指着床上的人。
“沈大人,我一定尽我所能医治你阿母。”年君华坐到床边,手搭在周华秀手腕上,把了又把。神色凝重,手依旧搭在周华秀的脉搏上,出声道:“帮我把油灯拿来过来一下。”
闻香离桌子得近,听到后迅速拿起油灯用手护着闪动的灯芯,以最快的速度递过来,“年公子当心——”
年君华左手接过,把油灯举在周华秀脸庞,右手翻开她的眼皮,借着光亮仔细观摩,面色十分凝重。随后又捏开周华秀紧闭的嘴,动作有些大,惹得昏睡的周华秀眉头紧皱。
“你这是?”
年君华松开手,在房间打量着,“有没有筷子,或者勺子之类的硬物,我需要看看她的舌苔。”
“勺子,这儿。”沈倦跑到桌上拿起刚刚喂药的勺子。
年君华接过勺子,指了指右侧,“沈大人,你帮我举着油灯,往这个方向一些。”
“闻香,你来帮忙,稍微用点力,捏开沈老夫人的嘴。”
左边是闻香,中间是年君华,右边站着举灯的沈倦,在她们两人的配合下,年均化把勺子抵在周华秀舌上。
年君华刚拿出勺子,沈倦迫不及待问:“如何?”
“此毒我只在古籍上看过,还从未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是产自西域的毒药,主要由草乌头制成,异味大,量大才能致死,沈老夫人应是在日常中小剂量摄取,日积月累才造成今日这般情形。”
“如何解?”
“只有找到下毒的人拿解药,我师姐来了也——”年君华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沈倦猩红着眼眸,下意识拽紧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颇有些咬牙切齿道:“下毒之人就在府中,我这就去找她。”
“姑爷——”闻香被沈倦散发的恨意吓得说不出话来。
“快跟上去看看。”年君华意识到不对,拍了一下闻香,追了出去。
沈倦一路暴走,眼中涌动着熊熊怒火,暴戾黑眸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脚步生风似的横冲直撞,恨不得将康洁儿撕碎杀死。
两手空空的她饶进后厨,一通翻找,在地上拾起一根柴火棍,窝在手中捏了捏,眼神被一旁正在磨刀的厨子吸引去,随即丢下木棍,命令道:“把刀给我。”
“大公子,我还没磨好。”厨子愣了一下,后厨只剩下他一人在收尾,被突然出现的沈倦吓得不轻。
闻香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叫道:“不要给他!”
“不用磨了,给我。”沈倦不等厨子做出反应,上前一把夺过菜刀,直奔康洁儿所在院子。
途径的下人们从未见过沈倦这般模样,看她手上还持了菜刀,纷纷退避左右,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闻香在黑暗中瞥见泛着寒光的刀刃,不由得惊叫一声:“糟了——姑爷怕是疯了。”
“快拦住他啊——”年君华这时也发现了,他没想到刚痊愈不久的沈倦健步如飞,自己又不熟悉宅子的布局,一时追赶不上。
话刚说完,沈倦已经消失在视线中,拐入连廊中。
“快追,不然要出大事了——”年君华体力不支手撑在膝盖处,喘着粗气,看着闻香。
“我,我不行了——”闻香卷起裤脚,看着方才不小心撞到树枝划开的伤口,小腿被尖锐的树枝划出一道血口,血正往外冒。
“他这是要去杀人啊——”年君华长吸一口气,提腿继续追。
闻香指了指左侧,“别往那边,往左拐。”
年君华急忙刹住脚,一脸不解道:“他不是往这个方向吗?”
说话间闻香已经追了上来绕过年君华,声音从在前方幽幽传来:“穿过池子,水不深,这样比较快。”
康洁儿所居住的院子在司马府最深处,就在荷花池后面,沈倦要走过去需要穿过荷花池旁的连廊。
年君华看了眼闻香的小腿,叮嘱道:“你,还是别下去,我下去就行,你从连廊过去。”他顾不上卷裤脚,“扑通——”直接跳入池中,确实如闻香所言,水仅到小腿处,但水面结了些冰,冻得他直打哆嗦。
年君华看着沈倦的身影逐渐逼近前方的院门,不得不加快水下的脚步,刚到岸边,沈倦已经快他一步闪入院中了。
“沈大人,不要冲动——”年君华连滚带爬,匍匐上岸,刚进院子,就看见沈倦手紧握着菜刀,杵在屋内。
声嘶力竭的哭泣声由内传出,他不由得一惊,心里暗道:“糟了,还是慢了一步。”
“没,没制止住吗?”闻香气喘吁吁,出现在年君华身后。
“好像是的。”年君华不太确定。
“大哥,我阿母怎么了——”沈毅趴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哑掉了,他拉扯着沈倦下摆似乎在求救。
年君华双手抱着自己,不停搓手,冻得直发抖,双眼瞪得通圆,唇间颤抖着发出一句:“不是吧——”话间牟足了最后一口气,跑上前,他没想到沈倦竟然杀疯了,连小孩也不放过。
第90章 坐以待毙
心里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 闻香担惊受怕,不得不跟上去,看年君华堵在门口不动, 以为他被吓到了, 心越发慌了起来, 虽然心里已经预想过无数次里面的景象,但她只相信眼见为实, 只能忍住害怕, 咬咬牙拉开拉开年君华, 头往里探。
入目所见着浅粉色外衣的康洁儿,面色苍白静躺在床边地上, 胸前外衣上侵染了大片呕吐的暗红, 嘴角还残留一抹血渍, 闻香连忙看向沈倦手上的菜刀,干净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手麻脚乱抱起还拉扯沈倦哭嚎的沈毅,看沈倦还有失神,又轻轻掰开她的手, 把菜刀取出, 扔到院外。
年君华这才提脚走入屋内,路过之处留下一串湿哒哒的脚印,他在康洁儿旁边蹲下, 一番查看后, 起身缓缓说道:“大剂量中毒,断气有一会儿了。”
这也意味着解药没了, 年君华小心翼翼观察着沈倦的神情变化。
沈倦转过身,她强忍着的泪水终于止不往下掉, 踉踉跄跄走到院子,瞬间感到身子失了支撑力,所有的精气一下子被抽空,疲软瘫倒在石板地上。
情绪终于全面爆发失控,她疯狂捶打着地面,嘴里不停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她声音沙哑,眼睛红得像一团火焰在燃烧。
闻香和年君华满脸担忧,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在一旁看着,任凭她哭够。
“去通知二姨娘吧。”许久沈倦缓缓起身,哑着嗓子,话是说给闻香听的。
一家之主不在,晚娘作为代掌管府中大小事务的长辈,自然要知会她处理后事,至于怎么处理,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
“事情还有一线转机。”年君华紧跟在沈倦身后。
沈倦身体一震,停住脚步,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等年君华往下说。
年君华从怀中掏出青蓝色药瓶,送到她眼前,“这药能延续三日左右。”
“三日后呢?”
“唯有解药能解,否则会成活死人。方才没说是因为这药有毒,眼下只能以毒攻毒,争取一些时间。”
年君华当下不敢告知太多,怕沈倦一时难以接受,三日后若是等不到解药周华秀会永久昏迷,直至身体机能逐渐停止。
沈倦看着悬在眼前的药瓶,迟迟不接,无力合眼又张开,终于伸手接下。
年君华再次提醒道:“以毒攻毒只能延缓时间,后果你需要考虑清楚,明日午时前服用即可。”
“谢谢。”沈倦紧握着手中药瓶子,慢慢走回周华秀所在院子。
*
夜间,同仁堂人群散去,只剩几个伙计在打扫卫生,柏歌敲打着算盘,似乎在整理账目。
看到温如玉一脸严肃出现在门口,她停下手中的活,把人引进内堂。
得知尹妤清失踪后,柏歌楞在原地,脑子飞快运转,片刻分析道:“以我对公子的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定是遭人劫持了。”说着拿出搁在柜子里的长剑,出去又跟大厅里的伙计交代了几句。
温如玉见状跟了出来,刚想说什么,被柏歌捷足先登,“温公子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找和姑娘,我去公子回新宅的路上查看线索。”
柏歌快马加鞭来到司马府,再由司马府顺着回新府的路线一路寻找线索,企图从无人的街道找到目击证人。可惜夜深人静,又因疫病一事,街上半个人影都没有,若是平日还能拉几个挨个询问。
那是?柏歌在夜色中瞥见闪动的黑影,拍打马屁股朝黑影走去,等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拄着拐杖慢慢走动的乞丐。闲主付
严寒的夜晚里,他裹着破棉服,脚上的布鞋破旧不堪,大拇指从破洞里挤出。
乞丐看柏歌下马,堵住了他的去路,不得不换了个方向。
“老人家,我能向你打听点事吗?”柏歌掏出一串铜钱放在乞丐捧着的碗里,素未相识求人办事总要拿出诚意。
“可,可以,您说。”乞丐盯着眼里一大串铜钱,激动得有些结巴。
“你晚上都在附近吗?”
乞丐如实回答:“我刚从拱辰街那儿过来。”
“晚上可有看见马车从前方过来,往那个方向离去?或是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柏歌指了指左右两侧的街道。
乞丐神秘兮兮看了看周边,小声道:“还真有,早些时候我在拱辰街遇上事了。”
他头微抬,若有所思,片刻回道:“大概饭点的时候吧,我饿得不行了到前头想讨点饭吃,远远就撞上有帮人正在打劫一辆马车,吓得我赶紧躲到巷子里,生怕被他们发现了。”
“在哪儿?能否带我去看看?”柏歌又给了一串铜钱。
乞丐将柏歌领到拱辰街,停在胡同口,拐杖跺了跺地,“就是这儿,那个车夫好像被抬进胡同里了,太黑了,我也只瞧见人影,看不真切。”
“多谢。”柏歌闻言跑进胡同,在隐秘墙角找到奄奄一息的车夫,查看鼻息还有少许热气呼出,人没死,于是朝胡同外的乞丐大声叫道:“你有水吗?”
“有,有。”乞丐本不想滩这趟浑水,奈何柏歌钱给得有点多,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从腰间卸下水囊递上前,“凉的。”
柏歌打开盖子,把水撒到车夫脸上,用剑柄戳了戳车夫胸口,急声唤道:“醒醒,快醒醒。”
“哈欠——”车夫冻得浑身发抖,打了个喷嚏,缓缓张开双眼,看见眼前站着两个人影,吓得抱头求饶,“别,别,别杀我——”
“哐当——”一声,铜块和地板撞击发出声响,引起柏歌的注意。
柏歌摸着地板,拾起一块腰牌,来回摸着腰牌的纹路,尽量控制语气,温和问道:“我是你家少夫人的朋友,你今晚护送她出府,发生了何事?”
听到是尹妤清朋友,车夫才缓缓放下双手,双唇颤抖,揉捏肩颈处,小声回:“四五个黑衣人突然从胡同窜出,把我敲晕了,少夫人许是被他们劫走了。”
车夫指着腰牌,激动道:“我想起来,这,这个东西是我被他们捂嘴时,慌忙之间从他们腰间扯下的。可惜蒙着面看不见,不过人都长得很高大。”
熟悉的腰牌,高大的身形,柏歌一下子就锁定了目标,十有八九又是赵德搞的鬼,她火速回药堂,集结了一批身手矫健的人,准备等查探道具体地点就去救人。
*
第二日清晨,沈倦依旧没有等来尹妤清的消息,一边是她的阿母,一边是爱的人,同时出事,她分身乏术,危急时刻却只能守在周华秀床前。
好在柏歌差人带了消息过来,知道尹妤清极有可能是被赵德手下的禁卫劫走,目前还不知道软禁地址,正在火速追踪,让沈倦先照顾好周华秀,其他事她们会处理好。
“确定吗?”年君华看沈倦打开药瓶,知道她在艰难中还时做出了抉择,但还是想再提醒她一下。
“只能这样了。”沈倦无奈叹了口气,将药丸喂进周华秀嘴里,“阿母,你再等等,我一定想办法拿到解药。”
沈倦喂完药,吩咐闻香照顾好周华秀,她要出去一趟。
她马不停蹄直奔含章宫,请昌平出手相助,眼下能想到且可以帮她的人也只有昌平了。
“若我猜的没错,赵德要的是你手上的《山河锦绣图》,现在还没找你许是有其它变数,我可以去找他,逼他交出沈夫人。”
昌平话锋一转,继续说: “但仅凭一块落在胡同口的腰牌,就要将此事归结于他,很难,他不会作认的,我怕强逼之下,沈夫人会有性命之忧,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等他主动找上门,你手上有他想要的筹码,就不用担心沈夫人的安危。”
“还有,你回去写封和离书,以备不时之需,你在马家村这段时日,朝中发生了诸多变局,我父皇病重,朝中现在基本被王冲一派把持,你阿父从昨日就未回府,可知为何?”
沈倦摇头。
“占洲发现了大量私造兵器,你阿父已奉旨前往占洲处理,近期不会回京,对外也只是谎称为父皇再次寻找神医华佗。”
“王冲要举兵造反?”沈倦不可置信。
“是,为了稳住他,给你阿父多争取一些时日,明日父皇就会下诏书将我赐婚给赵德。”昌平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她解释道:“万一王冲有意刁难你,和离书能保下沈夫人不受牵连,她可以在关键时刻挽救局势。”
“没有其他办法吗?”
“无论是下嫁赵德还是你写和离书都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昌平调侃道:“难不成你舍不得用《山河锦绣图》和赵德换沈夫人。”
沈倦毅然决然道:“自然不是,只要赵德肯放人,哪怕用我的命去换,我也在所不惜。”
言外之意她根本没有将《山河锦绣图》放在眼里,此前拼命守护,不过是因为宝藏数值巨大,她不忍将这些从百姓身上収刮来的民脂民膏被有心人占为己有,眼下哪里还管得着谁要,只要能把尹妤清救回来,她什么都愿意做。
昌平笑了笑,第一次见沈倦这么奋不顾身,“赵德或许真想要你的命,图上的奥秘需要前朝林元晔的后人才解得开,他们得不到具体位置,眼下把沈夫人救回来才是重中之重。”
直到沈倦消失在视线中,昌平还远远望着,一旁的宫女忍不住问:“公主,您为何不跟沈大人说清楚。”
昌平不禁笑出声,“你也以为我对沈大人有意?”
她只是羡慕或者说是钦佩两人为了彼此安危,明知前方有是深渊,是虎穴,却还是义无反顾只身前往,从不计较什么,只要对方好,仿佛一切都不值一提。
见惯了男子三妻四妾,虚情假意,头次见两个女子能这般为对方着想,她竟然有一瞬间萌生出向往的念头。
宫女被昌平的笑声吓得不敢回话。
“这只是缓兵之计,但愿大司马能够尽早解决兵器问题,我得再去趟父皇宫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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