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阳县,醉仙楼。


    正值晌午,酒楼内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吆喝声、划拳声混着菜香,蒸腾出一股子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二楼雅间,窗扉紧闭,隔绝了底下的嘈杂。


    庄晚翻着手中账本。


    她生得白,指节修长,端着一贯的清冷姿态,旁人很难从她面上看出喜怒。


    这时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蹬蹬蹬”地踩得木阶作响,直冲二楼而来。


    侍立一旁的竹心眉头当即蹙起,刚转过身去看,门帘已被猛地撞开。


    一个翠绿裙衫的小丫头冲进门,跑得脸颊通红。


    “杨宝儿!”竹心压低声音呵斥,“楼内规矩你忘了?这般冒失,冲撞了贵客,如何担待?”


    杨宝儿顾不得擦汗,气喘吁吁地望向主位。


    庄晚并未抬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何事?”


    “那、那个人又来了……”小丫头好不容易顺过气,“在咱们大门口,骂得可难听了!”


    庄晚合上账本,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紧闭的木窗。


    市井的喧闹瞬间涌入,其中一道尖利的女声格外刺耳。


    “庄晚!你给我滚出来!仗着有几个臭钱就学男人娶媳妇,你要不要脸?把我家云溪还回来!”


    “这叫趁人之危你知不知道?”


    “你们姓庄的就没一个好东西,欺负弱小,天打雷劈啊!”


    醉仙楼门口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行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庄晚静立一会儿,窗外的骂声一句句落进耳里。


    半晌,她才转回身:“去请少夫人来,醉仙楼开门做生意,容不得人这般吵闹。”


    杨宝儿一听,小嘴一撅:“小姐,那悍——那人能捡回一条命,花的可都是您的银子!如今能下地了,转头就跑来咱们楼前撒泼打滚,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若不是庄家那些叔伯与老太太偏心,怕大房产业旁落,联手逼着大小姐与女子结契,那姓季的根本进不了庄家的门。


    今日她那浑人姑姑,也不会有机会来此撒泼!


    想到自家冰清玉洁的大小姐被这种小门小户的女子沾染,还要听这种污言秽语,她就憋屈得慌。


    庄晚没有接她的抱怨,只问了一句:“她人在哪?”


    杨宝儿一噎,刚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吞吞吐吐道:“少、少夫人……晌午就……就自己出去了,没让跟着……我在老宅待着也没意思,就……就来楼里帮忙了……”


    庄晚闻言,目光直直扫过来。


    杨宝儿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竹心见状,低斥道:“胡闹,小姐让你贴身伺候,是警醒护持,你倒好,把人看丢了?还不快去找!”


    杨宝儿偷偷觑了一眼庄晚冰封似的侧脸,哪还敢再辩驳,慌忙应了声“是”,扭头就窜下楼去。


    待脚步声远去,庄晚看向竹心:“去请二大爷来一趟。”


    ……


    此刻,她们口中的少夫人季云溪,正在城外十里的下河村。


    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季云溪太阳穴突突地跳。


    “两条路,要么跟我回姥姥家,要么跟我去庄家。”


    今日晨起,她本打算去西街新开的绣坊寻些新料子,谁知刚出巷口,便被一个从下河村奔来的半大孩子拦住,说陆家出事了。


    等她紧赶慢赶到了村中,看到的便是二妹妹陆筝横着镰刀架在脖子上。皮肤已经被割破,渗出血珠来。


    十四岁的孩子,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嘶哑着嗓子喊:“谁敢过来!我就死在这里!看你们拿谁的尸首去换钱!”


    走到这一步,皆是陆家人常年磋磨所致。


    陆家三房那宝贝儿子惯爱欺负姐妹俩,这次是拿弹弓将小的小桃当靶子,砸得小丫头脑袋上肿起好几个包。性子暴烈的陆筝终于忍不住了,用石头砸破了他的头。


    陆家人觉得这丫头片子反了天,性子狠戾不服管,留着也是祸害,商量着要把她卖给城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商做外室,还能得一笔不小的彩礼。


    云溪少小离家,与这两个妹妹并不算亲近,唯记着母亲临终前断断续续的托付。那一刻看着陆筝眼中那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她明白这孩子不是在做戏。


    再逼一步,真会抹了脖子。


    她压住所有情绪,与陆家人周旋,最终掏出身上十五两银子,买断了两个妹妹与陆家的关系。


    看热闹的村民渐渐散去,她才找了块干净的布,小心地替陆筝包扎脖子上的伤口。


    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仍觉得后怕。


    眼下最要紧的,是安置这两个刚刚脱离虎口的小家伙。


    是带去季家,还是带回庄家?


    谁知陆筝却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不去哪儿?”季云溪抬眼瞪她。


    “不去庄家,”陆筝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也不去季家。”


    “为什么?”季云溪蹙眉。


    陆筝不吭声,只倔强地梗着脖子,死死盯着脚下。


    季云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扯了扯嘴角:“不去庄家……是嫌弃我跟一个女人成亲,觉得丢人,怕跟着我去了,被人戳脊梁骨,笑话你有这么个离经叛道的阿姐,是吧?”


    沥州地处沿海,男子多出海搏命,女子持家立业者众,久而久之,女子与女子结为“契姐妹”,如同夫妻般共同生活、抚养家人,虽非寻常,却也并非惊世骇俗之事,官府对此也多睁只眼闭只眼。


    可规矩是规矩,闲话是闲话。


    云溪自六岁被姥姥接走,十多年来回下河村的次数屈指可数,村里人对她印象模糊。可若说起“城里醉仙楼那个女东家娶的契妹”,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方才进村,那些投来的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她并非没有察觉。


    她并不在乎。


    可若是连自己的亲妹妹也是这样的看法,她还是有几分失望。


    “我没有!”陆筝猛地转回头,黝黑瘦削的脸庞因激动涨得通红,脖子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色。


    她大声反驳,眼睛瞪得圆圆的,“我什么时候嫌弃你这个了?你少冤枉人!”


    季云溪看着她眼中猝然涌起的委屈和愤怒,心头那点凉意稍稍退去,语气也缓和了些:“那你为何不愿跟我走?”


    陆筝这回儿只留给云溪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声音低哼:“……反正,我们不去就是了。”


    不去庄家,不是嫌弃阿姐。


    是她偷偷打听过的,村里那些碎嘴的人说,阿姐是为了换钱给姨母治病,才不得已答应了庄家的条件。说庄家那个女东家厉害得很,根本不想结契,是被族里逼的,阿姐是硬塞过去当摆设的。


    阿姐在那样的人家里,日子能好过吗?自己再带着小妹两个拖油瓶眼巴巴贴上去,阿姐在那个女人面前,岂不是更要抬不起头,更要受气?


    “那为何不去姥姥家?”季云溪耐着性子,换了个问法。


    当初母亲嫁到陆家,先是生了她和妹妹陆筝。陆家人嫌弃两胎都是女儿,打了主意要把其中一个送人。是姥姥得了信,匆匆赶来,用自己攒了许久的银子从陆家手里“买”下了她,带回了季家。


    从那以后,季凛便让她改口叫“姑姑”。按她的话,既进了季家的门,改了季家的姓,就是季家的孩子,与陆家再无瓜葛。


    她也听话,对着收养她的姥姥,改叫“祖母”,对季凛,叫姑姑。


    可对陆筝和小桃而言,祖母依然是她们的“姥姥”。


    待季云溪又再问一遍,陆筝眼底带着挣扎,恳求道:“阿姐……我们就留在下河村,行不行?”


    不管是去季家还是庄家,都是寄人篱下,都是由旁的人做她们的主决定她们生死,她实在受够这样的日子。


    她抬手指向村子最尾端靠近山脚的方向,“那儿有间没人住的破屋子,我们收拾收拾就能住。我身上还有些力气,可以上山挖野菜,拿到城里去卖,总能挣口饭吃,绝不会拖累阿姐!”


    “胡闹!”季云溪脸色一沉,“你们两个小姑娘,住在那荒僻地方,门窗都不一定齐全,夜里若是有那等起了歹心的人摸进去,你们怎么办?”


    陆筝挥了挥手里那柄还沾着自己血迹的镰刀,眼神凶狠,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歹人?来一个我砍一个!”


    一直安静的小桃也小声道:“大姐,小荷姐家……就在那附近,我们不怕的。”


    小荷是村里一户人家的姑娘,与陆筝年纪相仿,几个小丫头关系还不错。


    季云溪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这两个孩子,一个像浑身是刺的刺猬,一个像惊弓之鸟,却都在努力为自己谋划一条或许艰难,但不必仰人鼻息的路。


    让人无法不动容。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松了口:“先带我去看看那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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