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踏实,栗花落与一的脸色在日光下显得尤其苍白,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影。
很难说这苍白到底是睡眠不足造成的,还是那场诡异呼唤留下的后遗症。
下楼吃早餐时,热心的老板娘一眼就注意到了少年这不太对劲的脸色。
她端着燕麦粥和煎蛋过来,忍不住用那口浓重口音的英语关切道:“哦,亲爱的,你看上去糟透了!是不是着凉了?我们这沼泽地的湿气啊,最伤人了!”
不等兰波解释,她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没一会儿就拿来一小包当地产的草药感冒冲剂,不由分说塞进栗花落与一手里,“泡热水喝,很管用的!”
栗花落与一握着那包味道刺鼻的冲剂,有点无措地看向兰波。兰波只好代为道谢,解释说只是没睡好。
因为栗花落与一状态明显不佳,兰波根本不敢把他一个人丢在旅馆房间里。
早餐后,他把少年裹进厚实的外套里,带上车,一起前往预定的侦察地点。
车子沿着泥泞的小路慢吞吞地开着,窗外是连绵的阴雨和望不到头的荒原。
栗花落与一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长长的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影子。
趁栗花落与一半睡半醒,兰波用加密线路联系了波德莱尔,简短汇报了夜里的异常。
“感知干扰?远程呼唤?”波德莱尔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游有些失真,“这超出了普通邪教的范畴。很可能跟他的‘源头’设计有关。任务结束后,立刻带他回巴黎公社,再做一次全面深度检查——尤其是精神联结和能量场共鸣方面。”
检查,又是检查——
兰波心里清楚,这些措施或许能发现问题,却未必能解决根源。根源在于那个创造了黑之十二、又像阴魂一样徘徊不散的男人——牧神。
那个行踪诡秘、心机深沉的男人,多半早就被当初投资实验的某些高层势力有意无意地遮掩了踪迹。
此刻他正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像看实验记录一样,冷眼看着栗花落与一在巴黎公社的监控下、在他的“引导”下挣扎、战斗、乃至……被未知的力量呼唤。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兰波胸腔里无声地翻涌起来。
他想,解决了眼前这个碍事的邪教,下一步就该彻底找出牧神,然后杀了他。
无论牧神躲在天涯海角,还是藏在地狱深处。兰波绝不允许任何意外、任何潜在的威胁,将他好不容易抓住、圈养起来的“珍宝”夺走或损害。
他无法接受douze在他面前遭遇任何超出掌控的变故。
他必须掌握有关douze的一切,从身体数据到能力极限,从过往碎片到未来轨迹。
保护欲与怜悯心在真实的威胁面前显得脆弱不堪,唯有绝对的掌控和占有,才能带来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兰波。”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呼唤。
兰波立刻从冰冷的思绪里抽离,转头看去。
栗花落与一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侧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少年似乎只是无意识地叫他的名字,或许是因为不安,又或许只是想确认他还在。
“嗯,我在。”兰波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他空出一只手,轻轻覆在栗花落与一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少年的手指微凉。
“兰波。”栗花落与一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他脸上。
“我在。”兰波再次回应,指尖微微收拢,握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兰波……”第三声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呢喃。少年将额头轻轻靠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睛。
被呼唤、被需要、被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任和依赖。
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将理智灼烧殆尽的满足感和怜爱感,猛地冲上兰波的心头,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杀意与冰冷。
他的绿眸紧紧锁着少年靠在他手背上、显得格外乖巧脆弱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看着他金色睫毛投下的扇形阴影,看着他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好可爱。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带着某种病态的甜美,在他脑海里炸开。
怎么会这么可爱?这副茫然无措依赖着他的模样,这副苍白脆弱却蕴含着毁灭力量的模样,这副只属于他、只会呼唤他名字的模样……
兰波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保护、占有、掌控——这些冰冷的词汇,此刻都化作了更为炽烈、更为扭曲的情感燃料,焚烧着他的理智。
他慢慢地、极其轻柔地用拇指摩挲着栗花落与一的手背,感受着那微凉的皮肤和清晰的骨节。
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子在荒原的雨雾中前行,朝着那个潜藏着未知威胁的邪教聚集地驶去。
而栗花落与一,靠着他温热的手背,似乎暂时忘却了那遥远的呼唤。在车子规律的颠簸和兰波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里,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再次陷入浅眠。
兰波看着他安睡的容颜,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那是混合了极端保护欲、扭曲占有欲、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滚烫痴迷的复杂情感。
他既想把少年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隔绝一切伤害,又想把他彻底染上自己的颜色,融入自己的骨血,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兰波”这一个名字、这一个存在。
雨刮器在前窗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雨水。
车窗外是荒凉阴冷的世界,车厢内却弥漫着一种诡异而粘稠的、名为“依存”的暖意。
兰波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失控,并且,他甘之如饴。
想要成为他世界的唯一。
这个念头在兰波脑海中清晰浮现,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笃定。
兰波清楚自己是疯狂的。过早地浸淫在地下世界的阴影与情报战的诡谲中,早已将他对于“爱”或“正常关系”的认知扭曲成难以辨认的形状。
他不在乎自己对douze的这份灼热、偏执、混杂着保护与占有欲的情感,是否能被定义为世俗意义上的“爱”。定义毫无意义,重要的是结果——
douze在他身边,并且只在他身边。
那douze呢?兰波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少年脸上。
他必然是不懂爱的。从他被牧神设计、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未来”就被预设为一件完美的武器。
牧神不会在乎一个实验体是否需要情感模块,毕竟他握有最高权限的指令,随时可以刷新一切。
所以,这个拥有神明般完美外表的“人工特异异能体”,内里对情感的认知,恐怕仍停留在最原始、最懵懂的阶段,如同一张关于“爱”的白纸。
即使他现在不爱他,甚至将来可能厌恶他、抗拒他……
兰波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光。没关系,这些都可以被修正、被引导、被人为地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状。
通过依赖,通过习惯,通过不断强化的“唯一性”,将“兰波”这个名字,刻成douze情感反应中最核心的指令。
奢侈吗?迷醉吗?无法抑制吗?是的。但这就是他选定的路,他甘愿沉溺的毒。
侦察计划因为栗花落与一的熟睡而半途而废。
兰波调转车头,开回旅馆。他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沉睡的栗花落与一从副驾驶座抱出来,用外套裹好,走进依旧阴雨绵绵的庭院。
老板娘正在前厅擦拭柜台,见状又担忧地凑上来:“老天,这可怜的孩子还没好吗?脸色一点都没好转!真的不用请个医生来看看?镇上约翰逊医生的医术还是不错的……”
兰波礼貌但坚决地摇了摇头,用法语夹杂着生硬的英语解释:“只是疲劳,需要休息。谢谢您的好意。”
他心里对苏格兰偏远地区的医疗水平不抱任何期望,更不愿让无关人员近距离接触和检查douze。
把栗花落与一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兰波坐在床边,凝视着少年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
那遥远的呼唤似乎暂时平息了,但威胁如同阴云悬在头顶。
要怎样才能严丝合缝地保护他?把他锁在绝对安全的堡垒里?
不,那不够。最坚固的堡垒也可能从内部被攻破,何况还有牧神那种无视物理距离的潜在威胁。
最好的保护,是让douze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碾碎一切威胁,强大到除了自己身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还有什么,能比在生死一线的实战中,更快地淬炼力量、磨砺本能呢?
douze本身就是为战斗而生的武器,他的重力异能潜力巨大,每一次与vouivre的对抗、每一次对力量的精细操控,都在促使他进化。
兰波需要做的,是提供恰到好处的“压力”和“引导”,就像打磨一把绝世凶刃。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投下惨淡的天光。
栗花落与一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蓝色的瞳孔先是有些涣散,很快聚焦在床边的兰波身上。
“醒了?”兰波伸手,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比之前好些了,“感觉怎么样?还听得见……奇怪的声音吗?”
栗花落与一摇了摇头,撑着坐起身。睡了一觉,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但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疏离依旧在。
他看向窗外:“任务?”
“晚上。”兰波说,“白天他们很警惕,晚上在石圈集会时,是机会。”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湿漉漉的荒原。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想要变强。”
兰波心头微动,看向他的背影。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我要变强。”
这次,他的法语比平时流畅了一点。
兰波走到他身后,没有触碰他,他与其并肩站着,同样望向窗外。
“你会变强的。”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会帮你。清除所有障碍,让你能一直……成长下去。”
栗花落与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蓝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他点了点头,重新转向窗外。
兰波看着他被天光照亮的优美却缺乏鲜活气的侧脸,心底那片扭曲的爱意与掌控欲再次翻涌。
对,就这样。依赖他,需要他,在他的“帮助”下不断变强,强到足以自保,也强到……离不开他的引导。
兰波将手轻轻搭在栗花落与一单薄的肩膀上,感觉到少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晚上,跟着我。”兰波说,“让你看看,真正的‘清理’该怎么进行。学得越快,你就越安全。”
栗花落与一“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投向远处沼泽深处。他体内那vouivre的意识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戮,传来一阵模糊而兴奋的低鸣。
雨后的荒原,空气清冷刺骨。
旅馆房间内,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玻璃上投下相依却各怀心思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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