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铃声响起的第一个瞬间,卫知离立即以闪电般速度抬手按掉端机,清醒无比地睁开眼睛。


    他机敏地从被窝中坐起,虽然头发乱蓬蓬的,眼底下也隐约显出青黑,可暗夜中那双眼眸亮得出奇,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


    直到看见又在偷偷翻垃圾桶的雪豹,正喵喵叫着朝他走来,卫知离才松懈肩膀,反应过来自己的环境十分安全。


    他没睡好,整宿都在做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有光影纷繁的军舰战争,又有虫族熙攘袭来的侵略画面,光粒子炮火在身侧穿梭,舰队在宇宙中缓慢爆炸,没有火光也没有声响,寂静得像部恐怖默剧。


    而他站在一艘陌生的宇宙军舰内,来来往往都是陌生面孔,不约而同大张着嘴喊着话。


    有的人在高呼莱茵帝国的名字,有的人在高呼某个人的名字,卫知离被挤在双方冲突之间,局外人一样搞不懂状况。


    其他的细节已经记不清,只清楚知道在梦境末尾,似乎看到有瘦小的蝙蝠翅羽从头顶滑过。


    那一看就知道,是只过于羸弱的精神体。


    哪怕是在醒来后的现在,卫知离仔细咀嚼梦境中的画面碎片,都还是忍不住想——


    在这么残酷的战争中,拥有这么脆弱的精神体,它的主人要怎样才能生存下来呢?


    然后他就被雪豹吱吱呀呀啃金属球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他这精神体是有点蔫儿坏的。


    听话,但不完全听。


    才等到卫知离睡着,它就又去桌上叼下那个金属球,玩得不亦乐乎。


    ——精神体的具象化也与主人的精神力有关,精神力等级越高,所拥有的精神体就能在现实世界有越高的自由行动力,比如化为实体,比如触碰实物。


    卫知离自苏醒后第一次觉得,精神力太强也挺困扰,这跟养了只调皮捣蛋的大猫宠物有什么区别?


    睡眠不好又低血糖的卫知离满脸不痛快,默念好几遍“这是亲生的不能打”,才堪堪忍住教训雪豹的冲动,爬起来洗漱。


    在凉水的冲击下,混乱梦境的余韵渐渐消失。


    他神色清明地抬起头注视镜子,镜中的少年身形不算高,睡衣微敞露出锁骨上还在发炎的通红伤口,在苍白的顶光下,他那栗色的短发被映得几乎褪色,整个人羸弱得快要消失一般。


    哪怕已经过了一天,他依旧对这张陌生的面孔有诡异的违和感,根本适应不过来。


    但时间已经不早。


    他既然打定主意要提高自己的体能水平,该早起就得早起,不能浪费时间,毕竟学府里的霸凌者可是不会等他慢慢成长的。


    卫知离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从衣柜中找出鸢尾府制服穿上。


    这套制服由纳米材料制成,能通过端机自主调节款式,他毫不迟疑地选择了轻便透气的战斗样式,而后站定在门前深深呼吸,迈开步伐开始第一次晨跑。


    ·


    他围绕着莱茵河畔开始晨练,期间没有隐匿自己的精神体。


    一方面是出于威慑保护,另一方面,则是想等到了学校后,观察其他学生对自己的反应,以找出霸凌团体的幕后真凶。


    晨跑第一圈,夜幕未散,前路未明。


    晨跑第二圈,天光乍破,河畔浮起霭蓝色的雾,氤氲在堤边青草地上,衬得草叶更加青翠欲滴。


    此时并非学生上学的时间,河畔大道上空无一人,但卫知离一直有意识地展开精神触手进行防备,因此很快就察觉到旁人的气息。


    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精准侧目朝着河堤上望去。


    果不其然,一个瘦高颀长的哨兵正背对着他立于河畔边,清晨的薄雾将那人身形遮蔽得朦胧,潮湿靛蓝的空气沾湿他的头发,令他整个人像被浸在雨中。


    就算隔着段距离,卫知离也眼尖地辨认出,对方衬衫领口处的紫色鸢尾刺绣。


    那人也是鸢尾府的学生。


    还不等他继续打量,脚边草丛传来簌簌声响,卫知离立即警惕起来,落眼去瞧,只看到一闪而过的细长尾巴。


    那是什么东西?蛇?


    转瞬即逝的尾巴上,漆黑的鳞片被露水打湿得闪闪发亮。


    高级捕食者类精神体,能具象化,看来这人的等级不简单。按照卫知离现在的体能等级,最好还是不要在校门口就和这种哨兵硬碰硬。


    然而就在他打算绕路避开的时候,背对着他的哨兵却突然开口了:“你的体力等级没办法支撑你跑第三圈。”


    卫知离一怔,回头望去。


    而那个哨兵在说完之后,也缓缓朝着河畔大道走来。


    丝丝缕缕的薄雾在风中渐渐散开,在淡青色的晨光中,卫知离看清了他的模样。


    对方看上去也就和卫知离差不多大,身高却比他高出许多,眉目深邃,鼻梁挺拔,发色和瞳色都纯粹得像是洇在后景上的墨,明明骨相分明凌厉,可就是表情淡淡,看上去不太容易亲近。


    见卫知离不答话,哨兵语调放松地补充道:“今天,你们向导学部要进行期中考,最好是留点体力准备考试。”


    卫知离皱了皱眉。对方上来就提及他的等级,让他觉得有点冒犯。


    “自然是为了提高体力,才会早起锻炼。”


    防止自己被冒犯的方式,自然是先去冒犯别人。


    卫知离不愿再给对方发起话题的机会,主动提问:“刚才那是你的精神体?”


    这话出口,那人周身都紧绷起来,眸色转深锁定住他:“你指的是,哪个?”


    卫知离抬抬下巴,示意他脚边的草丛:“蛇尾,黑色鳞片,很快就钻进草丛不见了。难道不是你的精神体吗?”


    对方没有回话,但卫知离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瞬间变化,像是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


    搞什么。卫知离心里有点没底了。


    他不该看到对方的精神体吗?


    直到最后对面的哨兵才说道:“不是。我的精神体,不是蛇。”


    原来是猜错了。卫知离松了口气。


    早春凛冽的晨风无休无止地从河畔吹来,在卫知离被汗水濡湿的衣衫上肆意吹拂。


    他打了个寒颤,这个举动瞬间被对面的哨兵注意到。


    于是方才还有些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男生的面容恢复波澜不惊,歪歪头示意他的端机:“你该给自己做个清洁,否则会感冒。”


    “谢谢提醒。”卫知离不怎么真心地说道,抬手将服装换回鸢尾府的淡蓝衬衫,“看来你对我很了解,你就是师北落?”


    对方一愣,随后侧过头去,抬手遮在嘴边笑出声来。


    卫知离瞧着他的反应就知道,完了,肯定认错人。


    意料之中的,哨兵收敛起笑容,很正式地朝他伸出手来:“如今看来,我们也算是初次见面。”


    “你好,卫知离,我叫池凛。”


    此时河畔大道上的学生已经多了起来,但遥遥看到卫知离和他面前的男生后就停住脚步,谨慎地观望着不敢过来。


    两人说话期间,他们身后聚集的学生就越来越多,更是在看到池凛伸出手后,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卫知离暗自揣测这人的身份,但面上不显,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池凛轻轻握住,礼节性相触三秒后,就利落地抽回了手,转而抬眼去看卫知离背后:“快上课了,还不赶紧进学院门,等会儿是要被记过的。”


    还在围观的学生们反应过来,顿时听从地作鸟兽散。


    池凛这才又移回视线,朝着卫知离继续道:“非要扯上关系的话,我该算是师北落在鸢尾府最讨厌的人,所以,如果你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


    卫知离笑笑:“听你的意思,像是在提醒我可能会遇到麻烦。”


    池凛笑而不答。


    不过卫知离也没打算继续在这公众场合刷存在感,朝他摆摆手道:“没关系,很快我就会努力取代你的位置,成为他在鸢尾府最讨厌的人,这麻烦我还非找不可。”


    他看了池凛一眼,灰蓝色的虹膜如同弥漫雾气,根本没有留下对方的身影:“快上课了,我就先进去了。”


    说罢他领着自己的雪豹,大摇大摆地在所有学生五颜六色的注视中,往向导学部走去。


    随着校内上课提示响起,河畔大道上的学生全都不要命地往前跑,岸边顿时变得空寂无声。


    唯独站立在远处不动的池凛,这才收敛笑容,侧头去看刚才发出动静的草丛。


    他如今的声线冷得能凝出冰来:“不是说了平时不准出来?万一闹出点什么差池,整个计划都会有风险。”


    草丛里传来理亏的哼唧声。


    池凛对自己的精神体十分冷淡,不再去管草丛中隐约传来的呜咽声,抬手在自己的个人端上设置了屏蔽系统,随后点开另一套程序。


    很快,一个信号接了进来。


    “池凛,试探得怎么样?”


    池凛像是有些纠结,挠了挠眉心道:“还不确定。如果是虫族寄生,他的体能等级会和精神力等级一起提高才对,但现在他像是被蒙在鼓里,还打算靠锻炼来提高体能。”


    “锻炼?”那头浑厚的男人嗓音都惊得差点变调,“你们学府还有人用这么老土的办法提升等级?”


    池凛苦笑道:“所以我才说,还不确定。他可能是真的失忆,也可能……这些全都是装的。”


    那头沉默片刻,随即换了个冷静的女声传来:“除非是最高阶的虫族寄生,否则他很难装得这么滴水不漏。但我们不能赌这个可能性,因为这或许是我们能找到的,阿方索唯一的活体罪证。”


    “我明白你的意思,云喜。”池凛打断她,“不仅是我,师北落应该也对他起疑,下午必定会试探他,到时候我们再静观其变。”


    “好,听说阿方索今天就会回帝都星,你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全力配合你。”


    池凛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正打算切断联络,却又被女声唤住。


    “你的精神体还好吗?”不似方才公事公办的冷静语气,女声里多了几分关怀。


    “没什么事。”池凛不假思索地回答,但精神体的低落也会影响到主人的意识海,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声线中的紧绷和沙哑。


    作为哨兵,精神体和哨兵之间产生隔阂,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女声叹息道:“你多注意休息,法耶夫这两天会再给你多寄些向导素,你还有我们,不必孤军奋战。”


    “我有分寸。”池凛生硬答道,随即不再迟疑挂断了通讯。


    他其实已经撑到强弩之末,如今手指搭在端机上,骨节都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他眼中闪烁过几道紊乱的暗金色的流光,整个意识海越发躁动起来。


    看来今天是必须得逃课了。


    他目光沉沉地抬头,遥遥看见那块被清理干净的校园展览板上,正播报关于二皇子的丰功伟绩。


    画面中被二皇子击碎的星舰被虚虚投射出立体影像,像是帝国的一道勋章。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