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偶然窥见办公室外光秃秃的树忽然开了花。一问才知那是白玉兰。
邱珍撑着脸, 神色有些恍惚:“前年建围墙的时候工匠说要移开它,佟越见开得正好,不同意, 就让工匠绕开修出个凹形。”
时月本就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只一眼就被吸引了。
邱珍说今年开得早, 原本最早也要到二月才开。
奈何树太高, 不然他想折几枝带回去, 上次买的那个半透明花瓶刚好能配。
时月望着窗外,渐渐出神。
牧野走了第三天了, 那天晚上那个电话结束后, 两人没再说过话,连消息都没发。
时月怕他忙得紧, 便没打电话去打扰他。
他无意识地捏着嘴上死皮, 眉心微蹙, 心里思绪纷飞;会不会牧野听见那句……觉得自己黏糊?
也不是黏糊,就,就是过分依赖的意思吧。
早知道就不说了, 跟没断奶的娃娃一样, 人家刚做,你就这样说,不烦才怪。
整个午休, 时月都睁着眼睛发呆度过去了, 收拾收拾准备去登记下午要上车送出去的货。
对面的邱姐坐着没动, 神色隐隐透露着晦暗。
前几天她和老板一块儿出去谈生意, 好像结果不大令人满意,回来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跑业务的事不在时月工作范围内,他不便多问。
时月一走, 邱姐起身,出了办公室门往左拐。
“叩叩叩——”
过了两秒,里面响起一道慵懒拖沓的声音——“进来。”
邱姐推门而入,入眼便是一双架在办公桌上的脚,她翻了个白眼。
“佟越,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你还以为这是以前你在路边上摆摊呢?都说了要注意形象,这要是别人来,看到你这副样子谁还想和你谈生意?!”
佟越掀起眼帘,身形未动,眼眸转动,瞥她一眼,似是嫌烦,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什么事。”佟越闲散问。
邱姐最气的就是他这副不上进的懒样,偏偏人家命好,虽然没有什么上进心,一心只想做小摊贩,但那人可见不得佟越吃摆摊的苦。
回到正事上,她来找佟越,也不是想来损他两句的。
“那天的事,我总觉得不对劲。”
佟越动了动,两腿交换位置相叠,“能有什么不对劲。”
前两天邱珍和佟越一同去应酬,对方需求量大,价格却压得极低,不仅低于市场价格,还低于他们的成本价,低得离谱。
佟越面上不动声色,委婉回绝了这笔生意,表面功夫做得足,谁知她上厕所的功夫,在厕所听见那边儿一起跟来的助理在厕所打电话。
“查到了?确定乱价了?”
“行,有证据就好办了。”
然后就那人就冲水走人了,就这两局,邱珍听得是提心吊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儿。
佟越睁眼,“谁乱价,我们?他脑子被狗啃了还是你脑子被狗啃了?”
邱珍脑子没有被狗啃,公司的账没有比她更清楚了,可跟着佟越后边做事这么些年,他招惹过的那些臭鱼烂虾比什么都难缠。
说不定这回也是……
坏事儿就不能想,一想就来。
佟越仍旧是那副慵懒闲散的样子,邱珍坐在对面没说话,忽然,办公室的门被径直推开。
而后进来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
时月在底下盯着人上货,忽然大门有人按喇叭,黑色轿车上下来几个人,看也没看他,径直朝楼上去了,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那几人上了电梯,消失在视野里,时月才回过神来,一侧眼,见那搬货的人神色怪异的盯着那几个人离开的方向。
时月叫了好几声,那人才应声,“别看了,做好自己的事。”
这趟车走了之后,下一趟车要十分钟后,时月本想上楼看看出了什么事,不料那几人就乘电梯下来了。
离得近了,时月这才看清深色制服上挂着牌儿,写着‘市场监管’。
还没等到办公室门口,公司群就发了公告,公司停业整顿一周。
这事儿一出,公司里的人可谓是人心惶惶,纷纷议论猜测,是不是公司要黄了。
各部门紧急开会,邱姐急得牙疼,匆匆和时月说了句‘到点你自己下班,我们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就走了。
几个部门主管神色匆匆走了,剩下时月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茫然四顾。
妈呀……不会真的要黄了吧?
他才上班几天呀!这么快就要失业了吗?!
因为停业整改,所有的货暂时不能装车运出,时月也就闲下来了,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到了下班时间,时月没急着走,又坐了十分钟,见那边会议室的门没有要开的迹象,丧着脸背着包下班了。
他踱步走出公司大门,眼底怀着希冀探望门外,看见那辆绿皮出租车后,希望的亮光一下就熄了。
牧野没声没响地,已经走了三天了。
也不知道事情办完了没。
说是很快就回来的……
时月站在门口没动,低下头来,发泄似的踩了一脚地上的枯叶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深吸了口气,抬脚朝出租车走去。
回了家,时月打电话给送餐的那家店,说今天晚上不用送餐了,他想自己在家随便做点。
徐意那边接了电话,眉梢一挑,挂了电话后转头就给牧野那头去了电话。
时月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刚拿出挂面,想着自己煮点面呢,手机就响了。
他赶忙在围裙上擦干手,拿出手机一看,心跳得快了。
“喂?”时月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紧。
“怎么不让徐意送餐,是不是不舒服?”牧野那头很吵,听着哗啦啦响,像是下雨了。
时月明白了,这是牧野那位开饭店的朋友告了他的状,牧野才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兴师问罪。
“你这两天怎么不发消息不打电话給我了哥。”他想也没想,把这两天惦记的事儿问了出来。
牧野似乎顿了顿,过了两秒他才说:“事情多,没空拿手机。”
哦,那现在怎么有时间管我不吃饭还是不舒服了。
时月嗫喏着,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围裙都捏皱了,这话也没问得出来。
牧野那头吵得很,声音嘈杂刺耳,为了能早点回去,他几乎没有歇下过,确实忙得没空看手机。
邻市的4A景区的陈年墙体脱落砸中了游客,原本只需赔偿,可景区的工作人员像是脑子让狗吃了,嫌游客索要的赔偿太多,说话不大好听,把事儿给闹大了。
那景区原本也不是景区,是个年代比较久远的小型村落,牧野外祖家祖上是财主,财势鼎力之年将那些地全都买了,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牧野手上。
前几年,牧野一力主张修复,不同意拆了重建,打造成了景区,这些年宣传到位,加之风景好,游客络绎不绝。
这不,事儿闹大了,上头知道了,勒令他们把墙体加固,避免再次发生游客被砸受伤的情况出现。
那游客见老板来了,还亲自道歉,这才歇了气焰。牧野好不容易谈妥了赔偿,这头又要开始和工匠商量怎么维持原本的建筑样貌,修复加固墙体。
早年间修建房屋的材料必定和现在的不同,想要达到上头给的安全标准,那可不容易。
不过再难,牧野也没和时月抱怨一个字,这些事儿复杂难讲,他也不想让时月跟着堵心。
归期未定,牧野想这弯月亮想得心都刺疼了。这会儿听着了声音,恹恹地,心就更闷了。
“不开心?”牧野离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远了些,说:“不管怎么样,也要好好吃饭,我刚刚给你点了几个你爱吃的菜,等会儿徐意就送来。”
“你吃了吗?时月怕他马上要去忙,顾不上吃饭,便说:“别总关心别人,哥你也要记得吃饭。”
电话里传出一声笑,又低又沉,似是在自己耳朵上挠了一下。
时月觉得自己心跳又变快了。
怎么回事?最近总这样,时不时就变快,不会是心肌梗塞前兆吧……
牧野原本忙得昏天黑地,中午吃了点面包牛奶,晚上还没吃,早饿过劲儿了。
这会儿被时月关心,肚子竟然也委屈起来,咕噜咕噜叫。
“关心我?”牧野听不见那些嘈杂声,耳边就剩下时月软声关心和担忧。
时月回到沙发上坐下,一边脱了围裙,搭在沙发靠背上,说:“当然关心!”
他又不是个冷硬心肠的人,怎么可能会不关心呢?
牧野这头轻声细语地打电话,屋里一群等他给决策的人无声地望着他。
“嗯,我等会儿就去。”牧野细细叮嘱道:“你也要好好吃饭,不可以再故意剩下去喂狗了,我让徐意加了一份无盐的单独装起来。”
时月蹭地一下坐直了:“你知道?!”
牧野唇边笑意更甚,那天他虽然一直在打电话,但眼睛就没离开过车里的人,自然把时月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后来驱车离开,也只是停在拐角处,又下车躲在拐角的地方看他要偷摸做什么。
这事儿原本一早就要和徐意说,可这几天忙忘了,刚刚徐意打电话来告状他才想起来。
时月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真的有千里眼呀……怎么我做什么你都知道,或者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吗?”
“傻瓜蛋。”牧野眼眸低垂,掩下眸子里要溢出的掌控欲:“如果真的可以,我倒想在你身上安个监控……”
“什么?”时月没听清,疑惑道:“什么真的可以,我没听清呢……”
“没什么,你好好吃饭,过几天我就回了。”身后十来双眼睛盯着,牧野不好说别的,又把出门前叮嘱的话细细说了一遍,也没觉得自己唠叨。
时月耳热,乖乖应好。
没过一会儿,徐意就送餐来,不知怎么的,不论时月如何留他稍坐,他都不肯,说是店里忙急着回去。
时月只得作罢,他心里犯嘀咕,怎么这人见了自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
一大早,公司群里便发了公告,说在停业整顿期间,各岗位照常上班,工资照发。
时月心里惴惴不安,总觉得风雨欲来。
到了公司,邱姐盯着一双黑眼圈和他打了声招呼,又俯首埋于案前,一堆的账等着她算。
看来公司的账目出了问题,时月心中猜测。
一上午战战兢兢地过去,时月算不明白账,只能给邱姐帮点小忙,倒倒水,中午去食堂帮她打打饭。
到了下午的时候,老板佟越来了一趟,见时月闲着,也像是猛然想起有他这号人似的。
时月愣了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这位老板的脸。
看起来和自己年岁相当,粗看不修边幅,其实身上穿的戴的都价值不菲,像是只懒猫,被主人照顾得极好。
佟越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眸轻轻一瞥时月,犹豫了半晌后,和邱诊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他便给了时月一个任务——看监控。
时月被按着坐到监控室的时候还是一脸茫然。
还别说,这活儿安排给他还真没错。
时月从小视力就好,注意力集中,大概是小时候电视手机看得少,毕竟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练舞了。
佟越的助理小李也在监控室坐着,一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一边滴眼药水一边朝时月笑了笑。
把时月吓得抖了两抖,忍不住也跟着眨巴眨巴眼睛,好似被传染了。
佟越揉揉眉心走了,留下时月和小李两人。
小李趁老板走了,偷摸休息一会儿,面露惊讶道:“想不到你来了才半个多月,就成了老板的‘心腹’了。”
时月满脑子问号;心腹?
小李话多,见他不出声,还以为是提防自己呢,便摆摆手说:“没咱俩,咱俩都是老板心腹,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时月茫然:“说……什么?”
小李取下眼镜,顶着鼻梁上两个眼镜坑,凑近了小声说:“我跟你说,老板已经有了怀疑对象,只是现在在找证据呢……所以说啊,找证据这事儿只能心腹,也就是信得过的人做。”
时月越听越迷糊,什么怀疑对象,什么证据?
小李面露狐疑,反应这么慢的人真的能当老板心腹吗?
时月比窦娥还冤枉,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李看了眼门口,见没人,凑得更近了些,把昨天老板还有邱姐查到的事儿说了出来。
监管局搞突然袭击不是无缘无故,是有人举报,以扰乱市场价格和食品检测不合格为由。
后者还好应对,只是扰乱市场价格这个可真是说鬼故事了。
公司里的所有账目都是邱姐一笔一笔核对了的,如果真的售价有问题,邱姐这关是肯定过不了。
那么问题出在哪?
时月听得认真,被小李突然凑近的脸吓得一个激灵。
小李神神秘秘地说:“咱老板以前是干嘛的你知道吗?”
时月头摇成拨浪鼓:“不知道……”
小李竖起大拇指,在脖颈出划了一下,说:“干这个的。”
时月瞪大了眼睛:“杀人犯?!”
小李看着他都无语了,看傻子似的:“……你这个智商真的能当老板心腹吗,我不理解……”
时月噎了噎:“你好好的怎么人身攻击啊……”
小李:“好好好,不攻击,咱老板以前是混子,啧,混子你总知道吧?哎呀,总之就是因为这个,以前得罪过不少人。”
“邱姐呢,也不知道怎么怀疑到那些人身上,昨天晚上就安排人查了一下,诶,还真查到点东西。你猜怎么着?”
时月没辙了,觉得她真的很适合说书,绘声绘色令人情绪跌宕起伏,就是容易让人想给她两拳。
“内鬼勾结外贼,偷摸从仓库运货出去,转手低价卖了!”
时月觉得不大可能,“如果是这样,肯定数额不小,仓库的数额和邱姐那边的账目对不上,不就露馅了吗?”
小李思索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从仓库偷货出去的,但小偷总会想到办法的,我们现在不就是要找证据嘛!”
时月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小李又滴了一次眼药水,转头和监控视频作战去了。
时月跟着看了一下午,没看出什么可疑的人出入仓库。
小李简直苦不堪言,走出监控室的时候和时月说她觉得自己一下午的功夫近视眼度数直线上涨五百。
这就算了,最重要的是两个人毫无收获。
接下来,时月和小李又继续看了一天监控录像,仍旧毫无进展。
时月拖着疲惫的眼睛和酸疼的腰背回了家,再也没空想牧野了,回家吃了饭,倒头就睡。
公司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人人自危,即便大部分人没有做什么坏事,可仍然被这种氛围感染,惶然不安。
停业整改的第三天,邱姐的账查完了,她手上的账目没有问题。
她只给了佟越一句话:“我经手的账目没问题,除非给我的子账目本身就是假的,那这个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绿源有自己的培育基地,从培育基地到仓库,再到分销然后是出仓,这中间可以出的纰漏可太多了。
若是一两个环节漏一点风口,饶是邱姐长了天眼也查不出来了。
邱珍累得人都憔悴不少,这两天妆都顾不上化,佟越让她回家休息,她也不肯。
“我要盯着你,我怕你直接扛着刀去找那些人对峙。”她摸了摸肚子,深吸了口气,这两天觉得肚皮紧了不少,她的预产期快到了。
佟越问监控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邱珍说没有。走出办公室后,她去了一趟监控室。
时月顶着一双红眼,回头望向她:“怎么了,邱姐。”
邱珍被吓了一跳:“你,你休息一下吧要不,还挺吓人的……”
都忘了这位是走后门进来的了,当家生仆在使唤。
但时月起了倔劲儿,说:“我就不信我找不到。”
小李战损,重感冒,回家躺着去了,走前把剩了三分之一的眼药水给了他。
邱珍和佟越两人天擦黑了才从办公楼出来,抬头一看,发现监控室的灯还亮着,这才想起来时月也还没走呢。
两人便一齐转身朝一楼的监控室去。
时月脑袋都被抓成了鸡窝,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茫然回头,看见了老板和邱姐。
“我……”
佟越和邱珍一样,猛然反应过来时月是走后门进来的,眼下让人操劳疲累成这样,实在是不应该。
邱珍拉了一把时月,嚷嚷:“走走走,不看了!让这死小子请客吃夜宵,他自己惹的事儿,让我们跟着遭殃,就该让他出出血!”
她气得口不择言,把一旁的佟越说得不住地摸鼻子。
时月不大好意思,推脱着说时间太晚要回家了,奈何邱珍劲儿大,也不松手,他不敢挣动,怕撞她肚子。
佟越颔首道:“走吧,一块儿去吃点东西。”
老板发话,时月再不想去也不能不去了。就是苦了那个出租车司机,在外边儿等了几个小时。
好在也没和时月说什么抱怨的话,只是让时月吃完饭后发个位置给他。
邱珍坐在后座,时月思索两秒,上了副驾,若是他也坐后座,岂不是把老板当司机了,这可不行。
原本以为有老板在,他们要去的是高档的餐厅,结果佟越的三叉标停在了路边上——的路边摊。
邱珍又开始生气:“铁公鸡一毛不拔,好不容易让你出点血,你就带我吃路边摊儿!”
佟越却像是习惯了似的,拆塑料碗筷,宛若未闻。
时月尴尬得缩脚,只想钻进哪条缝里去,他觉得邱姐的口水都喷他脸上了。
邱珍骂累了,抓起一把烤玉米粒就开吃,见时月愣愣的不动,招呼他:“吃啊,别客气,使劲吃!吃不穷他的。”
时月看着几个铁盘子上冒着油光的烧烤,要拒绝的手刚抬起来,就被塞进了一把嫩牛肉。
“……”时月抿唇,看着坐在对面的佟越,又看了看手上的烧烤串,踌躇半晌,还是妥协了。
邱姐盯着他吃,见他吃了,忙问:“好吃吧?”
时月眼睛亮了,点头:“好吃!看着油,但吃进嘴里却不腻!”
邱珍不能吃肉类,一盆子烤蔬菜都是给她点的。
“老店,味道正。”佟越话少,吃相好,慢悠悠地说:“他家的烤生蚝才是一绝,还没上。”
时月也话少,就只邱珍一个人说话,佟越时不时应两句。
说着说着,两人又说回了公司的事儿上来。
邱珍:“哎……佟越,你这公司不会真的要黄吧,实在不行你找你家那——”
“哐当——!”佟越把手上的玻璃杯一砸,沉着脸说:“别提他。”
邱姐叹气:“又吵架了?”
佟越翻白眼:“吵?我会跟他吵?死老头子管人管上瘾,看见他就烦。”
邱姐想要为那位辩解两句:“倒也没那么老……没记错的话今年刚四十,吧……?”
佟越更烦了:“四十还不老?再过几年就年过半百了。”
时月听得稀里糊涂,手上那一把牛肉已经吃完了。就剩了铁签子。
两人换了个话题,又说了些时月听不懂的话。
烤生蚝好了,老板一手端着一盆走过来。
这条街热闹,即便是大冬天,也不少人出来吃夜宵。
佟越又加了几样,老板在一旁抱怨,时月也跟着探头看向马路上。
原来是堵车了。
老板:“本来就路窄,都来挤这条巷子走,不堵才怪。”
邱珍见怪不怪:“我们来的路上,有交警查车,想躲交警的可不就只能想办法往小路插着开过去。”
老板笑着说:“哪能躲得过?这条路的路口也站着交警呢!”
时月听得眉头一皱,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他没抓住,再要细想,又没头绪。
佟越忽然轻笑一声,应和着说:“说得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邱珍:“可过了十五,没抓到人,也没查清怎么回事,又要怎么办?”
佟越向后一仰,似是天不怕地不怕,慵懒道:“那就关账大吉。”
邱珍气得又要骂他,可气也没用。
“这事儿也不能怪你,算了……”
时月恍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记起是那天杨思琦对他说过的。
不能怪你……
不是你的错……
我们都是受害者……
时月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
人总会跌倒,但不应该在同一个地方跌倒。
时月余光中似有什么东西忽闪忽灭,他侧头一看,发现是马路对面的监控器。
邱珍发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无意识道:“到处都是监控。”
时月盯着那个监控发愣,是啊,到处都是监控,马路上、仓库、办公室、电梯。
所有地方都有,但他似乎漏了最要紧的一处。
时月猛地弹跳起来:“公司大门!”
邱珍和佟越都被他吓了一跳,两张脸都写满了茫然。
“什么?”
“公司大门怎么了?”
时月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邱珍不能抓,他就抓佟越,把人拉起来,急声说:“回公司!快带我回公司!”
佟越被他眸子里的认真弄得有些愣神,罕见地有些憨。
三人又风风火火地回了公司。
时月冲进监控室,这两天他都待在监控室,轻松调出公司大门的监控记录。
身后站着佟越和邱珍,两人皱着眉,无声地看着他。
大冬天的,时月脑门冒了层汗。足见他此时的激动与紧张。
半个小时过去,在公司被监管局突击检查的往前倒两天,也就是他被撞出鼻血那一天。
粗略看了一遍,在看到牧野时,时月顿了顿,忍住多看两眼的冲动,继续往后。
在看到一辆眼熟的车时,他瞪大了眼睛。
“王硕!”
邱珍和佟越也凑近,三张脸一起盯着屏幕上那张被放大到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样貌的定格画面。
邱珍茫然:“这谁?”
佟越更茫然:“是谁?”
时月回头,指着这张脸,要怎么说呢?!
这几天他不停地看仓库的监控,看办公室走廊的监控,各个地方都看了,但所有地方的监控,都没见到过这个叫王硕的人。
但这个人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监控能证明,那天被撞出血的鼻子,和鼻子上良久未消的淤青也能证明!
“他,他他有问题!”
时月脑子里很乱,一时半会儿讲不明白这人到底有什么问题,但一定、绝对有问题!
他转身,抓住佟越,大声喊道:“查他!这个人有问题!”
邱珍在一旁都快急死了,佟越回神,安抚骤然情绪激动的时月,“好,好你别急,我现在就让人去查,你缓缓,邱姐你看着他点。”
邱珍点头,“行,你快去。”
时月转身,继续看着屏幕,又把时间往前倒,分别在往前三天、六天、九天都能看见这个人进出大门的记录。
说明这人三天来一次。
时月思绪渐渐清晰,转头朝邱姐道:“姐,你联系一下人事那边,看有没有这个人的入职记录,工号是034。”
很快,人事那边的回答就印证了时月的猜想。
邱珍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她抬起头,告诉时月:“没有。”
难怪怎么查都查不到,原来根本就不是公司里的人干的!
邱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
牧野的电话在时月刚到家时打来。
“怎么加班到这么晚?”
时月灌了一杯水,顾不上明天会不会水肿,刚刚在公司和邱姐说了许多话,到家才有空喝水。
“嗯,这几天公司忙。”他隐去公司的事,也隐去自己和坏人打过照面的事瞒了。
牧野手头上的事情快完了,“照现在的进度,大概后天就能回来。”
时月眼睛一亮:“真的?”
牧野含笑:“嗯,真的。”
原本要一个月,现下被他压缩成了半个月不到,饶是后日便能见着心心念念的月亮,他也觉得仅剩的两天也无比难捱。
时月高兴得在沙发上打滚,呵呵傻乐。
牧野看了临县的天气,叮嘱他:“天气预报说明天要打霜,天气冷,要多穿点,不能要轻便就只穿两件,中间记得穿那件厚毛衣,你……”
时月:“知道啦知道啦!你也要多穿一点,不要感冒了!”
牧野无奈,也就是人没在跟前儿,要是在面前,他肯定要好好揉搓他的脸,教训他。
“我可给你买了礼物,如果我回去发现你瘦了或者病了,这礼物可就不给你了。”
时月从侧躺翻身平躺,脸上扬起笑来:“那可不行!你给我买的,不给我给谁?”
一想到牧野后日就要回来了,还给自己带了礼物,虽然累得身心俱疲,但脑子却兴奋得睡不着了。
只盼着时间咻地一下过去,他能直接到后日。那样就能马上见到牧野了!
……
翌日。
公司里静得出奇。
邱珍姗姗来迟,头一回比时月到得晚,虽然还是有些憔悴,但神采奕奕,俨然已冲破困境。
她拉过时月,小声说:“多亏你了!没想到你看着呆愣愣的,小脑袋瓜还挺聪明的!我跟佟越说了,这个月给你加奖金,好小子,你以后就跟着姐混,保你吃穿不愁!”
时月忍不住笑,同时心里松了口气,“那找到人了吗?”
邱珍嗤笑道:“他祖宗十八代都被查出来了,抓到他只是早几天和晚几天的事儿而已,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可能捉不到。佟越这点能耐还是有的,放心吧。”
时月闻言立刻反握住她的手,问:“不论在哪都能找到吗?”
邱珍以为他不信,便说:“你别不信呀!哎你等两天的吧,保准能找到。”
时月忙拉住她:“诶诶,我信!那,那能让老板帮我也找个人吗,我不要奖金!换成这个行吗?!”
“行是行,到时候我找佟越说一声,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哪里人,有照片吗,有照片是最好。”邱珍也没推脱,当即便让时月把这些信息告诉她。
起初合伙签订合同的时候,时月为了方便,把安康的身份证直接拍了下来,正反面都有,这下可派上大用处了。
时月翻出照片,手心都是汗,只觉得心脏狂跳,如果,如果能找到安康……他背负的那些咒骂和侮辱都能被清扫干净。
时月看着邱珍,此时此刻恨不得给她磕个头,他热泪盈眶,说:“姐,你是我恩人!老板也是!”
邱珍好笑道:“行行,这声恩人等人找到了你再叫吧,你怎么这么可爱!哎哟姐姐我都想让你当我孩子爹了!”
时月一听瞪大了眼睛,顿时说话都结巴:“别,别,这可不行!姐夫要是知道了会打我!”
邱珍皱着眉歪头,问:“姐夫?哪来的姐夫?”
时月视线在她的肚子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上移,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没有姐夫的话,那你的肚子里的宝宝是怎么来的?
邱珍笑得开怀,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说:“没有什么姐夫,孩子是我自己的。”
她告诉时月,按现在的流行语说,就是去父留子。
时月惊得说不出话来,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随后又想,这才是邱珍,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公司的事儿查清楚了,只待抓到那个叫王硕的人。
相比其他人的忙碌,时月显得尤为清闲。
他掰着手指头数离牧野回来还有多少个小时。
中间牧野打来两个电话,都是没空细说,也没说要推迟回来,时月就继续等啊等。
好不容易到了那天,时月掐着点冲出公司,却没发现牧野的身影。
还是那辆绿皮出租车。
时月脚步慢了下来,撇着嘴上了车,冰冷冻人的天气,他偏要开窗透气,觉得心里闷。
想打电话过去问问,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可又觉得若是真的耽搁了,一时间不能回来,牧野肯定会打电话来告诉自己。
若是没说,那就是会回来。
到了家门口,他低垂着头,闷闷不乐下了车,也没发觉身后紧跟着一辆黑色轿车。
他关上车门,和司机说了声谢谢,和司机一样有着固定流程。
一转身,便愣住了。
时月怔怔看着立在老房子院门前风尘仆仆的身影,喃喃:“你……”——
作者有话说:入V啦!
可以看看我的预收文哦~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