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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赤血剑五


    一路上和姬凤箫乘同一辆马车,她倒也习惯了,只是今日之事让她对姬凤箫有了别样的看法,她心里或多或少有些芥蒂。


    要是姬凤箫真的想当储君,她定然也是支持的,但她心里又希望他可以光明磊落一些。至少她不希望昨天邪剑作乱的事是他谋划的。


    “殿主在想什么?”姬凤箫突然开口。


    虞灵兮回过神,她随口搪塞,“只是在回味天凤楼的美味。”


    姬凤箫轻笑了一声,“殿主还真是有趣。”


    虞灵兮:“……”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虞灵兮许多话都憋在心里,也不知如何开口,她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姬公子当年怎么会去万灵殿?”


    姬凤箫看向虞灵兮,“殿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虞灵兮道:“我就是觉着这宫里头好吃好喝好住,还有好多人伺候,比起去万灵殿要好多了。”


    姬凤箫笑了一声,“这深宫院墙,可没殿主想得那么好。”


    “怎么说?”


    姬凤箫挑眉,“要是殿主想体验,我倒是可以上奏陛下,让殿主在宫里住上一段日子,经昨日之事,陛下必定会答应的。”


    虞灵兮皮笑肉不笑,她不过是想试探,想听姬凤箫说当年发生的事,比如他的母家为什么会被满门抄斩,没想到被姬凤箫反过来调戏了,“那倒不必,栖月阁也挺好的。”


    ——


    寿宴上邪剑作怪,几名武将认定那是已故陈将军的赤血剑。姬鄞下令彻查,第一步便是要查陈大将军的陵墓。


    万灵殿的人赶到陈将军陵墓时,凌王姬昶珂和几名负责清查此事的官员已经到了,还带了不少禁卫军将墓地里外三层围了个严实。


    虞灵兮一下马车,姬昶珂与几位官员便上前行礼,“见过殿主。”


    虞灵兮道:“免礼。”


    姬昶珂道:“殿主,我已着人挖开了陵墓入口,殿主可要与我等一同进去?”


    虞灵兮虽不大愿意进陵墓,但若是见不着实物,就无法探灵,她心里抗拒表面镇定道:“自然。”


    姬昶珂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主请。”


    虞灵兮提步往陵墓入口走,姬昶珂见姬凤箫也要一同,便问:“王兄也要下去?”


    姬凤箫挑眉,“怎么?”


    姬昶珂道:“陈将军生前与王兄母家结了宿仇,如今陈将军已入土为安,只怕……”


    姬凤箫冷笑一声,“怕我鞭尸?”


    “我并非此意,王兄莫要误会,我只是怕你心中不舒坦。”


    姬凤箫道:“我奉旨查明邪剑一事,若因一己之私而退缩,那可不就是违抗圣旨么?”


    姬昶珂脸上几分难堪,忙拱手,“王兄说的是,是我狭隘了。”


    虞灵兮听他们对话,想起了那日入宫听到两个太监在假山后面闲聊,提起姬凤箫当年母家被满门抄斩,他也因此入了万灵殿。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姬凤箫的母家到底犯了什么大罪?莫非跟陈将军有关?


    “殿主,王兄,请。”姬昶珂做了个请的手势。


    虞灵兮微微颔首,朝着陵墓入口走去。


    陈将军入土不过五年,陵墓是他逝后第三年才建成的,还算新。


    早听说过王公贵族死后,陵墓造的比寻常百姓家的房子还大,陪葬的器具珠宝能买下半座城池,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为了防止他人盗墓,王公贵族的陵墓入口十分隐秘的,若不是请来了当初砌这陵墓的工匠,想必外人挖个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找到入口。


    这入口就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地面上,挖开后便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石阶下边是一条狭长又阴暗的走道。


    这走道很狭窄,只能容一个人前行。


    走了一段距离,便豁然开朗,这狭窄的通道尽头便是一个宽敞的墓穴。这墓穴里面除了一副石棺,四周还摆放着各式兵器,还有几个士兵模样的石雕立在石棺周围,像是在守卫石棺中人。


    而石棺旁边的剑架上空空如也。


    姬昶珂上前看了看,他转身问工匠,“这剑架可就是摆放陈将军那把赤血剑的?”


    工匠忙点头,“没错。”


    “果然,作祟的就是陈将军的赤血剑剑。”


    刑部侍郎周维疑惑道:“只是,这剑如何能自己出去?还在寿宴上作祟?”


    姬昶珂看向虞灵兮,拱了拱手,“这便要请教殿主了。”


    虞灵兮心虚,她刚琢磨着该如何瞎扯,便听到姬凤箫道:“这赤血剑是灵性极强的宝剑,传了三代人,少说存于世间上百年,这百年来吸取了天地灵气,机缘巧合有了灵识,有了灵识的死物便成了活物。”


    刑部侍郎周维听了这一番解释,叹了一息,“赤血剑成了活物,如今却下落不明,还不知何时会出来伤人。”


    虞灵兮抬起袖子摸了摸手上的玉铃,玉铃没有响,她蹙了蹙眉,“不对。”


    姬昶珂看向虞灵兮,“殿主可是发现了什么?”


    虞灵兮道:“方才来的途中,我这玉铃分明响了,这说明十里之内有邪灵,可到了这,玉铃却没有响。”


    聂青阳抱着双臂道:“莫不是这剑得知我们要来抓它,先跑了?”


    姬昶珂又问:“只是这墓穴密不透风的,它是从哪跑出去的?”


    姬凤箫环顾着四周,这墓穴除了刚刚他们来时的那一条狭窄的通道,似乎并没有别的出口,他看向工匠,“这墓穴可有别的出口?”


    工匠回道:“回王爷,这墓穴就只有那一个出口。”


    姬昶珂道:“那就奇怪了,方才我们挖入口的时候,那块地杂草丛生,不像是破了土。”


    林盎道:“若想知道赤血剑怎么出去的,问一问这里的灵物便知道了。”


    闻言,几个跟过来的官员和武将都面露惊悚,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不远处的石棺,“这……这是要问陈将军?”


    林盎无奈道:“我指的是这墓穴里的其他物件。”


    几个官员和武将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做出一副了然的模样。


    虞灵兮看向了石棺旁边的士兵石像,“那便先来问问这石像。”


    说着,虞灵兮挥袖召唤出了曲殇琴,她刚要弹奏,耳边便传来了姬凤箫的声音,“殿主。”


    虞灵兮动作一顿,下意识朝着姬凤箫瞥了一眼,姬凤箫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并没有开口,而是在用传话符与她私底下传话,她回道:“怎了?”


    姬凤箫道:“待会无论探到什么,莫要急着公诸于众,先用传话符告诉我。”


    虞灵兮疑惑,姬凤箫为什么要让她先跟他说?


    聂青阳看虞灵兮愣在那,便问:“殿主,你怎么了?”


    虞灵兮回过神,她道:“没事,我这就探灵。”


    虞灵兮抬袖,双手贴着琴弦,开始抚琴,琴音自琴弦间袅袅传出,她的灵识随着琴音探了出去。


    守着石棺的石像有四尊,她先入了离剑架最近的那一尊,石像的灵元是灰色的,她顺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找到了灵根,石像的灵根是一个有棱有角的多边形物体,发着光,在灵元中间不紧不慢地旋转。


    她手上拨弦,问它,“你可知,你旁边的剑何时不见的?”


    一个男音传来,“就在前不久。”


    “具体是何时?”


    “这墓穴里头不分昼夜,难以说清具体几时。”


    虞灵兮又问:“那你可知,它是怎么不见的?”


    “有人,有人带走了。”


    虞灵兮心里一怔,“那你可看见了?”


    “这墓穴常年不见日光,我没看到,倒是听到他说了话。”


    “说了什么?”


    石像道:“他对将军的石棺说:‘你害我外祖父一家满门抄斩,害我在京中无立足之地,我说过,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闻言,虞灵兮指尖一滑,弹出了一个颤音,随着琴音骤停,她的灵识也被迫收了回来。


    她心脏狂跳,再看了一眼姬凤箫,心里茫然无措。


    姬凤箫的声音通过传话符抵达她耳边,“殿主,探到了什么?”


    母家被满门抄斩,又与陈将军是宿仇的,那不就是……


    虞灵兮纠结该不该把探到的实情说出来,按理说,这石像是死物,不会说谎。


    如果真是姬凤箫进来带走了赤血剑,似乎一切都说得过去,他早已结成金丹,御剑之术耍得炉火纯青,驱使陈将军的赤血剑扰乱寿宴,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再则便是,来京城这些天,他极少待在栖月阁。


    那他到底是想报仇?还是想夺储君之位?


    不,他要是驱使陈将军的赤血剑行刺,这两个目的都能达到。


    难怪姬凤箫方才说无论探到什么都要先告诉他。


    驱剑伤人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行径,若她此时告诉他实情,姬凤箫一定会摆布她,那她便会沦为帮凶。


    虞灵兮在传话符中回了姬凤箫的话,“石像说墓穴太黑,它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这剑何时不见的。”


    姬凤箫蹙了蹙眉。


    姬昶珂问:“殿主,你可探到了什么?”


    虞灵兮看了一眼姬凤箫,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姬凤箫道:“说罢。”


    得了姬凤箫的允许,虞灵兮才道:“我方才问了石像,石像说着墓穴太黑,它也不知者剑如何失踪的。”


    聂青阳抱着双臂道:“那这样就没办法查了是么?”


    忽然,虞灵兮手上的玉铃响了起来,众人都被这玉铃的声响吸引了,“这是……”


    “有邪灵!”


    聂青阳道:“莫非那剑还藏在这里?”


    “不是,这玉铃先前不响,现在响了,说明方才邪灵还在十里之外。”林盎抬起头,看向众人,“是剑正朝着此处靠近。”


    姬凤箫想到了什么,收了手上的扇子,“上去!”


    虞灵兮刚出墓穴,就听到了惨叫声传来,一把剑在空中乱窜,速度极快,连续穿透了好几个禁卫军的身体,血溅三尺,赤血剑剑身却滴血不染。


    姬昶珂带来的禁卫军倒了一片。


    留在上面没下墓穴的白玉楼和钟芷兰此时正和赤血剑缠斗,这赤血剑速度极快,他们两人都没能将它制服。


    聂青阳和疾风上来后,便立马加入了战局,赤血剑在空中分化出六把一模一样的,朝着他们而去。


    姬凤箫一挥手上的扇子,玉骨扇立即化作了锋利的剑,他提剑迎了上去。


    虞灵兮身边还剩下林盎,他们五人似乎是有某种默契,危急之时总会留下一个在她身边。她看着空中那分化出好几把的赤血剑,“音书,这赤血剑是实物还是虚影?”


    林盎道:“这之中,只有一把是实物!”


    “如何看得出来?”


    林盎道:“看灵气强弱,虚影只是主体的一小部分灵气幻化而成,而实物是灵元所在,灵气也是最强的。”


    虞灵兮还没学会如何分辨灵气强弱。


    她看了一眼姬凤箫,他也正与赤血剑缠斗,若是赤血剑真的是他驱使的,那他在寿宴上驱使赤血剑必定是为了让姬鄞对太子生出嫌隙,同时也立了功。


    姬凤箫有仇报仇,她本不该阻止,只是……


    半空中,姬凤箫结了一个阵法,法阵宛如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将乱窜的赤血剑困在了阵法之中,这阵法四面铜墙铁壁,赤血剑宛如困兽,撞击着阵法边沿的结界。


    姬凤箫悬浮在半空之中,手上结着法印维持阵法,他道:“殿主,探灵!斩灵根!”


    虞灵兮回过神,她一挥袖子,唤出曲殇琴,她猜的没错的话姬凤箫困住的邪剑是实物,而其他还在外面窜的都是虚影。


    她拨弦探灵,灵识穿过了阵法的结界,遁入了赤血剑的灵元。


    这赤血剑的灵元腥红一片,与那天在寿宴上探到的不一样的地方是,虚影的灵元是稀疏的红色烟雾,而实物的灵元更像是一团无边际的光。


    循着灵元深入,抵达了灵根所在之处,赤血剑的灵根像一条黑色的蛇,在红色的灵元里挣扎乱舞,虞灵兮甚至能听清赤血剑的灵根在嘶吼,冲击着她的灵识。


    就像是当初她探到沅涯湖的灵根一样,化作邪灵的灵根似乎都不受控制地发着狂。


    虞灵兮收了曲殇琴,唤出凌月剑,朝着那乱舞的黑色灵根砍了下去。


    凌月剑的剑气碰到灵根时,虞灵兮的灵识也被带进了另外一副画面,只见眼前是一片荒漠,荒漠上正有两批军队在厮杀,地上尸横遍野,惨叫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血染红了那一片荒漠。


    在这兵荒马乱之中,虞灵兮看到了那一把赤血剑,它被握在一名身穿铠甲的将领手上,将领目光含着杀伐之气,宛如一头嗜血的饿狼,挥着剑在重重包围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那一把赤血剑染成了鲜红色,血液顺着剑身往下滴。


    而后,画面消散,虞灵兮睁开了眼睛,看向半空,其余五把邪剑虚影已经消失,而那一把被斩断灵根的赤血剑化作了死物,垂直落在了地上,插在了陈将军的墓碑旁。


    虞灵兮看着那一把赤血剑,心里百味陈杂。


    ——


    邪剑灵根被斩,连同灵元也一并消散,剩下的只需要回宫向陛下秉明,那此事便暂告一段落。


    虞灵兮坐在马车里,撑着下颌若有所思,姬凤箫摇着扇子看了她一会儿,随口问:“殿主有心事?”


    闻言,虞灵兮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没事。”


    姬凤箫挑眉,“我怎么觉着殿主有事瞒着我?”


    虞灵兮心虚,莫名地背后一阵阴凉,莫非姬凤箫已经怀疑她知道了?


    她故作镇定,转移话题道:“我方才只是在想若是陛下问起赤血剑为何行刺,该如何说好。”


    “如实说即可。”


    虞灵兮心里腹诽,如实说的话那可就要把你卖了。


    她当然还不能把姬凤箫卖了,否则没了姬凤箫,她这个殿主也撑不下去,也就找不到回去自己世界的法子了。


    “姬公子,不如你教教我,否则我要是在陛下面前说错了,那可就要殃及无辜了。”


    姬凤箫收了扇子,“陈将军的赤血剑跟随他征战多年,杀敌无数,染了无数人的血,戾气甚重,在人间吸收天地灵气近百年,生出灵识后,自然而然就成了嗜血的邪灵。”


    虞灵兮觉得挺有道理,“难怪。”


    姬凤箫挑眉,“哦?殿主还有什么发现?”


    虞灵兮道:“在斩断邪剑灵根时,我的灵识被带入了一个幻境,幻境中两军厮杀,有一人握着这剑浴血奋战,突出了重围。”


    姬凤箫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看来,我方才推断的还不对。”


    “怎么说?”


    姬凤箫道:“我方才说,这剑戾气甚重,故而生出灵识变成了邪灵。”


    “难道不是?”


    “你看到的幻境并非偶然,这剑的灵识也处在这幻境之中。”


    虞灵兮恍然大悟,“你是说,剑以为自己身处战场,所以才大杀四方?”


    “没错。”


    “那这幻境?”


    “是有人有意为之。”


    虞灵兮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姬凤箫到底想说什么?难道想要告诉她就是他搞的鬼?还是在试探她?


    她反过来试探了一句,“那你觉着,会是谁?”


    姬凤箫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殿主,查案讲求的是顺藤摸瓜,可不能凭感觉。”


    “姬公子所言极是。”虞灵兮干干一笑,又问:“那是否要秉明圣上,有人在赤血剑的灵元之中设下了幻境?”


    “不必。”姬凤箫道:“按我先前说的即可。”


    “哦。”


    ——


    从陈将军陵墓回来,虞灵兮心不在焉,她虽不是什么嫉恶如仇的英雄豪杰,但对于姬凤箫驱使邪剑伤人一事,她心里或多或少有些抵触。要是接下来,姬凤箫还要做这损人利己的事,甚至驱使她去做一些不大磊落的事,她到底是从还是不从?


    一个人待着容易陷入思维死局,她便跑到了白玉楼的住处,听他抚琴。


    她双手撑着下巴,对着面前那几盘宫里头送来的糕点,她食欲全无。


    连白玉楼的琴声都不能安抚她的情绪。


    白玉楼连续抚琴三曲,见虞灵兮在发着呆,便走到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怎么,有心事?”


    每个人都问她是否有心事,看来她表现得十分明显。白玉楼是她在这个世界觉得最亲近的人,她应该对着他无话不说的,可事情关乎姬凤箫,她也不能随意说出口,不然白玉楼一定会对姬凤箫这个大师兄的印象大打折扣。


    可若是不找人说,她心里憋着实在难受,“兰之,我先前看了一个话本,话本里主人翁有个仇人,他想要报仇,但是报仇过程中伤及不少无辜,你说他这么做,对还是不对?”


    白玉楼轻抿了一口茶,“君子有仇报仇,这倒是没错的,但若伤及无辜,便是小人行径。”


    虞灵兮赞同道:“我也这么觉着。”


    白玉楼淡淡笑了笑,“那说明殿主是君子啊。”


    虞灵兮可不敢自诩是君子,“我倒不想做什么君子,只求不做个小人就好。”


    白玉楼刚要接她的话,一开口便又咳了起来。


    虞灵兮每每听他咳嗽便心疼,他这一咳,她坐立不是,恨不能替他分担一些。


    咳了许久白玉楼才停下来,咳完后脸没变红,反而苍白了几分。


    “兰之,你今日出了门,药喝了吗?”


    “喝了。”


    虞灵兮道:“我听说皇宫里的太医医术高明,不如我叫几个过来,给你瞧瞧,说不准就有人能医治。”


    白玉楼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他苍白的脸上几分无奈的笑意,“连师尊都无可奈何的病,太医又怎能医治。”


    虞灵兮恨自己没有屛月那个本事,“那平日,你务必记着喝药。”


    “嗯。”


    “时候不早,你早些歇息,我便不打搅了。”


    虞灵兮起身离开后,白玉楼又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他捂着唇咳了许久,松开时,手心沾了血迹。


    房门被推开,他下意识握住手心,见是钟芷兰,他才放松了警惕,不慌不乱地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擦了擦手心沾的血迹。


    “三师兄,药煎好了,你快喝了。”


    白玉楼道:“你放在这,我待会就喝。”


    钟芷兰察觉到他唇角的血迹,大惊,“你……你是不是受伤了?”


    白玉楼道:“没有。”


    钟芷兰在他旁边坐下,仔细看着他的脸色,“你唇角还有血呢!三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白玉楼无奈道:“老毛病犯了罢了,芷兰,你不必大惊小怪。”


    钟芷兰想到什么,“你是不是咳血了?”


    白玉楼沉默。


    “你不用骗我了,你嘴唇还有血迹!”


    白玉楼点头,“嗯。”


    钟芷兰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小臂一看,果然在他手上看到了沾了血的手帕,她眼眶都红了,“我那时就该说服我爹和大师兄,不让你下山。”


    白玉楼把手臂收回,漠然道:“无论下不下山都是如此,芷兰,这是我的命。”


    ——


    虞灵兮回到自己的寝房,坐了一会儿又开始想姬凤箫那件事,她也并非没见过做坏事的人,怎么轮到姬凤箫,她就如此在意?


    她心里头还是烦闷得很,心想要是能知道当年姬凤箫的母家发生了什么事,或许就能理解他的做法。


    她想起当初姬凤箫给过一块玉佩给她,是当初学探灵的时候给的,后来一直戴在身上,忘了还给他。


    她找出了玉佩,唤出了曲殇琴,打算再问一问这玉佩。


    只是她未能如愿,这玉佩虽然有灵元有灵根,但毕竟是死物,不会自行思考,只有它自己经历的,它才能记住,当年姬凤箫的母家发生的事,它还没被姬凤箫带在身上。


    虞灵兮收了琴,想起今天下了陵墓,沾了不少阴气,便唤来丫鬟准备热水,她要沐浴更衣。


    她刚来别院时,她沐浴更衣丫鬟总要跟着伺候,她别扭得很,便只留了一个丫鬟做些杂事,其他的都安排去了前院。


    过了片刻,丫鬟便过来说:“殿主,热水都备好了。”


    这么快?


    虞灵兮道:“时候不早,你去歇息,我自己去沐浴即可。”


    丫鬟知道这位殿主不喜欢丫鬟贴身伺候,便应了一声下去了。


    澡房距离她的寝房不远,出了月洞门左拐的耳房便是。


    虞灵兮推门进去,这澡房很是宽敞,澡盆被一圈屏风围了起来。虞灵兮进去后,将衣裳搭在屏风上,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咳。


    莫非是有人想偷窥?


    虞灵兮下意识唤出了凌月剑,拐进了屏风,“谁在里面?出来!”


    当看到里面的情景时,虞灵兮瞪圆了眼睛,只见姬凤箫披散着头发,露着上身坐在烟雾缭绕的浴桶里,他也正看着她,看神色似乎一点也不慌乱,甚至对她有些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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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猜疑一


    虞灵兮一脸难堪,她刚刚叫丫鬟准备热水,怎么被姬凤箫捷足先登了,“你怎么在这?”


    “这话不该我问殿主么?”


    “这……”虞灵兮也没闲情计较这个,她道:“我推门进来时,你怎么不吭声?”


    浴桶里的姬凤箫双臂搭在桶沿上,没有一点要掩盖住自己身体的意思,“我倒是吭了声,只是殿主好像没听到。”


    确实,她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刚刚进来时有些走神,并没听到有人吭声。


    还不都是他害的!


    要不是她无意中得知他就是邪剑的操纵者,她也不会一直想着这件事!


    虞灵兮羞愧地转身出了澡房,一路狂奔回了寝房,心扑通扑通地跳,这都什么事?


    她竟然在姬凤箫沐浴的时候闯进去了!


    再仔细想想,她叫丫鬟去准备热水,没想到丫鬟不到一盏茶功夫就说准备好了,想必是去了澡房,看到了下人已经在准备,这才回来说准备好了。


    而这热水,明显是给姬凤箫准备的。


    虞灵兮给自己灌了一杯冷了的茶冷静冷静,先前总想着姬凤箫驱使邪剑一事,现在姬凤箫沐浴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比中毒还深。


    过了许久,门外有人敲门,虞灵兮起身开了门,只见外面站了一名刚出浴的美人。


    美人就是姬凤箫!


    他此时披散着长发,身上只披着薄薄的衣袍,领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敞得有点开,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肌肤,此时的姬凤箫竟看上去有些温柔。


    可他唇角一勾,又像是妖孽。


    “殿主,我洗好了。”


    虞灵兮耳朵根子通红,她故作镇定,“哦。”


    “我命人重新为殿主备了热水,殿主再过半刻钟过去便刚好。”


    “多谢。”


    姬凤箫忽然上前一步,虞灵兮身子绷紧,一时之间不知该看何处,“做,做什么?”


    姬凤箫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弯起,“殿主方才在澡房里看了那么久,好看么?”


    虞灵兮差点被呛到,她的心狂跳,她也是见过大风浪的,还不至于被他牵制住,她扫了一眼他露出来的锁骨,“没什么好看的,毕竟想看的都没看到。”


    “哦?殿主这是不满意?”


    天杀的,这姬凤箫平日里看着挺正经,怎么此时就跟狐狸附身一般,虞灵兮也毫不示弱,“是有点不满意,你要是有点诚意,现在脱还来得及。”


    她话音甘洛,身体就被什么搂住,砰一声,那一扇门合上了,虞灵兮的背后撞上了门板。


    刚刚那一刹那,姬凤箫风一般进来,将她摁在了门上。


    虞灵兮刚想开口,却发现姬凤箫那张好看的脸孔近在咫尺,“在殿主面前,我向来是有诚意的,不过礼尚往来,殿主是不是也该回应回应我的诚意?”


    “怎,怎么回应?”


    姬凤箫的指尖划过虞灵兮的领口,还没等他说出具体的,虞灵兮的那根弦终于崩了,她脸上的镇定也荡然无存,连看都不敢看姬凤箫一眼,“姬公子,我错了。”


    姬凤箫看着她求饶的模样,笑了一下,便松开了她。


    姬凤箫离开后,虞灵兮总算呼吸顺畅了,她有点不服气,“你方才的行径,就不怕被别人看了去,毁了你素日雍容典雅的形象么?”


    “雍容典雅?”姬凤箫唇角勾起,“原来平日里在殿主眼里,我竟是这般模样。”


    虞灵兮看他被夸得有点飘,忙泼冷水,“不,我的意思是起码装得挺像。”


    姬凤箫依旧笑了笑。


    虞灵兮看他笑了,就知道他这人没好心。


    忽然,外面传来了声音,“殿主,水备好了。”


    虞灵兮对姬凤箫做了个禁声手势,而后回门外的人,“我这就来,你且先下去。”


    “是。”


    虞灵兮转身在榻上拿起自己要换的衣裳,转身路过姬凤箫面前时,又扫了一眼他的衣裳,阴阳怪气道:“姬公子,入夜后天凉,多穿点衣裳。”


    姬凤箫挑眉,“多谢殿主关心。”


    虞灵兮泡了个澡回来,姬凤箫已经走了。


    她舒舒服服地躺上了床,却发现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过去半个时辰,她翻来覆去还没睡着。


    这该死的衣冠禽兽!


    ——


    夜深,别院里的灯笼还亮着,四下一片寂静。


    疾风盘腿坐在榻上闭眼打坐,忽然,一个黑影从半敞开的窗子飞了进来。


    是蝙蝠。


    疾风睁开眼睛,抽出一旁的剑,将飞进来的蝙蝠劈开。


    被劈开的蝙蝠立即化作一缕黑烟,黑烟慢慢地在半空中形成了一行字:永安桥下见。


    这蝙蝠并非普通蝙蝠,而是法术编造出来的障眼法,有人利用这个障眼法给他传信。


    是谁?


    疾风起身下榻,拿起剑便出了门。


    永安桥并不远,疾风飞在屋檐上借力,身轻如燕地穿梭在夜空之中。


    永安桥附近此时空空荡荡,桥上站了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衣,披着黑色披风,脸上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乍一看有些瘆人。


    疾风在桥下落了地,看着桥上的人。


    他冷声问:“你是何人?”


    面具人笑了一声,“寒影,你还真是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你认错了。”


    “没认错,你就是寒影,你的剑也叫作寒影,上面还刻着字,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疾风握紧了手上的剑,他的剑确实叫做寒影剑,这名字不是后来取的,而是因为剑身上刻着这两个字。


    他四年前重伤醒来,这剑就在他身边,屛月说那是他的剑。


    后来他看到了剑鞘上的刻字:寒影


    疾风拔剑指着他,“你到底是谁?”


    “我?我可是你的故人呐,曾经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面具人看着疾风,那张纯白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和神色,“只是你把我忘了。”


    “既是故人,阁下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面具人笑了几声,“你不必担心我在骗你,你的事我一清二楚,就比如我知道,你在月圆之夜承受的痛苦。”


    疾风心里一怔,泛着寒意的目光冷冷地看着面具人。


    面具人道:“这些年你没解药,却还没疯,一定是屛月用了什么法子吧。只是如今她不在人世,那位新任殿主又是个草包,想必上个月月圆之夜,你吃了不少苦头。”


    疾风握着剑的手指关节泛白,“是你给我下的毒?”


    “不,寒影,我怎么会给你下毒,我是救你的人呐。”


    疾风目光一凛,提着剑上前,面具人抽出了剑抵挡,两人过了几招,面具人退开,落在了桥边的石墩上,“寒影,你没必要和我打,我可是来给你送解药的。”


    疾风看着他,“那就报上名来!”


    面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隔空扔了过去,疾风下意识接住。


    “这便是解药,里面只有一颗,只能缓解一个月圆之夜。”面具人一扬披风,便消失在黑夜中,他的声音自夜空传来,“寒影,我们以后还会再见!”


    疾风收起剑,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瓶,瓷瓶泛着白,和那人的面具一样,他意欲将其扔进河里,想起上一个月圆之夜,他差点把虞灵兮掐死,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扔。


    疾风披着一身月华,在别院的庭院落了地,他刚要推门进房,身后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他警惕地回头。


    来人是姬凤箫。


    疾风放松了警惕,恭敬地拱手,“大师兄。”


    姬凤箫在房中翻书,听到动静过来的,此时身上随意披了一件中袍,两鬓的长发用簪子挽在脑后,他换上了严肃的神色,“去哪了?”


    “永安桥。”


    倒是老实。


    姬凤箫又问:“去做什么?”


    “见了个人。”


    “何人?”


    “不知。”


    “那说了什么?”


    “他说是我的故人。”


    疾风性子很直,问了必答,还都是实话,姬凤箫看着他,没再继续问下去,“早些歇息。”


    “是。”


    ——


    虞灵兮平日里天亮就能醒,今日睡过了头,都怪姬凤箫,害她四更天才睡着。


    她洗漱一番后来到膳厅,只见万灵五公子都已到齐,都在等她。


    虞灵兮有些过意不去,她忙走过去白玉楼旁边坐下,“我日后若是起晚了,大可不必等我。”


    白玉楼顺手帮她盛了一碗粥,“今日无事,我也起晚了一些。”


    虞灵兮捧着白玉楼给她盛的粥,道了一声谢。


    姬凤箫轻咳一声,虞灵兮听到这轻咳,便想起昨天在澡房发生的事,莫名心有点虚。


    姬凤箫道:“殿主,明日我们便离京,今日该去宫里像陛下告个别。”


    虞灵兮诧异地看着他,“明日我们便要走么?”


    “没错。”


    虞灵兮还以为姬凤箫刚嫁祸了太子,还报了仇,一定不会急着离开。


    聂青阳啃着包子,“大师兄,那我们要去哪?回万灵殿么?”


    “先去一趟彩云山。”


    白玉楼道:“大师兄是想去拜谒千秋师叔么?”


    “没错。”


    聂青阳很好奇,因为他来万灵殿四年,从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师叔,只因她常年闭关。


    “那位千秋师叔不是在闭关么?连师尊仙逝她都没来吊唁。”


    姬凤箫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算算日子,她过些天便会出关。”


    虞灵兮完全听不懂他们说的那个人是谁,喝了几口粥后,她忍不住问:“千秋师叔是谁?”


    林盎不急不缓地解释,“千秋师叔便是当年助师尊筹建万灵殿的人,曾是万灵殿的长老,万灵殿的弟子都习惯于称她为师叔。六十年前,她离开了万灵殿,于彩云山避世。”


    虞灵兮点了点头,又想万灵殿都建立两百多年了,那这位千秋师叔也至少两百多岁了,“这千秋师叔,她是人么?”


    桌上所有人都朝她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虞灵兮发觉自己刚才的那句话有歧义,有点像骂人,她摸了摸鼻子,“我问的是,这千秋师叔是不是凡人。”


    白玉楼温声解释,“千秋师叔本是凡人,不过她早已得道成仙。”


    “原来如此。”虞灵兮还以为这位千秋师叔也和屛月一样,并非凡人。


    聂青阳补充道:“这位千秋师叔可不简单,当年那一场大乱,是她与师尊两人联手将大魔头制服的。”


    虞灵兮想起姬凤箫当初与他说过,大概在两百多年前,世间有一场大乱,差点让天下苍生都万劫不复。


    当年诸多修仙门派没落,而千秋能与灵主屛月一同平复那一场大乱,可见也是个厉害人物。


    ——


    彩云山距离京城十来天的行程,原本御剑过去,也不过半天功夫,但他们之中能御剑的也就只有姬凤箫和林盎,且御剑极其消耗灵力,不到万不得已,元婴以下的修士们都不常御剑,最终还是得靠车马。


    姬凤箫从林盎的书房里挑了一箱子书放在马车上,说是给虞灵兮解闷的。


    虞灵兮心里苦,原本觉着不闷的,看到这一箱子书就郁闷了。


    而且,姬凤箫还与她同乘,时时刻刻盯着她读书。只要她一走神,姬凤箫就让她背一段。


    虞灵兮实在受不住,就以学琴的名义跑去白玉楼的马车里避一避,但过不了多久,又会被姬凤箫撵回来。


    若不是姬凤箫只比她大了六岁,虞灵兮一定怀疑他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


    “兰之,我为何一定要读书?我也不参加科举。”虞灵兮坐在白玉楼的马车里,一边吃着今天早上在客栈打包的糕点,一边埋怨。


    白玉楼柔声道:“读书识字可不是为了科举,大师兄让你看的书大多是圣贤之作,这些书读多了,一来增长见识与智慧,二来提升涵养,你身为万灵殿的殿主,日后统领仙门,若是能读万卷书,日后也能快些独当一面。”


    听完了白玉楼的话,虞灵兮觉得有道理,可她也不是要一直当这个殿主的,她从前就跟姬凤箫说好了,等找到了回去的法子,她就要回去了。


    可……


    白玉楼看着她,“怎了?”


    虞灵兮不大好意思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去,她在想要是她走了,万灵殿会怎么样?谁会来当这个殿主?


    或许他们口中的千秋师叔可以?


    “没事。”


    行至一处山林,他们一行人歇息了一刻钟,便又要赶路。


    虞灵兮刚要往白玉楼的马车里钻,就听姬凤箫道:“殿主,这马车宽敞,你何必要去兰之那里挤。”


    虞灵兮站在车辕上回头看姬凤箫,理直气壮道:“我刚好要跟兰之学一首新曲子,晚些再过去。”


    “哦?什么新曲子,不如也弹给我听一听。”


    虞灵兮:“……”


    “过来。”姬凤箫脸上平静,语气不容拒绝。


    虞灵兮下了车辕,灰溜溜地跑去了姬凤箫的马车。


    坐下来后,虞灵兮故意说:“姬公子,你怕不是一个人闷,这才叫我来陪你?”


    姬凤箫虚撑着侧脸,轻摇着扇子,语气几分慵懒,“没想到我这点小心思还被殿主识破了。”


    虞灵兮:“……”


    一听就知道假的。


    作者有话说:


    之后会改为下午三点更新哦。


    第33章 猜疑二


    姬凤箫道:“殿主的新曲子,不如也让我来听一听。”


    虞灵兮庆幸自己在白玉楼那里,还真学了一首新曲子,她唤出曲殇琴,曲殇琴自然悬浮在她面前,她抬手抚琴,琴音自弦间袅袅传出。


    姬凤箫保持着小憩的姿势,眼睛闭了起来,似乎正在认真赏听。


    虞灵兮耍起了小心思,按理说她是可以探万物的灵的,人的灵自然也可以。


    姬凤箫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虞灵兮十分想知道,她凝聚心神,将灵识随着琴音探出,循着姬凤箫的灵元而去。


    顺利进入了姬凤箫的灵元后,虞灵兮便在他的灵元之间寻找灵根,只是她在灵元里头穿梭了许久,也没见到灵根,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烟雾。


    这就好像当初她在寿宴上探入了邪剑虚影时的情形,莫非这姬凤箫是个虚影?不是实物?


    虞灵兮有些疑惑,姬凤箫放个虚影在这是为何意?莫非他真身还留在京城?


    他刚挫了太子的锐气,想必也不会那么轻易离开。


    就在虞灵兮思索时,白茫茫的灵元中,突然冲出了一条金灿灿的龙,朝着虞灵兮的灵识张牙舞爪地袭来。


    咚一声,虞灵兮猛地弹了一下琴弦,发出闷响,她的灵识也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虞灵兮的身体也跟着颤了颤,方才那一条金灿灿的龙到底是什么?她刚刚没探到姬凤箫的灵根,眼前的人真的只是虚影?


    此时,姬凤箫缓缓睁开眼睛,悠然道:“殿主的这首曲子,也不怎么样。”


    虞灵兮汗涔涔的,她挤出一个笑,“刚学,还不熟练。”


    姬凤箫收了扇子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再端起矮几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殿主可还记得我说过,以你的灵力,还探不了我的灵。”


    虞灵兮心虚,他竟然知道?既然姬凤箫知道她刚刚探了他的灵,那说明眼前的人是真人,不是虚影,她刚刚自以为探入了他的灵元,其实根本没探进去,那她进入的那一片白茫茫的迷雾,或许根本就是他故意设下的迷阵。


    这就好比做坏事,当场被抓包,虞灵兮赔笑,“我刚刚……也就随便玩玩。”


    姬凤箫抬眸看她一眼,“不过你也要记住,平日里探死物的灵元,它们会将所感所见全盘托出,可生灵不一样,特别是人,即便你探入了人的灵元,他们说的也不一定是真话。”


    虞灵兮道:“所以,探人的灵元,其实也等于当着他的面问是么?”


    “没错。”姬凤箫道:“除非探一个不会开口说话的人。”


    “哑巴?”


    姬凤箫纠正:“死人。”


    虞灵兮心里一怔,莫名觉得后背阴凉,“那死人的灵不是已经没了吗?”


    “人死之后,在它魂魄还未转世投胎之前,都能探到他的灵。”


    虞灵兮点了点头,可她平白无故也不会去探。


    她再看一眼姬凤箫,想到他最近一直逼着她读书用功,想必根本就不打算在一年之后放她回去。


    她试探地问:“姬公子,你先前说要帮我找到回玄清山的法子,可有眉目?”


    “我可没有这个能耐,这得靠殿主自己。”


    虞灵兮心想,是自己记错了么,明明姬凤箫说过会帮她找的,“可我也没有眉目。”


    “待殿主的灵力与师尊相当,也许能无师自通。”


    虞灵兮看了一眼眼前的琴,虽说她明显感觉到最近这段日子她的灵力变强了,但她也很清楚,自己的灵力还很低,连他们之中灵力最低钟芷兰都比她高,更别说要和屛月比对。


    “如何能提升灵力?”


    “时间或契机。”姬凤箫道。


    所谓时间便是每日修炼,随着时间流逝,灵力自然增长,按照目前灵力增长的速度,想必要修炼个上百年。


    这个法子自然是行不通的。


    “那契机又是什么?”


    姬凤箫开了扇子不疾不徐地摇着,“我也不好说,就看殿主的造化了。”


    虞灵兮轻叹一息,那这说了跟没说一样。


    “灵兮。”


    听到外面有人喊她,虞灵兮挑起马车帘子,聂青阳骑在马背上,和马车并驾,他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快就要到茗州城了,那里可是我的地头!我带你好好玩玩。”


    茗州城?虞灵兮一听很熟悉,因为几年前,她和师兄跟着师父去过,还待了好些天,“青阳,你说的茗州城可是盛产茶叶?”


    “没错,我们茗州城可是大昊知名的茶乡。”


    虞灵兮心里微微一动,跟她所在的世界一样,他们去过的茗州城也是知名茶乡,家家户户都种了茶的,就是不知这个茗州城和她所知道的茗州城是不是一样的。


    马车抵达了茗州城门楼下,虞灵兮挑开帘子,当看到城墙上的石壁浮雕时,她愣住了,“停下。”


    姬凤箫看向她,“怎了?”


    虞灵兮挑开帘子跳下马车,“我想下去看看。”


    茗州城的城门楼足有十丈之高,在城门左侧,有一副巨大的大理石浮雕,雕的正是茗州城从采茶到制茶的工艺。


    虞灵兮跑到了浮雕下,仔细地瞧着,眼眶莫名红了。她记得四年前来这里的时候,她和师兄还在这里看了许久,还说把这制茶工序记下来,回去要在玄清山种茶叶制茶,因为师父喜欢喝茶。


    “灵兮,怎么了?”


    虞灵兮回过头,发现聂青阳和万灵殿其他人都过来了。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这里,我来过的。”


    姬凤箫眸色一沉,白玉楼上前来到她面前,“何时来的?”


    “四年前。”


    “可……”虞灵兮再看了一眼浮雕,这浮雕虽然和他们当时看的时候很像,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聂青阳道:“灵兮,原来你来过啊,说不准我们还见过呢?我四年前还没去万灵殿,嘿嘿。”


    姬凤箫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时辰不早,进城。”


    白玉楼温声道:“走罢。”


    虞灵兮跟了上去,她没进车厢里,而是和赶马的万灵殿弟子一块坐在了车辕上,进了城后,城里的一切跟她既有些熟悉,又觉着陌生。


    这茗州城里很多茶馆,卖茶叶的铺子,还有不少过来这里收茶的外来商贾。与四年前来时一样,不一样的是,这街道她有些陌生,旁边的铺子她没有一家是有印象的。


    她看向聂青阳,“青阳,你多久没回来了?”


    聂青阳道:“两年吧,两年前我爹五十大寿我还回来了。”


    “那这茗州城与四年前相比,你觉着变化大么?”


    聂青阳四周瞧了瞧,“变化倒是不大,就是有几家铺子换了,先前那是一家药铺,这会儿成了布庄了。”聂青阳回到了长大的地方,心情十分舒畅,他指着前方一条繁华的街道,“灵兮,你看那边,那便是我们家的铺子。”


    虞灵兮顺着他指的看过去,只见那一条街很多铺子,根本分不清他指的到底是哪一家,“哪一家?”


    “那一条街的铺子都是我家的。”


    虞灵兮:“……”


    路过聂青阳刚刚指的那一条繁华街道时,虞灵兮发现这条街上有当铺,有米粮店,还有茶馆以及茶叶铺子。


    这条街人来人往,是茗州城最繁华的,在这里开铺子日进斗金不在话下,可见聂家家底不凡。


    “灵兮,前方就是五孔桥了。”聂青阳雀跃地像个孩童,但仔细想想,他也才十八岁,未及冠。


    虞灵兮想起什么,看着马背上的聂青阳问:“青阳,你说的五孔桥可是有五个孔的,中间的孔最大的那座。”


    “没错,就是它。”聂青阳道:“街尾便是那座桥了,那可是我们茗州城最大的一座桥。”


    虞灵兮也变得莫名激动,“待会到了,我要下去瞧瞧!”


    “好啊。”一阵煎饼的香味飘来,聂青阳闻到了,翻身下了马,“灵兮,这家的煎饼特别好吃,你等着,我去买。”


    聂青阳放着马不管,跑去了煎饼铺子。


    虞灵兮跳下了车辕,也跟了过去,这煎饼还真香,聂青阳一口气买了十个。


    前面带路的林盎见他们两人去买东西,便拉了缰绳停了下来。


    马车里,姬凤箫用扇子挑起帘子一角,刚好看到了煎饼摊前的聂青阳和虞灵兮。


    越发没规矩。


    买好了煎饼,聂青阳和虞灵兮一人拿了一个,其余的都塞给了林盎,他们两个则跑去了前面的五孔桥。


    林盎有些无奈,把手上的煎饼分给了其他人,分到姬凤箫时,姬凤箫看都不看一眼,“不吃。”


    林盎也没勉强,他知道姬凤箫除了正餐以外,几乎不吃零嘴,“我还以为你会管着他们两。”


    姬凤箫漫不经心道:“今日且容他们放肆一次。”


    ——


    进了茗州城,他们一行人便入住了聂府,聂家早先靠着做茶叶生意起了家,如今已经是茗州首富。


    万灵殿的人入住聂府,聂家人将其当做上宾款待。


    聂青阳的爹聂峥听闻万灵殿的人来了,立马放下了手上的账本,从茶叶铺子赶了回来。


    此时万灵殿一行人正在中厅喝茶,聂峥快步赶来,进了中厅,忙拱手道:“诸位大驾光临,聂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姬凤箫放下茶盏,回了一句,“聂老客气了,我等冒昧前来,打搅了才是。”


    “怎会怎会,各位光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聂峥在中厅里环视了一圈,“怎的不见殿主?”


    聂青阳指了指虞灵兮,“爹,这位就是殿主。”


    聂峥的视线落在了虞灵兮身上,虞灵兮明显知道聂峥说的殿主并非她,“聂老爷,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聂峥还在纳闷,明明四年前来他们府上的殿主不是这一个,但万灵殿的事也轮不到他们平民百姓管,便也没当着众人的面问。他朝着虞灵兮拱了拱手,“犬子在万灵殿给殿主添麻烦了。”


    虞灵兮看了一眼聂青阳,“青阳乖巧听话,没添麻烦。”


    “殿主不必给他说好话,他是个什么性子,我清楚得很,他若是调皮捣蛋,殿主只管打骂。”


    聂青阳不高兴了,“爹,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都两年没看到我了,这回一见到我,就劝人家打我骂我。”


    “你……”聂峥气得不轻,他忍着没发火,训斥了聂青阳一句,“我看你是虚长了年纪,还是那么没大没小。”


    聂青阳撇了撇嘴。


    聂峥对上其他人,又换了一张温和的面孔,“我方才让下人收拾了几间厢房出来,殿主与几位公子且安心在府上住下,缺甚少甚,尽管吩咐,可千万别客气。”


    姬凤箫摇着扇子,“多谢聂老,明日一早我等便要继续赶路,一切从简即可。”


    聂峥还以为他们这次过来至少要住几天,没想到这么匆忙,聂夫人这才刚见到儿子,有些不舍,“这么匆忙,好不容易来了,不如多住几天。”


    “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姬凤箫看了一眼聂青阳,体恤道:“青阳难得回家一趟,大可留在家中陪伴二老一段时日,待返程,再与我们回万灵殿不迟。”


    聂青阳虽然也想在家里待着,可他一点也不想和万灵殿其他人分头行事,“大师兄,还是算了,我还没见过千秋师叔呢,我要同你们一块去见一见。”


    姬凤箫道:“那便随你。”


    聂峥虽舍不得儿子,但脸上并没表露出来,“诸位舟车劳顿,想必都累了,厢房已备好,诸位且先去歇一歇。”


    此时太阳还没下山,虞灵兮等人被安排去了厢房。


    聂家果然是大户人家,宅子很大,装潢也气派,他们一行十来人,竟都能分到一间房。


    虞灵兮没有一丝要歇息的意思,她想要出去逛逛,想要看看还有多少熟悉的事物。


    正想着,门外响起敲门声。


    虞灵兮开了门,聂青阳冲着她露出两颗小虎牙,“灵兮,我带你出去逛逛。”


    聂青阳的提议正中她的下怀,虞灵兮眼睛一亮,“只是,你难得回家一趟,不好好陪陪你爹娘么?”


    “方才团聚过了,明日还要赶路,趁着天还没黑,我带你出去逛逛。”


    “好。”虞灵兮提步出了门,和聂青阳出门逛去了。


    ——


    姬凤箫换了一身衣裳出来,便见到迎面走来的林盎。


    林盎上前,唤了他一声大师兄。


    姬凤箫朝着虞灵兮住的寝房看了一眼,“殿主出去了么?”


    “青阳说带她出去逛逛,天黑前回来。”


    姬凤箫看了一眼西下的夕阳,随口应了一声,“嗯。”


    林盎响起方才在城门楼下发生的一切,“大师兄,方才灵兮在城门口说来过茗州城,你如何看?”


    姬凤箫眸色一敛,没回答林盎的问题,反问道:“方才城门楼上的浮雕,雕于何时?”


    “我记得四年前来时,那浮雕还崭新,想必也就完工五六年。”


    姬凤箫看着夕阳,丹凤眼微微眯起。


    林盎和他一起看向西边,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天边浮着几朵彩霞,彩霞旁挂着一轮哑白色的月亮,浅浅的,若不仔细看,还瞧不出。


    林盎道:“日子倒是过得快,今夜又是个月圆夜。”


    姬凤箫无声叹息,“一个两个都让人不省心。”


    林盎也笑了笑,“谁叫你是大师兄呢。”


    姬凤箫利用传话符,唤了一声,“疾风。”


    过了一会儿,一道黑影在姬凤箫面前落地,他抱着剑拱手,“大师兄。”


    姬凤箫命令的语气道:“今夜你不得离开我一丈远。”


    姬凤箫犹豫了半响,应了一声,“是。”


    ——


    聂青阳带着虞灵兮策马在茗州城到处逛,两年没回来,许多熟悉的地方他都想走一遍。许多想吃的零嘴,他也都想吃一遍。


    茗州城到处可见聂家的产业,聂青阳走到哪都有人喊他小少爷。


    最后去的地方是神农庙,一到地方,虞灵兮翻身下马,踩着阶梯而上,视野变得开阔,平地上有一尊与人差不多高的香炉,香炉中香烟袅袅,后面便是神农庙,朱红色的大门,十分气派。


    聂青阳跟在她身后上来,“灵兮,你怎么想起要来神农庙?”


    虞灵兮微微喘着气,“这里我也是来过的。”


    聂青阳笑了笑,“是么?这神农庙可是我们茗州城的圣地,千年前,是神农发现了茶叶,而茗州因茶闻名于世,所以茗州人家家户户都喜欢拜神农。”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只剩天边一抹橘黄照着万事万物,神农庙前人影稀疏,前来祭拜的百姓都想要趁着天黑之前赶回去。


    一名年轻的僧人见香客都走了,正要合上庙门,虞灵兮赶忙上前,隔着门缝道:“师父,我能否进去拜一拜神农?”


    僧人单掌竖起,微微欠身,“今日天色已晚,施主还是明日再来。”


    “明日一早我便要走了,还请师父通融通融。”


    僧人有些为难,聂青阳过来道:“和尚,我爹是聂峥,当初修建这神农庙他也是捐了不少银子的,这位姑娘是我爹的贵客,你可不能怠慢。”


    僧人自然是知道聂峥的,聂家不仅修建神农庙时捐了一大笔银钱,每年给的香油钱也不少,他松了口,“那好罢,施主里面请。”


    虞灵兮竖起右掌,朝着他行了礼,“多谢师父。”


    虞灵兮提步进了神农庙,如愿以偿看到了神农的石像,她左顾右盼,从里到外确认了一遍,聂青阳觉得她有些奇怪,“灵兮,你这是在找什么?”


    虞灵兮眼眶红了,她看着那一尊神农石像,“我总算明白了。”


    聂青阳一头雾水,“明白什么?”


    虞灵兮没说出口,她总算明白现在的茗州城和她当初去过的茗州城有什么不一样的了,城墙上的浮雕,她今日看到的还是新的,当四年前看到的是斑驳陈旧的,甚至表面有些刻字经雨水冲刷,已然有些不清晰。


    她四年前去过的神农庙已成了破庙,他们在破庙里避雨,里面沾满灰结满蜘蛛网的神农石像和这一尊一模一样。


    虞灵兮想到了什么,她问:“青阳,你可知泸州?”


    “听过啊,不过没去过。”


    泸州,那是虞灵兮最熟悉的地方,玄清山就在泸州。


    ——


    是夜,圆月高挂,清风徐徐。


    聂府的屋檐上,披上了一层薄薄的月华。


    姬凤箫和林盎临窗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高几,高几上摆着棋盘,一旁的窗子微微敞开,月光刚好落在了黑白棋子上。


    姬凤箫落下一子,“音书,棋艺精进不少。”


    林盎摸了一颗白字,“为了赢大师兄一局,我可是下了不少功夫。”


    “这么想赢我?”


    “胜负欲人人皆有,我也不例外。”


    姬凤箫笑了一声,再落了一子,“怕是没这个机会。”


    林盎看着棋盘,胜负已定,他无奈笑了笑,“大师兄,你这是杀人诛心呐。”


    姬凤箫朝着榻上打坐的疾风瞧了一眼,他还算听话,晚宴过后便跟着他回了寝房,此时正在打坐,并没见异样。


    姬凤箫视线收了回来,对林盎说:“再陪你下一局,若是再赢不了,你还是认了。”


    林盎收拾着棋盘,“还不知谁陪谁呢。”


    忽然,门口有人敲门,姬凤箫已经察觉是谁,林盎正要起身去开门,姬凤箫道:“她是来找我的。”


    林盎又坐了回去,姬凤箫握着扇子起身去开了门,虞灵兮心事重重地站在门外。


    “殿主,你找我?”姬凤箫问。


    虞灵兮点头,她往里面瞧了一眼,发现疾风和林盎竟然也在,“我有话与你说,不知你方不方便。”


    “殿主有话要说,我即便不方便也是要听的。”


    “那你随我来。”


    虞灵兮转身往亭子走,姬凤箫跟了上去,他们住的这个院子有个亭子,亭子里有一副桌椅,虞灵兮站在亭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姬公子,我今日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


    姬凤箫已经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但还是想听她说,“哦?愿闻其详。”


    虞灵兮转身看着他,“这里根本不是异界,而是过去,具体我也不知是多少年前,但我知道,这里是过去。”


    “殿主可是发现了什么?”


    “今日在城墙底下看到的那一副浮雕,我早在四年前看到过,只是那时我看到的比今日看到的陈旧,还有这茗州城里的一切,有些地方我觉着熟悉,但有些地方却陌生,熟悉的是这里的一山一水,陌生的是这里的一房一屋。山水千百年都不变,但房屋却是会变的。”


    姬凤箫听她说完,“然后?”


    “然后,我才知自己身在过去。”虞灵兮九岁前生于偏僻的山村,不知外边天高地厚,九岁后几乎一直待在玄清山,对外边的一切知之甚少,除了读书认字,从未想过了解过去,只知自己身在过去,却不知这一刻到底距她所在的世界多少年。


    姬凤箫问:“那殿主打算如何?”


    “我想去一趟泸州。”虞灵兮道。


    第34章 猜疑三


    姬凤箫并不意外,似乎今天在城门楼下他便预料到了,“可你应当知道,若你现在过去,这世上根本还没有玄清山。”


    “那我问你,这世上可有你喊不出名字的仙门?”


    姬凤箫道:“不受万灵殿统领的小门小派,或许有。”


    “那便是了,玄清山开山立宗将近五百年,我想此时应该已经存在,只是现在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这不稀奇。”


    “那殿主是执意要去么?”


    “没错。”虞灵兮想了许久才做的决定,得知这个世界并非是异界,而只是过去,她就按捺不住了,“姬公子,不如这样,你们去彩云山,而我去泸州。”


    姬凤箫挑眉,“若我不同意呢?”


    虞灵兮皱起眉头,“为何不同意?”


    “殿主可知我们为何要去彩云山?”


    “自然知道,是要去拜谒你们的师叔。”


    “拜谒不过是个名头。”姬凤箫道:“此次前去,也是为了让她见见你,或许她能解开灵珠封印。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她,关乎近日的邪灵。”


    虞灵兮并不知道姬凤箫有这个打算,但陈将军的赤血剑,不是他从陵墓盗走驱使行刺的么?


    他这是贼喊捉贼?


    虞灵兮也懒得拆穿他的野心,她道:“邪灵之事我也不懂,你去请教便是,何必一定要带上我。至于体内灵珠,迟一些解封也是一样的。我问过青阳了,从茗州城去泸州,不过七八天的功夫,你们去彩云山也还要五六天,届时我们在这茗州城汇合也可以。”


    姬凤箫正色道:“你身为万灵殿殿主,为了大局着想,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你……”虞灵兮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她已经按照姬凤箫的要求,坐上这殿主之位,任他摆布,如今她好不容易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他却连给她回去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岂有此理,“姬公子,我劝你还是不要阻止我。”


    两人放了狠话,你看我,我看你,虞灵兮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气,转身便走了。


    姬凤箫目送她的背影走远,他转身进了房,房中的疾风还在榻上打坐,看样子似乎并没有异样。


    一直守在这的林盎道:“好像并没有不妥。”


    姬凤箫道:“那便好。”


    林盎又问:“殿主怎了?”


    姬凤箫轻叹一息,“我就不该带她进这茗州城。”


    ——


    虞灵兮回了房,越想越气,姬凤箫凭什么不给她去泸州?


    玄清山开山立宗已有五百年,想必这个时候也该有了,姬凤箫阻止她去泸州,无非就是怕她留在玄清山不回来。


    虞灵兮想起先前探了姬凤箫的灵,被一条金龙吓了出来,那金龙并不是每个人的灵元都有的,那定是因为姬凤箫是天定的真龙天子。


    也就是说,终有一天,姬凤箫会夺储成功,君临天下。


    而她不过是姬凤箫夺得江山的垫脚石,也是他摆布的傀儡罢了。


    躺在床上,虞灵兮想了许多,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多读些史书,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连自己身处于多少年前都不晓得。


    姬凤箫说是说待她灵力和屛月相当之时,她或许就能回去,可于现在的她而言,遥遥无期。


    还不如此时去一趟泸州,或许还能见到师父。


    她师父已修成了金丹,得了长生之躯,已有一百零三十岁,不过还保持着四十岁的容颜,或许她此时回去玄清山,能看到师父更年轻的模样,或者小时候的模样。


    一想到能见到师父,虞灵兮的心就再也按捺不住,她的师父是他在世上最牵挂,最惦念的人。


    她当初一声不响地就被屛月带来了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跟师父好好告别,这让她心里梗着许久,意难平。


    即便去到玄清山找到了师父,想必师父也不会认得她,她也没想过在此时跟他相认,她只是去看看,看过了,心里无憾了,便再回去万灵殿。


    寅时三刻过后,虞灵兮在房中留下了一封信,便悄悄出了门。


    今夜是月圆夜,月色清明,靠着月光也能看清四周。


    虞灵兮已经想好了怎么去泸州,今日和聂青阳在茗州城逛的时候,得知茗州城每天都有去各个地方的商队,他们运着茶叶去各地售卖。


    这些商队向来五更就要出发,她赶去城门口,或许刚好能赶上去泸州的商队。


    跟着熟路的商队,一路上她也不怕找不着路。


    忽然,一个身影在前方翩然落地,虞灵兮心里一惊,还以为姬凤箫追上来了,看清楚后才知,是白玉楼。


    没想到白玉楼竟然发现她了。


    “兰之,你怎么出来了?”虞灵兮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别人。


    白玉楼落地后朝她走来,“你这是去泸州?”


    “嗯。”虞灵兮抿着唇,“你不要阻止我,我已经知道我身在何处,若不去一趟泸州,我心里不好受。”


    “我明白。”白玉楼淡淡一笑,“今日,你与大师兄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没想到白玉楼竟然听到了,虞灵兮道:“那你,不阻止我?”


    白玉楼轻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为了阻止你才追过来的。”


    “那是?”


    白玉楼看着她,“我与你一同前去。”


    虞灵兮微微一愣,“为什么?”


    “一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二来,你曾说过你师父与我八九分相似,我早想见一见他。”


    白玉楼能陪她一起去,虞灵兮自然是高兴的,但想到白玉楼的身子,虞灵兮道:“你有病在身,不便跟着我奔波。”


    “你是怕我拖累你么?”


    虞灵兮忙道:“自然不是,我只是怕这一路让你受苦受累。”


    白玉楼轻笑了笑,“这你倒不必担心,我会照顾自己。”


    虞灵兮有些犹豫。


    白玉楼看了看天色,“天很快就要亮了,你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对着白玉楼,虞灵兮可没有在姬凤箫面前那般倔,如实地把自己的计划托出,“我打算跟随着商队前去泸州。”


    “倒是个不错的法子。”白玉楼思忖片刻,道:“翎江联通茗州和泸州,想必从茗州前往泸州的商队走的是水路。”


    虞灵兮被他这么一提,顿时醍醐灌顶,泸州确实有一条江叫翎江,没想到这一条江也流经茗州城。


    “兰之,你可真的太聪明了。”


    白玉楼淡淡一笑,“过奖,时候不早,我们去渡口罢。”


    虞灵兮顿住,“你是真的要与我同去?”


    “自然。”白玉楼道:“除非你嫌我是个病秧子。”


    “怎会。”虞灵兮自然是特别希望白玉楼陪她去的,就是担心他的身子而已,“你的药带了么?”


    “嗯,在我随身的芥子里。”


    ——


    虞灵兮和白玉楼赶到渡口时,天刚好微微亮,渡口此时停了好几艘船,船工在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运茶叶。


    虞灵兮问了人,果然有一艘船会途经泸州。她找到了船上的管事,跟他说明了原由。


    管事摆了摆手,“我们这船只运茶叶,不载人,姑娘还是另外想办法罢。”


    虞灵兮还想和他周旋,白玉楼从袖子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我二人只是搭个便船,不会给您添麻烦,还请通融通融。”


    管事看了一眼那一锭银子,足有五两,他犹豫了半响,见这两人也不像是坏人,便收了银子,点头应下了,“我们这船上地方窄,大多地方都装了茶叶,腾不出那么多地方,恐怕要委屈两位挤一间舱房。”


    虞灵兮和白玉楼互看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白玉楼道:“那便有劳了。”


    “黎叔!货都上好了!”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


    黎叔便是这位管事,他应了一声,“这就来!”


    甲板上的年轻人看到了虞灵兮,他眼睛一亮,从船上跳了下来,“你不就是昨天跟少爷在一块的人么?”


    虞灵兮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人,她显然不记得昨天见过,她问:“你说的是聂青阳?”


    “没错,那便是我们的少爷。”年轻人看了看她,再看了看白玉楼,“你们怎么跟我们家少爷认识的?”


    虞灵兮并没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道:“我与你们家少爷是知己,我途经茗州城,他便带我逛了逛。”


    “原来是少爷的知己,方才失礼了。”黎叔拱手赔罪,而后道:“船就要开了,两位请。”


    虞灵兮也拱了拱手,“多谢。”


    虞灵兮和白玉楼上了货船,船上处处弥漫着一股茶香味,除去货舱,这船上总共有四间舱房,黎叔给他们安排了其中一间。


    虞灵兮进了舱房,一眼就扫完了,这毕竟是货船,舱房十分狭小,也十分简陋,房里就只摆了一张榻,还有一副桌椅。


    她看了看桌椅旁边的空位,心想要是把桌椅往旁边挪一挪,还能腾出个空地打个地铺。


    她自小跟着养父母住茅草屋,什么样的环境都能住,但白玉楼不一样,他细皮嫩肉,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看就知道是自小养尊处优的。


    虞灵兮回头对白玉楼道:“兰之,恐怕要委屈你几日了。”


    白玉楼道:“我自是不觉得委屈的,倒是你,要委屈与我共处一室。”


    虞灵兮道:“我也不觉得委屈,能有个地方遮风挡雨,还能免去马背颠簸,我很满足。”


    “既然如此,那就没人受委屈了。”


    虞灵兮笑了笑,她想到什么,“你的药呢?给我吧,我去问问黎叔有没有炉子。”


    白玉楼在桌旁坐下,“哪有人一大早就要喝药的。”


    虞灵兮想起来,平时白玉楼喝药是午后和晚上,“我倒是忘了。”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虞灵兮起身开了门,门外站着刚刚那位年轻人,他看上去约摸十八九岁,和聂青阳年岁想当,他手上拿着一个盘子,里面有几个馒头,“姑娘,你们还没吃早饭吧,这是黎叔让我给你们送来的。”


    虞灵兮接过,“多谢。”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虞灵兮道:“我姓虞,名灵兮。”


    “你的名字可真好听。”年轻人笑了笑,而后他自爆门楣,“我叫赵恒,我爹在聂家茶行当掌柜,我便跟着黎叔天南地北地去送货。”


    赵恒既然到处跑,那必定对各地很熟悉。


    虞灵兮趁机打听,“你常去泸州么?”


    “常去,今年我这都第五回跑泸州了。”


    “那你可听说过玄清山?”


    赵恒挠了挠头,“这还真没听说,我对泸州不熟,虽常去,但待得不久,放了货就走。”


    “原来如此。”


    赵恒道:“对了,你们也是万灵殿的吧?”


    “怎么这么问?”


    “少爷他四年前就去了万灵殿,给殿主当徒弟去了,这事我们茗州城都知道。我就想,他的知己,或许也是在万灵殿的。”


    虞灵兮刚想回答,便听白玉楼接了话,“万灵殿倒是听过的,只是还未曾去过。”


    赵恒笑了笑,“是么,我也没去过呢。”


    白玉楼故意骗赵恒,想必是不想暴露身份,虽说他们两也没必要刻意躲避着万灵殿的人,但隐藏身份或许还能少些麻烦。


    虞灵兮便配合着白玉楼,假装自己不是万灵殿的殿主。


    赵恒又问:“你们两是夫妻么?”


    虞灵兮忙道:“不是。”


    “那是……”


    虞灵兮刚想说师徒,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又随口搪塞道:“兄妹,这位是我兄长。”


    “那你们同住一间房可还方便?若是不方便,可让你兄长与我同住。”


    白玉楼体弱多病,与外人也不亲近,要是让他和赵恒同住,才是委屈了他。虞灵兮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兄长体弱,我得时时照顾他。我们两兄妹从小一块长大,倒也不避讳什么的。”


    “哦,那好,若你们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就在你们对面。”


    “好,多谢赵公子。”


    虞灵兮关上了门,把馒头放在桌上,“兰之,这馒头还热着,你快吃一点。”


    白玉楼看着她,似笑非笑道:“不是该叫哥哥么?”


    虞灵兮耳朵一红,“刚刚不过是搪塞他的。”


    白玉楼给她倒了一杯茶,“昨夜你定是一夜没睡罢,待会吃了馒头,便睡一觉。”


    虞灵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拿起一个馒头吃,“我一点也不困,想到能回玄清山,能见到师父,我就特别精神。”


    白玉楼问:“若是见不到呢?”


    虞灵兮吃馒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那我也无妨,见不到师父,或许能见到师祖。”


    “师祖?”


    “嗯,就是玄清山的开山掌门,他两百岁时已经飞升成仙,我来这之前,还去后山见过他。”


    白玉楼道:“世上飞升之人屈指可数,他一定天资极高。”


    “那一定的,否则玄清山也不会成为三大仙门之一。”


    想到什么,虞灵兮道:“兰之,待会我们上甲板看看吧。”


    “嗯,好。”


    第35章 猜疑四


    翎江是一条宽约十丈的河,联通多地,商人们往来都喜欢走水路。


    虞灵兮搭乘的这艘船是聂家的货船,不算大,船上除去黎叔和赵恒,只有三名船工。


    今日天气晴朗,还有风,船在江面上飘了一天,入夜时听赵恒说,已经到了皖州。


    船上平日里不生火做饭,大家吃的都是干粮,只有到了某个停靠点,才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


    好在黎叔房里备着一个冬日取暖的小泥炉子,虞灵兮便借来给白玉楼煎药。


    舱房狭小,虞灵兮便端着小泥炉子来了甲板,她不擅生火,还是赵恒帮她把火生好的。


    入了夜,四周漆黑,好在天上月亮还很圆,月光撒下来,能看清四周事物。赵恒靠坐在桅杆上,看着虞灵兮给泥炉子扇风,药的苦味飘了出来,空气里都是苦味。


    “虞姑娘,你兄长每天都要喝药么?”


    “嗯。”


    赵恒十分不喜欢这药味,“那还真折磨,这药味我闻着就难受,更别说下口。”


    虞灵兮闻着这药味也觉得难受,一定很苦很苦,而白玉楼每天都要喝一碗,想必都已经习惯了。


    他的病要是有一天能痊愈就好了。


    “虞姑娘,你是泸州人么?”


    虞灵兮扇着火道:“不是。”


    “那你去泸州做什么?”


    虞灵兮想了想,“探亲。”


    “泸州不算远,若是每日天气都像今天这般好,五六天就能到。”


    “嗯。”


    煎好了药,虞灵兮把罐子里的药倒进碗里,端着给白玉楼送去。


    她推门进去时,发现白玉楼在整理地铺,这些打地铺的东西还是她先前问黎叔要的,打算睡前再铺,没想到白玉楼竟然铺好了,而且还铺的很整齐。


    “兰之,这地铺等我来铺就好,你何必亲自动手。”


    白玉楼铺好了地铺站了起来,“本来就是我要睡的地方,怎么能劳烦你。”


    白玉楼这意思是他要睡地铺,虞灵兮放下了药,“那怎么行,你有病在身,怎能睡地上。”


    “无碍的,这褥子厚,冷不着。”


    “那也不行,我身子骨比你壮多了,我睡地铺,你睡床。”


    “我再怎么身子骨弱,也是男子,又怎能委屈你一个女子睡地铺。”


    虞灵兮无论如何都不答应让他睡地铺,“那不行,若是你睡地上,我睡床,我一定睡不好,兰之,你莫要与我争了,我这人皮糙肉厚,草棚我都能睡,更别说还有个地铺。”


    白玉楼看她态度坚决,还真拗不过她,他无奈轻叹,“你呀。”


    无论白玉楼答不答应都好,虞灵兮都已经决定要睡地铺,她指了指桌上的药,“这药煎好了,你快喝了吧。”


    白玉楼在凳子上坐下,端起那黑乎乎的药,在嘴边轻吹了吹,而后分作两口喝完,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虞灵兮问:“这药苦不苦?”


    白玉楼放下碗,从怀里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嘴,“每日都喝,即便有苦味,我也尝不出了。”


    虞灵兮心疼,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货船在平静的江面上缓缓前行,虞灵兮昨夜没睡,今日也没睡一会儿,这时早就乏了,躺在白玉楼给她铺的地铺上,睡得很沉。


    白玉楼并没能入睡,他掀开被子起身,披上了紫色的外袍,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刚好照在虞灵兮身上。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矮下身给她提了提被子,而后出了门。


    月色如霜,月光落在他紫色的外袍上,夜色衬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咳嗽声响起,又被哗啦哗啦的水声覆盖。白玉楼撑着桅杆,用手帕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


    这段日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他就止不住咳。


    白色的帕子沾染了血迹,就像是一朵雪地里突兀绽放的梅花。


    在外面待了许久,直到止了咳,他才回了房。


    房里虞灵兮睡得正香,月光打在她的脸上,她嘴里呢喃着师父。


    白玉楼在一旁看了许久,她一定把她的师父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吧。


    若是不让她去一趟玄清山,她或许永远也不会心安。


    ——


    虞灵兮一觉睡到天亮,一整晚睡得很沉,还梦见了师父,是个好梦。


    在这船上,能活动的地方只有甲板和舱房,虞灵兮和白玉楼或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风景,或在舱房里学琴,又或者白玉楼抚琴,她舞剑。


    学琴和舞剑她一样没落下,这一路也不会闷。


    赵恒看虞灵兮舞剑,看得津津有味,缠着虞灵兮要拜师。


    虞灵兮自知自己几斤几两,自然不会坑害了赵恒。拜师就算了,左右在船上闲着也是闲着,她便教了赵恒一套玄清山的初级入门剑法。


    赵恒一早就想学功夫,奈何他爹不让,非要让他学经商。他悟性很高,虞灵兮教的剑法,他一个时辰便熟记了。


    夕阳西下,赵恒握着一根棍子当剑,耍起了虞灵兮教他的剑法。


    虞灵兮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感慨,想当年这一套剑法,她学了好些天才学会。


    赵恒耍完了一套剑法,跑过来道:“虞姑娘,如何?”


    “不错,你日后要是学剑术,一定大有所为。”


    赵恒眼睛亮了,“真的吗?”


    “当然,这套剑法虽然不难,但像你学的这般快的,也少之又少。”


    赵恒挠了挠后脑勺,“那也是你教得好。”


    虞灵兮心虚,“实不相瞒,我学艺不精,这套剑法当初就学了好些天。”


    “那现在也比我厉害。”赵恒看了看天,“对了,待会你可要煎药?”


    “要的。”


    “那我给你生火。”


    “多谢。”


    想到什么,赵恒道:“对了,你兄长的病是不是很重啊?我昨夜看他一个人出来,咳了好久才回去。”


    虞灵兮一愣,她昨天睡得跟猪一样,完全不知道白玉楼出来了,还咳嗽了。平日里他就断断续续地咳嗽,她是知道的,昨日他出来甲板,想必是不想吵着她。


    ——


    是夜,船在平静的江面上缓缓前行。


    两岸的丛林中传来蛙叫声。


    虞灵兮躺在地铺上,佯装睡着,过不久,便听到了轻微的动静。


    她继续装睡,身上的被子被提了提,而后,便有轻微的脚步声,她微微睁开眼睛,果然看到白玉楼出门的背影。


    再过了一会儿,便隐约听到外面传来咳嗽声,虞灵兮掀开被子,开了门出去。


    月色下,白玉楼扶着桅杆咳个不停,那咳嗽声有些隐忍,似乎是刻意压着,生怕动静太大,吵着其他人。


    “兰之!”


    闻言,白玉楼咳嗽的身形一晃,似乎是受了刺激,他咳得更厉害。


    虞灵兮上前扶住他,“可是病情加重了?”


    白玉楼始终用帕子捂着嘴,“不是,不过是老毛病犯了罢了,灵兮,你回去歇息,我缓一缓便回去。”


    虞灵兮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你我朝夕相处,我能瞒住你什么?”


    虞灵兮看他始终捂着唇,她握住他的手腕,往下压,只见那一方雪白的帕子,已经被血洇红。


    他咳血了。


    虞灵兮眼睛被刺痛,“这到底怎么回事?”


    白玉楼紧握着手上的帕子,“老毛病罢了。”


    虞灵兮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兰之,你如实告诉我,我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咳血并不是小事。”


    “灵兮,我确实体弱带病,但这也并非秘密。”


    虞灵兮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她知道白玉楼病了,但咳了血说明病情加重了,她当即做了个决定,“我们回去吧,不去泸州了。”


    白玉楼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改变主意。


    虞灵兮继续道:“音书擅长医术,让他替你看看,又或者那位千秋师叔,她不是得道成仙了么?或许她也有法子能根治你的病。”


    “灵兮,我这病即便是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虞灵兮陷入了自责,“若不是我带你出来,或许你的病情就不会加重。”


    “与你无关,再说了,不是你带我出来,是我非要跟来的。”白玉楼拉着她在甲板上的一处阶梯坐下,“我的病,我比谁都清楚,心里早已有数。”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白玉楼摇了摇头,“师尊还在世时,就已经想尽各种法子,但还是无能为力。若不是十年前,红叶谷谷主为我开了一剂药,恐怕我是活不到今日的,能苟且到今日,我已知足。”


    虞灵兮眼眶泛红,“可你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啊。”


    白玉楼淡淡一笑,“千秋师叔曾给我算了一卦,她说我活不过两旬。”


    虞灵兮一愣,一旬十二年,两旬也就是二十四年,据她所知,白玉楼今年二十有四。白玉楼一直说自己清楚,莫非就是受了这一卦影响,所以觉得自己命数已到了么。


    “算卦不过是投机取巧,以前我们那乡里也有人自称是大仙来算命,他说那五十九岁的老朽活不过六十,可后来他六十一了还纳了个小妾。他说那徐家公子是薄命相,可人家照样活得好好地,乡里人嫌算命的晦气,都不给他来了。”


    白玉楼听着她说这些话,竟被逗笑了。


    “所以,千万不能听那些算卦的。”虞灵兮道:“明日我便与黎叔说一说,让他靠岸给我们下船,我们回去茗州。若是姬公子他们已经走了,我们便直接去彩云山与他们汇合。看看音书和千秋有没有办法,若是不行,我们便再去一次红叶谷。”


    “难道你就不想先去见你师父么?左右我们还有几日就要抵达泸州了。”


    羽灵溪摇了摇头,她确实很想去玄清山,很想看一看师父是否在,可白玉楼的病情已经容不得她拖着他到处跑,“让你跟着我多奔波一日,就耽误你治病一天,我不敢冒这个险。师父的话,等你病情好转,再与我一起去见不迟。”


    忽然,平稳行驶的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虞灵兮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怎么回事?”


    白玉楼已经察觉到什么,“小心!”


    船身再次剧烈晃动,虞灵兮刚要站起来,身形不稳,朝着白玉楼倒去。白玉楼搂住了她,袖子里飞出一根琴弦,琴弦缠住了桅杆,在船剧烈摇动下,他依旧能站稳。


    赵恒和黎叔披上了衣裳扶着墙壁出来,赵恒问:“怎么回事,起飓风了么?”


    话音刚落,随着哗啦的一声水声,一个巨型的物体从水面上露了出来,月光下,那怪物宛如一条探出水面的蛇,只是这蛇巨大无比,它的脑袋能比得上一整头牛。


    虞灵兮看着眼前的怪物,有些发怵,“这是……邪灵?”


    白玉楼微微眯起眼,“若是邪灵,玉铃早该响了。”


    虞灵兮看了一眼手腕,玉铃还在她手上戴着,却没响,说明这怪物不是邪灵。


    赵恒在剧烈摇晃中来到虞灵兮身边,“虞姑娘,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也不知。”虞灵兮回头道:“赵公子,你们且要小心。”


    “啊!它过来了!”


    虞灵兮看了一眼怪物,怪物蛇一样的脖子甩了下来,坚硬如铁的头把甲板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虞灵兮被白玉楼搂着着退后了一丈远,堪堪避开。


    “站稳。”白玉楼放下了虞灵兮,召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器观月琴,他一拨琴弦,一道灵气朝着怪物而去,不料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了一个光球,与白玉楼的那一道灵气碰撞在一起,最终那光球吞没了那一点灵气,朝着他们而来。


    白玉楼立即结印,一道结界凭空生成,抵挡住了那飞来的光球。


    船上的人都被吓得四处逃窜,虞灵兮一挥袖子召唤出凌月剑,“兰之,若是用对付邪灵的法子对付它,可否行得通?”


    白玉楼道:“可以,只是对付起生灵来,要更困难些。”


    “好。”虞灵兮飞身上前,挡在了白玉楼面前,“你歇着,我来对付它!”


    白玉楼一惊,“灵兮,不可……”话还没说完,他便猛咳了起来。


    以虞灵兮现在的修为,根本打不过它!


    第36章 分歧


    白玉楼缓过气来,只见虞灵兮握着凌月剑与那怪物打了起来,怪物只有一截很长的脖子和脑袋露出水面,月光下,怪物的头部和脖子长着细细的鳞片,这些鳞片就像是一个盔甲保护着它,虞灵兮的凌月剑未能伤到他一丝一毫。


    虞灵兮的灵力和剑术这段时间虽有长进,但依旧不是这怪物的对手,怪物一甩头,就轻易地把虞灵兮撞开。


    白玉楼单手抱琴飞身迎上去,接住了被甩出来的虞灵兮,他道:“你不是它的对手!我来!”


    虞灵兮道:“你有病在身,本该是我保护你。”


    现在可不是说谁保护谁的时候,白玉楼单手抱琴,对着琴弦一扫,随着琴声传出,一道刀刃似的琴芒飞出,朝着怪物的脖子而去,击中怪物时,发出了金属一般的响声,而怪物的脖子丝毫无损。


    被击中的怪物发了狂地甩着脖子,铁球似的脑袋再一次砸在甲板上,甲板再次被砸出一个窟窿,船身剧烈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倾覆。


    “再这样下去,船要被他毁了!”虞灵兮抓紧一旁的桅杆道。


    这船上还有五个凡人,他们并不能自保,白玉楼道:“灵兮,我把它引到岸边,你和赵公子他们先行离开。”


    “那怎么行?”


    “听话!”白玉楼从袖子中放出两条琴弦,琴弦缠绕住怪物的长脖子,而后他飞身而起,朝着岸边飞去。


    怪物被琴弦缠绕住了脖子,它张嘴发出嘶鸣,甩着脖子企图挣开。白玉楼放长了琴弦,飞身上了岸,他拉着琴弦在岸边一棵大树上绕了两圈。


    怪物一甩脖子,琴弦便紧绷,大树被琴弦牵扯,树干微微颤抖,怪物越是挣扎,琴弦崩的越紧。


    怪物朝着大树吐出一个光球,光球打在树干上,砰一声,树杆被拦腰折断。


    白玉楼在光球打过来时被巨大的冲击力弹开,摔了下去。


    树冠倒下来时,动静极大,林子里栖息的鸟儿拍着翅膀鸣叫着飞走了。


    好在琴弦依旧没断,牢牢地卡在下半截树干上,已经勒出了一道印子。


    这琴弦乃是最韧之物,两根琴弦合在一起,即便是十几匹马也拉不断。


    怪物放弃了挣扎,朝着岸边挪动。


    怪物到了浅水区,虞灵兮才看清这怪物的全貌,刚刚只是脖子和头露了出来,它还有身子和脚,只是那脚不长,身子也笨重。


    没了怪物阻挡在江中,船便能继续前行。


    虞灵兮心想,白玉楼身患重病,不能丢下他不管,可船在江面中心,距离岸边五六丈远,以她的轻功飞不过去。


    赵恒一直抱着船上的桅杆,看那怪物往岸边去了,他松了一口气,“那怪物终于走了。”


    虞灵兮回头道:“赵公子,你们赶紧先离开!”


    说完,虞灵兮飞身而起,她的轻功确实不能一次飞到岸边,但中途借助怪物的身子作为借力点,她成功上了岸。


    白玉楼被刚刚那一下伤得不轻,见虞灵兮过来,他道:“灵兮,你怎么也上来了?!”


    “我不能丢下你!”虞灵兮在白玉楼旁边落地,扶起地上的白玉楼,“有树干拖着怪物,我们快走!”


    虞灵兮拉着白玉楼跑出了不远,身后的怪物再次吐出一个光球,光球将四周的树拦腰折断,哗啦哗啦地往下倒。


    虞灵兮和白玉楼差点被倒下来的树砸中,好在跑得快,不料白玉楼猛咳了一下,吐出了一口血。


    借着月光,虞灵兮看他下巴满是血,“你受伤了?”


    白玉楼胸口剧烈起伏,“不必管我,你先走。”


    “不行!我今日就算是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白玉楼咽了一下,满嘴的血腥味,“灵兮,你乃万灵之主,唯有你能守护天下苍生,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虞灵兮道:“我会活着,你也要活着,如果灵主要靠牺牲别人来保全性命,那她有什么颜面说自己能拯救苍生!”


    所谓天下苍生,白玉楼也是这苍生之一,是她最想保护的人。


    忽然,地面开始砰砰地震动,林间传来树枝树干被折断的声音,这说明怪物已经挣脱了琴弦,朝着他们追来。


    虞灵兮架着白玉楼继续往前跑,脚下绊到了树根,两人差点摔倒。那震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这怪物的身子看似笨重,跑起来却很快,以他们两的速度根本跑不过,虞灵兮拉着白玉楼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


    虞灵兮呼吸急促,当初在沅涯湖对付邪灵的时候,她也没这么紧张,毕竟当时万灵五公子都在,姬凤箫时刻陪着她,让她很有安全感。


    但此时她没有力量强大的人可以仰仗,白玉楼还需要她来照顾,她恨自己灵力低,不能把这发狂的怪物碎尸万段。


    虞灵兮还以为躲起来能逃过一劫,不料那怪物的铁头扫过来,他们躲避的这一棵树便拦腰断了。眼看树冠就要砸下来,虞灵兮和白玉楼两人同时往外一跳,躲过了砸下来的树冠。


    长脖子怪物的铁头再次扫下来,两人来不及闪躲,被撞了出去。


    虞灵兮的身子甩上了不远处的树干,落地时,她胸腔隐隐作痛,舌头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来不及顾及自己的伤,目光搜寻着白玉楼的身影,只见距她两丈远的地方,白玉楼躺在地上,他又吐出了一口血。


    “兰之……”虞灵兮刚要爬起来去扶他,怪物的血盆大口已经来到近前,意欲把她吞下,要是被这怪物吞尽肚子里,成了它的饱腹之物,这死法也太窝囊了!


    想到此,她紧紧握着凌月剑,大喊一声,朝着那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一刺,一股液体溅了出来,是血,但这血并非红色,而是紫蓝色。


    怪物被扎了后再次发狂,虞灵兮的剑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怪物再次甩了出去。


    身子重重落了地,虞灵兮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裂开了。


    发狂的怪物张着嘴嘶吼,嘴里吐出的光球朝着虞灵兮而来,地上的虞灵兮骨头散架一般,还没缓过来,根本无法避开。


    眼前一道影子闪过,白玉楼不知何时挡在了她前面,他手上结印,生出结界挡住了那一个光球。


    白玉楼受了伤,结出的结界并不稳固,四周的结界很快消散,光球宛如闪电一般全都打在了他身上。


    虞灵兮歇斯底里地大喊:“兰之!”


    白玉楼的身子往下倒去,虞灵兮爬起来接住他,“兰之!”


    受了刚刚那一击,白玉楼的嘴角不断渗出血,他张了张嘴,气若游丝道:“灵兮,你……你一定要……一定要活下去。”


    “你也要活下去!”虞灵兮眼眶被泪水润湿,“求你,坚持住!”


    “我……我命数,命数早已经定了,逃……逃不过的……”


    虞灵兮的喉咙像是什么堵着,她此时恨死了那个还没谋面的千秋,为什么要跟他说活不过两旬的鬼话!


    “什么命数!那都是假的!你一定,一定能长命百岁!”


    白玉楼嘴角微微勾起,“若……若有来生……的话……”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后,白玉楼便合上了眼睛,沾了血的手自身上滑落,胸腔里的那一颗心脏也慢慢地停止了博动。


    月光照在他安详苍白的脸上,几分冰凉。


    虞灵兮的心就像是被撕裂,悲痛欲绝,眼泪将她的脸打湿,她撕扯着喉咙地嘶喊着,却哑了似的喊不出声音。


    怪物再次朝着她而来,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将她吞入,那一刹那,虞灵兮身体里像是有什么要爆发一般,由胸腔自喉咙发出了一声怒吼,“啊!!!”


    那一声嘶吼宛如虎啸,响彻四方,伴随着嘶吼声,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她的体内爆发出来,藏在她身体里的灵珠破壳而出,冲开了封印。


    周围的一草一木皆被这一股强大的灵力震得摇曳,枝叶婆娑,周边的落叶被吹散飘向远方,宛如刚刚刮过的是一阵飓风。


    那怪物的血盆大口也被飓风弹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丛林重新恢复了平静。


    夜色里,虞灵兮全身都发着淡淡的光芒,白雾一般的灵气在她四周流窜,将她和白玉楼包裹。


    她抱着白玉楼坐在地上,看着他安详的模样,她从怀里取出帕子,将他嘴边的血擦去,他向来喜洁,一定不喜欢脸上有血迹。


    刚刚受挫的怪物再次甩动着它的长脖子,虞灵兮身上的灵气吸引着它,它红着眼想要将她吞下去。


    贪婪的血盆大口再次朝着她而来,虞灵兮将白玉楼放下,握紧了手上的凌月,飞身迎着怪物而去,嘶哑的嗓音道:“我要杀了你!!!!”


    她明显得感觉得到自己全身充满了灵力,再不是那个灵力低微的自己,她手上的凌月剑在她挥出去时,也泛起了淡淡的光,剑光一闪,怪物的血盆大口被割开了一个口子,蓝紫色的血浆喷洒出来,伴随着怪物悲怆的嘶吼。


    怪物的长脖子狂甩,虞灵兮的身形在空中快速挪动,躲开了。


    虞灵兮眼里充斥着杀气,她脑海一片混沌,此时就只是想杀了这怪物,替白玉楼报仇。她一鼓作气,双手握着凌月剑,朝它的脖子挥剑,凌月剑卷着她强大的灵气,宛如一柄锋利无比的弯刀,轻松割开了怪物那如盔甲一般的鳞片。


    伴随着皮破肉绽的撕裂声,嘭!怪物那宛如一头牛大小的头落了地,蓝紫色的血浆从断口出冒出来,紧接着它的四肢一软,肥壮的身子也一并倒下,引起了四周地面颤动。


    虞灵兮翩然落了地,用剑支着地半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


    此时,两个御剑飞行的身影从天而降,在虞灵兮身边落地,“殿主!”


    虞灵兮抬起头,看到了姬凤箫和林盎,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杀气消散,哽咽了一下,复又低下头,眼泪宛如开了闸的洪水,“兰之……兰之他……”


    姬凤箫和林盎下意识朝着不远处平躺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脸上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林盎赶忙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神色黯淡了下去。


    第37章 分歧二


    天边亮起了鱼肚白,虞灵兮一夜未寝,她坐在房中,旁边的榻上躺着白玉楼的遗体。


    她已经将他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连凌乱的发丝都整理地一丝不苟。


    看着面容安详的他,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要是他只是睡着了那该多好。


    姬凤箫推门进来,轻声道:“殿主,我命人备了一副棺材,让兰之入棺罢。”


    虞灵兮听到入棺两个字,眼眶再次红了,是啊,白玉楼死了,他将要入棺,将要永远埋在地下,再也见不到这秀丽的人世间,再也无法教她弹琴。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姬公子,你为何不责骂我?”


    “责骂你做什么?”


    “若不是我执意要去泸州,兰之他就不会死,他的死与我脱不开干系。”


    姬凤箫并没有接她的话,他提步过去,将袖子里的一封信交给了她。


    虞灵兮看了一眼,“什么?”


    “这是兰之的遗愿。”


    虞灵兮接过,从里面抽出了信,信上的字是白玉楼的字迹:我自知时日无多,能苟活至今,我心满意足。唯有最后一个心愿,愿能葬身于万灵山下,与尔等共看山河。


    虞灵兮的眼泪再一次憋不住,自眼眶滑落,“他何时给你的?”


    “早在半年前,他便将此信交给了我。”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一直把千秋的那一卦当真,想必他每天都是数着日子过的。


    可是,若不是为了救她,他明明还能活得更久。


    千秋给他算的那一卦,病痛不是他的劫,她才是。


    姬凤箫道:“从这回万灵殿,日夜兼程,三日能到,三日后,便让他入土为安,如他所愿,葬在万灵山下。”


    虞灵兮泣不成声,许久才应了一声,“好。”


    姬凤箫看她哭得伤心,不便继续打搅,便转身出了去。


    刚好林盎办事回来,姬凤箫道:“查得如何?”


    林盎轻叹一息,“那怪物的尸体我仔细查看过,它的血是紫蓝色的,这并非一般的妖怪,而是上古的灵兽。我若猜的没错,它便是沅涯。”


    当初他们在沅涯湖除邪灵,问过沅涯湖边的老树沅涯湖为什么会入邪道,老树说是因为沅涯离开了沅涯湖,当时无人知晓这沅涯到底去了何处,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距离沅涯湖千里之外的地方。


    姬凤箫眉心紧锁,“既然是灵兽,那应当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你还查出些什么?”


    “在它的天灵盖发现了一个符咒。”


    “什么符咒?”


    林盎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布,布上画的正是他在灵兽上看到的符咒,“我也从未见过,你看看。”


    姬凤箫接过看了看,这符咒十分怪异,他也未曾见过,“你用传话符告诉青阳他们,让他们立即赶回万灵殿,我们待会也要立即启程。”


    “好。”


    林盎收起那块画着符咒的布,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找遍了那片林子,也未见兰之的观月琴。”


    姬凤箫轻叹一息,“罢了,他人不在了,那琴寻回来也没用了。”


    林盎神色凝重,“嗯。”


    回万灵殿的途中,虞灵兮和姬凤箫林盎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他们必须三日之内赶到万灵山,让白玉楼入土为安。


    入夜后,姬凤箫用术法幻化出一盏灯在前方带路,直到子时才停下来歇脚。


    歇脚的地方是一处荒山野岭。


    林盎生了火,烤了几个半途买的面饼,要是平日,虞灵兮早就被面饼香味吸引了过去,而此时她却守在马车旁,坐在车辕上弹琴。


    她弹的都是白玉楼教她的曲子。


    她把所有的曲子都弹了一遍,依旧没能探到白玉楼的灵。


    姬凤箫把烤好的面饼送了过来,“殿主,你一日未进食,吃一点东西罢。”


    姬凤箫这一提醒,虞灵兮才记起自己确实一日都未吃东西,倒不是不饿,是她吃不下。


    姬凤箫道:“若不进食,你如何能保证明日还有体力赶路?”


    虞灵兮闻言,接过姬凤箫递过来的面饼,这面饼明明烤得外焦里嫩,她却尝不出味道,就只是往嘴里咽,姬凤箫说的没错,她必须要进食才有体力赶路,把白玉楼送回万灵山。


    完成他最后一个心愿——葬在万灵山下。


    把那一块面饼吃下,虞灵兮问:“姬公子,你不是说我也能探逝者的灵么?可为什么?我探了这么久,也没能探到兰之的灵?”


    刚刚虞灵兮在弹琴时,他便已经知道他是在探灵,他道:“殿主此时心绪混乱,不适合探灵。你昨夜未寝,今日又赶了一天的路,该好好歇歇,养精蓄锐。”


    虞灵兮确实心绪混乱,过去这一天一夜,她有时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恶梦,但当回过神来知道这并不是梦境时,又悲痛欲绝,失魂落魄地,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有些恍惚。


    或许这样的她确实探不到灵,虞灵兮收了琴,应了一声,“嗯,好。”


    ——


    万灵山。


    钟邵洪早两日便收到了姬凤箫的传信,今日便早早下了山,在外门等着。


    钟梦晴刚泡了一壶茶,给钟邵洪倒了一杯,放在他旁边的高几上,她心事重重,自得知白玉楼的死讯,她便一直心不在焉,“爹,大师兄他们此行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三师兄会去的这么突然?”


    钟邵洪抿了一口茶,沉声道:“具体我也不知,不过兰之本就体弱,多年前千秋长老就给他算过一卦,说他活不过两旬,如今看来,那一卦是算准了。”


    钟梦晴眉头紧锁,“芷兰那丫头跟三师兄最是亲近,也不知她承不承受得住。”


    此时,一名弟子前来禀报,“长老,殿主和大师兄他们回来了。”


    钟邵洪闻言,起身便出了门。


    来到门口,便见到两男一女骑着马,身后还有一辆马车。


    钟邵洪迎了上去,先是朝着虞灵兮拱手问安,“见过殿主。”


    虞灵兮翻身下马,朝钟邵洪道:“钟长老不必多礼。”


    钟邵洪看到了他们身后的马车,不问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姬凤箫并未在信中告知他来龙去脉。他看向姬凤箫,喊了他的字,“璃渊,你们出门一趟,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会落入这般境地。”


    虞灵兮十分惭愧,“这都怪我……”


    不等虞灵兮说完,姬凤箫便打断了她的话,“途中遇到发了狂的灵兽,我未能保护好三师弟,是我这个大师兄失职。”


    没想到白玉楼并不是因病离世,钟邵洪叹了一息,“当初我就不该同意让他随你们一块下山。”


    “这是他的命罢了。”忽然,一个冰冷的女音传来。


    虞灵兮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裙,头戴孔雀发冠的女子自天而降,她看上去约摸四十岁,神色淡漠,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仙气,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青衣的女护卫。


    钟邵洪以及姬凤箫等人见了她,纷纷拱手作揖,“见过千秋长老。”


    “见过千秋师叔。”


    虞灵兮一愣,原来她就是千秋。


    千秋一抬袖免了他们的礼,她看了一眼姬凤箫身后的马车,“生老病死,不过人世常态。他的命数已到,你等也不必太过伤心。”


    虞灵兮捏紧了拳头,她说的风轻云淡,那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白玉楼的生死,她心底里对她有了一丝埋怨,“你当初不该给他算那一卦。”


    千秋被虞灵兮这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这才多看她几眼,她倒也没怒,只是问:“你是谁?”


    虞灵兮抿着唇,不情愿地报上自己的名字,“虞灵兮。”


    “虞灵兮?”千秋微微眯起眼,并没听过屛月收了这么个徒弟。


    姬凤箫解释道:“师叔,虞姑娘便是万灵殿的新任殿主,当初师尊仙逝,便将殿主之位传给了她。”


    提到屛月,千秋的脸上总算起了一丝波澜,她能算到凡人的命数,可却算不到万灵之主的命数,以至于屛月仙逝时,她还在闭关,一无所知。


    她问:“她临走前,可还说了什么?”


    姬凤箫道:“师尊临走时,留下了一封信,是给师叔的,还嘱咐说师叔常年闭关,她仙逝之事不必去打搅你。”


    千秋阖了阖眼,兀自道:“她总说我铁石心肠,她那心硬起来,是比我还狠。”


    过了一会儿,千秋看向虞灵兮,“你过来。”


    虞灵兮并不喜欢眼前的千秋,纵使连姬凤箫都要敬她三分。


    千秋见她不过来,便提步过去,她抬起手,虞灵兮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千秋冷声道:“别动。”


    虞灵兮一动不动,千秋的掌心有灵气流转,她隔空探了探虞灵兮的身子,过了片刻,她道:“你体内灵气虽很强,可却杂乱无章,看来还根本还没学会如何操控自身的灵气。”


    虞灵兮没出声,姬凤箫道:“殿主体内的灵珠刚解封不久,确实还未能控制灵气。”


    千秋收了手,她道:“这殿主可不是那么好当,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虞灵兮淡淡道:“多谢提醒。”


    千秋也察觉到虞灵兮似乎并不待见她,转而去看姬凤箫,“璃渊,你在信中提及的事,再与我详细说说。”


    姬凤箫一行人原本要去彩云山找她,但因事情有变,没能前去,只好用仙雀传了一封信给她。千秋必定是收到了信,而后赶来万灵山的。


    姬凤箫道:“师叔一路辛苦,且先移步丹桂园歇息,晚些我再与师叔细说。”


    千秋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他们带着白玉楼的遗体回来,想必还有很多事要打理,“不急,你且先妥善好白玉楼的后事,再来找我不迟。”


    钟邵洪客气道:“千秋长老且先到中殿一坐,我这就着人打扫丹桂园。”


    千秋道:“这万灵殿我曾住了两百年,也不算外人,打扫之事我自会安排,便不劳烦钟老了。”


    “是。”


    千秋一拂袖子,飞身而起,朝着万灵殿而去。


    千秋走后,钟邵洪看向姬凤箫等人,“你们一路奔波也辛苦了,且先去歇息,白公子的后事,我来操办。”


    姬凤箫朝着钟邵洪拱手,“劳长老费心了。”


    ——


    丹桂园。


    此处是千秋当初在万灵殿所住的院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


    这院子平日里也会有人打扫,只是多年没有人住,打扫的不勤快,千秋的两名护卫手脚麻利,很快便将院子收拾了一番。


    千秋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她记得这树是屛月给她种下的,当初万灵殿刚建成,屛月说,你名叫千秋,而金秋桂子飘香十里,你院子里适合种丹桂树。


    于是,她便命人在这院子里种下了这一稞桂花树,百年过去,这一稞桂花树依旧十分茁壮。


    她可真狠心,说走就走了。


    难怪她两百年不收亲传弟子,过去十六年却收了五名,原来是早有准备。


    此时,女护卫前来禀报,“主子,姬公子来了。”


    千秋随口道:“让他去前厅等我。”


    “是。”


    姬凤箫在前厅坐了下来,这万灵殿他许多地方都去过了,唯有这丹桂园,他是第一次来。


    平日里,也只有万灵殿负责打扫的弟子才会进来。


    千秋进了门,姬凤箫便起身拱手,“师叔。”


    “不必多礼。”千秋走到椅子上坐下,直入主题,“屛月走后,各大仙门可有刁难万灵殿?”


    姬凤箫风轻云淡道:“确实有仙门对虞姑娘继任仙统一事颇有微词,不过并无大碍。”


    千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说的仙门便是武陵山罢。”


    “没错。”


    千秋冷哼一声,“武陵山多年前便不服于万灵殿统领,屛月一走,他们少不了会借着这个机会兴风作浪。”


    姬凤箫道:“好在还有其他三大仙门掣肘。”


    千秋道:“他武陵山论资历排在四大仙门之首,但倘若其他三大仙门牵制住他,他就是作妖,也不敢明目张胆。”


    千秋看了他一眼,“那你在信中说到的事具体指什么,说来听听。”


    姬凤箫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帕子,上面画了一个符咒,他将帕子交给千秋,“师叔请过目。”


    千秋接过帕子摊开,看到上面的符咒时,微微蹙眉,“你这是从何得来的?”


    “在一头发了狂的灵兽身上发现的。”


    提及灵兽,千秋仔细看着那符咒的纹路,终于想了起来,“我若没记错的话,此乃驯兽咒,多用在灵兽身上,此咒以血为媒,注以灵力便能在灵兽身上留下抹不掉的咒印,被下咒的灵兽会对主子言听计从。”


    姬凤箫微微蹙眉,他想的果然没错,那上古灵兽沅涯确实是被人驱使了。


    会是谁?


    虞灵兮和白玉楼被灵兽袭击,或许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想要致他们于死地。


    姬凤箫问:“师叔可知,这驯兽咒出自何处?”


    千秋道:“这驯兽咒失传已久,我也只是两百年前见过一次。”


    连千秋也只是两百年前见过一次,那说明这驯兽咒确实在世上罕见,要查起来也并不容易。


    姬凤箫转移了话题,“还有一事,过去一个月,发生两起邪灵滥杀之事,这两者皆是灵气极强的死物,且是近日才入的邪道。”


    千秋问:“这两者分别为何物?”


    “一个是沅涯湖,一个是大将军的赤血剑。”


    千秋若有所思,“死物有灵但无神识,故而不易入邪道,即便有灵力极强的死物获取到神识,也不会平白无故就入了邪道,除非……被邪气侵染。”


    三百年前,世间万物的灵气汇聚,屛月因此而诞生。


    当年战事频频,天下大乱,无数百姓遭殃,民怨冲天,邪气肆虐,屛月诞生五十年后,便诞生了邪主,邪主便是那万恶之源。


    邪主诞生后,成千上万的灵物被邪气侵染,邪灵横生,世间大乱,当年各大仙门折损超过一半也未能将邪灵压制住。


    屛月身为灵主,斩邪灵,与各大仙门联手镇压了邪主,救了天下苍生,故而也成了一段佳话,各大仙门愿以她为尊,受她统领。


    姬凤箫沉吟道:“师叔可是想说邪主有复苏迹象?”


    “当年屛月将邪主封印在魔刹渊之中,如今屛月仙逝,魔刹渊的封印也就薄弱了。”


    姬凤箫眉头紧蹙,要是邪主冲破封印,那后果不堪设想。


    ——


    钟邵洪在中殿为白玉楼设置了灵堂,万灵殿的人今日都来吊唁过了。


    夜深时,虞灵兮屏退了其他人,自己一个人留在了灵堂。


    她自小便怕鬼,玄清山有同门弟子过世她从不敢多看几眼,但此时她却敢一个人呆在白玉楼的灵堂。


    她多么希望白玉楼的魂魄会出现,让她再多看他一眼。


    虞灵兮坐在灵堂的软垫上,一连抚了几曲,依旧未能探到白玉楼的灵。


    此时,一个穿着淡蓝色长裙,头戴孔雀冠的女子提步进来。


    正是千秋。


    虞灵兮停下拨弦的手,抬眼看向门口,对于千秋,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千秋性子冷,倒也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她,她兀自进了灵堂,“他也是个苦命孩子,本是轩阳派的少宗主,应当风光无两,却在娘胎里落下了病根,十二岁时又父母双亡,这些年他活着也苦。”


    上天确实待白玉楼不公,让他受了一辈子病痛折磨,虞灵兮虽和他相识才两个月,可却从未听他埋怨,“他总是笑意盈盈,似乎这苦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千秋道:“那是他懂得听天由命。”


    虞灵兮反问:“你就这么相信天命么?”


    “事实当如此,为何不信?”千秋在灵堂里踱了几步,“当年屛月带着他四处求医,也来了一趟彩云山,我就给他算了一卦,他命不该绝于十二岁,但也逃不过二十四岁。当时他无意之中听见了,还以为他会伤心欲绝,不料他却说,得知自己还有十二载,心中欢喜不已。”


    虞灵兮蜷着手指,心里微微一同,原来千秋那一卦并非让他绝望,而是给他带来了希望。


    虞灵兮问:“我尝试无数次探灵,却探不到,这是为何?”


    “要么是他的魂魄不在此处,要么是他不愿见你。”


    虞灵兮眸光暗淡下去,白玉楼他是不愿意见她么?


    第38章 分歧三


    白玉楼的安葬之地是林盎选的,那片地开满了野花,白玉楼一定喜欢。


    他下葬时,疾风与聂青阳还有钟芷兰才赶回万灵殿,他们先前都还不知白玉楼不在了,得知这个消息,钟芷兰差点哭昏了过去。


    听着钟芷兰撕心裂肺的哭声,虞灵兮才真的相信,这世上再无白玉楼。


    白玉楼喜欢花,虞灵兮便施了灵气,让他的墓地四周的野花更加繁盛,受灵气滋养,这花能四季不败。


    白玉楼下葬后,虞灵兮便又开始读书,练剑。


    千秋在万灵殿小住了几日,便又回去了彩云山。


    万灵殿还是那个万灵殿,就只是兰园的主子不在了,空了下来。


    虞灵兮连续练剑练了两个时辰,她精疲力竭地靠坐在回廊的柱子上,她发现只有练剑的时候才能暂时忘记白玉楼已经不在的事实。


    精疲力竭让她没有精力再去胡思乱想。


    她靠着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自从灵珠被解开封印,她的剑法也明显进步,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千秋说得对,她还不会掌控这一股强大的灵力。


    一个竹筒杯递了过来,虞灵兮循着杯子看过去,看到的是疾风那张永远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他总这样,默不作声,却又贴心无比。


    虞灵兮接过竹杯喝了一口,她说:“疾风,日后再无人教我抚琴了。”


    疾风抱着剑靠在墙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人死不能复生。”


    虞灵兮道:“我有愧于他,若不是我,他便不会死。”


    “不是你的错。”这算是他安慰人的话。


    “不,是我的错。”虞灵兮看着他,“若不是我执意要去泸州,若不是我灵力低微,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不惜用命来护着我。”


    疾风的眼神放柔了几分,“不是你的错。”


    虞灵兮没继续说下去,当着疾风的面吐苦水,让他一个平时话都不愿意多说的人来安慰她,这太难为他了。


    ——


    虞灵兮连续多日都没睡好,总在恶梦中醒来。


    明明才四更天,她却再也睡不着。等到天微微亮时,她才下床。


    这些天,她每天早上要去林盎的竹园读书,之后便去姬凤箫那学法术,下午去疾风的梅园练剑。


    秋蝶给她端来了热水,她洗了一把脸,外面的天也亮了。


    今日天气阴沉,怕是不久就要下一场雨。


    去竹园的途中,虞灵兮拐了个弯去了兰园,虽然知道白玉楼不在了,她还是想去看看。


    她刚走到月洞门,便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听声音是钟梦晴和钟芷兰两姐妹的。


    ——


    钟梦晴一早发现妹妹不在房里,得知她一夜未归,于是便猜到她来了兰园。


    果然,她在兰园白玉楼的房门口发现了她,她蜷缩着靠坐在墙边,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看着让人心疼,“芷兰,我知道三师兄不在了,你心里难过,可你这又是何苦?”


    钟芷兰的眼睛肿着,想必哭了许久,她搂着膝盖吸了吸鼻子,“姐姐,你别管我,我就是想在三师兄这里待一待。”


    “你这个样子,三师兄若是看得到,他必定也是会心疼的。”


    钟芷兰咬着唇,“你说他看得到我么?”


    “嗯,自然。”


    钟芷兰的眼眶又湿了,“可……可我怎么看不到他。”


    钟梦晴矮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人死不能复生,你也要看开点,再说,三师兄被病痛折磨多年,你早该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提到白玉楼的死因,钟芷兰恨得咬牙,“不,三师兄他不是病死的,都怪虞灵兮!是她害死了三师兄!”


    钟梦晴一愣,忙做了个禁声手势,“嘘,她是殿主,可不能乱说。”


    “姐姐,我没乱说,是虞灵兮害死了三师兄。”钟芷兰道:“我们在茗州城的时候,虞灵兮不辞而别,她根本就不想做这个殿主,不想救天下苍生。大师兄便让三师兄也跟着她去,大师兄说虞灵兮只听三师兄的话,只有三师兄能让她心甘情愿回来。现在,虞灵兮回来了,可是三师兄却不在了,呜呜呜呜……”


    闻言,虞灵兮从月洞门后走了出来,她迈着沉痛的脚步走到了钟芷兰面前。


    钟梦晴看到她时面露惊讶,赶忙行礼喊了一声殿主,钟芷兰看到她时瞪着眼睛,“你来做什么?”


    虞灵兮如遭晴天霹雳,艰难地开口问:“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钟芷兰从地上起来,她眼里衔着泪水,“是我亲耳听到的,难道还有假吗?否则你凭什么觉得三师兄也跟着你出走?”


    当时白玉楼说想和他一块去见见她师父,她并没有想太多,“可……”


    “你不会以为三师兄是对你特别吧?”


    钟梦晴扯了扯钟芷兰的袖子,低声劝阻,“芷兰,不可胡言乱语。”


    “姐姐,我不过说实话,要不是她,三师兄怎么会死!”钟芷兰看着虞灵兮,“要不是你不务正业,整日想着离开,大师兄和三师兄也不会出此下策!”


    虞灵兮失魂落魄地后退了一小步,所以当时她在茗州城离开时,姬凤箫早就知道了,白玉楼根本不是自己跟过来的,而是姬凤箫让他跟过来的。


    因为他很清楚,她和白玉楼亲近,只听白玉楼的话。


    当时被灵兽袭击,在危急时刻,她体内灵珠的解开了封印,而姬凤箫和林盎也刚好出现。哪怕他们早出现半刻钟,白玉楼都不会死。


    可若不是白玉楼的死,她体内的灵珠又怎么会冲破封印?


    所以,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姬凤箫布下的局?


    钟芷兰面目狰狞道:“虞灵兮,你给我听好了,三师兄他待你好,舍命救你,根本不是因为你是虞灵兮,而是因为你是灵主。他的至亲都死在了邪灵手上,所以他毕生最痛恨邪灵,他恨不得杀尽天下所有邪灵。从前你觉得你是殿主,是灵主,可以为所欲为,但现在他既舍命救了你,那你的这条命就是他的,你要兢兢业业地杀尽天下所有邪灵,祭他在天之灵!直到你死为止!”


    ——


    林盎坐在学堂里,喝了一盏茶,又看了一会儿书,也没见虞灵兮。这几日她虽上课时总走神,但还不至于迟到这么久。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很快就要下雨了。


    莫不是还没起?


    若是还没起倒也好,让她多睡一会儿。她已经许多天没好好睡过一觉,他虽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给她,但似乎也不大见效,每日过来时,脸色都有些憔悴。


    想了一会儿,他还是想去棠院瞧一瞧。


    走到棠院门口时,刚巧遇到了姬凤箫。


    姬凤箫看林盎此时出现在这,便知虞灵兮没去念书。


    林盎朝他拱手,“大师兄。”


    姬凤箫问:“她没去你那?”


    林盎颔首,“嗯。”


    姬凤箫深吸一口气,转身入了棠院,秋蝶在院子里清扫树叶,见了他,恭敬行礼,“见过姬公子。”


    姬凤箫问:“殿主呢?”


    秋蝶道:“殿主一早便去林公子那念书去了。”


    林盎也走了过来,“她没来我这。”


    秋蝶看到了林盎,一脸诧异,“那……”


    忽然,啪嗒啪嗒的声音响起,姬凤箫看了看天,下雨了。


    ——


    万灵山下那一片野花开得最繁盛的地方,也逃不过这一场雨。


    野花被豆大的雨滴打得乱颤,花瓣在枝头摇摇欲坠。


    哗啦哗啦的雨声伴随着琴音,节奏音律被雨声打乱,杂音太多,若不仔细也听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曲子。


    虞灵兮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一场雨,她坐在白玉楼的墓碑旁,一遍又一遍地弹着他教的曲子。


    雨水将她的头发和衣裳打湿,雨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落在琴弦上。


    被雨水浸透的琴弦声音沉闷喑哑。


    虞灵兮的脑海里闪过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事,从她来的第一日起,就被姬凤箫安排得妥妥帖帖,原本他以为姬凤箫是真心实意扶持她做殿主,成为仙统。


    可后来她发现了姬凤箫的野心,才知道她不过是他摆布的一颗棋子。


    就算是棋子她也认了,她向来配合,从未坏他的事。


    可当她提出想要去玄清山时,他却一口否决,那时他必定是怕她去了玄清山,找到了师父,就不愿意再被他利用了。


    所以他才安排了白玉楼跟着去,只要有白玉楼在,那她就一定会回来,如今白玉楼为她而死,那她就会永生永世钉在这,她会负罪过完下半辈子。


    可当时去玄清山时,她在房里留下了信,告诉他无论师父在不在玄清山,她都会回来万灵殿的。


    为什么他就是不信?


    她停下了双手,琴音止,只剩下哗啦哗啦的雨声,她低头看着腿上的琴,眼神空洞。


    为什么还是探不到?


    真的是你不愿意见我么?


    “殿主。”


    闻言,虞灵兮抬起头,五步开外,一名穿着白衣的男子撑伞站在雨中,他提步过来,手上的伞微微往前递,遮住了她头顶的那一片天。


    “下雨了,回去罢。”姬凤箫道。


    虞灵兮五指收拢,指节泛白,胸腔里的那一股怒意无处发泄,她开口道:“我问你,在茗州城,我不辞而别离开聂家,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姬凤箫道:“外面雨大,回去再说。”


    虞灵兮不肯,她抬头质问:“我就问你是不是?”


    姬凤箫应了一声,“是。”


    “那兰之,也是你安排跟我一起离开的?”


    姬凤箫看着被雨水淋得狼狈的她,“他是自愿的。”


    所以,他这是承认了,一句他是自愿的,就甩开了和自己的关联。虞灵兮冷笑一声,“那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在你的掌控之中。”


    “你到底想问什么?”


    虞灵兮站了起来,琴化作一缕青烟,她脸颊边沾着湿发,唇色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而眼睛却通红,“你明知他身患重病,还让他跟着我离开,是因为你知道有他跟着,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受你摆布是不是?你布局设计别人,摆布我,利用我,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为什么连跟你一起长大的同门师兄弟都不放过?”


    姬凤箫微微蹙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吗?”虞灵兮提高了音量,她的嗓子有些沙哑,“从头到尾,我们都只是你的棋子,对吧?你想要统领仙门,想要得到天下!我们都不过是你的垫脚石!”


    姬凤箫目光一沉,“你身为灵主,却到如今还不知如何自处,我看你这些日的书都白念了!”


    “说得好听,你何时把我真正当做灵主?”虞灵兮扯着嗓子道:“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么?我确实不聪明,在玄清山时就是资质最差的,可我也不是傻子,不至于被你利用,被你摆布了还不自知!”


    姬凤箫看着她,“虞灵兮,你说你不是傻子,可此时此刻你同傻子有何区别?”


    “是又如何?”虞灵兮咽了咽唾沫,放下狠话,“姬凤箫,我虞灵兮从今往后,再不会受你摆布!”


    姬凤箫握着伞柄的手指节泛白,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嘈杂的声响,那一把伞已然抵挡不住这么大的雨。


    “既然你不想受我摆布,那就走。”姬凤箫道:“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等你想清楚再回来。”


    虞灵兮站在那,一动不动。


    姬凤箫将手上的伞交到她手上,而后转身离开。


    第39章 分歧四


    姬凤箫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林盎便送来了一碗药汤。


    “大师兄,喝了吧,驱寒的。”


    姬凤箫没接,“不喝,无碍。”


    “那我放这,你想喝的时候再喝。”


    姬凤箫走到椅子上坐下,顺道理了理袖子,漫不经心道:“给她送去。”


    那个‘她’自然指的就是虞灵兮,林盎道:“早让秋蝶送了。”


    “嗯。”


    林盎道:“方才秋蝶与我说,灵兮在收拾行李。”


    姬凤箫神色一顿,“让她去。”


    “可是,先前有人操控灵兽刺杀她,若她此时离开万灵殿,凶多吉少。”


    姬凤箫端起一旁的茶盏,“她如今灵珠已解封,你我灵力加起来也不及她,若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能保护天下苍生。”


    林盎无奈地笑了笑,“你可真狠心。”


    “不让她尝尝苦头,她永远不知轻重。”


    林盎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大师兄,我可是第一次见你与人这般置气,从前你在我眼里,可是从来不拘小节的。”


    姬凤箫用眼角斜睨了他一眼,抿了一口茶,才道:“倒也不算置气,她心里一直惦念着玄清山,惦念着她的师父,若不让她了了这一桩心事,她留在万灵殿的就不过是一副躯壳而已。且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免得我吃力不讨好,还落得个摆布她利用她的罪名。”


    林盎道:“可你的所作所为,确实像在摆布她。”


    姬凤箫偏头看他,挑起眉。


    林盎笑了一下,“我不过说实话。”


    ——


    虞灵兮没收多少东西,雨停了后,她便独自下了万灵山,连一声招呼也没打。


    姬凤箫说若想摆脱他的掌控,就离开万灵殿。


    走就走,她也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她倒不是痛恨被他掌控,她只是痛恨姬凤箫冷血无情。


    “灵兮。”


    天上传来喊声,虞灵兮驻足转身,只见一身青灰色衣袍的林盎御剑而来,在她面前落了地。


    虞灵兮抿着唇,“音书,你怎么来了?”


    林盎道:“大师兄说的不过是气话,你莫要同他计较。”


    虞灵兮听到大师兄便来气,“他不值得我计较。”


    “那你真的要走?”


    “嗯。”虞灵兮道:“这些日承蒙照拂,后会有期了。”


    林盎轻叹一息,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钱袋,“这里有些银子,你带在身上。”


    虞灵兮看了一眼那鼓鼓的钱袋,“不必,我身上还有些银钱。”


    虞灵兮身上的银钱哪够她一路吃住,林盎把钱袋交到她手上,“收下吧,你一个女子出门在外,有些银子行事总要方便些,再说了,这些银钱也是你的俸禄,你该得的。”


    虞灵兮收了下来,“多谢。”


    林盎再拿出一个瓷瓶,“还有这个回心丹,此药能保命,你也带在身上。”


    虞灵兮莫名感动,“嗯,好。”


    “要去玄清山?”


    虞灵兮点头,“嗯。”


    “你日后,还会再回来么?”


    虞灵兮顿了顿,“我也不知。”


    林盎道:“但你要知道,万灵殿是你的家,随时都可以回来。”


    虞灵兮微微动容,“多谢。”


    “这一路,一定要多加小心。”


    “好,你回去吧,后会有期。”


    ——


    到了距离万灵山最近的市集,虞灵兮买了一匹马,朝着泸州的方向而去。


    三日之后抵达了瞿县,进了城,听着当地的土话,虞灵兮觉着十分亲切,这瞿县的土话和她的故乡渝州所讲的土话几乎一模一样。


    想必她渝州就距离这里不远。


    左右她如今自由之身,去哪都无人管,她便拉着人问了路,连续问了好几个人,都不知道这渝州在哪。


    想来这个时候,渝州还不叫渝州。


    来到繁华的街巷,虞灵兮总觉得熟悉,她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跟着养父常来这里卖药。


    虞灵兮牵着马穿过闹市,在街的尽头果然有一条河,


    只是河两岸的景象与她当年熟悉的景象有些不一样。


    莫非渝州城就是当年的瞿县?


    虞灵兮顺着河往下游走,这便是她当年常走的路,养父带着她来卖了药,便会走这条路回家。


    也不知这到底是多少年前,要是知道自己会回到过去,她一定好好地把玄清山藏书阁里的史书都翻一遍。


    循着河往下,走了几里路,便是一片荒地,循着小路继续走,山还是那一片山,但这一片山没看到人烟。


    她长大的那一个村子,此时还不存在。


    虞灵兮走在一片及到她大腿的草丛,她还记得,养父母住的那一座茅草屋就是在这个地方,她还想起她小的时候养父采药时摔了腿,休养了大半年,既无法采药维持生计,也没钱请大夫,本就贫寒的家日子更艰难。


    那时她在屋后的树下挖出了一锭银子,这才熬过了一段日子。


    只是这荒山野岭又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银子?


    想到这,虞灵兮随意找了一片地方,折了一根树枝挖了个洞,而后埋了一锭银子进去。


    埋好之后,她翻身上马,回到了集市,进了一家酒楼,打算吃了饭再赶路。


    酒楼里的菜都是渝州城的特色菜,她一个人也吃不了太多,便只点了两样。


    点了菜,虞灵兮便撑着下巴发愣,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听着卖瓜老朽挑着担子,喊着渝州土话叫卖。


    她此时想,要是她能回到养父母还在世时就好了,他们于她有养育之恩,她却没来得及报答,若是能回到他们还在世时,她也能尽一尽孝。


    “姑娘,自己一个人呐。”


    闻言,虞灵兮的视线收了回来,此时桌旁站了一个人身穿宝蓝色衣裳的男子,他肥头猪耳,满脸横肉,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厮,看样子是富家公子。


    虞灵兮道:“是自己一个人,怎么?”


    肥头猪耳的男子往她对面的椅子一座,“一个人吃饭那多可怜,不如本少爷来陪你,这一顿算在我账上。”


    “你我素不相识,不必了。”


    男子道:“我看你不是瞿县人吧,我乃是瞿县县令之子袁祥,这瞿县没人不认识我。”


    虞灵兮道:“你说对了,我不是瞿县人,所以真的不认识你。”


    男子脸上的笑几分猥琐,“现在不认识不打紧,吃个饭,你我好好聊聊,不就认识了么?”


    此时,小二端着菜上来,见了他,忙奉承,“哎哟,袁少爷大驾光临,要吃点什么?小的这就给你上。”


    袁祥朝着小二嚷道:“吃什么?当然是吃你们店里最好的。”


    虞灵兮翻了个白眼,再这样下去,她都没胃口了,她朝小二道:“小二,既然这位少爷占了这桌,便麻烦帮我把饭菜挪到那桌。”


    小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袁祥男子,“这……”


    “怎么?”


    小二犹豫了一下,正要把刚上的菜端走,不料嘭一声,对面的袁祥猛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两道菜差点弹了起来。


    小二被这一拍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袁祥眯起本就不太大的眼睛,“姑娘,本少爷陪你吃饭是给你面子,你不要不识好歹。”


    虞灵兮冷笑一声,“本姑娘并不想对着你这张脸吃饭,你也不要强人所难啊。”


    袁祥男子捏紧了拳头,怒瞪着虞灵兮,“你……”


    小二忙出来打圆场,“姑娘,这位可是县令府上的少爷,瞿县的姑娘要是能跟袁少爷一块吃饭,那是莫大的荣幸。”


    虞灵兮都快被说吐了,“闭嘴,你既然不方便挪,我自己挪便是。”


    虞灵兮刚要伸手去端菜,袁祥伸手一扫,两碗菜都被扫下了桌。


    泼了旁边小二一身,盘子哐当落地。


    虞灵兮忍无可忍,她隔空打了他一掌,袁祥胖身子连着椅子往后倒了下去。


    “少爷,你没事吧!”


    随身小厮赶忙扶起袁祥,袁祥爬了起来,没想到他竟被一个女子打了,一时恼怒成羞,他气急败坏,“你竟敢打本少爷!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虞灵兮刚刚没下重手,否则他一介凡人,根本受不住,“我看你是病的不轻,刚看到街尾有家医馆,我看你还是去瞧瞧。”


    “你……”姓袁地指着她,“岂有此理,把她绑起来!”


    小厮刚要上前,虞灵兮瞪了他一眼,他便止住了脚步,刚刚眼前这位弱女子,是隔空把他家少爷打倒的,想必会功夫。


    袁祥推了一把小厮,“愣着做什么?绑!本少爷要让她知道得罪本少爷……”


    话还没说完,虞灵兮听不下去了,隔空又是一掌,姓袁地再次被打了出去,这木地板哪经得起他那重量,他摔倒时,酒楼都跟着颤了颤。


    “少爷!少爷!”


    虞灵兮可不想跟这种地痞无赖纠缠,转身离开了。


    她这肚子早就饿了,便随意找了一家面摊,叫了一碗面吃。


    吃了面,给了银钱,虞灵兮刚转身,就见十几个捕快围了过来。


    这其中还有刚刚被打的袁祥,他指着虞灵兮,恶人先告状,“就是她,在酒楼打了本少爷。”


    为首的捕快道:“袁少爷也敢打,把她拿下,带回衙门!”


    虞灵兮道理都不想跟他们讲,因为她已经知道讲道理只会浪费口舌,“我看你是刚刚被打的还不够,还想讨打。”


    说罢,虞灵兮一挥袖子,凌月剑便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所有人都看愣了,那剑怎么跟变戏法似的出来了。


    虞灵兮想了想,用凌月剑来对付这群人,她害怕弄脏了,于是又收了起来。


    十几个捕快朝着她过来,她虽然对体内强大的灵气还运用的不熟,但将体内的灵力打出去她还是会的,只见她双掌一推,一股灵气自她掌心而出,化作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十几个围上来的捕快打了出去。


    落地的捕快个个喊疼,起来时都不敢靠近虞灵兮。


    虞灵兮看他们吃了教训,畏畏缩缩的模样,扬声道:“今日你们这败家少爷在酒楼故意打翻了我的饭菜,他不识好歹,我打他一掌也是天经地义,还有谁不服?”


    十几个捕快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出声,连袁祥都不敢出一口大气。


    虞灵兮翻身上马,“既然没人不服,本姑娘便失陪了。”


    说罢,她策马疾驰而去。


    等她走后,四周的百姓都在暗暗叫好。


    作者有话说:


    女主的事业搞起来!


    第40章 分歧五


    虞灵兮出了瞿县,便听到叮叮叮的声音传来,她拉了缰绳停下,拂开袖子,手腕上的玉铃响个不停。


    她一愣。


    这方圆十里有邪灵?


    她盯着玉铃看了许久,心里犹豫不决,她该不该去除去这邪灵?


    她单枪匹马,体内的灵力虽然很强,但还不知如何运用,若是遇上像沅涯湖那样强的邪灵,她根本不堪一击。


    这世上仙门那么多,即便她不去,其他仙门也会去除的吧。


    想到这,她在玉铃上摸了三下,一直响的玉铃便消停了下来。


    她一夹马腹,便继续赶路。


    只是她再不能心安理得地赶路,脑海里回响着当初屛月传位给她时说的那句话:世间万物皆有灵,而你是万灵之主,唯有你能净化邪气,救天下苍生。


    走出了几里路,她忽然又拉了缰绳,停了下来。


    虞灵兮坐在马背上,心里忐忑不安,屛月的那句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而后,钟芷兰的那句话也在她耳边响起:他的至亲都死在了邪灵手上,所以他毕生最痛恨邪灵,他恨不得杀尽天下所有邪灵。从前你觉得你是殿主,是灵主,可以为所欲为,但现在他既舍命救了你,那你的这条命就是他的,你要兢兢业业地杀尽天下所有邪灵,祭他在天之灵!


    莫名地,胸口像是压了千斤重,令她喘不过气来,虞灵兮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自然知道除邪灵是自己的本分,可如今自己一个人,她根本不知所措。


    如果白玉楼还在,他会让她单枪匹马去除邪灵么?


    可白玉楼不在了,她到底该怎么做?


    想了许久,虞灵兮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她此时此刻在纠结要不要去除邪灵,可她反应过来,自从玉铃响了后,过去不过一刻钟,她便已经不得安宁,她如何能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走?


    既然已经无法做到不管不顾地往前走,那她的选择便只有一个了。


    想通了后,她再次摸了摸玉铃,玉铃还在响,所以邪灵还在十里范围内。


    她继续往前,到了一处村落,她下马问了村里的一位妇人,打探附近是否有怪事发生。


    妇人道:“确实有那么一件怪事,罗汉村有一棵古树变成了吃人的树妖,吃了好多人。”


    树妖?虞灵兮又问:“那罗汉村离这有多远?”


    “不远,翻过这个山头,往南走便是,七八里路。”


    “多谢。”


    妇人道:“姑娘,你该不是要去罗汉村吧?”


    虞灵兮点头,“嗯。”


    “哎哟,你这一个弱女子,去了等于送死啊,我听说那树妖可厉害了,它的树枝能伸上百丈长,人一下子就被它榨干了,你可千万不要去。”


    虞灵兮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回头道:“多谢,不过我不得不去一趟。”


    ——


    妇人说的罗汉村并不远,虞灵兮策马过去,不过两刻钟。


    越是靠近,虞灵兮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很强的邪气,与她在沅涯湖感知到的差不多。


    抵达罗汉村时,虞灵兮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只见整个村子都被树根侵占,树根穿透了房屋,虬在墙上和屋檐上。


    虞灵兮一挥袖子,唤出凌月剑。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是这树妖的对手,但既然来了,就没有退缩的余地。


    她提着剑靠近,不料地上的树根忽然伸长,蛇一般朝着她而来。


    虞灵兮借力跳开,在半空中挥剑,半空中的树根便被齐齐斩断。斩断的树根再次长出新的,虞灵兮只好拼了命地砍。


    不久,地上便堆满了一截一截的树根。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要赶紧找到树的本体探灵,斩断灵根才能阻止。


    虞灵兮飞身而起,避开了树根,朝着村子里飞去。


    她在一处屋檐借力,不料七八根树根从屋顶窜了出来,将她的身子牢牢缠住。


    岂有此理!


    树根越缠越紧,虞灵兮朝下一看,发现地上密密麻麻的树根里也缠了一个人,是个年长的男子,看样子已经死了好些天了。


    要是她不挣开身上的树根,她的下场也会是如此。


    她屏气凝神,将身体的灵气聚集在丹田处,而后再朝着全身发散。


    嘣的一声,她身上的树根便全数被灵气撑断,化作了灰烬。地上的树根再次袭来,虞灵兮挥出一剑,凌月剑的剑光携着灵气,将树根斩断。


    这树根是怎么也斩不完了,要是有一把火,把它们都烧了更省事。


    想到这,她忽然想起姬凤箫教过她火咒,那是去彩云山时,他们在荒山小憩,姬凤箫便教她如何用火咒引火。


    当时她灵力低微,使用火咒引出的火苗也只够生火烤鱼,此时她灵力强大,想必能引出比先前更强大的火苗。


    地上的根如浪花一般朝她袭来,虞灵兮双手结印,再双掌朝下,一簇火便迎向那席卷而来的树根。


    火遇到了树根,燃起了更大的火。


    大火循着树根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四周的树根像是受了惊,纷纷往回缩。


    虞灵兮心想,要是循着这树根回缩的方向,想必就能找到这树妖的本体。


    果不其然,那树妖的本体就在这个村子的边沿,是一棵老茶树,本体并不大,但于茶树而言,这样的树树龄该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


    奇怪的是,这树旁边的茅草屋竟还好好的,并没有被树根和树枝穿透。


    虞灵兮落了地,茶树的树枝宛如渔网一般罩了下来,她再次结印引出火种,掌心出一缕火苗烧得正旺,树枝蓦然停顿,不敢轻易罩下来。


    虞灵兮左手维持着火苗,右手收了凌月剑,再一挥袖子唤出曲殇琴。


    曲殇琴浮在她面前,她一拨琴弦,琴音传出。单手弹远远没有双手弹的好听,但此时也不是计较好听不好听的时候,探灵才是重中之重。


    她的灵识探了出去,还未进入树妖的灵元,便听到一个声音,“求你,不要伤它。”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看样子不是这棵树的灵,虞灵兮将问:“你是?”


    “你……你听得到我说话?”


    虞灵兮:“……”


    “你是谁?”


    “我原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我所住的地方便是旁边这间屋子。”


    虞灵兮往哪茅草屋一看,是那一座安然无恙的屋子。她猜的没错的话,现在与她说话的便是这间屋子主人的灵魂。


    虞灵兮道:“这树妖乃是邪灵,祸害世间,你为何求我不要伤它?”


    那女子道:“它并非坏的妖怪,它只是在为我报仇。”


    “报仇?”


    “嗯,我生来样貌丑陋,村里人见了我都像见了鬼似的避开我,我十岁时爹娘带着兄长搬走,便抛下了我,我无依无靠,只有这一棵茶树一直陪着我,我便每日同它说话,前不久,村里的几个娃娃来过我这里玩耍,隔日那几个娃娃都溺水死了,村里人便说是我推了那几个娃娃进湖里,要我血债血偿。”


    虞灵兮心里微微一颤,“他们最后也杀了你?”


    “他们将我活生生烧死了。”女子的声音几分凄凉,“而后,老茶树为了替我报仇,便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听完后,虞灵兮心中颇多感慨,无论是沅涯湖,赤血剑,还是如今这一棵老茶树,原本都是善灵,只是因一个执念而入了邪道,成为了滥杀的邪灵。


    难道就只有把他们的灵根斩断,才能阻止么?


    虞灵兮循着声音往树上看,便看到了那名女子,正确来说是她的魂魄,她的身子半透,穿着破旧的衣裳,坐在树上,右半边脸被头布遮住了。


    虞灵兮这还是初次见到人的魂魄,原来是这样的,她道:“如今这茶树已入了邪道,若是不管不顾,日后还会有无辜的人遭殃,想来你也不愿见它滥杀。不过我答应你,试试不伤及它的灵根,将它从邪道中拉出来。”


    “多谢仙君。”


    虞灵兮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刘珍。”


    虞灵兮拨了一下弦,灵识朝着茶树的灵元而去,对于探灵她早就轻车驾熟,很快便抵达了茶树的灵根所在之处,与其他入了邪道的灵一样,它的灵根也宛如发狂一般在乱舞,周遭弥漫着黑色的邪气。


    可是只要将它周身的邪气清理,便能将其拉入正道?


    此时姬凤箫不在,她也没个可以问的人,便只能活马当死马医。


    虞灵兮唤出凌月剑,凌月剑周身灵气流转,发着淡淡的光芒,她上前,用凌月剑缓缓靠近灵根,灵根周身的邪气被凌月剑的灵气逼退,携卷着灵根逃窜。


    虞灵兮再次靠近,灵根再次逃跑。


    所以,邪气惧怕她的灵气。


    虞灵兮收了剑,将自身的灵气聚集在掌心,掌心上方便出现了一个形成一个西瓜大小的光球,光球朝着乱舞的灵根而去。


    灵气光球试图将老茶树的灵根包裹住,老茶树的灵根便狂扭着摆脱。眼看灵根就要挣脱,虞灵兮再次聚集灵气,朝着灵根罩了过去。


    原本被半包裹的灵根此时被团团包裹住。


    忽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嘶吼声,虞灵兮的灵识差点被这喊声驱散。


    她赶忙退了出来,回到了本体,一睁眼,只见不远处的老茶树枝叶乱舞,树干发抖,看上去极其痛苦。


    虞灵兮微微蹙眉,这个法子不行么?


    忽然,树根再次朝她袭来,虞灵兮抱着琴退开。


    她收起了曲殇琴,而后召唤出凌月剑,要是迫不得已,她必须要斩断它的灵根,否则后患无穷。


    过了一会儿,乱颤的老茶树便消停了下来,四周的树根都被收了回去,乱舞的枝叶也都恢复了原状,眼前的树成了一棵普通的老茶树。


    一阵风拂过,枝叶婆娑,发出沙沙的声响,还带着一丝丝茶香味。


    风中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女音,“它总算恢复了,多谢恩公。”


    “嗯。”


    虞灵兮再次探灵,进入茶树的灵元时,只见灵元中的灵根恢复了原样,绿色的灵根在灵元中缓缓旋转。


    虞灵兮问:“你可知刘珍这名女子?”


    老茶树低哑沧桑的嗓音传来,像个老妇人,“知道,她是个苦命的孩子,自打我有了灵识这些年,是她一直伴着我,只可惜……”


    “我方才见着她了。”


    老茶树显然讶异,“她……她在哪?”


    她就在你身上啊。


    虞灵兮想,老茶树一定无法感知到刘珍的魂魄,除了身为灵主的她,其他人与物的灵识是不能相通的。


    “她一直在你身上,只是你感知不到她罢了。”


    老茶树的嗓音变得更加低哑,“那就好,那就好。”


    虞灵兮问:“你到底是如何入的邪道?”


    老茶树道:“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那日有人烧了火,珍儿大喊求救,可我不能近火,没能救她,之后的事,我便记不清了。”


    虞灵兮轻叹了一息,一定是刘珍的死,让她一念入了邪道。她虽有罪,但那些杀死刘珍的人也并非无罪,“你切记,日后可不能再入邪道,否则,我便要斩你的灵根。”


    虞灵兮从老茶树的灵元里退了出来,那名叫做刘珍的女子还在茶树上,她能看到刘珍的魂魄,可却从未看到过白玉楼的魂魄。


    虞灵兮问:“刘姑娘,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你说。”


    “我有一名友人,他半个多月之前仙逝了,可我却找不到他,这是为何?”


    刘珍道:“这我也不知,你是第一个能看到我,听到我说话的人。”


    虞灵兮有些失落,白玉楼始终是她心里的意难平,可就算真的见到白玉楼,她也不知如何面对他。


    罢了。


    虞灵兮看着刘珍,“听闻人死后要去地府方能转世投胎,你为何不去?”


    刘珍道:“我先前是放不下老茶树,希望有一日有人能救她,如今它好了,我就没什么放不下了,待会我便要走了。”


    “嗯。”虞灵兮看着她,她也是个身世可怜的人,这世上没有她能牵挂的,一棵长久陪伴她的老茶树就足以让她意难平。


    刘珍站在老茶树上,朝着虞灵兮再行了礼,“恩公的大恩大德,我来世再报。”


    “不必,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虞灵兮亲眼看着刘珍消失在茶树上,一阵风拂过,老茶树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在送她一程。


    虞灵兮坐在树下,没来由一阵感伤。


    她今日听到玉铃响后,并不想多管闲事,可如今想想,这怎么能算闲事?


    她是万灵之主,只有她能探入万物的灵元,能净化邪气。若今日她不来,那这老茶树永生永世都要堕入邪道,会祸害更多无辜的人。


    先前的沅涯湖和赤血剑亦是,原本都是善灵,因为一念之差而入了邪道,滥杀无辜。


    ——


    万灵殿。


    林盎刚收到了信鸪带回来的信,他看完后,眉眼微微舒展,而后,他去了中殿。


    姬凤箫此时在书房看文书,自他及冠后,屛月便让他批阅仙门百家呈上来的文书,屛月走后,文书都是他批阅的。


    到了书房门口,林盎抬手敲门,“大师兄。”


    “进来。”


    得了准许,林盎推门而入,姬凤箫把手上的笔放下,看着来人,“找我有事?”


    林盎将手上的信递出去,“这是我方才收到的。”


    姬凤箫接过信纸,摊开扫了一眼,虽寥寥几句,但却将虞灵兮这些日所作所为写得清清楚楚,把仗势欺人的纨绔教训了一顿,还除了为祸一村的邪灵。


    姬凤箫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她倒是逍遥。”


    林盎无奈道:“我看你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把她赶出去,又派人跟着她。”


    姬凤箫收起了信,并不否认派人跟着她的事实,“她身上还带着我万灵殿的宝物,若不派人跟着,她要是缺银子,能把它们都当了。”


    林盎看着他,“你就不怕她在外面逍遥惯了,再不回来?”


    姬凤箫阖了阖眼,“她一定会回来。”


    “何以笃定?”


    “她是万灵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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