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九点半上课 > 52、崭新
    -52.


    谷雨,处于四月中旬,是春季最后一个节气。每每这时南方地区降雨量会明显增大,传闻寓意是寒潮空气基本结束、气温慢慢回升。


    不过连湾市区的天气预报公众号发报告视频总是很神经大条,以至于得罪了天气,总与之作对。像今年就没下雨,反而晴空万里。


    两校合作辩论赛前几天总会放个假来让人调整情绪、准备发言稿。林暮寒他们几人显然不用,套个互相学习的名儿便聚在一块东拼西凑瞎聊天,说话这东西张张嘴就会。


    “stop.”夏旻侧躺在向江折家的沙发上,突然眼前一亮,抬手打断聊天声,将平板扭到几人面前:“去不?我听说这可灵。咱挂个木牌再去爬山,山边上还有个大湖,晚上能吹海风。”


    “柳茼婪白教了。”秦帆抄写着语文范文,没抬头看她那疑惑表情,又嘲讽道:“晚上吹陆风啊姐。”


    夏旻笑笑,用她那拙劣演技扯开话题,刚想说些什么,林暮寒提着一打汽水就找他们走来。她两边袖子撸起,身上穿着一件春秋款黑色加厚高领打底,深蓝色牛仔裤上配着棕色腰带,风衣外套早被她因为嫌热而脱了丢到一旁。


    她把汽水放到桌上:“那就走呗,今晚搁那住明儿回来,三天假呢不着急。”


    “坐我家车吗?那我叫个司机。”向江折也刚忙活完,穿着黑衬衫和黑西裤就从书房走出,毕竟刚忙完应付他嫂子那顶着寡妇名义伸手就要钱。


    “她还在要啊?”秦帆诧异地放下笔,手架在椅背上看向江折拿着手机划拉屏幕,语气平静:“五百万啊,精神损失费。”


    “还会抬价?那说明脑子没问题。”毕竟上次看还是三百万。后者平静地嗯一声,着实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什么时候走?”


    “不用叫,我开车。”林暮寒一手搭上他的肩从裤兜里掏出驾照,单手掀开内页,她驾龄约莫有个两年,头朝屋门方向轻轻歪了下,“现在。”


    “你知道那在哪?”夏旻明显一愣,后者淡笑了一声:“让你多看点地理你不听。”


    “走!”突如其来的热血沸腾比一个婴儿瞬间长大成人还要诡异。


    “?”南榆雪原本静静写着语文作文,突然被夏旻一拍桌子给吓个半死,整个人像尊石像陡然崩裂。缓过神,她简单收拾了些糖、打火机、电子产品和外套,书本收拾到一旁。


    向江折在这哄闹中顺手将车钥匙丢给林暮寒:“那我也是有幸遇上林姐开车啊。”林暮寒收起那车钥匙,笑着捞起外套,说话毫不顾情面:“再贫这车就给我。”


    “要就拿走呗,我平时也不用。”向江折这少爷是真无所谓,不过林暮寒可压根儿不想收。


    一路顺风无逐,靓男俊女搭上简到极致的穿搭那场景过分养眼。秦帆那高奢墨镜骚气如洪水,以及向江折纵容付款声淡定地响在一年四季人类泛滥成灾的祈福树红木牌购买区。


    工作日时停车场并没那么拥挤,但不是说不拥挤。拥挤也不是坏处,在市区这几片也有不少混子在叫嚣但不至于干蠢事,人大多数都追求自我,秉持着“不惹事也不怕事”,该玩玩该忙忙。


    导航软件内女声留下一句“目的地在您左侧,祝您旅途顺利,如愿以偿”,好多人有分寸,几乎没有一句废话,这显得那几位保安身材魁梧却像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家伙。


    林暮寒先让他们拿着东西下车,自己找车位停,光是这点破时间就花了将近半小时。


    林暮寒下了车,循着报备消息走到那片福树。路程并不远,不过是有被父母牵着的小姑娘、有两个女人或两个男人或一男一女牵着手走向彼岸、有好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女凑在一块儿嘻嘻哈哈,最后,她看着朝她越走越近的南榆雪停了脚步,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怎么来了?”


    南榆雪也学她停了脚步,抬手晃了晃挂在左手中指上的两块红木牌,笑了一下。


    如意料之中,树上除了成片绿叶也就挂着红牌,是棵求平安的福树。木牌是东方红,右下角被凿穿后是平安二字。林暮寒转了转笔,最后粘过黑墨写下“不结絮果”,又在落款处写下一个暮字。很巧然地,南榆雪写“早悟兰因”。


    从祈福树区挤出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那会已然中午十一点半,肉身、精神都所受重创,不过身上的东西一个没少。


    “中午了啊……”秦帆看了一眼时间后便将手机揣进兜里,打着哈欠伸了懒腰,“吃点啥不?我记得这边有家粤菜。”


    林暮寒坐在主驾驶位开车载着那五个没驾照,听到那“菜”字顿时蔫了气,正巧看见一旁有家店,她空出一只手指了指那家装修喜庆的馆,另一只手转着方向盘,“没兴趣,下馆子吗?前面那家我看应该还行。”


    最终结果是秦帆反对,所以他自己外卖点了份粤菜到那家小馆里去吃,顺带从向江折和叶倾的碗里捞了半碗面。


    那家店面外表看着门挺小,但实际上估摸有个几百平米,屋内人满为患,只剩一张大桌。后厨和服务员恨不得往身上按几百个耳机来听歌听小说,只为今天加班的工资能多几十块。连老板娘都在前台坐着,问就是员工都去帮忙了。


    才刚上完,夏旻放下手机,扭头朝门口站着的柳茼婪招手:“我在这儿!”


    林暮寒原本是想顺路去捎上柳茼婪,但被夏旻打断说她这会儿在兼职家教,也就才让她下班后自个打车来。


    柳茼婪身上还背着她独有的淡绿色双肩包,静静走到桌边,语气还是跟高一那会儿没差别,这在所有高中生内只能站极小数。


    “好久不见啊,自从被调到保送班就很少见你了。”叶倾和下面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本就是给她留,顺手拉开椅子让她坐下也不是啥难事。后者微微颔首,和他说了声谢谢,脱下身上的双肩包放在椅边。


    这家店面主要是做火锅和酸菜鱼之类的下酒菜,饮料也只有青提汽水和橙汁。林暮寒戴着手套剥小龙虾,裤子上除了腰带还别着车钥匙,主要怕自己一会儿又忘东忘西。


    “咱下一场去哪儿啊?”临近吃完,向江折终于放下挤满了消息的工作手机,抬头问,本还想再说句“爬山吗”却被林暮寒秒回:“爬山的话咱晚点去吧,前面那有个抓娃娃店。”


    “行啊走啊。”


    “等我一下,你们先走。”


    走没两步路,林暮寒听到路边的草丛好像有猫叫。不管太多,她手里还拿着杯柠檬红茶。


    到那草丛边,看来是有只狸花猫身上带着被殴打的痕迹奄奄一息,而身边围着两只小狸花猫应该是她的孩子。起初那比较大只的狸花猫还叫了几声,林暮寒试图把柠檬茶倒在掌心喂她喝,可那猫不喝,静静看着她最后咽了气,是笑着的。


    “死虐猫的要我抓着让你好看。”她骂骂咧咧地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单手拎起另外只目测只有三四个月大的小猫,莫名其妙看着那两只猫懵懂的表情,笑着说:“你妈送我的啊,你们是我的了。”猫小小年纪也挺明事理,回应她的是几声喵喵叫。没有应激,没有见人就咬。


    工作日的缘故,店里多的都是大孩儿,led的灯条平等地照射在所有人脸上。林暮寒手里提着的透明塑料袋里装着两只猫,很随意、很潇洒。


    秦帆初次尝试投了两个游戏币,可能是上位玩家氪金氪够了,这会儿一发即中。他拱到向江折身边,指着那香蕉布娃娃的表情:“你看这香蕉多随你,要不你改名叫香蕉蛇吧向总。”


    “这个点应该不难挂号。”后者平静地掏出手机作势要拨号,这下秦帆也见好就收,把他的手机抽走、关闭页面、塞回他兜里。笑着说:“好,我stop。”


    相比而下,叶倾的运气一向烂得可以:小蛇夹不到,小兔夹不到,小熊夹不到,白色小鹅夹得到。


    夏旻想起自己刚才在这台机子前无数次挫败的场面,激动又后悔:“那绝对是因为我刚才倒霉够多!”


    但下一把,叶倾又抓到了一只烤熟的小鹅。


    林暮寒怀里抱着两只猫,南榆雪静静跟在她身后推着一推车各式各样的布娃娃,前者全然展示着百战百胜的将军风威,后者却显得更成熟些。她挑眉看着叶倾蹲下身拿出那两只死鹅,调侃道:“哟,那小子艳福不浅啊,豪掷千金就为一套情侣款。”


    一整天,他们辗转于各处可玩的地方,帮那两只猫洗个澡、打个疫苗、带到宠物医院检查,结果是健康小猫,绝世好猫。


    直到凌晨一点,补了觉后简直神清气爽,站在山脚下拿着手电筒吹冷风,果然不论什么事都不能等时针转过青春后再追问。


    “看着就好累,”叶倾仰头望着山,头上好像有片云在劈雷,扭头朝南榆雪伸手,退堂鼓打得震天响,“要不我回去吧,带猫回去睡觉。”


    “年轻就该吃年轻饭。来都来了,走吧。”秦帆压了压腿,生怕自己那几块肌肉抽筋走不动道。


    “死到临头还打退堂鼓,你到底死不死?”林暮寒伸了个懒腰,也不顾身后的月光和眼前树木繁多阴森的山。


    叶倾突然亢奋:“行行行,走走走。”


    凌晨三点,到了半山腰,已经能将夜市区看了个大概,夏旻整个人瘫倒在一旁的石凳上,脸上的红晕诠释了一切:“我靠累死了,歇会儿吧哥们。”叶倾躺在另一张石凳上,已经没力气讲话,喘着粗气。


    “这才爬了四百多米,累啥啊你们?平时喊你们跑步你们不,这会儿说爬山倒挺积极。”秦帆站直着身子,毫不掩饰地嘲讽着,身后走过几队和他们一样来等日出的男男女女。


    林暮寒像腿突然直不起来一样抱单腿屈坐到地上,那块水泥地触感有些凉,让她浑身一激灵。手里拧着矿泉水瓶盖儿,那水被灌进嘴,流过喉咙流过肺最后通进胃。虽没去摸脸,但她觉得到汗随着体温而温热,随着凉风而冰冷。


    “一定要到走不动道才叫做累?明码标价啊。”她抬头,一脸莫名其妙地回怼他。


    秦帆手里折着薄外套,笑脸相迎:“是啊,薇姐不是刚讲过嘛,慈悲明码标价。”他在说课文。


    林暮寒满脸不屑,随便摸了个小石子就朝他扔:“少给自己添设定。”后者躲得很熟练,只是受害者另有其人——向江折先是一愣,随即狂摇着易拉罐汽水就报复过去,不过结果不敬人意,汽水在某片不知名树群中炸开。


    画面截然不同地,南榆雪和柳茼婪对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挪开,柳茼婪手机上弹出「杨部长」的消息,只有句“嗯,随你”。


    几个人休息了大概二十分钟,柳茼婪和夏旻一人啃一半青苹果,南榆雪回完了蓝姨和某些人的消息,她收起手机,转过身靠着栏杆,嘴里还咬着一颗棒棒糖。她问:“还不走吗?五点多就该日出了。”


    答案是说走就走,懒惰是青春最可耻的耻辱柱。


    五点四十七分,太阳刚升起时是正红色,万丈光芒绽放时隐约能瞧见几片彩虹,连带周边的云成了橙黄。这片朝晖夏旻于心不忍,举起自己刚花了几万块买来的相机。


    她找了好几个角度,先悄咪咪地给林暮寒和南榆雪两人以及三位不知名少年拍了几张合照又给小课代表拍了几张照片才叫柳茼婪往后让让,开始专心拍日落。偷偷摸摸地躲避着那些不想发生的事。


    “哦,好。”柳茼婪扭头看向夏旻,往后退时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只鸟嘴里叼的树枝砸中后脑勺,尖刺悄然而刺入头部。


    夏旻的相机随着滑坡滚落山崖,最后一截快门特别模糊,脑海中所有场面都在那一瞬间隔裂开。


    凌晨六点四十七分,医院只有走廊的灯闪着光,另外大部分都是由医院大门照射进的阳光。


    夏旻坐在手术室门口那铁椅上,单手托腮,歪头划拉着手机上和那相机同步导入系统的几张照片。手术室内有几个很快赶来的医生和几名职夜班的护士——他们原本是听到患者被鸟砸到头脑还对这场手术幸券在握,下一句才听到是树枝尖刺刺入脑部,本就因咖啡因滋养而憔悴的面庞更加煞白。


    走廊很寂静,南榆雪什么也没说,这是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戴上卫衣帽子,平淡地说:“你知道。”


    “但我忘不掉啊。”


    我没有记忆清除键,我是个人,不是机械。


    夏旻抬起头,眼眶泛红像刚酣畅淋漓地哭过,手机屏幕上展露出她和柳茼婪的聊天记录。搞怪的表情包,活力又总想着未来的文字,一张又一张画和照片。


    她关上手机,最后只看了一眼被她当做手机屏保的成绩单,她用手胡乱地抹去眼泪又涌出。


    她声音轻慢:“为什么。”


    “决定性因素很多,”南榆雪站起身,“比如十加二永远等于十二。”一切都在无意之间和你擦肩,让你日夜颠倒,让你灰飞烟灭。


    “林暮寒去缴费了,你先坐一会儿。还有,研学那会的话是假的。”她话音刚落,手术室门上方的绿灯陡然休止,夏旻刚想说的话噎在喉咙,点了点头后就一言不发,关了手机闭目养神。


    不远处,实验舱外坐在椅子上优雅喝茶的红发女人,看着眼前陡然睁开双眸的女生眉梢微扬,放下茶盏,笑道:“你还是这样啊,孩子。”回应她的是一段机械声说着“正在加载中……”,脚边一只紫啸鸫静静吃着小蟹。


    而在盛夏,夏旻平静的看着柳茼婪的体温从三十六降到零下,明明这人上一秒还回头看她。


    幽暗,清静,幻想。温度一点一点剥掉她仅存的感官。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明明她们在树下发过誓挂过牌,说是一辈子挚友。不过生命泪如雨下,那雨磅礴似洪却显笑意,风季如常致辞,卷起一方落叶。


    像在说:我好像救了你。


    次日,七八点钟的太阳往念暮色,喃着那是将生的日月明。


    南榆雪顶着着黑成熊猫眼的脸,看着天花板满脸刻着无语二字。她醒着还没多久,手机里一阵铃声传来,那是她从不改动的iphone系统铃声。她接起那联系人备注为空格的电话,清了清嗓子:“喂?”


    “南医生,我忘带钥匙了。”是林暮寒的声音。


    “哦。”南榆雪刚洗漱完,开了门和买完早餐走进门的林暮寒对视一眼,两人都平淡地点点头。


    林暮寒关上门,看了一眼吊在墙上的时钟,说道“你先吃,在家等我。手续不麻烦的话,九点半能回来。”话落,她把简单的豆浆油条放到桌上,又把脱下的薄外套丢到沙发。


    “好。”南榆雪,拿起手机和赵薇请假。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眼皮很重,眼神好像比平时更凶更暗了些。


    她有个习惯,手机不多看,看了后就放下看窗看树。


    淡黄色太阳在相机下会有一点亮青和月牙似的光圈。天淡蓝,没有一抹白。连湾市连续两年的寒灾,今年可算有些热度。


    林暮寒掏出手机抬手随意找了个角度便按下拍照键。出图即神图,太阳从树枝缝隙渗透,丁达尔光线放得刚好。淡淡一瞥,倒有那几抹童话镇模样。


    满意地收了手机,她走在路旁人行道单肩背着包,右边有一间又一间商铺,左边有偶尔掠过的汽车或摩托。她打着哈欠,用手搓了两下被风吹得有些僵的脸,面貌与平时无异,只是自己会别扭、像糊了一层透明保鲜膜,黑眼圈是她昨晚通宵帮柳茼婪整理档案资料的证据。


    夏旻这小姑娘也是,说着去人家家里整理东西但却不见踪影。在向江折昨晚刚发来的信息看:【在柳茼婪家,夏旻自己的房子挂出去卖了。】看来也不是很死,那她就放心了。


    又没几秒,林暮寒脚步一顿,又往后退了几步。是个刚从一家咖啡书店内缓步走出的老人挡了道。


    那男人老得很标准,脸松弛又晒点油光,每一处褶子都需要翻出来好好整理才井然有序。头发花白,长白胡子留到锁骨,仰头望着阳光皱了眉头,又伸手折下一片发财树树叶,向后一丢却把一只乌鸦吓跑。他一瘸一拐地,左肩背了个蓝书包,右手上拿着一个银白色不锈钢杯子,身上穿的藏蓝衬衫像被炮轰了似,手臂上几处烟疤红又黑又紫又白。


    径直穿梭到斑马线,路口左右两侧有两棵树,那一排儿都是厌果树,只结叶发枝。所有飞驰而过的车他都毫发无伤,像是幻觉。


    林暮寒其实早就走了,在只看了那老人一眼后便绕到他身后离去,对于这种怪诞还是远离为好。


    踏入校门,她手无寸铁地插着兜走到教师办公室,抬手敲了两下门后直接推门而入,意料之中地看着坐在电脑前打字的倪枝:“倪姐你个教物理的快被熬成信息佬了吧?歇会儿不?看了看花草树木。”


    “拿东西是吧?在赵薇桌上,她看高一自习去了。”倪枝答非所问,还是敲着键盘,电脑屏幕上的每周报告ppt编辑页面倒毫不遮掩地暗骂着所有闲得屁事儿多的领导。


    “哦。”收好柳茼婪的退学证书,林暮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那没什么事儿我们下午就不来了啊,假条写好了还请签个名儿。”


    倪枝嗯了一声,推了推从赵薇那借的眼镜,随便抽了根笔在某片空白上签下大名后又接着发出敲键盘的声响,那声儿像永动机般无厘头无目的地响着,节奏杂乱无章简直是所有校规校训的克星。


    “难过归难过,二模别出岔子啊,顺便把垃圾带上。”


    “哦。”


    那年的开学时间有所推迟,高三二模受其影响被推迟到了五月初。考场在连一,全市区考生一块儿考,大概有个几千人罢,毕竟当年市区的出生人口大约在一万左右,大多都出省出国。


    为了迎接,校领导罕见地收拾了二栋教学楼第五六楼的那两片荒地,一般请些体力精力并存的大梦想家,被邀请到的少爷小姐便会收到一句很殷勤的“麻烦你帮个忙”。这在国内不是少数,但像连一这么善解人意的就很少了。


    模考范围与高考无异,只不过高考是两个监考教师、模考四个,只为了防些偷鸡摸狗进入高阶考场的坏小子。


    英语考场一般都会有一两个海外教师现场背听力,从而在源头避免录音带篡改现象。


    “考卷人手一份,没有备用,考试时间九十分钟,将个人信息填写好后请先做笔试内容,听力将在二十五分钟后开始,你们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本次考试英语作文提分至二十五,请仔细看题。”


    第一考场主监考官是anriel,这很意料之中。话音刚落,室内还是寂静一片,大部分都单手托腮低着头,手上那份全英文考卷要很长时间才能看见看懂。


    考场布局简单,第一考场只有二十人,而高三理一班所有人却被平等地分到了不同考场,在除去林暮寒和南榆雪之外。


    林暮寒一边转着笔一边翻了翻试卷,视线最终在一张图片材料驻足。


    这是张全彩考卷,画面鲜艳,第一部分的a篇英语短文叙述着这是人类史上第一个超智能仿真机器人,一共是二十题,篇幅长,每题占比两分。由文中可知捐赠者林某并不愿意透露姓名,而这机器人也从未苏醒过,只是手里常攥着一张皱巴了的泛黄旧照片,迄今为止还没人能够取出。


    她目光移向问题,眉梢微扬。本意是想抬眸瞧眼时间,却不巧地撞上了副监考官,luzhi。那人也瞧来,朝她一笑,给她吓得虎躯一震,精神力又迫使她很快回神低头接着看题。


    这卷子对于她来说还算半好半乱,就像身处阴凉与烈日中的交界线,想问那答案:你向左还是向右。不过还好是考前翻了点往届卷,基本自己能做出来。


    听力环节时语速飞快,两个女监考官分别站在讲台两侧,手里拿着一本看似空白但只有一页有印刷痕迹的本子,广播下令后才开始朗诵,像打地鼠似的一句后又一句。


    考试结束前的前十五分钟内,林暮寒硬生生写下最后一个单词,也算是整张试卷无空缺。


    透过静谧,光在高空飘扬的旗上张牙舞爪,后墙上挂钟发出叮一声脆响。leirna将南榆雪的卷子放回,手指在空白的个人信息栏敲了两下。


    另外两位监考官都是从时论那学校来的,一位染着淡黄色一字切,戴着墨镜,站在门边笑着和一号位的林暮寒对视,挑了挑眉。回应她的是一个疑惑的表情,接着就不了了之。


    anriel收了写考场记录的按动笔和小型录音带,塑料按动声与空铁讲台结合出的声响足矣譬比幽静深林中陡然有人出声后又连绵回声。


    不过阳光倾斜,校门口旁那间咖啡书店正巧十点开门,老板是个文艺女人,经营这店的空闲时总在鼓捣花艺和原生态香水。


    林暮寒本不想走进去,“晚点组织体检,帮我买杯拿铁到图书馆喝。”,不过被南榆雪喊着,她回了那消息一个好字。


    “啊……”林暮寒本直立着的背登时弯下,不为其它,她只是不想看那需要被拯救的体检单。本是疲惫,可她却忽然想起什么,又疯狂想着但总是记不起来,只觉全身膈应。


    这感觉一直持续到她深夜打算入眠时,又开始膈应,翻来覆去总睡不着。


    林暮寒掀了被子走到窗台边拉开窗帘,深夜街道在高处看来总是那样渺小,好像一根手指头便能压灭。晚风正面冲击过她全身,她打了个喷嚏连忙关上窗,果然还是小命要紧。


    再次瘫倒在床上,床边的手机叮铃一声,一看是路籽发了消息,林暮寒懒得回,丢到一边接着瘫倒在床上,想着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但就是想不起来。


    “睡不好吗老大?”又是1094。


    南榆雪就在隔壁房间,拉紧窗帘只开一盏台灯。白色灯光下她握着笔不知在写什么,听到林暮寒那句特地压低嗓音可又不掩记仇的“滚”顿了顿,划去那写错了的字又接着往下写。


    到了后半夜,她翻翻改改写了几十稿,在第六十七次落笔,南榆雪终于一字不差的写完,想画上句号时,她听见隔壁房传出开门声。


    接着便听到林暮寒嘴里咔嚓咬碎硬薄荷糖,滔滔不绝地抱怨着,语气没有丝毫生疏感:“三更半夜非要我到书房干嘛?一会你就拿个螺丝刀把你拆了。”


    她蓦然屏住呼吸,将还未落笔的句号改为逗号。


    静悄悄把本子放进柜子最深处,在确保自己能记住位置的同时也确保林暮寒能在她不想它被发现时永远目前找不到,接着关灯睡觉。不过睡前时手机却是非常好玩,她刷到的第一个短视频便是说一九四三年那会儿的饥荒,人吃人、挂着狗肉鸡肉名牌卖人肉之类。果然印证了那句玩手机也是学习。


    十二点快一点时,林暮寒骂骂咧咧地推开门,看杨瞬臻一身白衣白裤,满脸带着不耐烦:“你来干嘛?扰民啊。”


    后者持续散发着身上那帝王蟹味道,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本电脑全新未拆包装,林暮寒这会才看见她手里提着的透明塑料袋中装着一个鱼缸,里头有好几条小金鱼。


    语气很随意地在汇报三字经:“买多了,送你们,还有鱼。”


    林暮寒上下打量了几秒,真诚发问:“你被鬼做到了?”


    杨瞬臻耸了耸肩:“随便,反正给你了。”话音刚落,林暮寒好像看见她那双眸看向了在她身边飘着的1094,不过没想,应了声哦,接过东西收入囊中。


    “你家还有烟吗?”杨瞬臻拍了拍手上的灰林暮寒把东西放到门边的鞋柜上,不紧不慢:“有糖和打火机。”


    “那算了,走了别送。”她摆了摆手,转身走向楼梯间。


    “呵,还想挺美。”林暮寒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闷头大睡,这一觉罕见地没有咖啡因干扰精神系统,那两只猫夜眠日醒,作息有点折磨人。


    门快关上时,杨瞬臻又说了一句:“对了,楼下有人等你。”


    “哦。”林暮寒关门的手一顿,大概猜到那人是谁了,门就那样只开一条缝,转身不知道是拿了点什么。


    林暮寒下楼时身上还穿着睡衣,两边袖子挽起,留给她一件外套之前落在自己家的外套,米白色,材质挺不错。


    连湾市区的夏夜总冷热交替,夏旻身上穿着一件短袖白t,猝不及防地被外套砸中脑袋才惊觉自己身后的脚步声。


    此前她坐在台阶上,迎着三更半夜的冷风,拆开烟盒包装拿出一根好久之前就说要戒了的烟叼着,又摸出打火机。


    咔。


    嗒。


    蓝紫色火焰灼伤了她半边脸,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把脸和打火机凑在一块儿的,她好久没感到热了。而又突然想起南榆雪之前好像在一条和这儿很像的巷子里打过架,打火机不知怎么地就灭了,好似是风吹。


    不过烟拆了不抽退也不能退,她一边懊恼着自己刚才应该买个防风打火机,一边抬起一只手挡风。烟点燃了,那久违的烟雾灌进喉咙投进肺。夏旻把烟丢到地上踩灭,咳嗽不止时嘴里的烟都散到空气中,她觉得去买两颗糖吃更环保点,不然赔了夫人又折兵,抽烟把肺抽坏了,还会摊上个污染空气的坏名头。


    那晚天很黑,黑到不见月也不见星,夏旻想那像不涨潮的海水。


    她突然开始莫名想着,或许有那么一个夏天,她、柳茼婪、林暮寒、南榆雪、向江折、叶倾、秦帆、路籽、赵薇、倪枝一块儿到三亚海边,落日洒得画面橙黄,旁边有海星有螃蟹,还有一颗应该没怎么动过的排球。


    柳茼婪站在海岸边,被叫着看镜头时还有些愣,夏旻这已经一只手拿着螃蟹一只手比耶,身上穿着白色背心。倪枝心满意足地躺毯子上享用美酒,赵薇则坐在一旁捧着椰子笑着看那年轻真好,身上的白色衬衫袖子半挽。离镜头较近,南榆雪趴在毯子上,一副困倦模样,林暮寒坐在她身侧,v领无袖黑t配牛仔短裤,手里拿着杯饮料。两人头上都有个兔子发夹,不过一个外红里白,一个里红外白,是一套儿。


    叶倾头上戴着潜水镜手里拿着游泳圈,不知道在发愣什么。向江折总是一副老钱姿态,但分明张扬的暗红发上还别着一朵黄色小花儿,那副半框眼镜却总带着几分书生气。秦帆离镜头最近,嬉皮笑脸地张扬着它那色彩明艳的紫衬衫和刚染的紫毛。不过三人都很有共同点:花衬衫配休闲短裤。


    真好,她想要这种结局,起码平淡。


    可市区那么璀璨盛大,某年某月某个星期几,某时某地车来人往,时间可以洗刷一切。最大的过错不过是她明知故犯,入戏过深。她不想信,也不敢信,柳茼婪不会死,不会这么荒唐地死,她是崭新,是局外人。但死了就是死了。好矛盾,很矛盾,特别矛盾,矛盾,矛盾。


    “在这坐着干嘛?不冷吗?”


    身旁,林暮寒的静默不知道有多久,可能是直到夏旻把自己这晚上坐在这儿干的所有事以及那好几张的海边拍摄构图都给想完。


    “还行。”她手伸到背后拿过外套,拍了拍灰后才给自己披上,语气装作坦然但那被她踩灭的烟头还在地上躺着。


    后者嗤笑一声,坐姿还是一如既往地大马金刀:“五十几块的烟抽着确实还行对吧?”


    夏旻嗯了一声,又问:“杨瞬臻呢?没和你一块下来吗?”


    “她车停在后门,走那儿方便。”林暮寒给她递了根棒棒糖,自己嘴里也吃着一根,接着朝她摊开掌心,语气就是命令:“烟拿来。”


    “我不。”


    “我没心情玩过家家,”林暮寒平静地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刹那间只有一秒又将屏幕熄灭重新塞进兜里,不争不抢的凌晨两点,在夏旻不情不愿把烟和打火机上缴后她才问:“烧烤吃吗?”


    “不会让我付吧?”毕竟上回到游乐园那块林暮寒掏的就是向江折的卡。


    “我从不收封口费。”林暮寒站起身,双手抱胸朝她抬了抬下巴,“是吧旻姐。”


    譬如:某校高三年级第二三更半夜蹲在年级第一家楼下抽烟反被呛到。好丢人滴。


    夏旻突然被灌上冷风,她缩了缩脖子,久违地笑了一下,这是将近半个月内头一回。


    她说:“我决定接下来两年都不怼你了,林姐。”


    林暮寒挑眉,露出惊喜的神情,嘴上说着“那我可得去买两个鞭炮好好庆祝”心里却犯难,不过她出门前吃了那几片药倒是气到了个伏笔作用。


    三年来每一个场景都像一场跌落梦,从这面镜子跌到那面镜子。如果说向江远的死蹊跷繁多也存在完美的填坑工具,那么柳茼婪这绝对是有意而为,绝对是对方憋了很久。


    不久之后她才终于想起那些死到底在憋什么了,那不是憋,是无数次后悔、振作、再后悔,再赎罪。


    最后,幡然醒悟,大彻大悟。


    “我林暮寒还没死呢,林姐。”


    林暮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一头红发,而她也不问自答,语气轻蔑得像是在回味自己当初的年少轻狂,像是自嘲。


    “我喜欢在最疯狂的年龄做最疯狂的事,我们一样不知轻重,偏喜寒凉。”


    一朵花,我想让它放肆生长,也不允许它太过张扬。


    那么,到底是喜欢在疯狂的年龄做疯狂的事,还是喜欢做木偶剧导演——不知者一头雾水,已知者百口莫辩只得扯谎。


    “那我的眼睛,算是张扬过,对吧。”


    林暮寒笑了笑,笑得眼角弯弯,弯得很刻意。


    中考大捷迫在眉睫,他们初三那会儿确实比高一还混,但也谈不上疯狂罢。


    十五岁,心思沉重、心比天高,一边忧愁未来一边忧愁明天吃啥,正巧和十二岁和十八岁差三岁,隔开了童年,隔开了成年与少年。想天高地大,也没什么放不下。


    “林暮寒!又是你带头!”


    “每次迟到就翻墙,那几面墙都快被你们翻烂了!”学校建那么多年不翻新还想赖谁?


    他们初三那年班主任是个刚师范毕业第一年教书的青年,叫方言,同时也是个体育部主任,年少有为不过如此。


    面前是五位因迟到而翻墙进学校的初三生,因此被赐予为「时间观念富含自主意识奖」直译为毫无时间观。方才颁奖时引得校内初三全级学生都略有耳闻,所谓昭告天下。


    方言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们几个,成绩好是一回事儿,这现在国家不主张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嘛,我看你们就缺个德!”他愤恨不平。


    可惜了,他们这类人从来不会想低头挨训,也从来都是想什么做什么。


    林暮寒耸了耸肩:“不用了吧,我们一直走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德智体美劳一直是五边形。”她嬉皮笑脸,话在书里看过便用了。


    方言被怼得没了话说,只好叹口气:“算了,上课吧。”转身后,突然想起什么,先抬手把另外四人叫到楼下操场去带热身和准备运动。


    直到走廊空剩他们两人,方言才接着说:“暮寒,林……你母亲又给我发过消息,是问你什么时候毕业和成绩。”


    “八六七,如实说呗,她啥都知道。”林暮寒果然还是习惯坦然说,毕竟活得牛逼就是明牌。


    “……好。”方言是沉默了好久才重新说,“另外,一会儿你和夏旻个跑三个匀速跑五圈两千米带带那几个练体育的姑娘,秦帆带跳远、向江折带引体向上,表到楼下找四班体育老师拿,我得去处理下叶倾那事,也不用叫他上来。”话落,方言看着像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ok。”一段日常对话平平无奇结束,林暮寒疲惫地伸了个懒腰。下楼时,一个的交换生穿着江中的校服,两人擦肩而过,后者留着黑长直,头发无烫无染一看主人就很细心。这是那张冷脸酷似清朝第一杀手,就是很厌世模样。


    但有人视线却一直停留在人家爱遮不遮的右半边脸上,以至于脚下踩空,自个摔了个底朝天,屁股那阵痛得哟,不得了了。


    总记起那会儿是五六月,体考是在四月份上午结束。高中恰好反季,晚上十一点,徐主任说正是搞夜跑的好时候。


    “不是,姓徐的你见过人搞夜跑吗——”广播刚结束,叶倾整个人如奶油般化开。前排,林暮寒把洗好的牌装进纸盒里,笑了一声,不想去看一直跟着她的1094。


    由某种特定因素,每个教室墙面上都会有些奇特字迹,譬如好多英文单词:accident,butterflies,daydream等等,那字迹看着像是欧洲北部那边的特有手写体。好笑的是右上角有个手绘画出的辟邪符纸,像是专门用来镇西方鬼。


    少年身后,向江折拿着刚清点好的三十张《高考复习教材购买同意书》站起身,摘下眼镜,“就是没见过,才特立独行。”话落,他拿着那一沓纸走出教室,像是拿到了一个逃操的好理由。


    广播又念了一遍,夏旻突然眉头微皱,又仔细嗅了嗅,她笃定地扭头看向林暮寒:“你什么味儿啊?又吃什么?”


    后者疑惑的嗯了一声,想起她在问什么后又满脸狡诈地笑了笑,撒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像匹诺曹八辈子也想不出来的谎话。


    :“那是我口香。”——“糖。”


    “我也要。”南榆雪放下笔,理直气壮朝她伸手,桌子上摆着高三理一班独有的语文高考阅读理解真题专练卷,每一题的答案都很简洁,没有错别字也没有涂改痕迹,只是个人信息那一栏总是空着,她很习惯最后写。


    林暮寒止住了咀嚼动作,在掩饰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又问:“要什么?”


    南榆雪陈述道:“西瓜味口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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