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常年扎着头发,倒看不出真实分量有多少,清早这么一散,芝麻从袋里迸涌而出。
至此她像平常那样静静坐着,面色如常,像死了,死了后她笑出来了。都是那女人怕自己遗忘而倾泻在她脑中,那时小,权当睡前故事听。
那一代人安静,不老实。在深海烤全羊在陆地蒸鱿鱼,点儿也怪背。休假旅游在船上遇到台风把她们救赎飘到某个遍地新科技产物原料的原生态小岛,天神降临,他们上一秒还在不停打铁的嘴顿时闭上。
加上就地取材和搭档配合,九个人在活命之外又造了个简历,造了一大片破代码原稿。那个年代连手机都没有,可有一种只有几个人知晓的芯片,研发者最初为了永远坚定正向发展而收进存钱罐,后来什么都不重要了。
一九九二年,东躲西藏,地下遍地是黑,上边盘踞着老树根。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首尾都三十一天。
二零零零年,林珮的发型还是一字切,红发是她高考结束后就染着的,即便是早就计划,她看着那具苍白的尸体,神情近乎平静的癫狂。
福尔马林,一种生物标本防腐剂,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氧化腐蚀,使生物有存于某一瞬间永恒。
一种没有记忆情感,一种没有生机的永生。
incessant.
不停的。
纠缠,分离,再纠缠,再分离,林暮寒浑身再次有了知觉。
她伸手朝脸上摸,有一道划痕像荆棘。眼前一片生机勃勃让人分不清这是秘境还是现实,风吹草动,几只喜鹊飞过头梢。
林暮寒终于什么都没说便冲上前,在那人还未走入楼梯口时,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嘴里还喘着粗气,在那人回过头时才松开手。
天热,她穿着无袖背心,身上的肌肉线条比瞳孔清晰,左耳上的新中式流苏耳坠自高一起便越来越长,铜钱、金丝、琥珀、珍珠、流苏,没有一样不亮堂。
“还不到三年,你到底想干嘛。”
在连湾一中不再开放的区域,对面明显笑了笑。
“我没想过你会注意我。”
确实,她一直在角落,甚至不会可能被发现,除了有几次巧合。
林暮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眉眼皆是防备。可她又让她看天,看那一望无际的晴空。林暮寒才想起那张名片,又开口重复地问“你到底想干嘛”。
“不,我想着算了。但若你真想问,我告诉你。”
“说。”
“我是林珮。”
话落后她转身就要走,那动作却欲说还休,被人拦得心安理得。不过没想那人是方厌。
“然后呢?”
“想问什么?”林珮就像每一个为小孩解惑的幼师,笑盈盈地回复。
然而方厌也只笑笑,双手插兜,眉眼却狠厉:“你他妈再不说人话我现在就弄了你。”
林暮寒闻言眉梢微扬,虽然知道自己身边人都不是那么文静,但也没想过她会在对方骑着长矛时拿出坦克。只是一瞬间,又转过头扶着墙缓解头痛,这点小病她上网查过,估计是那药的后遗症。有些夸张,不过他习惯把那药当口香糖嚼,一次两颗,一天也不知道多少次。
“我只是想着算了。把u盘和芯片收起来了,在应该是一年前。后来我看过太空,自己一个人,那儿真的太空,地球算不上什么。”
林珮低头,轻轻踹了一脚偶然站在身边的紫色小鸟,当时那只鸟便像魔方重组般经历过七上八下后变成一个正方体。她把它踹走了有几米远,那只鸟又展开翅膀飞到小盆喝水,这很幽默。
“哇哦,富婆哦。”
方厌嗤笑一声,很是不理解这人的高大上。
“我倒是没见过一路快走到尽头时才回头说算了。你什么档次,想算就算?那暮寒呢?你想要墓寒、还是慕寒?你想过吗?我知道你对她只是爱屋及乌,那你记忆力未免太差了吧?因为你忘了就当不存在?”
“……”
“stop.”林暮寒抬手做出制止的动作,进一步发问,毫无遮拦地看着林珮,像当年看着luzhi一样。
“所以,我们认识吗?”
“……”眼眸忽暗,后者没再做出任何声音,站在那,抬眸看向站在距她少说得有三十米远的南榆雪,看着她那双瞳孔不曾变动,文艺些来说是浅青珠玉。这小鬼自己的杰作,和她很像。
红发女人了然笑笑,双手插在不合季节的风衣口袋里,右手摩挲着一张泛黄了的旧相片。
见着这般半死不活,方厌攥紧了手中的拳头,努力让自己情绪在十二秒内平复好不赶尽杀绝。
忽然一只手朝她来,拽着她的后领往后拉。回过神时却只发现,一切是那样熟悉。
是anriel,旁边站着赵薇,赵薇抬手摘下金丝半框眼镜,没头没尾的说:“前几天,这俩姑娘在收废品的老大爷的三轮野摩的前,书籍报纸类破烂一斤三块。”
“跟我说这个干嘛?”方厌身上还披着白大褂,校医牌子是旧版,那年的工作人员马虎,把“厌”打成了“言”。
赵薇笑了一声:“你知道,在她们这一届之前,我每年都教高三。”
三年,九百斤,一千八。
林暮寒故意的。
太彻底。
南榆雪被猝不及防的对视惊得一颤,转身快步往后走,越往后,一个十字路口,她开始开始用跑。往北,北方不是南厘路。
七月四日,阳光一直晴朗,只是她不想晒了。后颈的纹身又开始痛,她身上还穿着林暮寒借的短袖,看得清肌肉线条。
手机和手机壳中间夹着一个装了两枚芯片的透明袋子;一枚青色,一枚红。方厌那时和她讲;拿出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如果不行,就让隐患不再。
钱、自由、时间、健康,她一样不缺。只是无线耳机掉在人群繁忙的斑马线,一条触目惊心的划痕显露而出,位置好巧在无线耳机能遮挡住的地方。
很多东西,掉了就捡不回来。纵使南榆雪翻找了许久,手表上的时针从数字九转到十。
高楼身后偌大的水泥地霎只剩两个人。
林暮寒下意识往远看,有些讶异。她看到别人家楼顶养的鸡不是很像鸟,感觉到口袋里半框眼镜那不薄、但也有厚度的镜片也碎了。她摸到铁锈,划过指纹。
“暮寒,你有没有过过生日?”忽尔,女人眉眼平静,普通话很标准,完全没有市井的方言气。
林暮寒笑了笑,“蝴蝶、鸟、鸽子、布娃娃,林女士还真是童心未泯。”她脑子转得快,几乎几分钟就能消化这段荒谬。
林珮的瞳孔是深棕色,穿着与林暮寒天差地别;她也猜了个大概,含蓄不清地说那布娃娃是她的。
“可我今年二十了唉,虽然我不清楚你给我送药送了多久、学费给我交了多少、那张卡里有多少、怎么能每次竞赛都有名额给我,不过谢谢。”林暮寒没了之前见她那般警惕,“林珮,或者说……”
“母亲。”
“你很称职。”
林珮好像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姑娘这么叫自己,她有些恍惚,又记得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不是她那会儿一切只为活命,这个世界是和平,是发展。
“屁安稳日子想都别想。”anriel不屑地偏过头,“三年慢得不能再慢,人要懂知足……”“我知你大爷。”
下午六点整,南榆雪擦了擦嘴,把被揉作一团的纸巾和一袋瓜子壳丢进垃圾桶,两个些许厚重的办公文件夹像异性磁极互相吸引那般南榆雪砸在她们面前,“一式七份,原件在我那。”
“啥玩意儿啊,你学文还学会写记事儿。行嘛,搞得跟笔录似的,我俩犯啥罪了?”leirna翻动几下内页,抬眸看她。后者没回话,拿起外套转身就走,不明不白地说“我没空,下回再说。”
leirna一目十行看了不到一半后anriel仍旧连动都没动,估计归咎于她没在南极待多久,里头的东西知道得差不多。
这里是两份,第一页上就放着南榆雪那块耳机录音系统原代码网址,十二小时一段,一千三百八十二条,直到那耳机捡不回来;她没买牌子货,在夏旻那拿了让秦帆改的;在会合之后。
anriel解释时倒像在讲说明书,一股脑全卸。
“后面就别看了,等她们有空再说。”她抢过文件夹,说话还是无法掩盖电子合成音的弊端,除了记忆,她们完全没有变化。
晴转阴,不热不用开空调。七月四日所有人都特别忙,所有人都有事。现实是大于虚拟的,肉.体是大于精神的。搁置,直到有空。
晚上八点快半左右,大气散射估计丰收,仰头看,天由蓝青过度到紫黄。
林暮寒终于在南榆雪家楼下那条巷子见着她,走上前,什么都没说,只有脚步声欲说还休,又横冲直撞。
手机闭屏的小声响像敲了一声快板,南榆雪站在那把手机插进兜里,平静地像往常:“你什么目的?”
“我来道歉。”
“知过不迁,雨落非骤。”林暮寒把头埋在她右颈窝,左手搭上她左肩,“你作文里写过的,我记得。”
“起开。”南榆雪没推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本意是想靠这甩开她,可她好像忘了林暮寒也没有断腿,甚至比她长那么一点。这么一黏就彻底甩不掉,最令人头疼的还是那神经病嘴里那磨牙棒的咀嚼声。
“我饿着你了?”她扭过头,后者像疲惫,整个人瘫软在她身上。南榆雪淡淡瞥了一眼,叹了口气,将她拖着到一张椅子前把她放下,这人刚被放下就睁了眼,只睁了右眼,然后冲她笑。
南榆雪的手还没离开她的肩,她面无表情,林暮寒本就不明显的呼吸声愈发细弱,瞳孔受刺激放大后又平稳。笑了一声。
骨节分明的手探进南榆雪那件纯黑风衣的右口袋,一个透明袋里装着一枚有些发红的芯片,衣服的质量不提多好但至少耐穿,南医生喜欢买这一类。
林暮寒将其提起,抬眸看着上边没人清理的血迹,和她一样是a型血,上面有纹路,是一串数字,她没猜错的出生日期。
从现实角度来讲,一切是会变的。
“嗯,我把芯片给她了。”方厌悠闲地喝着茶。
这个导弹扑腾一下精准定位,倪枝在一顿风吹雨中总算理清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啪一下拍案而起,毫不管自己疼痛的手掌:“拿出来了那就给我好好过日子啊!现在这算怎么回事!都闲出屁了是不!”
“不,”方厌扫了扫衣角的灰,“早该这样了。”
“现在还算晚?”有些人就这样,吼两声就不气。倪枝又坐下。
“也不算。”
“啧,我真不该来陪你们讲废话。”赵薇站起身,“我还有会,走了。”
约莫一小会儿,又是这块墓地,又是这块墓碑。
“喂。”赵薇垂眸看着林珮又坐在墓前,自己怀里那束玫瑰永不及她那顶头发的艳红。而自己的墓在不远处对她笑;修建者估计极度厌世,不然也不会想到以这种方式来膈应人。呸。
后者在和死者打牌,一种闽南地区常见的牌局叫拿红点,墓碑主人快输了,林珮帮她作弊多抽了两张牌。
“死而复生的话,确实。只有暮寒能承受。”一股很科幻,很高大上的口吻。赵薇顿时被假正经逗笑,她还什么都没问。
一局结束,两人都没走,赵薇莫名其妙地坐到地上和林珮一块儿在打牌。说起来她们的生肖是同一个,不过赵薇小了林珮一轮,林暮寒小了林珮两轮。
“不能因为我年纪比你大十二岁就赢我十二点吧?”林佩人到中年总归是上了年纪的,几张扑克牌堆叠在石板地上,边上长着草。
大晚上荒郊野岭杳无人烟,灯火不算通明石板不算温热。后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兀自洗牌,到底是没回话。
又一局牌,林珮实在坐不住命运,看着手里的牌忽然笑了一声,放下最后那一张大王,翻开一旁那最后一张被盖着的牌。
这局她赢了,不过她说:
“我愿赌服输。”
时论举起双手投降,眼前站着南榆雪,在人民广场一处静谧。
“就别跟我计较了呗。”
不同的地方,同样的刹那,两人拿一样的语气说着一样的话。
“我也不是多大的过错。”
全都因为同一个人。
“时愿,你认识吧?”
林暮寒坐在办公室最舒服的那张沙发椅上,抬眸看秦帆,后者摇头。
不固执那就不是人了,所以她又问了一遍。秦帆像刚组织好语言:“姐,我真不认识。”
今天天气很好,没有雨,只有晴转阴,空气湿度在百分之八十九,算市区常态。
“那你跟我说说那是啥。”她朝桌上恰好亮起的手机屏幕抬了抬下巴,上面是几条短信未被折叠。
秦帆挑了挑眉,弯腰拾起,解锁手机后递给林暮寒:“给,都在里面了。”
果然,这只手机林暮寒不常见,和秦帆他们几个的工作机日常机不是一个牌子。壁纸纯黑,软件不多,几乎能删则删,只有几个基础软件和一个备忘录以及录音备忘录。
这里面有一个网址,林暮寒叫他拿电脑来,登上一看是一千三百八十二条录音原声,上传id不断变换,只有ip地址几乎一直是连湾市市区,有几百条在郊区。
南榆雪的账号,林暮寒高一那会就查到了。她喊上秦帆他们四个就去台球厅包了个夜,时隔三年再过一遍年轻那会儿的夜生活总归是经不住,天光大亮再回家,他们踩着棉花踏西云。
约莫八点,办公室里leirna又拿起那份文件,笔记本电脑登录网址。
【该网站不存在。】
“……”她刚喝进嘴的橙汁差点一蹦而发。
六点天刚亮。林暮寒家里电视不常关,屏幕上不是映新闻就是天气预报;她洗漱完走进房间时南榆雪还在睡,鬼使神差地她在紧闭的房门前站了一小会,通宵后短暂清醒耳畔迭代了两个人类的呼吸声。一个听得出安稳,一个听着像快死了。
拉着快昏厥的身体,林暮寒躺到床上,她是穿着睡衣出门,为了干净又换一套蓝色,两套是同款不同色,一个系列的她买了一整套,剩下几天都在南榆雪衣柜里。
南榆雪九点半才醒,手机一开静音就和铁砖没差,若不是他有睡醒就看时间看天气的习惯怕是不会被anriel叨扰。半个小时前,她一句话没讲,只有一条视频,是leirna在:“靠,这谁把这大祖奶奶的网站给拆了!”一共六秒。
南榆雪回了条语音:“第二个网站ip在那个网址后面加大写y。”说完手机就会放下,客厅的一切都在说林暮寒三个小时前才回家,收拾、喂猫、一直到她做完早饭,她和两只猫大眼瞪小眼。
南榆雪把装了一点清汤面的塑料盘推到她们面前,人类妥协,小猫得偿所愿。南榆雪抬手将刘海向上扫、又恢复、再往下压,她用于整理有海,常用这动作。没去注意,她洗漱时一扫而过才发觉自己右眼瞳孔是大地色,左眼的青色倒也没那么隆重了。吃饭时她罕见地没玩手机,在茶几上看到一只左耳边耳机。
最值得惋惜的是习惯做完直接拿筷子把小锅当碗的她不得不再多洗一个碗,早知道抽两张面巾纸得了。南榆雪最不喜欢洗碗,像讨厌看到一坨又一坨屎那样,这两只猫从小没有猫妈教,连埋屎都不会,人猫殊途,养母教了太多遍还是像个愣子。
南榆雪两个鼻孔里都塞着纸巾,面色阴沉邪恶地把她用铲子在猫砂里滚了几圈的一铲子粪球送到它两个妈跟前。
“吃。”
两只猫抬眸看她,微微斜头,然后颜色较深一只抬脚一踹。
南榆雪生平第一次用屎洗脸是用猫屎,有点太暧昧了,虽然只是轻轻一蹭,最后砸在林暮寒书房门口。那是南榆雪刚拖了三遍的瓷砖地。
瓷砖亮堂,像亚克力的反光;她搓了半小时也没把猫屎臭味洗掉,她决定去买一杯猫屎咖啡给林暮寒。
总之今天不能只有她一个人被猫屎黏到。死也得拉个垫背。
下午两点林暮寒才起,如花似梦的脑海里飘散着一串又一串咖啡味,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颜色较浅的那一只猫眨着琥珀色的眼睛看她,整只猫压在她胸前。
难怪……,难怪她怎么觉得喘不上气。
单手拎起猫,她懒得教育,坐起身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她记得自己昨晚装了水,毫无防备地饮下。
百分百开水,百分百烫嘴。
林暮寒整个口腔都温热酥麻,像刚吞了岩浆,是不知道谁装开水。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那样,即便整间屋子都翻新过也大部分是重回原样,林暮寒看了眼猫,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和一旁好久没动的化妆品,估计都过期了。
除去书房那间最杂乱的学习地方,房间里衣柜旁还有一个比衣柜更高的书架,林暮寒倒是记不清自己从前有多么无聊才会买这么老些书,总之有那么一整列都是她的论文。
另一张靠着窗,黑色的木桌上有一整套台式电脑和两个笔记本电脑,笔筒是透明纯亚克力,表面瑕疵不重、还算清透,里面放着几个电磁铁。
电磁铁是指通电有磁性断电没磁性的非永久磁铁,其中最为要重的铁芯只可用软磁;讲其原因便是永磁体一被磁化断电后仍有磁性,无法控制。
林暮寒初三时物理课上在是笔记本里写的很短一段笔记,那天周三,冬至她偏爱吃黑芝麻和花生馅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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