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玉睡得并不安稳, 夜里又烧了一次。
她浑浑噩噩陷在了梦魇里,眼前是白茫茫的雪原,飞雪大片大片落下。
她穿着单薄的衣衫赤足在雪地里奔跑, 脚都快冻得失去知觉了, 却不敢停下。
樊长玉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追赶什么,直到看到远处的雪地里一对携手往前走的夫妻时,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着急了。
是爹和娘啊!
她更用力地往前跑, 心口酸涨得涩疼,眼眶也瞬间涌上热意:“爹, 娘!”
前方那两道身影明明走得不快, 可她就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急得不行, 几乎快落下泪来。
雪地里的女人终于回过头来,脸上依旧是记忆中温柔的神情, 对她道:“长玉乖,回去。”
樊长玉不知自己为什么难过成这样,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她无措地问:“你们去哪儿?”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转过头和男人一起继续往前走了。
樊长玉怔在原地, 感觉自己像是忘了什么,胸腔里窒疼得厉害, 口鼻呼吸也格外艰难,仿佛是溺在了水中。
谢征打了盆温水准备给她降热时, 就发现她似魇着了, 浑身痉.挛不止, 汗如出水, 将鬓发和里衣湿了个透,原本苍白的脸上也因高烧泛起了不正常薄红,口齿不清地梦呓着些什么,眼角都慢慢被泪水给泅湿了。
“魇着了?”
谢征还是头一回瞧见她这般狼狈又这般脆弱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湿棉花,柔软下来又闷得发慌,他推了推樊长玉:“醒醒。”
但樊长玉被魇得太沉,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见樊长玉无意识挣扎时险些压到了左臂,只得用一只手避开她胳膊上的伤,按在了她肩头,制住她乱动,再冷声吩咐守在屋外的亲卫:“去寻大夫!”
白日里大夫给樊长玉看完病后,谢征瞧着她情况似乎稳定了,就让亲兵把大夫送了回去,毕竟把人留在这里,老妪家中也没多余的房间给那大夫歇息。
哪想到樊长玉夜里会突然惊厥。
到底是做了什么噩梦?
谢征不自觉拧起眉心,发现她因为唇齿咬得太紧,沁出了血迹时,抬手去捏开她下颚,却不慎被她咬住了指节。
他挣了一下,樊长玉齿关却咬得更紧,几乎是瞬间就破开皮,留下了一圈带血的齿印。
谢征只微微皱了皱眉,便索性让她一直咬着自己食指了。
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都在发抖,那蜷缩做一团的瘦弱背脊唤醒了他一些尘封的记忆,他这辈子都没安慰过人,却在此时迟疑了片刻,放缓了语气道:“梦魇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幼年时,那女人荡在横梁下方的裙摆也曾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每每惊厥着醒来,要么是独自一人在无边的黑暗里,要么是灯火通明,魏严立在床头,看死狗一样冷眼瞧着他。
魏宣则会带着魏氏宗族的幼儿一起嘲讽他,学着他梦魇惊厥的样子取笑作乐。
后来,他就再也不怕做噩梦了。
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打滚杀出一条命,他刀口沾过的血,比梦里的厉鬼还多。
这一刻,樊长玉颤抖的身形似乎和记忆中那个自己重叠起来。
谢征眸色深了几许,等大夫来的时间里,他任樊长玉咬着他指节,半抱着她,有些僵硬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她背脊。
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别怕。”
别怕,噩梦都会醒的。
亲卫把大夫从被窝里提起,放马背上一路狂奔带回来时,樊长玉已平复了下来,只是力竭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征坐在屋内一张木椅上,姿态随意,左手食指上绞着一排牙印,血肉模糊,他目光放空,半垂着眸子,碎发散落在眼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夫哆哆嗦嗦被扛进门后,他散漫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才淡淡瞥了过去:“她魇着了。”
大夫大半夜的,梦游似的被人从被窝里拎到这里来,结果竟然只是做噩梦魇着了!
他一口气堵在心头,偏偏还半点不敢发出来,叫屋内这男子眼风一扫,后背就已出了一层冷汗,只得认命战战兢兢去给那床上的女子号脉。
脉一号上,大夫就意外地发现下午还虚弱的人,这会儿脉象竟然已平稳了许多。
他偷偷觑了一眼边上那俊美又阴沉的男人,到底没敢说床上这女子情况挺好的,琢磨了半天,开了个安神的方子,道:“尊夫人应当是受了惊吓,这副安神药喝下去,就能睡得安稳些了。”
亲兵看向谢征,见他点了头,才带着大夫去厨房煎药。
安神药煎好拿过来,谢征照旧捏开樊长玉下颚,一勺一勺给她喂了进去。
左手食指上那两排血肉模糊的牙印,此时才泛起了丝丝痛意。
他喂完药瞥了一眼,没做声。
亲兵倒是递上了金创药:“侯爷,您手上的伤口涂些药吧?”
谢征没把这样的小伤放在眼里,只道:“不妨事。”
亲兵拿着碗退出去时,偷偷打量了床上昏睡的樊长玉一眼,心底暗自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女子容貌虽好,但也还称不上绝色,怎地就让侯爷上心成了这般?
不过回想起她单手把一个成年男子拎起来扔出去老远的画面,亲兵又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臂力,怕是同他们侯爷不相上下了吧?-
喝下安神药后,樊长玉后半夜的确睡得沉了许多,也没有再发热。
谢征枕在床边浅眠了两个时辰,天刚放亮时,门外便响起了极轻的敲门声。
他来看了一眼床上,见樊长玉睡得颇沉,拿上一旁矮凳上的大氅几乎没弄出动静出了房门。
屋外的亲兵见他出来,忙压低了嗓音道:“侯爷,查到随元青的下落了,他果真躲在清风寨!清风寨被捣时,他便带着一部分清风寨的人趁乱从后山的小路逃了出去,现已被咱们的人逼到了岩松山上。”
谢征眸子里全是冷意:“守住下山要道,放猎犬进山,且看他能躲到几时。”
亲兵面色难掩激动之色,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一阵寒风拂过,谢征看着垂落至自己脚边的一片凝着霜雪的枯叶,忽道:“今日刮的是西南风。”
亲兵尚未明白他话中意思,便听他道:“在上风口熏浓烟,顺道把那山匪头子的尸首一并带过去,鞭尸。”
亲兵一惊后,脸上喜色更甚:“属下遵命!”
在岩松山下鞭清风寨大当家的尸,躲在山上的清风寨余孽只怕胆都给吓破了。
用浓烟熏得他们够呛之际,才放猎犬进去追,不愁逼不出躲在岩松山的山匪余孽,届时只要守在各大下山要道,便是瓮中捉鳖-
又是一个大雪天,岩松山上却是浓烟密布,几大摞松柏枝燃烧升起的浓烟被风带着往山林深处飘,猎犬穿梭在密林里,犬吠声此起彼伏,仿佛是追逐猎物的豺狼。
躲在山上的山匪被撵得四处乱蹿,一出现在山道上就被早早埋伏好的官兵给包了饺子。
只是等山上的浓烟都散去,官兵们清点落网的山匪人数时,却并不见随元青,也不见清风寨那名女匪。
带兵的小将拿刀抵着一名山匪的脖子喝问:“秦缘和闫姓女匪在何处?”
山匪求饶道:“小的不知,烟一放起来,大家伙儿都被熏得受不了,又被狗撵着,在林子里跑散了。”
小将眼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派人进山去找,却只找到两名被割喉后扒掉了甲胄的官兵。
小将看到尸体沉骂一声:“坏了!快往山下追!”
一处山脚下,流水潺潺,从官道上驾马狂奔了几十里地的两名官兵打扮的人,终于一扯缰绳停下,从马背上翻滚下来便冲到河边,也不顾岸边的积雪,直接趴地上牛饮了几口沁凉的河水。
其中一人伏跪在河岸边,竟是突然突然呜呜哭了起来。
嗓音尖细,明显是名女子。
边上喝了几口水便仰躺在雪地里喘气的男子,并没有出言安慰的意思,缓过劲儿后,便把身上的甲胄解下来,扔进了河里,爬起来后大步朝着战马走去。
啼哭的女子见他似乎要一个人走,惊得哭声都卡住了,忙追上去:“秦大哥,你去哪儿!”
这二人正是杀了两名官兵换上他们衣物从岩松山逃下来的随元青和闫十三娘。
随元青正要翻上马背,却被人死死扒拉住了一条胳膊。
他垂眼打量这泪眼朦胧望着自己的女子,她身形在女子中也是偏高挑的,五官算不得好看,脸上还有山里姑娘常年冻晒的浅红,放长信王府里,顶多能算个粗使丫鬟。
他以为自己喜欢上了这类会些武艺又野性难驯的女子,但就目前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让他心痒痒的,只有那个女人。
他生着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多情。
此刻挑起唇角,却是把闫十三娘拽着自己臂膀的手一点点扳开了去:“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去处,就此别过了。”
嘴角的笑,明明凉薄至此,却也是好看的。
闫十三娘呆住了,反应过来时已死死拽住了随元青,指甲隔着衣服都似要陷进他皮肉里,近乎癫狂地质问他:“什么意思?你要抛下我一个人走?”
随元青浅浅一挑眉,似乎觉着她问这个问题太蠢了些,痞笑了声:“有何不可?”
女人的指甲太尖了,抓得他手臂生疼。
他皱了皱眉,彻底失了耐心,扯开女人的手直接翻身上马。
闫十三娘恨声道:“秦缘,你没有良心!我大哥为了让我们脱身,才去引开官兵的,你对得起我大哥吗?”
随元青嗤了声:“从官府手底下逃出来,不是各凭本事么?不然你以为岩松山上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闫十三娘呜呜大哭,只道:“你忘了是我把你从江边救起来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随元青忽而笑了笑,甚至在马背上俯低身子同闫十三娘视线平齐:“你救了我,可我不也把你从岩松山带出来了么?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你?”
话落,直接直起身子,一扯缰绳扬鞭而去。
闫十三娘歇斯底里大哭起来,咒骂道:“秦缘,你必不得好死!”
随元青对身后女人的哭骂声充耳不闻,驾马跑出一段路后,才从怀里掏出那副他后来去樊家搜寻到的画。
画上的似一家三口,男人俊美非凡,女人娇憨的笑颜上自有一股朝气,那个跟女人长得极像的女娃娃则满眼古灵精怪。
肩头被樊长玉戳的那个血窟窿还疼着,但随元青心情突然变得极好。
从拿到这幅画时,他便猜到了当初伤自己的那鬼面男子就是谢征。
至于这画上的女人和他的关系……
莫非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
那画上的小孩就是他们的女儿?
随元青目光又在画上睃巡了几遭,画上的女人瞧着还只是个妙年少女,她若有个这般大的女儿,年岁至少得双十往上。
但一想到自己兄长逃跑的那个宠妾,给他兄长生了个儿子后,看着也同少女无异,他又慢慢相信了这个猜测。
难怪那天那女人死死护着后院那口枯井,定是谢征迫于战事离开了清平县,她知道自己带着一个小孩逃不出去,才把小孩藏到了井里。
思及那女人已经给谢征生了一个女儿,随元青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把画重新揣怀里,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不管怎样,有了这幅画,这趟清平县之行,也不算一无所获了。
至少知道了武安侯的软肋所在。
===第62章 第 62 章===
樊长玉醒来时, 只觉浑身都疼。
入目是打了补丁的床帐,她撑着右臂半坐起来,打量这不大的屋子,黄土垒成的矮墙, 漏风的地方用木板钉了起来, 屋内仅有的一张方桌和两条凳都旧得有虫孔了。
她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还被那山匪头子摁在水里来着, 这是被人救了吗?
樊长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 不是她自己那身,身上的伤包扎过, 脱臼的手也接了回去。
她扶着老旧的床柱起身,腰背一使上劲儿,顿时疼得她龇牙咧嘴。
樊长玉心道自己腰上没受伤, 怎这般疼?难不成是打斗时在哪里撞到的, 当时没察觉?
经历这么多变故,她一下地就本能地找自己防身的剔骨刀,在床边的矮凳上找到了刀和言正送她的那对鹿皮护腕时,心中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她指尖拂过护腕光滑带有韧性的皮面,垂眸就要绑到自己右手上,外边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樊长玉神色一变, 瞬间贴墙走到门边,借着破旧木门上半指来宽的缝隙往外看。
外边貌似是一个农家小院, 檐下站着两名披甲佩刀的官兵,大步走进这小院里的也是一名官兵。
樊长玉神色微松,看来她是被当日在岸上追着木船的那些官兵救了。
只是不知为何暂留此地。
“侯……主子可在?蓟州府的官兵一直在往这边搜寻,快拦不住了……”进院的那名官兵压低了嗓音道。
樊长玉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不是蓟州府的官兵么?为何要拦他们自己人?
守在院内的另一名官兵道:“岩松山那边传了消息回来, 主子问话去了, 你先带人守着山口,等主子回来我便报与主子。”
那名前来传信的官兵便又快步离去了。
樊长玉靠在门后,整个人都戒备了起来。
不知他们口中的主子是何人。
但他们一身军中将士的打扮,在蓟州境内,貌似又跟蓟州官府不对付……难不成他们是山匪假扮的?
这个认知让樊长玉浑身一激灵。
正好门外两个官兵闲谈了起来,其中一人道:“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跟蓟州府那边的人一碰面,主子的身份就暴露了,等主子回来,不管里边那女子醒没醒,应该都要上路了。”
另一人咋舌道:“我瞧着主子对那女子怪上心的,昨晚她魇着犯起了惊厥,主子怕她咬到舌头,直接把手指给她叼着了,食指上血淋淋的好大一圈牙印呢!”
樊长玉对昨夜做的噩梦还有印象,听他们说自己咬了他们口中的主子,不由皱起眉头。
本想再偷听些信息,门外忽而响起了竹棍在地上敲敲点点的声音,她朝着门缝看去,从屋檐下走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瞎眼老婆婆。
守在门外的官兵问:“老人家有事?”
老妪怀里抱着一摞衣物,笑容和蔼:“你家少夫人昨日落水的那身衣裳,老婆子给她烤干了,准备拿给她。”
那官兵一听,似乎碍于男女有别没说自己代为拿进去,让开一步道:“您进去便是。”
樊长玉在老妪进敲着木棍辨路蹒跚进门时,便已无声又迅速地退回床前,踢掉鞋子躺到了床上,佯装还没醒。
老妪进屋后,摸索着走到床边放下衣物,替樊长玉掖了掖被子,又探了探她额前的温度,自说自话道:“好闺女,可算是没再发热了,怎地就跟你夫婿在船上遇上了山贼,遭了好大的罪,还好有个体贴你的夫婿……”
絮絮叨叨一番后,又摸索着去火盆子旁加了两根柴禾,才带上门出去了。
守在外边的官兵在老妪进屋时往屋内瞥了一眼,见床上隆起一团弧度,只当樊长玉还没醒,移开视线继续站岗。
关门声一响起,樊长玉便掀开了眸子。
听了老妪那番话,她愈发肯定这伙人肯定不是官兵,官府的人救了她,为何要假称是在船上遇到了山匪,还要同她扮夫妻?
至于屋外那两个小喽啰口中的主子,樊长玉下意识想起了随元青。
那家伙本就是反王的人,被言正所伤后遁江叫清风寨的人给救了,现在带着这一伙山匪又假扮官兵,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蓟州府的官兵就在这附近,她得想办法杀出去报信才行。
樊长玉不知外边还有多少山匪的人,不敢贸然行动,思索一番后,把护腕捋平当护心甲一样揣怀中,又把剔骨刀绑到腿上用裙子盖好后,才下床踢倒屋内一张长凳,佯装是摔倒弄出的动静。
守在门外的人果然瞬间就推开了门,屋内樊长玉单手撑着桌子,一副下一刻就要倒下的样子,白着脸道:“我要去茅房。”
其中一名官兵大咧道:“屋角有夜壶……”
同伴给了他一手肘,他才意识到屋内好歹是个姑娘家,并且是他们侯爷中意的,自己那话太粗鄙了些,当即闭了嘴。
樊长玉装出一副难受又急切的样子:“军爷,我肚子疼。”
这就没法在屋内解决了,两个官兵也没顾上想樊长玉醒来怎么就突然肚子疼,她又是自家侯爷看上的人,他们不敢上前搀扶,只得去唤来老妪,让她帮忙扶着樊长玉去茅房。
老妪家的茅房盖在屋后,樊长玉被她扶着出去走一圈,只为了摸清这院子里外到底有多少山匪,却意外地发现只有房门口那两个。
这就好办多了。
樊长玉被老妪扶着回房时,路过屋檐下,毫无征兆地给了右边那官兵一拳,那官兵当场就被打懵了,挂着两管鼻血一脸茫然地看着樊长玉,下一刻直接倒地不起。
左边的官兵一愣,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樊长玉和他中间隔着老妪,怕他伤到老妪,樊长玉直接劈手夺过老妪手中的竹棍,对着他颈侧大力一扫,竹棍断为两截,官兵也晕了过去。
老妪茫然站在原地,一脸惶然:“怎么了?”
樊长玉不知道“随元青”和其他山匪何时会回来,做这一切虽迅速,手心却还是出了一层汗,她在老妪跟前半蹲下,“这些人是坏人,带我来的那人也不是我夫婿,婆婆,快趴我背上,我带您走。”
老妪被吓懵了,趴到樊长玉背上时还有些担忧:“姑娘你一只手脱臼了怎么背我这把老骨头?”
老妪很瘦,樊长玉单手背起来还是不成问题,她出远门后快速看了一眼地形,道:“您扒紧我肩膀就是。”
道上积雪未化,这会儿天又没下雪了,在雪地上留下痕迹想掩去还真是难。
要想不被抓回去,必须得在山匪追上来前找到蓟州官府的人才行。
樊长玉记得之前那几个官兵对话说什么要守住山口,想来蓟州府的官兵就在那里了。
她问老妪:“婆婆,山口往哪条路走最近?”
幸好老妪虽眼盲,对自家附近的路倒甚为熟悉,道:“你沿着门前这条道往西走,到了三岔口走中间那条路。”
樊长玉认好了路,几乎是背着老妪一路小跑-
斥侯前来汇报岩松山剿匪一事,在老妪家中的院子里说这些怕节外生枝,谢征才带着人出去说事。
回来时见守在院子里的两名亲卫都被人打晕了,他脸色一变,推开门发现房里也空无一人时,以为樊长玉被什么人劫走了,眸色瞬间冷沉。
跟着谢征外出的一名亲卫见地上并无血色,蹲下去探了探两名同伴的呼吸,忙向谢征禀报:“侯爷,还有气!”
他说着用力按其中一名同伴的人中。
那名叫樊长玉一棍子敲晕的亲卫悠悠转醒,看到谢征面沉如水站在跟前时,吓得连忙跪了起来:“侯爷,属下该死!”
谢征打量着台阶处断裂的竹棍,眸底似覆上了一层霜色。
还从未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
来这里的要道都被他的人封死了,未免惊扰老妪,他才只带了三名亲卫。
到底谁有这般本事,避开山口的骑兵潜进来?
他眼底压着被冒犯的薄怒:“何人劫走的她?”
亲卫惨兮兮道:“是那位姑娘打晕的我们。”
谢征不由一怔,好看的眉头皱起,神色怪异道:“她为何要打晕你们?”
亲卫道:“属下也不知,那位姑娘醒来就说肚子疼,属下看她虚弱,便让那老妪搀她去茅房,谁知她回来时,突然就一拳打晕了安子,又抢过那老妪手中的竹棍敲晕了属下。”
跟着谢征外出的那名亲卫察看完几间屋子出来道:“那老妪也不见了。”
谢征稍作思量,便明白过来樊长玉定是误会了什么,把他们当成了歹人,才会带着老妪一起逃。
他问:“本侯离开期间,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被樊长玉一棍子敲晕的亲卫想了想说:“山口处的斥侯前来报过信,说蓟州府兵又在试图搜寻这座山,但侯爷您当时出去了,属下便自作主张让他们先继续守着,不放蓟州府兵进山。”
谢征垂眸低语一声:“原来如此。”
她定是那时候就醒了,发现院子里的人穿着兵服,却同蓟州府官兵不是一派,误以为他们是贼人。
恰在此时,又一名斥侯驾马从小道上赶来,滚落马背就地半跪抱拳道:“侯爷,您昨日救的那姑娘背着一老妪往山下去了,要不要拦?”
谢征抬眸看向漫山的雪色不语。
为了剿灭逃去岩松山的那群山匪余孽,他带来的这一百轻骑大部分人马都拨去了岩松山。
这趟赶回来,本也是以为她陷入险境,如今她已安全,前线战事紧急,蓟州又多了李怀安这双清流一派的眼睛,他也的确不该多留了。
他道:“撤走守在山口的人马,回卢城。”
斥侯领了令翻上马背去传递消息。
院内几名亲卫修整片刻,去不远处的松林里牵来了几人的战马。
谢征翻上马背时,看了一眼下山的方向,心口到底是萦绕着几分不甘,他贴上此番领兵来源时便准备好的半张人.皮.面具,对几名亲卫道:“尔等先撤,我去去就回。”
言罢已一扯缰绳朝着下山的道奔去,留下几名亲卫面面相觑-
樊长玉背着老妪走在道上,忽而听得杂乱的马蹄声往山上来,也不知是山匪假扮的官兵还是真正的蓟州府兵,衡量一番后,暂且背着老妪躲进了道旁的松林里。
为保周全,樊长玉对老妪道:“婆婆,您先躲在这林子不要出声,我出去看看,如果当真是官府的人,我再回来接您。”
老妪抓着樊长玉的手连声让她小心。
樊长玉拿着树枝一边往林子外退,一边拂去她留下的脚印,到了大道上正要去探前方山口还有没有官兵时,身后却又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这次的马蹄声很单调,听起来只有一骑,来得却奇快。
樊长玉刚想一头往松林里扎,那一人一骑便已出现在视线里。
樊长玉怕引着这人进松林找自己后,会叫他误打误撞找到老妪,想着反正只有一人,自己拼尽全力未必不能制服他,咬了咬牙便直接继续往前跑。
盘山官道崎岖,从这半山腰甚至能看到山脚。
樊长玉发现山脚的官道上果真有一队打着蓟州旗的官兵往山上来时,几乎是喜出望外,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山脚下的蓟州官兵闻声往半山腰看来,很快有人回应她:“姑娘莫怕,我就这带人来救你!”
樊长玉这才瞧见那乌泱泱一群官兵里,还跟着个穿天青色儒袍的男子,竟是那天好心载自己的那青年。
这遥相对视的一幕落到驾马而来的谢征眼中,委实有些刺目。
他脸上贴着刀疤人.皮面.具,又罩住一只眼,熟悉的人见了都难以认出他。
距樊长玉只有几丈之遥了,他却还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冲过去时,他伸手就要把人拎上马背。
樊长玉反应极快,避开他抓来的手后,也不走大路了,直接朝着盘山官道一侧的陡坡滑下去。
这陡坡下边就是盘山官道的下一段路,无论如何比骑马绕一圈跑下去快。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追着她的那名假官兵竟然也会弃了马,跟着她一起往下滑。
===第63章 第 63 章===
樊长玉听到动静的时候回头一看, 头皮都险些要炸开。
倒霉的是她衣服还不甚被陡坡上的一段树枝挂住,她用力一扯,总算撕碎了那块布料,但身形受力跟着一颤, 揣在怀里的鹿皮护腕不慎掉落出去, 往下滚出一段距离才叫一丛积着雪的树杈给拦下。
樊长玉在护腕掉出去的时候, 心口莫名跟着一紧。
那是言正送她的十六岁生辰礼物。
她想也没想, 直接奔过去捡护腕,岂料落雪和针叶覆盖之下有一地洞, 她踩过去时脚下瞬间落空,整个人都往下掉。
樊长玉左臂受伤,右手又抓着刚捡回的护腕, 几乎无力攀援, 好在后领突然一紧,她像只大猫似的被人拎着衣领拽住了。
洞口边缘的枯枝碎石落尽地洞里,半天听不见回响,里边黑黝黝的,不知有多深。
樊长玉心中难免也一阵后怕,她扭头看着追上来的那独眼男人, 他身形倒是挺拔,就是脸上有一道从左眼横过鼻梁, 延伸至右半张脸的狰狞刀疤,光是看着就怪可怕的。
她抿紧唇角同他对视着,像是一头极力逃跑却还是被人抓住了的豹子,满眼不甘。
男人单手拎着她后领也不显吃力, 周身气息冷沉, 见她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那对鹿皮护腕时, 眸光微滞,突然冷嘲般开口:“为了这么个东西,命都不要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听起来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受过伤。
樊长玉心说她事先也不知道这枯枝落雪下边会有个地洞啊,嘴上只狠声道:“与你无关!”
她只有右手能用,樊长玉也不管自个儿还被人拎着,把那护腕努力往衣襟里塞,想着腾出右手方便应对。
对方发现了她的动作,眸色深了几许,忽而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这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
樊长玉暗忖这人怎么还怪八卦的,她已空出了右手,道:“自然!”
说话分散他注意力的瞬间,她右手已伸到领后,反抓住了他拎着自己衣领的手,整个人也借力转了个身,脚蹬着地洞的岩壁就要往上攀。
比起小命被拿捏在旁人手中,肯定是自己掌握主动权才更安全。
怎料对方发现她的意图后,顺势往后一倒,这股力道直接将樊长玉整个人带了出去。
樊长玉砸到他身上,被他身上坚硬的甲胄硌得头昏眼花,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对方一个翻身压在了地上。
这样完全压制的姿势让樊长玉浑身汗毛直竖,怒急喝道:“滚开!”
对方一手摁着她右手手腕,一手避开她脱臼的左手压着她肩膀,半支起身体看她,两人中间隔着不过一尺的距离。
樊长玉恨恨同他对视着,胸口因为喘.息和怒意起伏得厉害,加上她方才塞进去的护腕隆起的弧度更甚,在此时倒多了几分勾人心魄的别的意味。
但制住他的人似乎半点没起旁的心思,他盯着樊长玉,完好的那只眼睛出奇地好看,瞳仁漆黑望不见底色,本能地让人觉着危险:“山下那小白脸是你什么人?”
樊长玉怒火中烧压根不回话,只一味挣扎,却让自己被摁得更紧,一侧头发现他摁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食指上有一圈很新的牙印。
之前在老妪家中,门外那两个假官兵的谈话浮上心头,她心道难不成他们口中的主子是这人?并不是那个被她戳了好几个血窟窿的瘪犊子?
所以她是被这人救了的?
樊长玉挣扎的力道一弱,忍不住打量起眼前这人,只觉他那只黑漆漆的眸子莫名熟悉,忍不住喝问道:“你是谁?”
男人沙哑出声:“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樊长玉在心底算着官兵赶来的时间,拖延时间把头偏向一边,不再同他对视,道:“我不认识他。”
男人嗤了声:“不认识,你在江上还拿命护着他?”
樊长玉只觉这人实在是奇怪,道:“我被山匪追杀,路上遇见他的马车,他好心载我一程。后来山匪追上来,我便带着他一起逃了。”
摁着她的人手上力道松了几许,垂眸瞥过她衣襟里露出一截的护腕,漫不经心问:“你这般珍视,谁送的?”
樊长玉只恨自己身上有伤,又太久没吃东西饿得快没力气,不然怎么可能被眼前这瘪犊子制住,只能一边盼着官兵快些来,一边冷声同他周旋:“一个很重要的人。”
想起言正,心口莫名有些发涩。
对方听到这个回答似乎怔了一瞬,看着她隐隐有红意的眼眶,问:“有多重要?”
樊长玉没忍住骂道:“关你什么事?”
松树上的积雪受震,大片大片落下来,谢征护着人就地一滚,一只手按在她后背收紧,像是趁机用力抱了一下她。
樊长玉哪能放过这绝佳的逃跑机会,脑门在他下颚用力一撞,趁对方抽手去捂下颚时,爬起来抬脚就踹。
谢征敏捷躲过,那狠劲儿十足的一脚踹在了一旁碗口粗的松树上,树上的积雪塌方一般往下坠。
樊长玉心知已失了再次下手的机会,没再恋战,借着这一刻的遮掩,拔腿就继续往下方的官道跑。
几番交手她已摸清对方武艺高强,她如今有伤在身又体力不支,只凭一腔怒火冲过去,无疑送上门给人羞辱。
她还得活着回去找长宁,不能意气用事把自己折在这里!
谢征从雪地里坐起来,单手捂着被樊长玉用力撞过的下颚,松树上抖落的积雪砸了他满身,唇齿在被撞时磕到了,溢出了点淡淡的血迹。
他看了一眼樊长玉跑开的方向,听着逼近的大片马蹄声,终究是没再去寻她。
锦州战事紧急,他作为主帅却出现在蓟州,叫李怀安认出他,无疑是给李党递了把柄。
他虽同魏严反目了,但从前毕竟替魏严做过不少事,李党不可能拉拢他,只想看他和魏严斗得两败俱伤。
而且……知道了她对他并非厌恶至极,便够了。
至少,她还这般珍视他给她的东西,说他是很重要的人。
不放心谢征独自前来的亲卫驾马寻了过来,沿着盘山官道处下滑的痕迹找到他,见他独自坐在一颗雪松下,身形寂寥似一头孤狼,终究还是开了口:“侯爷,蓟州府的官兵马上就到了,咱们走吧。”
谢征浅“嗯”了一声,走回官道,翻上马背后,最后瞥了一眼不远处被松林掩盖住的盘山官道,一夹马腹离去-
樊长玉一路狂奔到了官道上,总算是同从山脚下沿着官道一路盘旋而上的官兵们遇上了。
樊长玉看着风里飘飞的蓟州旗和这百来十号人马,确认他们真是官兵后,总算是得以松口气。
李怀安和几个官兵迎上前去:“姑娘,你还好吗?”
樊长玉喘.着粗.气点头,指向身后的陡坡:“有一批官兵打扮的人假称是商户借住在一户瞎眼老妪家中,身份很是可疑,兴许是山匪假扮的,诸位军爷快去追,莫让他们跑了。”
带兵的正是郑文常,他当即点了大队人马一路驾马去追,只留十几名官兵在原地保护李怀安。
李怀安看樊长玉喘得厉害,去马背上取了水壶递给她:“姑娘喝口水。”
大抵是怕她介意,补充了句:“这是备用的水壶,没喝过。”
樊长玉接过道了声谢,牛饮几口才缓过劲儿来。
对方向着她一揖:“在下姓李名怀安,昨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樊长玉道:“是公子心善载我在前。”
李怀安坚持:“车马之便哪能同救命之恩相比,敢问姑娘名讳,李某回头也好答谢姑娘。”
樊长玉只得道:“临安,樊长玉。”
李怀安温润的眉眼里露出几分讶然来:“整个清平县县城被屠,挨着县城的临安镇也惨遭厄运,只余几户老弱妇孺活了下来,当日引开山贼保下了那几户人家的便是姑娘?”
樊长玉原本还担心长宁她们,一听他说躲在枯井里的邻居们都逃了出去,面上顿时一喜:“是我,你怎知这些?”
李怀安道:“惭愧,反贼猖獗,蓟州贺敬元贺大人亲自前往卢城守关后,李某受命于朝廷,前来蓟州暂代贺大人,不巧昨日刚至蓟州境内,就碰上了山匪。幸得姑娘护李某周全,李某被救回去后,便听说了清平县的事。”
樊长玉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这人也是个当官的,当的还是蓟州贺大人那样的大官,难怪他能和蓟州府的官兵一起出现在这里。
她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有了距离感:“敢问大人,我妹妹和一众邻人现在可安全?”
李怀安听着她下一子疏离起来的称呼,眉眼温和依旧:“她们暂且被安置在了蓟州府的驿站里,眼下安全无虞。”
回答完了她的话,他才笑容和煦道:“樊姑娘无需见外,非是在公堂,无须唤李某大人。”
樊长玉点了头,但下一次开口时,叫的依然是大人,李怀安失笑摇摇头,终究是没再让她改口了。
她们在原地修整片刻,半个时辰后带兵去搜寻的郑文常回来了,他发现了大量足迹,但连那些人的影子都没瞧见,倒是找到了被樊长玉藏在松林边上的老妪。
询问老妪,得到的是同樊长玉先前说的一样的回答。
老妪怕樊长玉名节有损,绝口不提那伙人里有个假称是樊长玉夫婿,还同她睡在一个屋里。
山匪没找到,但好歹樊长玉找到了。
郑文常留下部分人马继续在附近搜山,护送李怀安回了蓟州主城。
樊长玉也是在回去路上才知,清平县县令一家在山匪进城时,压根没想过组织衙役对抗山匪,而是火急火燎地带着自个儿一家人逃命,宋砚上京赶考去后,宋母借口家中太过冷清,也住到了县令家去,当晚山匪杀进城,她跟着县令一家一起逃了。
却不想山匪会追出十几里地去杀县令一家,宋母最终也惨死刀下。
最凄惨的莫过于王捕头夫妇,王捕头召集手底下衙役,还想像那日堵住城外的暴民一样,把这些山匪也堵在城门外,可山匪抢占先机,先破开了城门,王捕头夫妇终究是寡不敌众,死在了城门口。
樊长玉听着这些,心口沉重了一路。
等到了蓟州主城,她去驿站找长宁,却得知有人放火烧驿站,趁乱劫走了长宁-
一望无际的山野里,从崎岖山道上驾马奔出六七人来。
溪边流水叮咚,一行人下马暂做修整,长途奔袭了一路的马儿去溪边饮水。
一个五六岁的女童被一俊美邪气的青年拎下马时,还小声地抽噎着。
随元青实在是没料到这小孩竟然这么能哭,这一路就没停过,偏偏小孩脊骨脆弱,他又不敢贸然把人打晕,毕竟手上力道一个没把控好,把小孩的脊骨拍断了,他折了王府在蓟州最后一个据点的人马才抢出这小孩,就是白费功夫了。
他望着猫崽一般被自己拎在手上的小孩,没什么耐性地威胁道:“你再哭,我就把你扔河里去。”
长宁被吓到了,嘴巴一瘪,原本的抽噎声不受控制地变成嚎啕大哭,随元青瞬间脸色铁青。
正好侍卫打了一壶干净的水给随元青递过来,他抬手就把小孩扔了过去,“不管用什么法子,让她别给我哭了。”
他被哭声吵得心烦,腰上和肩头的伤口也痛,让他烦躁得想杀人,要不是考虑到这小孩还有用,那细嫩的脖子早就被他拧断不知多少回了。
侍卫抱着长宁面色发苦,他杀人还成,哄小孩,这是真不会。
但随元青发话了,他只能僵硬挤出张笑脸去哄长宁,长宁看着他那个强挤出来的诡异笑容,哭得更凶了,几乎气都喘不过来。
侍卫察觉到随元青阴冷的眼神,后背冷汗都出了一层,更卖力哄长宁。
但慢慢的,他发现长宁很不对劲儿,她好像不是在哭了,而是真的喘不过气来,大张着嘴,脸和脖子都憋得通红,却仍呼吸困难。
侍卫怕这孩子在自己手上出了什么事,忙唤随元青:“世子,这孩子好像有喘鸣之症。”
随元青扫了一眼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的小孩,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他废了这么大力气才把这小孩抢出来,要是直接发病死在半路上,除了让谢征记恨上,捞不到半点好处。
他道:“找着她身上有没有药瓶之类的。”
他有个庶妹就患有喘鸣,平日里三步一咳,五步一喘,房门都不敢出,身上随时都带着药。
侍卫翻找后冷汗涔涔道:“没……没有。”
随元青道:“把人放地上。”
侍卫把长宁平放到地上后,好一阵,长宁的呼吸才慢慢顺畅过来了。
知道长宁有喘鸣之症后,随元青也没再吓唬她,从侍卫手中接过水壶递过去,问:“渴不渴?”
长宁明显很怕他,点了头又摇头,满脸泪痕,看着可怜极了。
随元青直接抬手把人拎坐起来,把水壶送到她嘴边,命令道:“喝。”
长宁还是很怕,但是才发过一次病,不敢再哭了,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哭了太久干涩发疼的嗓子总算是好受了些。
随元青拧上水壶,站起来朝着马匹走去:“继续赶路,保证她不会死在路上就行。”
长宁被侍卫抱上马背时还泪眼朦胧的,抿着嘴不吭声,她人小,却机灵,这一路上已经听出来了,这些大坏蛋像是把她错认成了什么人的女儿,她要是在这时候说自己不是,肯定得被这群坏蛋杀了,那她就见不到阿姐了。
想到阿姐,长宁泪花花又忍不住往外冒,她摸出挂在脖子下的竹哨,有一声没一声地吹了起来-
三日后,卢城。
公孙鄞收到一封从燕州寄来的信报,查看后手中扇子都惊得掉地上了,他难以置信呢喃道:“谢九衡何时有了个女儿?”
但想到他不声不响地,心上人都有了,指不定也还真有个女儿,便带着信报神色怪异去寻谢征,进帐却没瞧见人。
他在蒲团上跪坐下来,等谢征回来时,破天荒地发现矮几上竟摆了一小碟陈皮糖。
他暗道谢征身边的亲卫何时这般疏忽了,他那人最恨甜食,摆一碟糖果在此,不是找罚么?
他闲来无事尝了一颗,发现味道酸酸甜甜的,竟意外地不错。
连吃三颗后,他大发善心地把碟子里的陈皮糖都收进了衣袋里,省得谢征回来看到后,罚摆这糖果的亲卫。
片刻后,谢征一身戎甲裹着风雪回来,瞧见公孙鄞,只道了句:“你怎来了?”
公孙鄞目光在谢征身上刮了几遭,古怪道:“自然是有事。”
谢征没理会他探寻的目光,解下披风交与身后的亲卫,坐下时,发现放陈皮糖的整个碟子都空了,目光骤然一沉,扫向公孙鄞:“你吃的?”
===第64章 第 64 章===
公孙鄞心说他竟然知道这碟子里摆了糖果,不过他也不觉着自己吃了他几颗糖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坦然道:“是啊,怎么了?”
谢征寒着脸吩咐左右:“把人给我扔出去!”
两个亲卫面面相觑,看了一眼谢征的脸色,最终还是只能选择架着公孙鄞往外走。
公孙鄞懵了,等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架着走到了帐门口处,他暴跳如雷指控道:“谢九衡!你至于吗你?我不过就吃了你几颗糖!”
挣扎间,他揣在衣袋里的糖也掉了出来。
公孙鄞同谢征目光对上,只觉他面色更冷了些。
见一向目中无人的家伙竟然蹲下去一颗一颗捡起掉落的陈皮糖时,公孙鄞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正了神色,挣脱自己两只手,吩咐两名亲卫:“你们先出去,我有要事要同侯爷相商。”
亲卫们原本也不敢真扔公孙鄞,得了他的话,谢征又没做声,便齐齐退了出去。
公孙鄞走回矮几前,皱眉问了句:“是那樊姓女子给你的?”
谢征不答。
公孙鄞心知必然是了,见他这般,他忍不住道:“不就是几颗陈皮糖嘛,我赔你还不成?”
谢征将捡起的陈皮糖放回瓷碟里,坚硬的糖果和碟子相碰发出参差脆响,他淡淡抬眸看向公孙鄞,漆黑的眸子苍寒冷沉,像是海底万年不曾见过日光的岩石,只是同他对视着,脊骨就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公孙鄞搓了搓手上的鸡皮疙瘩,到底是闭嘴了。
谢征问:“寻我何事?”
一说起这个,公孙鄞脸色瞬间变得怪异起来,他看向谢征:“你有个女儿?”
谢征没作答,只嗤了声。
公孙鄞便知晓应当是子虚乌有的事了,他拿出燕州来的那封信递给他,“长信王命人送来的,说你女儿在他手上,不想你女儿被祭旗,就拿燕州去换。”
谢征没接那信,显然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冷嘲道:“随拓老儿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坐不上那把龙椅,失心疯了?”
公孙鄞也觉得这事处处透着怪异,按理说,长信王敢命使者送这么一封信来,必然是胜券在握才对,就目前来看,这封信未免太过滑稽可笑。
他道:“他莫不是误得了什么消息,以为你有个流落在民间的女儿?”
说到此处,公孙鄞又从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竹哨放到矮几上,好笑道:“对了,和着这封信一起送来的,还有这竹哨,说是你女儿身上的信物。”
谢征视线冷漠扫过那竹哨时,却忽而顿住。
这竹哨,他认得。
他重伤在樊家时,魏严的死士前去樊家翻找什么东西,顺带杀人灭口,他带着那小孩逃出去的路上,那小孩就一直在吹这哨子。
她和她妹妹不都是脱险了么,为何这哨子会叫长信王的人拿去?
谢征捏起那竹哨仔细看了看,冷声吩咐:“去查,被送到了蓟州府的樊家那小孩是怎么回事。”
公孙鄞一听跟樊家有关,也很快反应过来,问:“落在长信王手中的,可能是那位樊姑娘的妹妹?”
谢征抿唇不语,算是默认。
公孙鄞也没料到竟是这么个乌龙,手中折扇开了又合上,终是抬眸看向他:“若真是她妹妹,你打算如何?”-
蓟州。
虽已是初春,但北地的冬天向来比南方走得晚些,院中的红梅上依旧覆着层没化完的薄雪,檐下的冰棱在日光下晶莹剔透,缓慢地往下滴落着水珠。
樊长玉站在檐下望着挂着停在院墙上的两只跳跃着啄食的雀鸟出神,腰背挺得笔直,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明显有些憔悴。
从驿站失火长宁失踪那天起,她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
妹妹被劫走了,她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那日驿站大火,赵大娘抱着长宁往外跑,却被人捅了一刀,当场就痛得倒地不起,眼睁睁看着长宁被一群蒙面人抢走。
得亏那一刀没伤及要害,赵大娘才捡回了一条命。
官府调查后,猜测是寻仇,说对方既然选择带走长宁,而不是就地杀人,肯定会拿长宁当筹码跟他们谈条件。
但已经过去三天了,劫走长宁的人像是就此销声匿迹了一般,没送来任何消息。
樊长玉自问没结什么仇家,若说唯一可能会被报复的,也只有清风寨了。但清风寨余孽也尽数被官府清缴,便是还有一两尾漏网之鱼,也万不敢在蓟州主城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那日救她的那些行为诡异的官兵,她本以为是山匪假扮的,最后却从李怀安口中得知,卢城那边怕蓟州主城撤走了太多兵力无力剿匪,派了一队轻骑过来帮忙。
不可能是山匪劫走长宁,樊长玉想起清风寨大当家说的,当年押送藏宝图的并不是自己爹,而是一个叫马泰元的阉人,她便怀疑到了迄今还是一团谜的爹娘的仇家身上。
她这两天也四处打听过关于四海镖局和马泰元的消息,发现那山匪头子并未说假话。
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官府当初审讯那些黑衣人的卷宗了,樊长玉也是实在想不到法子了,才想着来找李怀安帮忙,看看关于她爹娘的死和她家两次遭遇歹徒的卷宗。
下人进府通报后,她已在这前厅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因为心里压着事情,坐久了憋闷,才走到廊下透透气。
书办从回廊另一头疾步走来,见了樊长玉,客气道:“大人在文经阁,姑娘且随我过去吧。”
樊长玉道了谢后,便大步跟上,这府上的秀丽景观是半点无暇观赏了。
文经阁烧着地龙,一进门便暖意袭来,初春的寒意全被挡在了屋外。
李怀安一生绯色官服坐于案前,正执笔批阅着文书,比起樊长玉初见他时的温雅和气,穿上这身官袍,他身上似乎多了几分疏离和威严。
书办恭敬道:“大人,樊姑娘来了。”
李怀安这才从堆积的文书中抬起头来,搁笔道:“叫樊姑娘久等了,蓟州府所有卷宗放于文库,让底下人去安排费了些时间,现在可以过去了。”
他是李党,前来蓟州又是暂代贺敬元的职位,一来就查文库里的卷宗,说出去终归是不好听,何况再带旁人进去,总得将不相干的人都暂且支开才方便。
樊长玉道:“是我给大人添麻烦了。”
李怀安望着她笑笑,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温雅纯粹的读书人:“若不是樊姑娘,李某或许已命丧山匪之手,查看卷宗,尚还在李某能力范围内,樊姑娘无需客气。”
快出门时,他看了一眼樊长玉的装扮,唤书办取来一件斗篷,道:“文库里的卷宗若要外借必须记录在案,樊姑娘随我进去看吧,未免引人耳目,还是披上这件斗篷。”
樊长玉知道他私用公权帮自己,也怕给他带去麻烦,将斗篷披上,兜帽一戴,瞬间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截下颚和淡红的唇露在外边。
李怀安视线掠过,多停留了一息。
出门的这一路,樊长玉都没遇上其他人,想来是被李怀安支开了。
到了地方,就见大门外站着一队森严的铁甲卫,李怀安出示令牌后,铁甲卫才放行。
樊长玉跟着他进了那高大又显得阴沉的楼阁,这才发现所有的门窗都蒙上了一层黑布,只有一豆灯火浅燃着,里边一排排书架几乎看不到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放着竹简文书之类的东西。
李怀安端着烛台走在前边,根据书架上的标号寻了一阵,从中拿起一卷:“去年十二月的,找到了。”
他递给樊长玉,樊长玉赶紧翻看起来,李怀安似乎为了帮樊长玉照明,端着烛台站近了些,却又还隔着小半步的距离,不会让人下意识排斥。
樊长玉匆匆翻阅完,脸上的神情却更凝重了些:“这卷宗上写的我爹娘遇害,的确是山匪为了藏宝图。”
李怀安眸子微动,到底没说有人篡改卷宗这样的话,能在蓟州只手遮天篡改卷宗的,大抵也只有那位亲去卢城守关的蓟州牧了。
他温和道:“兴许是那山匪头子为了活命,骗了姑娘。”
樊长玉没说话,她就是去打听过后,确定山匪头子没骗自己,才敢冒昧来找李怀安的。
这份卷宗,到底是官府故意写成这样的,还是为了结案草率胡乱写的?
从官府卷宗上也寻不到爹娘仇敌的蛛丝马迹,她心情沉重,离开文库后便向李怀安告辞,回了暂且落脚的地方。
赵大娘身上有伤,如今身边离不得人,樊长玉不在时,便是那日驿站失火后仅剩的几个邻居帮忙照顾。
整个清平县就剩这么几个老弱妇孺了,蓟州官府将她们直接安置在了主城,按月送钱送粮。
樊长玉不知道的是,她今日去文库看了卷宗的事,当天就已有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去了卢城-
夜寒露重,贺敬元在灯下看完从蓟州送去的信件,良久,才喃喃自语:“东西我已给他了,那两个孩子什么都不知,如今这局势,他不可能再对她们下手才是。”
他苍老的眼皮上堆满褶子,想到某种可能,原本儒雅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冷硬:“莫非是李太傅为了樊家手里的东西,故意设的局?”
他思量片刻,终究是提笔速速写下一封书信,封好后换来帐外亲卫:“快马加鞭将这书信送回蓟州,交到文常手上。”
郑文常是他的得意门生,眼下他虽不在蓟州,但蓟州掌兵的是郑文常,也能替他做一些事情,李怀安带樊长玉去看了卷宗的事,便是郑文常传来的。
亲卫拿了书信快步离去。
贺敬元望着沉沉的夜色,终究是沉叹一口气:“天下尚未大乱,百姓都已苦成了这般,若真乱了,又得死多少人?”-
驻扎在卢城外的燕州营地里,中军帐内亦是灯火通明。
探子已打探回了确切消息,驿站丢的那女娃娃,是长宁无疑。
公孙鄞指着舆图上燕州和崇州的位置,道:“我觉着其中有诈,且不提长信王那边提出拿一稚童换燕州太过儿戏,单是燕州在崇州以北,北厥人如今正在攻打锦州,锦州之后便只有徽州和燕州挡着,你之前故意让燕州弱防,想引他弃蓟州转攻燕州,解蓟州之围,他都没上当,现在为何又要你让地了?再退一万步说,就算锦、徽、燕三州都尽归他手,那他还得分出兵力去抵挡北厥人,哪有让你在前边挡着异族,他自己挥师南下来得好?”
谢征坐在圈椅上,目光冷淡掠过公孙鄞所指的两地,忽而笑了声:“他们这是将计就计。”
公孙鄞一怔后反应过来,再看舆图时,心中顿时明了:“长信王识破我们燕州弱防是假,想保蓟州是真,现佯装要取燕州,实则是想调虎离山,继续取蓟州?”
他忽而难掩激动之色,看向谢征:“若是让长信王误以为我们中计,当真带兵回援燕州去了,等叛军攻打蓟州时,我们之前的战术便可派上用场了!”
谢征替他说完了后半句:“难在如何让长信王相信我们去回援燕州。”
公孙鄞道:“正是,锦州虽有你麾下几员勇将守关,但未免万一,屯于徽州兵马是决计不能动的,可没有大的行军动向,实在是难以引长信王上钩。”
谢征垂眼看了舆图上的燕州片刻,道:“我亲去燕州。”
公孙鄞一惊,他这是要用他自己当饵。
他忍不住替他担忧:“若是长信王觉着你的命比蓟州值钱,当真要回头取燕州呢?”
谢征抬眸道:“你不也说,长信王还指望我替他挡着外敌,以便他趁机南下?”
公孙鄞还想说什么,他却笑了笑,漫不经心的眉眼里,透着股狂妄:“他若真敢来取我性命,我在战场上斩了他首级,西北之乱倒是彻底平了。”
公孙鄞想说这人当真是狂到没边了,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眸色变得有些复杂。
崇州一战他中了圈套险些死在沙场上,他身死的谣言传出去那般久,军心早已不稳,谢家军被魏宣那草包接手,又挥霍打了不知多少场败仗,士气大落。
如今他回来,必须要打一场绝对漂亮的胜仗,才能把谢家军在魏宣手中败光的士气重涨起来。
公孙鄞甚至怀疑魏严就是找不到他尸首,怕他卷土重来,才故意派魏宣去接管徽州,可劲儿糟蹋谢家军的。
养一支精锐军队至少得三五载,可毁掉一支军队,只需要几场败仗。
他既是为了大局,其中有没有想顺带帮他那心上人带回妹妹的心思,公孙鄞倒也没在这种时候问,只道:“侯爷既要用此计,要么将贺敬元收入麾下,要么……除掉他。毕竟卢城现有兵力,都在他手中,要做一个吃下长信王五万大军的口袋,必须得动用卢城所有兵力。”
谢征半瞌的眸子里荡开几许深意:“来卢城这么些时日,的确该见他一见了。”
樊氏夫妻背后藏着的秘密,他命人查了那般久,却一无所获,除了魏严,想来只有贺敬元知晓了。
(
===第65章 第 65 章===
贺敬元自收到那封从蓟州主城送来的信, 得知樊家小女儿无故被人劫走,樊长玉去看了卷宗后,是半点睡意也无, 正于帐内看着兵书,守在帐外的亲卫忽而进帐来报, 说公孙鄞求见。
贺敬元不知武安侯麾下这名首席幕僚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稍作沉吟,还是让亲卫把人请进来了。
帐帘一掀,进来的却不止公孙鄞一人。
贺敬元目光落到他身后那名着玄色卷云纹箭袖长袍的男子身上, 一怔之后,连忙起身:“侯爷?”
谢征扬了扬唇角:“贺大人, 别来无恙。”
比起那些征战沙场的老将, 他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些, 加上容貌昳丽, 早些年军中不服他的大有人在,觉着他无非是投了个好胎,乃谢家独苗,又有魏严这个舅舅, 在军中才能一路高升。
但随着锦州被夺回,辽东十二郡被收复,这等从前朝至今都无人敢盖过的功绩,终于压下了所有质疑的声音。
外人只赞叹一句他来天纵奇才, 同为武将, 贺敬元却深知他所立的战功中,无论哪一件, 拎出去都够普通武将吹嘘一辈子了。
而这些光鲜背后, 必定是用鲜血和一次次搏命换来的。
纵然贺敬元在年岁上长了谢征两轮不止, 却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大胤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侯。
他引着谢征往主位上坐:“侯爷怎突然造访卢城?”
谢征并未推辞,他若不坐这位置,这屋内这几人就都不用落座了。
他姿态闲散坐下,接过贺敬元亲自奉上的一杯茶,视线同贺敬元对上时,贺敬元因为之前征粮一事,腰背伏低了一分,眼底有些许愧色。
谢征嘴角轻扯,并未在此时发难,只道:“随拓老儿以五万大军围蓟州,是要彻底掐断开春后水上的粮道,如今前线尚稳,本侯担心这后方的补给,便亲自过来看看。”
贺敬元抱拳郑重道:“还请侯爷放心,只要我贺某人尚有一息在,便不会叫贼子攻陷蓟州。”
谢征指节轻扣着太师椅的扶手,漆黑的眸子里带着笑意,却又不怒自威:“本侯前来,并非是信不过贺大人,蓟州守不守得住,全在卢城,但城内现有兵力不过两万,长信王一旦攻城,只怕难以抵挡。新征的兵卒对外称有五万之众,但实际只有三万,且全是从未上过战场的庄稼汉,真到了将亲兵全赶上城楼死守的那一步,卢城优势也不大。我同公孙先生巡视了卢城周边的地形,想出一计,可尽数吞下长信王围于卢城外的五万兵马。”
贺敬元从卢城被困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此时听谢征说有破敌之法,不免也难掩诧异之色,问:“不知侯爷所想是何计?”
谢征看向公孙鄞,公孙鄞代为答道:“巫河之水自西向东而流,途经于蓟州,但源头在于燕山。开春后燕山上的冰雪融化,化作水流汇入巫河,我们派兵在上游修坝暂且堵住巫河之水,卢城一带河床水位仍旧低浅,贺大人再诱长信王手中兵马渡河床,届时炸开上游的堤坝,便可水淹长信王五万大军。”
贺敬元一听此计,忍不住抚掌叫好:“此计甚妙!只是修堤坝并非小事,少不得发动成千上万将士,如何才能瞒过长信王那边的斥侯?”
谢征道:“长信王日前才写了战书与我,欲取燕州,我从蓟州借两万兵马回去,中途将大部分人马都放于巫河上游修堤坝,贺大人这边再多派人手截杀斥侯,如此,便能瞒天过海。”
贺敬元很是不解,“之前公孙先生说,让燕州弱防,引长信王回攻,长信王若是中计,该直取燕州,打一个错不及防才对。”
公孙鄞笑吟吟道:“贺大人所言不假,长信王此举,是为将计就计,假意中了我们的计取燕州,实则还是攻打蓟州,以此占盐湖,霸水道。”
贺敬元毕竟是征战经验丰富的老将,瞬间就明白了他们之前说的,带兵回援燕州,也是一出将计就计,让长信王以为他们当真保燕州去了。
他垂眼沉思片刻后道,“若是长信王也觉出此为计谋,当如何是好?”
谢征笃定道:“他不会察觉。”
贺敬元面露不解。
公孙鄞憋着笑解释:“侯爷的独女在长信王手上,侯爷此番借兵回燕州,表面上,也是为了救回独女。”
谢征寒凉的目光扫过公孙鄞,公孙鄞赶紧正襟危坐。
贺敬元倒是有些茫然了,好一阵才收敛神色,抱拳道:“此前倒不知侯爷喜得的千金,想来千金在贼子手中遭罪了。”
公孙鄞好不容易忍住的笑,因为贺敬元这番话,又险些破功。
谢征脸色难看至极,到底还是解释了句:“是本侯妻妹,反贼误会了她身份。”
贺敬元前一秒才被迫接受了谢征有个女儿的事,现在得知被反贼抓走的不是他女儿,是他妻妹,对于他突然多出个侯夫人,饶是有了心理预期,还是被惊到了。
若只是他女儿,是收在身边的女人生的倒也没什么。
但他有侯夫人了,这就不是小事了,京城多少世家削尖了脑袋等着和他结亲呢,甚至他和魏严撕破脸的传闻闹出去后,一直被魏严压着的皇室都想着嫁一位公主给他,借他之手打压魏严。
多少人盯红了眼盯着的位置,什么时候有主了?
不仅贺敬元,就连公孙鄞,也狠狠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谢征对那姓樊的屠户女,只是救命之恩再加些许日久生情,怎料他竟是视对方为妻?
有一瞬公孙鄞甚至想着,谢征是不是被人下降头了?
谢家如今虽只剩他一个男丁,可那也是百年世家,他若娶妻,在整个京城都得搅起一阵腥风血雨,毕竟那意味着整个京城的权势会被重新划分。
谢家宗妇,也只有那些世家出身顶顶优秀的京都贵女才当得起,娶一乡野村妇,不是上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笑话么?
公孙鄞眉头皱得死紧,深知自己认识了十几载的人,绝非意气用事之辈,有心想多问他几句,碍于贺敬元也在,到底是忍住了。
谢征见贺敬元和公孙鄞双双失态,眼底毫无波澜,只问:“贺大人以为此计如何?”
贺敬元回神,暂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忙道:“此计妙极,卢城一切兵马,任听侯爷调遣!”
他说着,便双手举过头顶,呈上蓟州虎符。
再无比这更诚恳的表忠。
谢征接过虎符,像是并未把这可调动整个蓟州兵马的铁符当回事,于指尖把玩着,垂眼道:“还有一事,本侯想请教贺大人。”
他用上“请教”二字,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贺敬元隐约猜到他想问的是什么,从他阻止了魏宣征粮起,贺敬元便已决定把自己当初知晓的全盘告知他,此刻只道:“侯爷有什么想问的,且问便是,只要是下官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
谢征的他这番保障,唇角往上提了提,道:“清平县临安镇上,有一户姓樊的屠户,魏严为何要那对夫妻的命?他几番派人去那家人家中寻的,又是何物?”
公孙鄞听谢征问了这么多关于樊家的事,下意识皱起眉头,难不成他看中那樊家女子,同魏严有关?
贺敬元神色则有些复杂,也想知谢征对当年的事到底已知道了多少,道:“在下官回答侯爷之前,侯爷可否告知下官,为何要查樊家背后的事?”
谢征道:“内子父母死于非命,总得替她查一查。”
贺敬元听到这话,猛地抬起眼,神色说是惊骇也不为过。
谢征以为他和公孙鄞一样,都是惊讶于自己许诺樊长玉的身份,心中有些不喜,微冷了神色道:“贺大人现在可以说了么?”
贺敬元指尖隐隐有些发颤,垂下苍老的眼皮,沉默了许久,叹道:“死去的那名樊屠户,从前是丞相手底下的人,后来叛了主,逃出去隐姓埋名过日子,只是还是被丞相查到了,由此要了他性命。至于丞相要的东西,我也不知是何物。”
魏严曾对他有知遇之恩,后又有栽培之恩,如今虽是政见相左,但贺敬元还是会敬称他一声“丞相”。
谢征眉眼陡然凌厉,唇角却依旧带着笑意,“若本侯没猜错,那东西,应当是贺大人拿走的才对。”
贺敬元苦涩道:“是下官拿走的,但下官当真不知那是何物。”
谢征眼中耐性少了些:“贺大人以为本侯会信这套说辞?”
贺敬元道:“不管侯爷信不信,下官所言句句皆属实。”
谢征冷笑:“你连魏严要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替魏严找?”
贺敬元自嘲一笑:“我这些年在蓟州所为,早已引得丞相不满,丞相让我去杀樊家夫妻,也只是为了看我是否还忠于他罢了,并未让我顺带找什么东西。那东西,是樊家夫妻赴死前交与我的,嘱咐我在丞相要时交与他便是,切莫自己拆开看。”
谢征从中听出几分蹊跷,问:“你同樊家夫妻相熟?”
贺敬元眼底难掩沧桑:“是贺某故友。”
公孙鄞对樊家的事并不知情,听到此处忍不住道:“所以贺大人为了让魏严相信你还忠于他,杀了昔日故友?”
贺敬元并未言语,算是默认。
公孙鄞见他此时这副伤怀做派,意味不明道了句:“自古忠义难两全,也怪不得贺大人。”
贺敬元听出他话中的讥讽意味,道:“我不动手,丞相总会派旁人去。我杀樊家夫妻二人,尚能如她们夫妻之愿,保住樊家两个孩子。旁人去,便是斩草除根了。”
公孙鄞一时也无言,魏严的手段,他们都再清楚不过。
片刻后,他问:“魏严并未让贺大人寻那物件,贺大人后来呈与他,就不怕魏严猜忌?”
贺敬元答:“自是怕的,但侯爷既与樊家姑娘结为夫妻,想来也清楚那姐妹二人对她们父母之事毫不知情。故友已去,贺某心中有愧,只求能护住他仅剩的这一点血脉。彼时魏宣战败,侯爷生死的传言也在外,西北局势混乱,丞相不得不用贺某,这才睁只眼闭只眼。”
谢征指尖轻扣着椅子扶手,只是沉默,贺敬元说的这些,和他之前猜测是出入不大。
公孙鄞又问了句:“樊家夫妻给贺大人的东西,大人当真没看?”
贺敬元苦笑:“公孙先生真会说笑。我若是看了,丞相还能容我?”
公孙鄞看着谢征一耸肩。
问了这么多,看似解开了不少谜题,但真正重要的又一个都没问出来。
谢征忽而抬眸:“樊二牛在魏严身边时,是何名讳,居何职?”
贺敬元额角坠下冷汗来,道:“侯爷,恕下官现在不能说。”
谢征不笑的时候,一双凤眸压迫感尤其逼人,他审视着贺敬元,问:“为何?”
贺敬元嘴里发苦,他当然知晓樊家背后的真相,对谢征而言意味着什么。若是他同樊家并无交集,只是查当年的锦州一案碰巧查到了樊家,自己或许还能寄希于他心中那份仁慈,樊家夫妻已死,往事尘埃落定,莫要再追究樊家那对孤女。
可他竟称樊长玉为内子,樊家小女儿又是被反贼误当成他女儿劫走的,贺敬元不敢想象道出真相后,樊家那两姐妹会面临什么。
他会告诉谢征樊家夫妻真正的身份,但不是现在,至少得等樊家姐妹都安全后。
===第66章 第 66 章===
远处巡营的将士打更报起时辰, 梆子声自夜幕里传来,在一片寂静的大帐内显得尤为清晰,高几上燃着的烛火猛地颤动了一下。
贺敬元在谢征冷峻的目光下, 艰难开口:“侯爷姑且当贺敬元是胆小鼠辈罢,若解卢城之困后, 贺某若还有命在, 必定向侯爷坦诚一切。”
公孙鄞闻言不免看了谢征一眼,二人皆是不置可否。
贺敬元将蓟州调兵的虎符都交了出来,可见其表忠程度, 却又守着樊家夫妻的身份不说,只为图自保, 怕谢征拿到兵权之后直接除掉他, 这样一点小心思, 倒也无伤大雅。
帐内短暂地沉寂了一阵后, 谢征才扯了扯唇角道:“贺大人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谢某出身行伍,旁的不敢保证,许诺的事, 一定不会食言。再者,贺大人在蓟州任职十载有余,甚得民心,也得蓟州将士们爱重, 本侯轻易也不敢动贺大人不是?”
贺敬元额角的冷汗都滑下来了, 忙垂首道:“侯爷说笑了,论在军中的威望, 何人又能越过侯爷去?”
谢征指尖在椅子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黑眸审视着眼前这位恭敬拱手的儒将, 像是权衡定了什么一般,终是做了让步:“好,本侯便等着卢城之困解后,贺大人的答案。”
贺敬元只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陡然一轻,呼吸都顺畅了许多,愈发恭敬地抱拳将腰身折了一个度:“多谢侯爷体恤。”
谢征起身,绣着云海纹的衣摆垂感极好,料子甚至在烛火下反着光,他淡淡落下一句:“明日贺大人拨与两万新兵,将城内擅修筑水利的工匠一并安插进去,立春后雨水将至,不在春汛到来前于巫河上有筑好堤坝,此计便派不上用场了。”
贺敬元忙道:“下官今夜便召集底下将领安排。”
走出大帐后,公孙鄞低声同谢征道:“你倒真允了他的讨价还价。”
谢征把蓟州虎符扔与他,斜眼问了句:“不然?”
公孙鄞两只手去接才捧住了虎符,道:“他在蓟州经营多年,既要用蓟州军来做吃下长信王五万大军的一个口袋,的确轻易动不得他,大战前主将身亡,哪能不影响士气。不过……他虎符都交出来了,也是真敢赌你会为了樊家,不论如何都留他性命。”
谢征道:“他若不交虎符,我焉敢北上?”
公孙鄞不由失笑:“这位贺大人倒是看得通透,他会这般顾虑倒也不无道理,你不会在大战前动他,但忌惮他在蓟州军中的威望,会不会让他在大战中‘就义’就说不定了。”
谢征未语,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继续往前走时,道:“崇州那边,你代笔回信一封,同隋拓老儿谈其他条件。”
公孙鄞明白了他的意思,拿燕州去换樊家那小女儿是不可能的,回信让长信王提其他条件,才能让对方觉着,他们当真是在意那小孩生死的,由此从蓟州借兵去燕州也不奇怪。
再者,让长信王那边知道那小孩对他们重要了,长信王才越发不敢让那小孩有什么损失-
数日后,崇州,长信王府。
男子苍白似枯骨的手指将信件扔进了书案旁的火盆里,信纸很快在红炭中化作灰烬。
春寒料峭,哪怕在室内,男子肩头依旧搭着大氅,他带着病气没多少血色的唇轻扯了下,像是孩童游戏赢了一般,笑容恶劣又愉悦:“他竟当真从蓟州借了两万兵马。”
送信前来的男子不解道:“被世子劫回来的那孩子,压根不是武安侯之女,殿下,其中会不会有诈?”
随元淮抬起一双黑得让人脊背发凉的眸子:“那不是他女人的妹妹么?清平县被屠,他都能不顾一切杀回去救人,他若不救那孩子,你猜他那女人知道了会如何?”
立于下方的锦袍男子,正是赵询。
他本想说武安侯那等身份,要什么女人没有?但想到跑了几次都被眼前人抓回来的那女子,又禁了声,转而道:“殿下说的是。”
随元淮玩味道:“退一步讲,便是圈套,于我们又何干?”
赵询心中陡然一惊,明白他是想坐山观虎斗,拱手道:“殿下英明。”
随元淮望着他,意味不明扬了扬唇角,赵询在他的目光下,颇有些如芒在背,颤声询问:“殿下为何这般看着属下?”
随元淮笑了笑,“听说你教那小贱种写字了?”
赵询膝盖一软跪下了:“殿下恕罪,属下何德何能,教得了小公子,是小公子之前一直哭着要见……俞姨娘,属下这才哄小公子说只要好生读书认字,殿下高兴了,或许会让他见俞姨娘。”
随元淮似笑非笑道:“你倒是会替孤做决定。”
此话一出,赵询脸色惨白,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道:“属下该死,请殿下责罚。”
正巧屋外一中年女子进来送点心,见赵询跪在地上,面露异色。
随元淮单手撑着下颚,慢悠悠道:“起来吧,兰姨看着呢。”
赵询丝毫不敢动,送点心的中年女子面色亦是一变,把点心放于案上后,退后一步跪下道:“殿下,询儿若做错了什么,殿下责罚便是,莫要折煞奴婢。”
随元淮噙着笑亲自扶起中年女子:“兰姨这是做什么,若是没有兰姨,孤又哪有今日?快起来吧。”
他的手因常年久病而带着凉意,中年女子被他扶起时不经意触碰到他手背,只觉冷得心惊。
随元淮发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嘴角笑意愈深了些,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赵询:“阿询也起来,你和兰姨都是孤最亲近的人,别动不动就跪。”
赵询看向中年女子,见她微微点头后,才带着满背的冷汗起身,恭敬道:“为殿下尽忠是属下本分。”
随元淮笑笑不答话,他兴致索然看了一眼案前的书卷,百无聊赖道:“回头让人把那小贱种带过来我瞧瞧,看他的书念得怎么样了。”
赵询垂首应是。
赵询和那中年女子都出去后,随元淮在自说自话般问:“他们对孤还忠心么?”
空无一人的书房内,却从暗处走出一个影子来:“赵家母子对殿下并无二心。”
随元淮只是笑笑:“继续盯着。”
黑影又退回了暗处,似乎这房里压根就没多出一个人来过。
随元淮大概是倦了,俊秀的眉眼里透出些许疲色,单手撑着额,望着书房窗外的景致出神。
他这副身体,破败得厉害,这些年一直靠汤药续命。
十六年……不对,又过了一载,当是十七年前了,东宫那场大火烧毁了他大半张脸和近乎半身的皮肤,也正是这般,他才能和长信王长子互换身份,捡回一条命。
当年真正死在东宫里的,乃长信王长子。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金蝉脱壳。
太子死了,他母妃知道马上就要轮到他们母子了,一手策划了东宫大火。
她以悲伤过度为由,请了不少京中贵眷带着家中儿女前去做客,陪她说话散心。
长信王府便是他母妃替他寻的安身之所,宫女斟茶时不慎打翻了茶盏,弄脏了长信王长子的衣物,他母妃命宫人带长信王长子去更衣,那身换下来的衣物,最终穿到了他身上,而长信王妃母子,皆死在了那场大火中。
他脸上被烧得面目全非,长信王妃又已死,王府的下人压根认不出他,只凭着身上的衣物和所佩之物断定他就是王府长子,将他带了回去。
从此他不再是皇长孙,而是长信王那个被烧得半死的嫡长子随元淮。
兰姨曾是他母亲的心腹,也在那场大火里脱了身,后来嫁了一富商,一直暗中帮衬他,生下赵询后,便毒死了富商,让赵询继承富商家业,等赵询能独当一面后,才回到他身边照料他起居。
为了能重新见人,他身上那些被烧毁的死皮,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换掉的。
早些年他被烧毁了脸,伺候的下人没一个敢直视他,后来他忍着切肤之痛换掉了烧伤的皮,下人们倒是愈发惧怕他。
想到此处,随元淮讥诮笑了笑。
不过他母妃当年选了长信王府作为他的退路,委实也是有诸多考量的。
一个被烧毁了脸的废人当不得王府世子,不管将来长信王娶的新妇是谁,都会尽心尽力待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嫡长子,为自己博个贤名。
更幸运的一点是,长信王妃惨死后,她娘家人怕他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叫长信王厌弃,将来王府进了新妇,他会被暗中磋磨,于是把长信王妃的同胞妹妹嫁给长信王做了续弦。
长信王妃这个妹妹的确是把姐姐的孩子当做自己的疼,生下随元青,也一直教导随元青亲近自己这个“兄长”。
可偷来的亲情,能是亲情么?
等那对母子将来知晓真相,只怕恨不得将他生啖食之。
这些年,他只同那对母子维持着表象上的和睦。
原本撑在额角的手指,忽而重重按在了太阳穴的位置。
当初为了瞒天过海,他烧伤了大半张脸,如今换掉伤皮后,头时常炸裂一般疼,眼下就是突然疼了起来,让他心底恶意陡增,只恨不能折磨几个人,让自己心中畅快些。
房门却在此时被推开,一个小不点出现在门口,手上捧着一摞练好的大字,狗狗眼里带着些许惧意,却还是抬起那双明澈的眼看向他,抿了抿唇,唤道:“父亲。”
===第67章 第 67 章===
随元淮打量着这突然闯进来的孩子, 他跟他长得并不像,但是兰姨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就说同他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随元淮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何模样了, 唯一的记忆只剩下大火灼烧后的剧痛和那烧得面目全非的疤痕。
他单手撑着额角, 望着拘谨站在门口的孩子冷笑:“父亲?谁允许你这么叫的?”
俞宝儿捏着字帖的手紧了紧,明显有些无措,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披着大氅坐于高位上的男人,不知再唤他什么好,索性不开口了, 轻抿着嘴角, 看起来乖巧又可怜。
他随娘亲一起下江南, 只可惜车队在半道上就被一队黑甲卫给拦住了。
那天也是他第一天见这个男人, 大雪如絮, 他病恹恹倚在黑甲卫簇拥的马车中, 因久病而过分苍白的手打着车帘, 一双眼阴郁盯着他们母子,目光里甚至带着几分残忍和即将得到报复的快意。
他很怕这个人,他娘亲似乎更怕, 抱着他时都在轻微发抖。
也是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见过他娘。
他被带到这里, 并没有受罚,还有人照顾他三餐起居,但每每他问起关于自己娘亲的事,伺候的下人都讳莫如深,只有一个很喜欢他的嬷嬷敢跟他透露些许关于自己娘亲的消息。
那个嬷嬷说, 这个男人是他爹, 只要他乖, 讨他欢心了,他就会让自己见娘。
俞宝儿来到这里后,一直很乖,但他们还是从来不提让他见娘亲的事,前两日俞宝儿才忍不住大哭,也不吃饭,想以此抗议。
最后只来了一个面生的男子,他说自己好好念书认字,功课做得好,就有可能见到娘亲。
他照做了,今日果然就被带出了院子,这也是他来这里这些时日,第一次离开自己居住的院子。
随元淮看着俞宝儿这般怯懦模样,面露讥嘲,视线瞥见他紧握在手中的字帖,道:“听说有人教你练字,拿过来瞧瞧。”
他光是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就浸着无边的郁色,让人心生惧意。
俞宝儿也怕,却还是坚定地迈着小步子朝他走了过去。
他浑身上下,最像俞浅浅的,约莫就是那一双眼睛,黑而圆,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温良无害,还莫名惹人怜。
随元淮在看到俞宝儿走来时,神情微怔,恍惚间是透过他看到了那个有孕在身都从未打消过逃跑念头的女人。
明明弱得他一根指头就可惜碾死她们,但就是怎么罚都不长记性,逮到机会,仍然会毫不犹豫地跑。
像是被圈养的鹿,一心只想着回到山林里。
俞宝儿把字帖怼到他眼前后,他方回过神来,神色不知何故,变得愈发阴沉了些,苍白瘦削的手指一张张捻动字帖,让俞宝儿紧张攥紧了衣角。
片刻后,他把俞宝儿练的那一大摞大字当废纸一样扬了出去,冷嗤:“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字软得跟没骨头一样,重写。”
俞宝儿看着自己为了见娘亲,一张张认真写的大字,眼眶红了红,到底没说话。
很快就有侍者屏气凝声进来,安置一方小几摆上笔墨纸砚,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院子里伺候的人都知晓随元淮喜怒无常,一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来伺候,哪敢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俞宝儿看着这一切还有些无措,坐于书案后的随元淮半掀开眼皮扫他一眼,冷冷开口:“就在这里练。”
俞宝儿鼓起勇气问:“我要是写好了,能见我娘么?”
随元淮笑容愈发讥讽了些:“谁教你同我说这些的?”
俞宝儿眼中蓄起泪意,却倔强忍着眼泪不肯哭,说:“没人教我,我只是想我娘了。”
随元淮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森冷道:“练你的字去,再哭,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她。”
俞宝儿乖乖去矮几前练字时,小小的身子侧对着他,吃力握着比他手指还粗的毛笔,眼泪吧嗒掉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印,俞宝儿生怕叫他发现,不敢伸手去擦眼泪,也不敢发出哽咽声,只放缓了呼吸,偷偷地哭。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男人坐在高位上,却将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半垂着眸子,眼底一片阴翳。
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不仅因为那个女人不识抬举,还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已严重威胁到了他的地位。
比起一个离不得汤药,也习不了武的废人,一个健康却年岁小、极好掌控的孩子,怎么看都是首选。
赵家母子越亲近这个孩子,他心中就越发忌惮。
当年为了活下来,他忍受了火烧之痛,留下一身病根。
后来为了能见人,他又经历了无数非人的折磨,才将身上那些被烧伤的皮一点点换掉,剥皮之痛这样的酷刑,死人才会领会,他却是活着就受过了。
他这么艰难才活下来,谁要是敢挡他的路,那就都去死吧!
这么想着,神色便愈发狰狞,攥着竹简的那只手,力道大得那森白的指节像是下一刻就会折断。
丫鬟进来奉茶,猝不及防撞见他的神色,短促地惊叫一声后,手中的茶水被打翻,杯子摔在地上碎裂开来时,丫鬟脸上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伏跪在地,颤声祈求:“大公子……大公子饶命……”
随元淮极度厌恶下人们看见他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惊恐样子,他薄唇挑起,吐出的字却血腥冰冷:“拖下去,杖毙!”
很快就有人进来,丫鬟几乎没能再大喊一句,就被堵了嘴带下去,整个过程安静且迅速,像是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俞宝儿坐在练字的矮几上,怔怔看着这一幕,笔尖的墨点滴落在纸张上,弄脏了他快练完的那一张大字。
坐在书案后方的人冷眼瞧着他发白的小脸,突然恶劣道:“你要是不听话,你娘就跟她一样的下场。”
俞宝儿明显被吓到了,那天从随元淮书房练完字回去,就病了好几天,梦魇时都在哭着喊娘。
兰氏当年从东宫逃出去后,嫁了一富商替随元淮发展外边的势力,在随元淮被烧伤最严重的那段时日,并不在他身边,看到俞宝儿,只觉像是看到了自己当年照顾的那个小皇孙一般,心中怜惜得厉害,求去随元淮跟前,想让俞宝儿见他娘一面,却只换来随元淮一句讥讽:“杖杀个婢子,就把他吓病了?兰姨忘了,孤像他那般大的时候,刚经历了东宫大火呢。”
兰氏看着随元淮漆黑的眸子里化开的点点森冷笑意,终究是没敢再为俞宝儿求情。
三日后,俞宝儿才慢慢好起来,不过性子变得很闷,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搭理人,每天雷打不动要做的事就是练字。
兰氏怕这个孩子就这么被吓坏了,命下人去寻几个机灵些的孩子来给俞宝儿当玩伴。
但俞宝儿还是不搭理那些孩子,只闷头做自己的事。
赵询在清平县时,曾奉命监视俞浅浅的一举一动,知道俞浅浅母子和樊家有往来,大胆向兰氏提出,要不把樊家那小女儿带过来,看不能让俞宝儿肯开口说话?
兰氏明显有些迟疑:“那孩子如今对外称是武安侯之女,被王府的人严加看管起来,如何带来同小公子当玩伴?”
赵询道:“世子同殿下亲近,连带着喜欢小公子,母亲不试试,怎么知晓世子那边不同意?”
兰氏同儿子对视片刻,道:“询儿,哪怕是为了小公子好,也要先问过殿下。”
赵询猛地低下头,“孩儿也是怕小公子有什么闪失,一时心切。”
兰氏道:“如今整个赵家的基业都在你手上,你的抉择,关系着整个赵家的存亡,莫要糊涂。”
赵询恭敬道:“孩子谨记母亲教诲。”
兰氏再次求去随元淮跟前时,一向胃口不佳的人,倒是难得颇有兴致地在用饭,边上站着的侍者把每一道菜都尝过后,他才动筷。
兰氏扫了一眼桌上那些古怪的吃食,便知应当都是那位俞姨娘做的。那看着面团似的一个人,性子却出奇地倔,兰氏从前就敲打过她,终是没能让她软下脾性。
眼下突然向随元淮示好,大抵也是知道了俞宝儿生病的事,想借此见见孩子。
至于俞姨娘所在是院落被围得水泄不通,消息是怎么传进去的,明显是眼前人故意为之。
兰氏不由皱起眉,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随元淮对俞姨娘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当初他身体每况愈下,她怕有个万一,才替他选了好几个通房。
随元淮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心中厌恶,为了留下血脉,却还是不得不选一个孕育子嗣。
兰氏有时候想,随元淮大抵就是那时开始不再全然信任她的。
但若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般做,她是太子妃的心腹,皇孙若是不行了,她无论如何也要让皇孙留下一点血脉,继续复仇大业,这样才对得起太子妃在天之灵。
当初那批通房丫鬟里,明艳的妩媚的随元淮通通没看上,只挑了胆子小得跟兔子一样,又乖顺听话的俞姨娘。
只是大抵是被他喜怒无常的脾性吓到,俞姨娘胆子本身又小,侍寝后便一直浑浑噩噩的,后来还大病一场,府上的人都背地里议论是被随元淮吓成那样的。
随元淮处置了议论的人,连带着俞姨娘也想一并处置了,大夫给俞姨娘诊脉时却查出喜脉。
俞姨娘这才得以保住一条命,但病好后性情却像是变了一个人,表面乖巧,背地后心思却不少,逮住机会就跑不说,被抓回来了,不管随元淮发多大火,她只管最大限度保证自己过得舒坦。
孕吐得厉害就自个儿在小厨房里捣鼓吃食,哪怕被关着,也是该吃吃,该喝喝,养好身体,半点不亏待自己,等她瞅准个机会,她又跟只兔子一样遁没影儿了。
俞姨娘几年前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成功逃出去时,便是哄着随元淮去庄子上住一段时间散散心,她亲自下厨却在饭菜里下了药,药倒庄子上的人后,卷了自个儿的金银首饰带着心腹丫鬟和一侍卫一起跑了。
随元淮醒来几乎砸了整个庄子,口口声声骂着不过一贱婢,却几乎发动了所有人马去找,这一找,就是五六年,才终于在临安镇那样一个小地方,寻到了人。
兰氏以为他把俞姨娘母子抓回来后,以他的脾性,估计会去母留子,但他只是把母子分开关着,不亏待她们也不过问她们,除了偶尔冷嘲热讽几句,好像就没别的了,兰氏一时间也摸不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随元淮用着饭,察觉到兰氏在边上站着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了,问:“兰姨有事寻孤?”
兰氏也不知在此时同他说俞宝儿的事是不是明智之举,硬着头皮道:“小公子病情依旧没有好转,奴婢听询儿说俞姨娘在清平县时,同樊家交好,奴婢斗胆……想着樊家幺女正好在府上,要不……暂且让她给小公子当玩伴,看小公子病情会不会好些。”
随元淮不觉得长宁还有命活着回去,大概是用了一顿合心意的饭,心情尚且不错,又不想这么快如那女人的愿,让她见儿子,他撑着下颚思忖了片刻,忽而笑道:“兰姨都有主意了,去找青弟便是。”
走出房门的时候,兰氏还是有些不甘相信,今日的随元淮,似乎比往日好说话许多?
随元青把长宁带回长信王府,只随意扔给下人,让他们好生看管着,别要把小孩饿死冻死就是了,兰氏打着随元淮的名义说给俞宝儿找个玩伴,随元青一句话没多问就准了。
兰氏被婆子引着去带走长宁,打开柴房的门,就发现一个小姑娘缩在草垛里,瞧着像是很多天没梳洗过了,头顶的揪揪乱糟糟的,脸上也脏兮兮的,两腮还被冻得有些发红,一双眼睛却黑亮得惊人,麋鹿一般澄澈又警惕地打量着她们。
兰氏是宫里出来的,这辈子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见到这小丫头时,心下便诧异了一瞬,这小女娃长开后得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蓟州。
樊长玉一脚踹开守在地牢门口的贼人,手中的黑铁砍骨刀一刀下去,火星迸射,牢门上的锁头就掉到了地上。
身后的官兵气都喘不匀追上来:“姑娘你别跑太快,前边贼寇多……”
看到一地横七竖八躺着呻.吟不止的山贼时,官兵后半截话卡壳了。
樊长玉没理会身后姗姗来迟的官兵,进了暗沉的地牢,一边把里边被迷药熏得昏昏沉沉的小孩拎起来看,一边叫长宁的名字。
这些日子蓟州城内突然发生了好几起孩童被拐、被抢的案子,办案的官兵说是有一伙人贩子在趁乱抢掠小孩。
樊长玉担心长宁也是被人贩子带走了,抱着一丝希望,这些天一直跟着官兵四处捣毁人贩子窝点。
长宁没找着,但是她拎着把杀猪刀大杀四方的名声已经传开了,每每捣毁一个拐卖小孩或是妇女的窝点,她总因杀敌太勇立下头功,偏偏她又不是官府的人,官府只能赏她大笔大笔的银子。
樊长玉眼瞅着兜里的银票一天天厚实了起来,长宁却还是没消息,心中急得不行。
官府审讯那些人贩子后,她得知有些孩童已经被卖去不同州府了,只要是跟长宁符合的女童,樊长玉都记了下来,她把一半银票留给了赵大娘,怀揣着另一半银票背着几把杀猪刀,打算横跨几大州府去找长宁。
为了方便找人,官府的人建议她找人给长宁画一幅画。
樊长玉这才想起家中有过年那会儿书生给画的现成的,她还裱起来挂她和长宁的屋子里了。
等回家去找,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没找着那副画。
之前樊长玉诸事缠身,压根没想起那副画,此刻那副画不翼而飞,倒是让她突然警觉起来。
那画又不是名家所作,谁会专程来偷?
再者,临安镇在遭遇清风寨屠害后,基本上就是一座死镇了,几乎没人会来这镇上,便是有宵小之辈图财的,那也该去大户人家家中捡漏,不会光顾城西这些贫寒人家。
樊长玉思来想去,惊觉唯一有可能拿走那副画的,只有那一晚被她劫持后,八成会去而复返,回来堵藏在枯井里的人的那瘪犊子!
画上有自己,有长宁,还有言正,外人很容易会误会她们是一家人。
清风寨的人尽数落网后,只有那瘪犊子和一女匪逃了出去,难不成就是她们根据那副画,劫走了长宁意图报复自己?
樊长玉想到蓟州已没了那瘪犊子容身之地,他原本是崇州的官兵,指不定会跑回崇州去。
有了寻人的方向,她当天就买了一匹马,一路打听着往崇州去。
===第68章 第 68 章===
樊长玉动身的当天, 郑文常赶紧又写信给贺敬元了。
之前贺敬元得知长宁被抓,给他回信,让他想法子稳住樊长玉。
郑文常还不知那小孩究竟被何人所掳, 为了先给樊长玉一个交代, 便谎称可能是蓟州城内拐卖女子小孩的人贩子干的。
本以为樊长玉能安心等官府捣毁人贩子窝点的消息,怎料那姑娘拎着把杀猪刀,自己跟着官兵一起杀进人贩子窝点,亲自找人去了。
原计划得一两月才能彻底剿灭的几处窝点,离谱地缩短到了半月, 这让郑文常心情很是微妙。
官府对于帮助捉拿要犯的义士, 一向是有赏金的, 樊长玉因为得到的赏金太多, 又有之前力敌清风寨保下邻里十几人的辉煌战绩, 如今在道上小也有名气了, 人称杀猪西施。
蓟州城内现存的不成气候的匪寇间都流传着一句话, 劫道遇上个拎着杀猪刀的漂亮姑娘,别瞎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乖乖让那姑奶奶过去, 不然……老巢都给你端了。
民间一些姑娘,要出个远门的, 无一例外会买把杀猪刀当护身符一路拎着走,别说还真有效果,以至于铁匠铺子和刀具铺子的杀猪刀一时间供不应求。
等贺敬元收到信时,心情微妙的则变成了他。
谢征率两万新兵离开前,还特意交代他, 让他照看一下远在蓟州府的樊长玉, 事态发展成了这样, 属实也是贺敬元没料到的。
他原本是希望樊家那两丫头平平凡凡度过这一生,莫要再牵扯樊家夫妇背后那些事的,但如今看来,怕是不能了。
亲卫守在帐外,只听得他沉沉一声叹息-
日头高照,官道两旁草木都已抽出了嫩芽。
樊长玉咬着干粮骑在马背上,无暇欣赏这道上春光,只暗暗觉着奇怪,这一路走来,竟没碰上什么流民,难不成是在前几个月里该跑的都跑光了?
干粮有些噎人,樊长玉拿出水壶准备喝水时,发现水壶里也没多少水了。
她看了一眼与官道并行延伸的溪流,下马去打水,但水极浅,不把水壶拿到溪石错落的地方接水,直接伸到溪里去打水,只能装上来小半壶。
樊长玉就着清冽的水流喝了几口,装满水壶后正要继续上路,前方岔道口却跌跌撞撞跑来一衣衫褴褛的男子,远远瞧见了她,就大呼:“姑娘救我!”
樊长玉以为他是遇到山贼了,把水壶挂马背上,当即取出了自己的砍骨刀,在男子快抵达跟前时不动声色以刀锋对着他,成功让男子停在了距她三步开外的地方。
出门在外,樊长玉不敢托大,她之前跟着官府的人一起去捣毁人贩子窝点,许多被拐走的年轻姑娘就是因为心善遇上小孩或年迈的老人,被骗到僻静处,叫人贩子给套麻袋拖走的。
她打量着男子,问:“遇上山贼了么?”
男子摇头,一张看起来常年劳作被晒得黑红的脸上全是汗珠子,两手撑着大腿喘着气道:“朝廷官兵不做人,要抓我等良民去修水坝……”
杂乱的马蹄声逼近,男子明显慌张又惧怕,乞求樊长玉道:“我且进林子里躲一躲,姑娘莫要说出我行踪,我上老有,下有小,若是被抓走了,八成就得死在那些官兵的鞭子下了,家中老小可怎么办?”
他恳切得就差给樊长玉磕两个头了,说完后就一头扎进了官道里边的灌木丛里。
樊长玉消化着男子说的那些信息,心道难怪开春了这溪水还这般浅,原来是在上游修了水坝拦水,这一路都没瞧见流民,莫非也是被抓去修水坝了?
她不急着动身,看着马儿低头吃路旁刚长出的嫩草,还伸手抓了抓马脖子。
杂乱的马蹄声抵达跟前时,竟足足有十几骑,全是披甲的官兵,因着这里是个岔道口,官兵头子勒住缰绳问樊长玉:“可看到一名男子路过?”
这官道上一路走来也没瞧见几个人,说没见过就显得太假了些。
樊长玉点头道:“见过。”
她见了官兵面上并无惧色,马背上明显能瞧见别着好几把刀,她又是一身干练的骑装,官兵把她当成了行走江湖的女子,倒也并未怀疑什么,只问:“从哪条道走的?”
樊长玉指了旁边那条岔道,说:“这条。”
官兵头子看了樊长玉一眼,却没直接下令全部人马都往樊长玉指的那条道追,而是点了两人往樊长玉来的道上驾马继续追,自己则带着大部分人马往旁边那条岔道去了。
樊长玉面无表情看着官兵们驾马跑远,心中想的却是怎么跟话本子里写得不一样?
等官兵们驾马跑得彻底看不见踪影了,樊长玉才对男子藏身的那片灌木丛道:“出来吧,官兵都走了。”
男子狼狈钻出来,对着樊长玉感恩戴德道:“我替我全家老小谢过姑娘。”
樊长玉道:“举手之劳,不足言谢。对了,我给官兵指了那条道,但还是有两人骑马往我身后这条官道追去了,你看你要不回灌木丛里继续躲一阵,官兵往前跑找不到人,约莫就会倒回来找,你等官兵往回找去了,再往这条道跑。”
男子又是连声道谢,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窘迫看着樊长玉挂在马背上的大包袱,舔了舔干涩的唇道:“姑娘,你有吃的吗?我一直躲着官兵,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樊长玉包袱里放了不少干粮,她看了一眼男子,说:“我给你拿。”
要解开包袱上打的结,必须得两只手,樊长玉把砍骨刀放进挂在马背上的皮质革袋里,伸手去解包袱。
她脱臼的那只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拎重物还是会有些吃力,为了让那只手恢复得更快些,她这些日子几乎没用那只手干什么重活。
男子在樊长玉转身去拿吃的时,原本憨厚的神情刹那间变得狰狞,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向着她后背直捅去。
却响起“叮”的一声,刀尖像是戳到了一块铁板,推进不了分毫,男子明显一愣。
樊长玉解包袱的手顿住,侧首冷冷和男子对视:“骗我?”
男子神色一厉,抽离匕首再次向着樊长玉脖子抹去,樊长玉重重一脚踹在他腹部,直把人踹得倒飞出去一丈余远。
不知是不是内脏受力破裂了,男子匕首都已握不住,双手捂着肚子神情痛苦在地上扭动。
樊长玉决定孤身上路前,就做了不少措施,比如找铁匠打了两块极其坚固的铁板,一块放在身前,一块放在后背,怕的就是路上出什么意外。
她拎着自己的杀猪刀走过去,打算绑了这人扔在这里,等那些官兵找回来的时候带走,自己则在此之前开溜。
不然她险些放走一名要犯,还欺瞒捉拿要犯的官兵,搞不好得被安个同谋的罪名。
怎料马蹄声很快又朝着这边奔来,官兵头子瞧见樊长玉和那男子时,脸色难看至极,他底下的骑兵也都拿着弓.弩对着樊长玉。
樊长玉赶紧道:“军爷,我之前是被这人骗了,他说是他被抓去修堤坝的百姓,家中还有老母妻小,求我替他隐瞒行踪,方才还对我下毒手,被我制住了。”
官兵头子冷冷打量着她,吩咐底下兵卒:“绑了,一并带走。”
樊长玉急道:“军爷,我真是冤枉的!先前欺瞒军爷是我不对,可我也制服了这歹人,能不能将功补过,免了我的罪责?”
官兵头子冷哼一声:“此乃崇州军的斥侯,谁知你是不是细作,眼见带不回这斥侯,才合谋演的这出戏。”
樊长玉没料到自己竟然摊上了这么大的事,忙道:“军爷,我身上有户籍文书的,我是蓟州人,真不是细作!”
她说着就摸出自己的户籍文书,因着官兵不许她靠近,只能抛给那官兵头子看。
官兵头子看过后问:“既是蓟州人,正值战乱,何故往西北边境跑?”
从这条官道能去崇州,也能去燕州,樊长玉怕被当做同伙,不敢再说是去崇州的,道:“我去燕州寻亲。”
战乱流民成灾,去别的州府也鲜少去官府开路引了。
官兵头子脸色并未缓和:“我怎知你这户籍文书不是杀了人抢来的?”
他调转马头,粗声吩咐:“带走!”
樊长玉:“……”
不带这么倒霉的!
被一排弓.弩抵着,她只能认命放下刀,被她们绑了双手带回军营。
樊长玉只知道卢城屯了兵马,却不知在出了蓟州的半道上竟也屯了几万大军,还在修一个规模颇大的水坝。
樊长玉被带回军营后暂关到了一间牢房里,马匹、包袱、杀猪刀都被收走了,就连她揣身上的那两块铁板,也被婆子在搜身的时候给她拿走了。
看守的官兵每日拿给她的吃食,除了水就是她自己包袱里的干粮,被迫被关,牢饭还得自费,让樊长玉更气闷了。
两天后,她才从牢房里被提了出去,查清她不是细作了,但并未放她走,她跟其他衣衫褴褛的百姓站在一起,被发了一柄锄头一个箩筐,官兵让他们去挖土石,两人一组,一个上午要是挖不到十筐中午就没饭吃。
樊长玉也是这时才知,这些人都是途经这里的流民,被强制留在这里,好像是官兵们怕他们把修河堤的事说出去,但光关着人又还得管饭,官兵们便让他们去采挖土石。
大多流民为了能吃饱饭,还是愿意去干这些体力活。
樊长玉被扣下来,无外乎也是官兵怕她去燕州的路上途经崇州,走漏了什么风声。
她不知道修个堤坝为何要搞得神神秘秘的,心中还担忧着长宁的安危,想着如今出来了,也可以借着去山上挖土石摸清周围地形,这样才能制定逃跑计划。
她刚来,其他人早已组好了队,大多都是汉子,在关系到能不能吃饭的事上,可没人怜香惜玉。手脚壮实的妇人看樊长玉身量虽高,人却清瘦,怕她是个不能干活的,也不愿跟她组队。
樊长玉觉着自己一个人,一上午挖十筐土石应该也不是难事,但官兵看她和一个瘦小的老头没人组队,直接让她和那老头组队了,大概是觉得他们两人一个是弱质女流,一个是糟老头子,体力比不上其他人,让他们一上午挖五筐就行。
樊长玉拎着箩筐和锄头,跟着大部队往山上去采土石,老头拿着他自己那把锄头都走得气喘吁吁,一路上嘴巴就没闲过,一直都在骂官兵,不过骂得极其文雅,满口之乎者也的,别说一起去采挖土石的百姓,就连那些官兵都听不懂他在念叨什么。
樊长玉包袱里还放着言正做了批注的四书,得闲时也会看几篇,倒是听得懂一些,引经据典的那些,便也听得一头雾水了。
她看那老头几乎快上气不接下气了,想到同样一把年纪从了军的赵木匠,心中有些不忍,用锄头当刀从树上剔下一根粗树枝,铲掉枝丫和尖端,拿给老头当拐杖,伸手想把老头的锄头放到箩筐里,说:“我帮您拿吧。”
老头汗水都快坠到眼皮上了,看樊长玉一个姑娘家,没给,倔脾气道:“老夫自个儿拿得动。”
边上一妇人瞧见了,道:“姑娘,你可别搭理这老头,脾性古怪着呢!”
樊长玉倒是看出这老头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笑笑没放在心上。
到了地方采挖土石时,樊长玉力气大,几乎没费多少工夫就挖满了五筐,记数的官兵不免都对她另眼相看。
搬运土石不需要她们去,有骡子驮或是两名官兵用扁担抬。
完成了上午的量,但其他人都还在挖,樊长玉也不好明目张胆地休息,就一边装模作样地挖,一边跟那老头唠嗑:“老人家,您是个读书人,怎也被带到这里来了?”
老头愤愤道:“老夫听说燕州从蓟州借了两万兵马,便猜到巫河上游定是要修水坝,本想来看看水坝修得如何了,却叫那些官兵当细作拿下了,竖子焉竖子焉!”
樊长玉说:“老人家,啥热闹都能凑,打仗修坝这样的热闹,今后还是别凑了。”
老头被误会成了来瞧热闹被抓的,气得吹胡子瞪眼,一直到中午用饭都没搭理樊长玉。
樊长玉上午优哉游哉挖了八筐土石,取饭时竟得了官兵的嘉奖,多领了一个馒头,她本想让给那老头,但老头看着馒头哼一声,明显没瞧上,樊长玉就不客气地自己收起来了。
她力气比旁人大,饭量自然也大,知道了多挖土石可以多领吃的,她下午就挖了十二筐,成功多领了两个馒头。
老头还是在不断文雅地骂人,不是骂这里的官兵,就是骂臭小子什么的。
樊长玉端着粥碗叼着馒头好奇问:“那是您儿子吗?”
老头斜她一眼,说:“算半个儿子。”
樊长玉噢了一声:“原来是您女婿。”
老头又开始吹胡子瞪眼:“是老夫学生!没见识的黄毛丫头!”
樊长玉大概是习惯了言正从前的毒舌,也没跟这嘴硬心软的老头置气,反而因他的学识多了几分敬意,她厚着脸皮道:“您从前是夫子啊?我自学了《论语》,能请教您一些问题吗?”
老头听她竟是自学的,不由诧异看她一眼:“自学?”
樊长玉神情微黯,笑笑说:“我从前的夫婿也是个读书人,他来不及教完我四书就要走了,做了注解让我自己看。”
老头约莫是觉得年纪轻轻守寡也挺可怜,难得没再傲气,说了句:“节哀顺变。”
樊长玉一愣,反应过来赶紧道:“他没死,他被征兵抓走了。”
老头气得嘴角胡子都翘了起来:“那你说得他死了一样!”
樊长玉:“……”-
燕州。
远处的燕山山脉在夜幕里如龙脊耸起,山巅未化的冰雪隐约可见一片灰蒙蒙的白。
数千军帐坐落在山脚下,三脚架支撑起的火盆错落在军帐间,木柴噼里啪啦燃烧着,照亮营地。
中军帐内,谢征看着舆图上燕州和崇州的军防部署,指尖指着一处对麾下部将道:“崇州派了五万兵马围卢城,剩下的五万兵力也不可小觑,届时我亲去诱敌,尔等带人在一线峡设伏……”
他突然以手掩面打了个喷嚏。
恭敬坐于长桌前的部将们都愣了愣。
燕山上的冰雪虽已融化,可一旦入夜,还是冷得厉害。
谢征早已换了单薄的春衫,宽肩窄腰,容颜如玉,是京都贵女们口中最好看的那类武将身形。
他皱了皱眉,继续部署,暂歇片刻时,亲兵进来添茶水,体贴地给他拿了件厚衣。
谢征脸色冰寒看着捧着衣物的亲兵,亲兵硬着头皮小声道:“夜寒露重,侯爷当心着凉。”
谢征:“……滚出去。”
===第69章 第 69 章===
樊长玉已在营地里挖了三天的土石, 因为采挖土石时也有官兵严格看守她们,不能随意乱蹿,能查探的地势也只有从关押她们的营房到去山上那一段。
每十人就有一名官兵专门盯着, 也采取了连坐制, 队伍里若有一人逃跑,其余九人不管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只要没举报,就都会受罚,所以不仅有官兵盯着, 还有一起干活的流民彼此盯着, 想逃跑还真不是个容易事。
不过除此之外, 这些官兵纪律倒是严明, 并未克扣她们吃食, 也没有骚.扰营房里的女子。
反倒是流民中的一些光棍, 时常目光淫.邪打量流民中的女子, 吹口哨说荤话。
好在男女营房是分开的,两个营房的人每日能接触的时间,也就一早集结去山上采挖土石和开饭的那会儿功夫。
那些女子中有丈夫或父兄也在流民里的, 几乎就没有痞子去招惹。孤身一人在这里的,不管是年轻姑娘还是已婚妇人, 都是那些痞子起哄说荤话的对象。
甚至还有痞子诱和那些孤身一人的女子组队采挖土石,无外乎就是跟他们一起挖,能不那么辛苦,还能吃饱饭,但少不得被那些痞子揩油。
樊长玉模样生得好, 她刚来时就被人盯上了, 只是自己还半点不知情。
那会儿没人愿意跟她组队, 也是那些痞子盘算着让她吃半天苦头,知道采挖土石想吃饱饭不容易后,他们再伸出橄榄枝,樊长玉就能乖乖听他们的话。
谁知樊长玉是个怪胎,她不仅没如他们愿,去仰仗他们吃饭,还成了跟他们抢饭抢得势头最猛的那个。
前两天樊长玉都只老老实实采挖土石,雷打不动地每顿多领两个馒头,直到她看到跟他们一起挖土石的有个大块头竟然领到了鸡腿,樊长玉突然觉得手里的馒头配白粥有些寡淡了,忍不住去打听为什么那大块头可以领鸡腿。
床位在樊长玉床边上的妇人道:“那汉子力气可大着呢,每天除了采挖土石,还背运自己采挖的那些土石,似乎上边有个兵头赏识他,想让他从军呢,只是那汉子还有妻儿在这边,为了让妻儿都吃饱饭,才一直在这边采挖土石。”
樊长玉咬着馒头问:“不止采挖土石,还搬运土石,干得多,就可以吃肉了是吧?”
妇人点头,又说:“那箩筐有多大你也看见了,装上满满一筐土石,都快三百斤了,那些官兵都是两个人一起抬才搬得动,能自个儿就搬动的,咱们这些人里,也只有那汉子了。”
樊长玉端着个粥碗晃悠回老头那儿时,听老头讲完《论语》新篇,突然道:“咱们明天吃肉怎么样?”
老头脸色不太好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老夫给你讲孔孟之道,你满脑子就想着那点口腹之欲?”
樊长玉挠挠头,不太好意思道:“我有听的,您说‘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凡事多自省责已,少咎于他人,我没记错吧?”①
话落,没忍住又问一句:“您一点都不想吃肉啊?”
老头喉咙艰难滑动了下,闭眼斥道:“俗气。”
樊长玉被教训了也不生气,下午挖土石时干劲十足,之前是根据自己的饭量干活,能多领两个馒头了,她就开始划水,这会儿为了吃肉,她一个下午就挖了十五筐,并且跟官兵说,要自己背。
负责看管他们的官兵以为她疯了,指着那装满石块的箩筐道:“你知道这有多少斤吗?这一筐压你身上,能把你腿都给压折了!”
老头这才反应过来樊长玉中午问他想不想吃肉是什么意思,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出什么意外,拉长了一张脸过来叫她:“胡闹!两个馒头一碗粥还不够你吃的?要是不够,老夫那份也让给你。”
樊长玉没接老头的话,只问那官兵:“这十五筐石头我都背下山去,今晚能领鸡腿吗?”
这边的动静让看管所有流民的官兵头子都注意到了,在樊长玉问出那话后,他显然也是觉得樊长玉痴人说梦,道:“别说十五筐,你把这一筐背到山脚下去,老子赏你一只全鸡!”
樊长玉明显愣了一下,还有这等好事?
有了这么个彩头,原本还在面朝黄土背朝天采挖石块的流民们也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朝这边看来,手撑着锄头柄议论纷纷。
中午同樊长玉说话的那妇人一脸担忧,大概是没料到樊长玉竟是存了这心思,怕自己害了她。
老头皱巴巴的眉头几乎快拧成一个疙瘩,瞪着樊长玉道:“丫头,别胡闹!”
官兵头子原本也没觉得樊长玉真敢背,见她愣着不做声,以为她被吓到了,口头上奚落道:“还背不背了?”
樊长玉对老头说:“您老别担心我。”
她放下锄头走过去对官兵头子道:“要背的,军爷您说话算话就行。”
三百斤单手拎起来于她而言还是有些费劲,但背着走,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所有人都或皱眉或以看戏的心态瞧着,只见那身量高挑却纤瘦的姑娘,两脚分开稳稳踏在平坦的泥地上,将箩筐上的背带分挎在自己两肩,两手抓紧背带,鞋帮子往地里下陷几分,就将那几户有三百斤重的一筐土石给背了起来。
现场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拄着锄头撑着下巴站着的那些个痞子,张大嘴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又庆幸还好在这女子第一天来时,没乱说什么话,不然怕是被揍成猪头都是轻的。
官兵头子也傻眼了,他是听底下小头目说过,有个女子挖土石挖得勤快,顿顿都能多领两个馒头。
但挖土石只要讲究技巧和耐力,是个人都会做,可背起这么重的一筐石头,放眼整个军营,也只有几位将军才做得到。
樊长玉几乎没用拐杖支撑,只两手抓着肩上的箩筐背带,一步步稳稳地朝着山下走去,看起来不轻松,但也没显得特别吃力。
一直到樊长玉都走远了,整个开采土石的矿场还是鸦雀无声。
老头看着樊长玉的背影,倒是若有所思起来,用手捻着自己下巴上那几根花白的山羊胡须,低声喃喃:“此等根骨,若为男儿,必成大器也……”
晚间官兵分发饭食时,樊长玉果然得到了一整只烧鸡,她端着粥碗寻了个僻静地儿和老头一起蹲下,扯了个大鸡腿递给老头,老头没接,反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路探得如何了?”
樊长玉抬起头看向老头:“您怎么知道我是去探路的?”
老头耷拉着满是褶子的眼皮,一双眼苍老眼神却清明:“前些日子每每上山采挖土石,你都在不动声色打量这一带的地形和兵力部署,见了人就问东问西的问一堆东西。前两天也看人家吃肉,今日怎就忍不住了,一定要去出这个风头?不外乎是附近的地形和兵防你心中已有数了,想再看看别处的兵力部署。”
他们的谈话声压得极低,附近又没什么人,樊长玉见这老头看出了自己的计划,道:“您老不用担心,我不会偷跑给你们带来麻烦,背石块去堤坝那边,也是想看看堤坝修得这么样了,我们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那堤坝瞧着像是已经快完工了,我们应该很快就会被放走的。”
要是得被留在这里个一年半载,那她是忍不到那时候的。
老头哼了声道:“还用这蠢法子去看修坝的进度,老夫且告诉你,开春第一场暴雨来临前,那堤坝必须得完工。”
樊长玉不解:“为什么?”
老头斜她一眼,“你一没给老夫交束脩,二没磕头敬茶拜老夫为师,扯着四书上死板的东西问老夫也就罢了,这些老夫为何要教你?”
樊长玉“哦”了一声,也实心眼地就不问了,啃起递给老头他不要的那只肥得流油的鸡腿。
老头瞧见了,气得瞪眼道:“你个憨猪娃,也就这点慧根了!”
樊长玉被他骂得莫名其妙,又不好跟一个满头白发瘦筋筋的怪脾气老头较劲儿,抿唇往边上摞开一步,继续啃鸡腿不搭理他,无声表示对他骂自己的介意。
老头更气了,整个胸口都在起伏,喝道:“没茶你连磕头都不会了吗?”
樊长玉终于反应过来,老头方才说那话是让她拜师的意思。
樊长玉自个儿几斤几两,她心中还是有数,纠结了一会儿,婉拒道:“我其实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不过我娘从前说,多读书总是没错的,这才一知半解地看那些书。让老人家您白教我,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我被官兵收走的包裹里有银子的,要是放我们走的时候,把东西都还给我们,我给您补交束脩好了。”
主要是拜师了,自己往后就得一直照料这个老头了,樊长玉听他骂了他那学生那么久,觉着约莫是他从前指望他那学生给他养老,结果他学生忘恩负义了,所以他才想重新给他找个养老的。
但自己还得去找妹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自然也没法一直照顾这老头。
老头听出他主动收徒被拒了,瞥着樊长玉,倔脾气上来了,哼笑道:“你知道多少人一掷万金求老夫收徒,老夫都不收吗?”
樊长玉已经啃完了那根鸡腿,捏着鸡骨头震惊道:“当夫子这么赚钱的?”
老头:“……”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被气得通红,闭上眼怒道:“罢了,罢了,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樊长玉想到同样孤苦无依的赵家夫妇,知道这老头生这么大气只是因为自己不肯拜他为师后,又觉得这怪脾气老头挺可怜的,他脾性不好,膝下又没个儿女,想找个给他养老送终的人还挺难的。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言正,忽觉言正那身臭脾气,简直和这怪老头如出一辙。
要是言正因为嘴巴太毒了,也孤苦伶仃一辈子,老了该不会跟这老头一样吧?
樊长玉打住脑子里奇葩的想法,看了一眼冷着脸不愿再跟她说话的怪老头,把烧鸡扯下一半,放进他装馒头的碗里,叹了口气,拿着剩下的烧鸡回女子休息的营房了-
当天夜里,春雷炸响,大雨瓢泼而至。
汇聚在地上的雨水越来越多,樊长玉看着那透过门窗缝隙照进来依然雪亮得刺目的闪电,听着外边盖过一切的雷声和营房里孩童嘈杂的啼哭声,总觉着心中有些不安。
她坐起来,脚一下地,就感觉踩进了水洼里,竟是营房里的地面都积了雨水。
想到那老头说的春洪前,堤坝一定会修好,樊长玉回忆了下自己白天下午背着土石去堤坝口那边看到的情形,觉着和那老头说的差不多。
她盼着最好是明天,这些官兵就能放她们走,但在暴雨和雷声掩盖之下,外边似乎又隐隐还有其他动静。
樊长玉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披衣起身去门口看看。
怕他们逃跑,关押她们的地方并不是帐篷,而是原本住在这里的百姓南逃后,被官兵们征用的土墙瓦屋。
一到晚上大门上都是落了锁的。
樊长玉淌着雨水到了大门处,借着闪电的光芒却发现原本守在外边的官兵不知所踪,不远处关押着流民男子们的房子那边,似乎有人从里边拿了什么硬物在砸门锁。
她很快意识到应该是军营那边出了什么事,而这个暴雨夜,也是她们绝佳的逃跑机会。
屋子里除了床铺,没有任何硬物,樊长玉想了想,直接退后两步,猛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到了门板上,木门当场就朝外倒坍了下去。
樊长玉没理会屋中神色各异的女人们,冒着大雨就冲了出去,直奔放置她们物品的那一间营房。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冲了出去。
男子营房里的人瞧见了,也停止了砸锁头,片刻后,大门连着门框都被人撞飞出去,那个大块头没收住力道,跟着跌进了雨地里,爬起来后才到对面营房找妻儿。
一时间,关押流民的这处营地乱做一团,全是在互相叫着名字找亲眷的。
樊长玉孤身一人,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包袱,逆着人潮艰难地挤出了放包裹的营房,就瞧见那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刚从关押他的营房里出来。
沾湿的衣物贴在他身上,愈显得瘦骨嶙峋。
樊长玉本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想到他脾气虽古怪,却极为认真地教了自己四书,民间尚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他教授自己这些,到底也算得上半个老师了。
樊长玉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拎着包裹冲进雨里,对老头道:“我背您逃出去。”
老头不及说话,就被樊长玉甩到了背上,他被淋得跟个长脖野鸡似的,还不忘硬气:“老夫自己走,不用你背!”
樊长玉知道他就这么个怪脾气,没在这时候跟他斗气,因着前些日子已熟记了军营的地形,很快就背着老头逃到了大道上。
偶尔一道闪电劈下,樊长玉眼皮上都往下坠这水珠,却瞧见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不少兵卒的尸首,地上的雨水都带着淡淡的胭脂色。
远处的瓢泼大雨里,还有营帐在燃烧着,似有两方人马在厮杀。
老头神色不妙地道:“遭了,怕是反贼发现这里修堤坝拦水的事了。”
樊长玉在大雨中狼狈睁着眼辨路问:“这些官兵是反贼杀的?”
老头道:“从修这堤坝起,反贼派来这一带查探的斥侯,都是有来无回,定是由此叫反贼察觉了,这才派了一支军队前来突袭,目的是为掩护斥侯,让斥侯带消息回去!”
樊长玉不解:“这和修堤坝有什么关系?”
老头神情冷峻道:“你见过哪个拦水大坝是十天半个月能完工的?这大坝草率修建只为暂时拦水,反贼五万大军围了卢城,大坝蓄起来的这些水涌到下游去,卢城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击溃反贼五万大军。反贼若是提前知晓了这上游拦截了能淹了他全军的洪水,你以为反贼还会中计被引到河谷一带?”
樊长玉这才明白官兵们为何要扣留他们。
但眼下这情形,保命才是要紧的,未免被发现,她道了声罪过,从两名死去的蓟州兵卒上拔下兵服外甲,给自己和老头套上。
又在前方看到一匹马,那马儿正低头用鼻子供着倒在地上一名将军。
樊长玉赶紧过去牵马,想着反正自己的马被官兵收走后没找到,这就当是军营赔偿给她的了。
转步要走衣角却被倒在地上的那血人攥住,他大概是辨出她身上的蓟州兵服,喉咙里卡着血水,艰难出声:“有三名斥侯从卢口道逃了,快……快追……”
言罢就这么断了气。
饶是经历了不少生死,樊长玉在这个雨夜里还是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头背着手沉默地站在雨地里,樊长玉牵着马走过去,迟疑了几息才问:“您还跟我一起走吗?”
老头隔着雨幕看着樊长玉,长叹道:“你若为男儿,我一定让你横翻巫岭,在卢口道进卢城的必经要道那里截杀那三名反贼斥侯,他们的生死,关乎整个卢城乃至整个蓟州的存亡。但你纵有一身武艺,也只是个女子,天下兴亡,无责于妇人,你且逃命去吧,我把这消息带回军营去。”
樊长玉说:“那便就此别过了。”
她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往远处的官道跑去,雨水贴着脸颊从下颚滑下,从天幕劈下的闪电映出她眼底的挣扎。
她想去找长宁,找到长宁后像从前一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打仗什么的,是那些当大官的才该忧心的事,一城一地的存亡之责,在怎么也落不到她小小一民女身上。
可是清平县城和临安镇上的惨案她至今还记忆犹新,山匪抢掠尚且将那两地变作了死城,万一军营那边派去的人没追上斥侯,水淹崇州军的计划失败,卢城一破后,等着那里的百姓的,又是什么?
樊长玉狠狠一甩马鞭,战马在大雨里疯跑,雨水和冷风打在脸上带起阵阵刺疼。
那一瞬她脑海里闪过许多人,死去的王捕头夫妇,城西巷子里那些邻居,还在卢城的赵木匠和言正……
她其实早已杀过许多人了,但清平县和临安镇上的那些血色,她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或许……她追去,也是可以阻止那三名斥侯带消息回去的?
樊长玉沉沉吸了两口气,最后把一扯缰绳让战马停下,没拿自己的包裹,只取了里边的几把杀猪刀,扣上护腕,跟大雨里外出狩猎的豹子一样,弃了战马,奔向巫岭-
卢城。
跟蓟州上游下起的瓢泼大雨不同,卢城的夜幕里只飘着淅沥沥的小雨。
贺敬元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个轮廓的山脉,问:“已经把反贼引到何处了?”
一旁的副将答:“斥侯来报,反贼已到了河口处,但甚是谨慎,始终不肯深入。”
贺敬元沉思片刻后道:“挂我帅旗,继续诱敌。”
立马有人传令下去,城门开出一条缝,放出一名斥侯驾马前去报信。
贺敬元看了一眼巫河上游的方向,面上虽瞧不出什么,搭在城墙垛口的手却紧握成了拳。
此计若败了,卢城便只剩三万兵马御敌,其中一万多都是前不久才征上来的新兵,连一套枪法都还使不全-
燕州野地里亦是小雨如酥。
谢征驭马立在一处矮坡上,神情冷峻看着下方的战局,火把交织成一片,偶尔才能看清火光里卷着的风雨的究竟燕州旗还是崇州旗。
细雨凝成的雨珠子从他下颚滑落,他只凝神看着燕州旗在火光里突进的一段又一段的距离,眼睫都不曾颤动过。
公孙鄞以羽扇挡着斜飞的细雨,问:“你不下去,崇州军不会进一线峡。”
谢征却道:“咱们在一线峡设伏,随家父子定然也在别处设了埋伏,先等他们抛出鱼饵。”
公孙鄞狐狸眼向上一挑:“你是想吃了他们的饵,再引他们进一线峡?”
谢征不置可否。
公孙鄞寻思着谢征口中的饵,眸子一眯,正欲说话,下方的战局却在此时有了小小的骚动。
崇州军中杀出一年轻将领来,白马银枪,俊美邪气,怀中抱着一个被战场杀戮吓得啼哭不止的女娃娃,狂妄对着前方混战的燕州军喊话:“武安侯何在?出来受死!”
公孙鄞皱眉看着火光里那立在崇州军前的人影,说了句:“倒有几分你从前的影子。”
谢征凤眸淡淡瞥过去,“眼睛何时坏的?”
公孙鄞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提起插在地上的长戟,一夹马腹跃下缓坡,身后玄色的披风在细雨中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恍若一朵强劲的黑云。
===第70章 第 70 章===
血腥味、土腥味、松脂火把燃烧的焦味充斥在雨幕中。
随元青带着长宁冲刺在燕州军阵中, 人借马势,手中长.枪一路挑飞兵卒,长宁脸上被溅到了不少鲜血, 哭得嗓子都哑了。
随元青脸上也带着血迹,却笑得张狂又肆意,甚至还有闲心逗长宁:“小孩,要是你老子没那胆子出来救你, 你今后就留在我长信王府得了,我那侄儿挺喜欢你的, 你给他当个小丫鬟也不错……”
他手中长.枪一撑,又将一名燕州军将领挑落马背, 枪尖正欲取那将领性命,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根长戟格开他手中长.枪,再横劈过来, 随元青忙以枪身抵挡, 却还是被那股力道震得连人带马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眸和那长戟的主人对视, 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我还以为侯爷金贵之躯, 不会现身了呢。”
原本的牛毛细雨在此时已有滂沱之势, 谢征立在雨幕中, 闪电将他身后漆黑的夜空撕裂成无数碎片,他湿透的披风沿着马背往下滴落水珠,长戟斜背在身后, 戟刀正往下沥着鲜血, 一双凤目冷冷看着随元青, 并不接话。
随元青看到他戟刀上的血迹时, 忙偏头往自己胳膊上一瞧, 果然被拉出了一道口子, 衣服上的雨水浸到伤口,此时方传来阵阵痛意。
他眉头一皱,好快的身手。
谢征冷嘲道:“挟一稚童上战场,随世子当真是好胆色。”
随元青被讽刺了,脸色有些难看,却并不再恋战,直接驭马带着长宁往回跑。
长宁被这一晚见过的杀戮吓到了,此时还浑浑噩噩的,又是晚上,并未认出前来的就是谢征,在听到谢征的声音后,被随元青驾马带着往回跑,下一子就大哭出声:“姐夫——”
她被随元青放于马鞍前,仍忍不住探着小小的身子往后看,眼睛都哭得有些肿了。
随元青把几乎快跌下马背的小孩摁回去,神色却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你管刚才那人叫什么?”
长宁见到谢征,底气足了,瞪着哭肿的葡萄眼冲眼前这大坏蛋放狠话:“我姐夫不会放过你的!”
随元青一脸见了鬼的神情:“所以你压根不是他女儿?”
谢征在听到长宁哭声时,就已催马欲追,从地上爬起来的副将忙道:“侯爷,只怕其中有诈。”
谢征微眯着眸子打量跑远的随元青,只点了几名亲卫跟随自己同去,对那副将道:“尔等守在此处,勿要跟来。”
言罢一夹马腹追了上去。
副将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能看见谢征玄色的披风在冷风里被扬起的一道凌厉弧度。
箭镞在夜幕里贴着头皮“嗖嗖”飞过,随元青不得不俯低身子躲避那如影随形跟着他的白羽箭,上次在清平县被追杀的记忆涌上来,让他心下顿时难堪。
长宁被他挤得贴在马背上,知道有人来救自己,这会儿也铆足了劲儿同随元青作对,不是扯他头发就是咬他握着缰绳的手。
手背传来刺痛,随元青轻嘶一声,另一只手食指和拇指掐着长宁两腮让她松开了齿关,冷声威胁:“你再不知好歹,我现在就把你扔下马去,让你被马蹄踏死!”
长宁两腮被他捏得生疼,眼泪花花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随元青见她老实了,才收回手,一边和崇州骑兵们以“之”字形跑躲避身后的箭镞,一边在心中权衡着,自己手中这小丫头既然并非谢征的女儿,究竟值不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来救。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拿这小孩做饵,引谢征进埋伏圈,就算要不了谢征的命,也得让他脱一层皮。
可这鱼饵的分量并没有他预料中的重,谢征还是上钩了,随元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底是哪一环算漏了?
以他对谢征的了解,谢征不该是这等意气用事之辈才对。
他父王造反并非一日之谋,而是从当年大王妃死于东宫,就已埋下了对皇室不满的种子。
他父王以为大王妃母子遭遇的大火,是皇帝对他的警告,为了自保,这十几年来一直韬光养晦。
为了对付魏严,自然就得先折掉魏严手中那柄利刃,从谢征成名起,他父王就一直在培养他成为打败谢征的人选。
兵法上讲究知己知彼,谢征所学的东西,他全盘照学,谢征打下的每一场胜仗,他父王的谋士们也会和他一起复盘多次,寻找其中的破绽,制定反胜的战术。
正是因为这些年一直复制着谢征做过的一切,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是活成了谢征的一个影子。
这世上除了谢征自己,应当就只有他最了解他。
若是和那个女人的骨血,以谢征的傲气,或许会冒这个险。
但只是那个女人的妹妹,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值得拿万千将士的性命去搏这一把。
莫非……当真是他高估了谢征?
出神的这会儿功夫,战马前腿中箭,嘶鸣一声后,迫于惯性就要往前栽倒,随元青回过神,脸色难看地一手抓着长宁,一手以长.枪拄地借力翻到了旁边一名骑兵的战马上,这才避免了被连人带马摔出去。
谢征已驭马追了上来,他横马立于大道中央,拦住了随元青和一众亲卫的去路,一手轻扯缰绳,单手斜提长戟,眼神玩味看着随元青,轻描淡写道:“看来随世子没吃够上次的教训,才这般不长记性。”
“轰”地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的白光切出谢征脸上刀削般的轮廓,冷沉的夜色拖曳于他身后。
他一人一骑挡着崇州十几骑,那股压迫感却愣是让马背上的骑兵们觉着呼吸都有些困难。
随元青也被这句话激得险些压不住眼底的怒色,只不过很快冷静了下来,痞笑道:“都说侯爷骑射功夫不凡,随某能领教两次,也是隋某的荣幸不是?”
跟着谢征同来的几名亲骑这时才赶过来,堵住了随元青一行人后退的路。
随元青并不慌张,他歪了歪头,看着谢征笑问:“随某以为,侯爷并非那等把将士性命当做儿戏之辈,为了救回这小孩,侯爷倒是舍得。”
他说着摸了摸长宁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像是在摸什么小动物一般。
这是明显的离间计,想让跟随谢征的将士对他心生不满。
谢征只反问他:“这场春雨下得大吗?”
雨势更猛,豆大的雨珠子砸在地上,在火光里将原本的泥地砸出一个个小坑。
随元青一开始没听懂他为何突然说起这场雨来了,等反应过来时,脸色骤然难看,一想到围了卢城的那五万大军大概会命丧于这场春洪,他额角的青筋都凸起一条,眼底压着薄怒,抬起枪尖指向谢征:“你早就知道这是计?从蓟州借兵两万也是假的?”
谢征不置可否。
随元青咬牙切齿看着他,须臾,倒是大笑起来:“也罢,卢城之战败了便败了,擒了你,可远比攻下卢城直取蓟州来得痛快!”
他拎起马鞍前的长宁,冷笑道:“侯爷谋算过人,随某甘拜下风,既是如此,便也没有留这小孩性命的必要了。”
言罢,竟是把长宁往天上一抛,手中长.枪直刺过去。
长宁吓得短促惊叫一声,谢征眸色一凛,长戟格开随元青的武器,在马背上借力一踏,跃起去接长宁,随元青瞅准这时机,长.枪从谢征腋下的战甲斜刺进去。
没了战甲阻隔,枪尖刺进肉里,大约是扎到了骨头,随元青手上才明显传来钝感。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谢征一手还抱着长宁,见一名亲骑过来,直接将长宁扔向那名亲骑,一手压下枪柄,借着乌金枪头挑开自己胸甲,落于自己马背上后,长戟一挥扫向随元青。
随元青骇得在马背上单手一撑,整个人腾空跃起才躲过那一戟,却没料到谢征会以长戟撑地,借力跃起一脚横踢向他胸口。
那一脚落于身上时,随元青便觉着肋骨断了,整个胸腔瞬间挤压撕裂般疼,喉间也涌上了血腥味。
他本能地还想爬起来,长戟的戟刀却已抵在他咽喉处。
雨下得太大,剧烈的疼痛又让他眼前有些发晕,没能看清这一刻谢征是何神情。
但随元青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败了,还败得彻底。
他被擒住,崇州骑兵们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很快有燕州骑兵过来绑了随元青。
谢征居高临下看着他道:“带回去。”
随元青的几名亲卫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却不敢再上前,其中一名趁谢征等人不注意,翻上马背就往回跑去报信。
谢征吩咐几名亲骑:“即刻前往一线峡。”
原本还担心诱不了长信王大军进峡谷,但活捉了随元青,可比他亲自做饵的效果更好。
一行人驭马往回走,谢征坐于马背上腰背挺得笔直,唇色却隐隐有些发白,他执戟的那只手,不断有血珠从袖子里浸出,划过手背,顺着长戟的戟刀滴下。
褚色的里袍成功掩盖了鲜血的颜色,加上大雨掩盖了血腥味,亲兵们还未发现他的异常。
长宁坐在一名亲兵的马背上,被吓懵了,缓过劲儿来后没忍住抽抽噎噎地哭,口齿不清地一会儿叫“阿姐”,一会儿叫“姐夫”。
谢征瞥了一眼,想到回去这一路还得途经尸首遍地的战场,对亲卫道:“蒙住她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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