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一时愣住,良久不知所措,待醒过神后便蓦然惊叫一声,红霞盈面,抽出手指转身落荒而逃。”
这场景跟上个月我值夜哨时看的一本小说里描述得基本雷同。山野少女救了个落难将军,趁人昏迷摸摸掐掐,人一醒就吓跑了。等那波惊羞过去,不放心又回来偷看,见将军起身困难忙上手照顾,两人酱酱酿酿最后成就好事。
可惜小说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我既没发出惊叫,也没落荒而逃,只是继续托着他的脑袋嗬嗬傻笑了两声,道:“听见给你找对象就赶紧醒啦,当兵的都这么猴急吗?”
乌黑的眼睛里闪现迷茫,他虚弱地开口:“你是谁?”
我坚持在他后脑胡乱摸了一把,的确摸到一块鸡蛋大小的肿包,而后将他放平,直起身不容置疑地道:“你的救命恩人。”
高连长醒了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家,张炎黄脚跟不着地一路冲刺着冲回病号房,扑倒在床边呜呜痛哭:“连长,你终于醒了连长,陈班长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爸哈哈大笑:“总算有个好消息,军人福大命大!”
我妈也很高兴:“醒了好,醒了好,这么些天只能顺些流食,这下可以吃饭了。”
刘美丽戴上听诊器,在他胸口听来听去,又去掰他眼皮,把手指放在他眼前晃,扯着嗓子喊:“听得见吗?这是几?”
女孩子们围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屋里屋外乱成一锅粥。
高连长显然很不适应这样的场景,他内伤还没好全,身体无法移动,只能微微皱了眉头看向离他最近,哭得不能自己的张炎黄,小声道:“你又是谁?”
张炎黄顿时傻了眼,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美丽闻言瞅瞅两人,眼珠子一转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底气十足地大声道:“都不要慌张,这可能是轻度颅脑损伤造成的后遗症!他失忆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到张炎黄的脑袋上,他跌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伤心几乎要在眼睛里凝成实质。哎呀呀,慌张他太慌张。
让他慌去吧,反正我是不慌张,人活着就好。除张炎黄之外,他本来就不认识我们这些人,失不失忆的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我像赶小鸡一样地赶众人:“啰啰啰,别凑热闹了,都出去搬东西去吧,该走咯!”
病号苏醒,乔迁新居,双喜临门,至少对我来说挺高兴的。我一直以来住进有花园有游泳池有电梯的高楼大厦的梦想,勉强算是实现了。即使被烧成了斑秃,花园也还是花园,人工湖不但能钓鱼还能游泳,而且住院部有十层楼,称得上小高层呢。
如果空气再清新一些,邻居再正常一些,散步时不会常常遇到断臂残肢烂鬼头,就更完美了。
其实我们的清理不算彻底,住院部楼层高病房多,人力有限,无法彻查每一个角落。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一二三四七八层安全,五六九十粗略扫荡了一遍,然后焊死楼梯间,哪怕有几个低调的漏网之鱼,也只能困死在里面。
门诊四层楼,行政三层楼,俱已清理干净,我们二十个人,可以撒了欢地住。
我和刘美丽作为曾经的职工,兼任起售楼小姐的工作,带领首次进驻精神病院的人员参观游览了整个园区。
在食堂操作间里,我妈看着四个不锈钢大锅灶,宽阔的洗菜池操作台,面点专用案,没电的大烤箱,往外流脏水的小冷库,赞叹不已,不停地说:“这能耍得开了,站十个人也没问题。”
我爸一路板着脸,哪怕小黑再卖力地给他推荐篮球场,钓鱼湖,他也只是轻哼一声没有表示。直到赵卓宝把他带进了病人娱乐室。摸了摸兵乓球桌和台球桌,捏起象棋盘上的炮看了一会儿,我爸说:“不错。”
不知多久没有在大自然中自由行走了,树木,野花,草地,暖阳高悬微风徐徐,湖面清波荡漾,没有恐怖的丧尸,没有凶恶的匪徒,女孩子们手拉着手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荣军医院有自己的应急电力系统,只要有充足的油料,让整个医院每一寸土地都被光明笼罩也不是问题。保安队还有电动巡逻车,电棍,手铐,无线电对讲机等等许多用得上的好东西,但那个大型发电机真的需要很多很多的油,秉持着节省物资的原则,我们决定还是保持晚间照明靠火,内部交通靠腿,近距离通信靠嘴的原始生活方式。
参观之后经过集体商议,一致同意暂时把新家安在行政楼里。这幢小楼几乎没有被丧尸踏足过。病毒爆发那天行政人员都下班了,仅有的几个游尸大约是我保卫科的旧同事,早被余中简他们砍杀,我没能见到他们变异后的状况也算是幸事。
行政楼装修讲究,三楼四个领导办公室都带有午休间和卫生间;二楼院办,财务,人事,工青妇等科室内物品俱全,搬张床直接可以住人。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除了洗澡不太方便外,需要克服的困难可以忽略不计。
我提议四个套间分给长辈我父母一间,重病号二叔父子一间,康复期患者高连长带张炎黄一间,剩下的一间抓阄入住,众人没有异议。
在行政楼一楼的会客厅里,大家围成一圈,目光烁烁地盯着我摇动手里的小纸团。周易眼睛不眨,好似要把我的手掌盯出个洞来。
我笑里藏刀,一刀劈了过去:“抽到套间想跟谁合居都行,就定一条规矩,男女不得混住!”
“凭什么?”周易果然忿忿。
“当然是尊重保护妇女,你有意见?”
“那人家要是愿意跟男的住呢?”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家是谁,”我朝陈若楠秦云努嘴:“你俩愿意跟男的住吗?”
“不愿意。”两人头摇成拨浪鼓。
我又看刘美丽:“你愿意跟男的住?”
刘美丽笑嘻嘻抱住我:“我就愿意跟你住。”
最后看向马莉:“你呢?”
马莉坐在大落地窗前的皮沙发上,穿着肥大的T恤和一条男式休闲裤,头发束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脖颈,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眼睫毛颤动着,细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不愿意跟男的住,我这辈子都不愿意跟男的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易眼巴巴看着她满脸失望,我不自觉地缩缩脑袋,和韩波对视一眼,他冲我摇了摇头。
最终那个套间被小黑抽到了,他喜笑颜开喜不自胜,搂着他的好兄弟铁瓷罗胖子就飞奔上去感受贵宾待遇去了。其余人自由选择,或两人,或单人,自己搬床,自己布置。
我趁人不备抢先占据了工青妇办公室,依然和刘美丽同住。之所以选择这间是因为科员都是女人,遗留下来的女人用品特别多。
凑合对付了一夜,第二天把布置房间的事全权交给刘美丽,我还有正经活儿要干——俘虏安置。
韩波他们去解人,我从值班台里找到钥匙,带着余中简上了住院部七楼。
“还认得这里吗?”我拿着钥匙,一间一间打开病房。这是重症科,每一个都是单间,每一间都只有一张床,每一张床上都加装了捆缚带;窗户是钢化玻璃,玻璃外是手指粗的钢筋护栏,就连病房的门都不是普通的木门。
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关押更恰当,手上没沾过人民的鲜血,身上没背几件重特大刑事案的病人,上不了七楼。
末日前,这层楼只住了一个病人。
“不认得。”他说。
“入院两年多,你连自己的病房都不认得?”
余中简跟随我的脚步移动,眼光扫过一间间空病房,平淡道:“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住过这里,我每次醒来,都是在卢医生的诊疗室里。”
我奇怪地看看他:“什么意思,怎么醒?卢小豆把你唤醒的?”
“是。”
“这不符合常理啊。”我糊涂了,“他干吗要唤醒你,不是应该消灭你的吗?”
余中简笑了笑:“我愿意被消灭,可是他不愿意。作为一个医生,他很有操守。”
我很尴尬地发现余中简说的没错,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别动,让我捋捋,卢小豆想让你保持清醒,但是你自己不想醒来,所以你总是在他的刺激疗法下被迫醒来,一旦离开他,你又会沉睡,转换出别的人格,是这意思吗?”
“是。”
“这不可能的事儿啊,为什么?”
“想死需要理由吗?”
“ 大概,应该,可能还是需要一点的吧。”我感觉对话愈发艰难,但我对他想死的理由不感兴趣,因为我察觉到了另外一件很怪异的事情,“不不不,跟你想不想死没关系,你作为余瑜的副人格,卢小豆应该尽力消除你,支持你去死才对,毕竟他的工作就是如此,他为什么要不断刺激一个副人格保持清醒,我不太明白,你能给我说说?”
我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说,卢小豆是个很有操守的医生,没错,这一点是大家公认的。他热爱精神病诊疗事业,对所有的精神病一视同仁,哪怕是个杀人狂魔,他仍能坚持着专业态度对待患者,不抵触,不歧视,只看病,不看人。
这么专业的医生,为什么要一次次与病情不利地唤醒副人格?
五分钟不抽烟这家伙就急得慌,在这略显阴暗的走廊里,他摸出烟点上火吸了好几口之后,才意味深长瞄了我一眼,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谁告诉你我是余瑜的副人格?”
“卧槽!”我口吐芬芳,一蹦离他三米远,本能从后腰一把抽出从不离身的改锥,迅速摆好战斗姿势:“你你你你特么到底是谁啊?夺舍的?重生的?别想装神弄鬼吓唬老子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怕你!”
他看着我如临大敌的模样,嗤笑了一声,又说了另一句更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应该说,余瑜是我的副人格,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哇哦!真是一个劲爆的消息,颠覆常理,颠覆认知,把我震撼得毛骨悚然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举着改锥想了半晌,对他道:“前些日子,我让你找刘美丽吃药,你吃了吗?”
韩波等人持枪押解俘虏前来,中断了我和余中简的对话,事实上我也不太想再继续对话下去。这段时间事多,我很少分出心神去关注几个精神病的精神状况,并且随着相处日久,我竟渐渐习惯了他们偶尔在犯病边缘反复试探的行为。比如赵卓宝的花痴症状仍在持续,比如小李子一打架就刹不住闸,非巧克力不能让其平静的状态。
还有余中简,他是最像正常人的一个,我什至生过他情商低的气,吃过他拉拢韩波的醋,还试图与他加深交流以期达到互相理解,让未来合作更加和谐的目的即使嘴上时常骂他精神病,但不可否认我越来越倾向于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
可是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余瑜都成了他的副人格了,卢小豆拼命救治的是谁啊?是余瑜啊!刘美丽天天拿着余瑜的病历能不知道真相吗?人家入院登记时掏出的可是正儿八经国家发放带防伪的二代身份证,这丫妄想症比周易严重多了!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精神病的行为模式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伪装成正常人的精神病更难捉摸。
给俘虏们分配病房的时候,有四个人因为恐惧或别的什么原因剧烈挣扎,竭尽全力地闷叫起来,死活不肯进去。我心不在焉神思飘忽,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冷不防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耳门台磕在了门框上,疼得我一抽抽。
余中简在身后虚扶了我一把,接着一步迈上,迅雷般速度出拳,一拳砸到那人颈侧。使坏的家伙就一声不吭倒进病房里,俯在地上不动弹了。
等韩波他们过来举枪威胁的时候,俘虏们早已进房,一脸乖巧。
我揉着耳朵对余中简说:“谢谢。”
他回:“不客气。”
那一刹我突然就想通了,反正卢小豆也找不着,随他怎么编吧。看样子他现在是不想死了,还有种本王归来拿回身体主持大局的王八之气隐隐发散……其实妄想症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好像周易,成天以吊丝之身幻想人王之尊,却不影响他吃饭叭唧嘴,睡觉打呼噜,打架下死手以及毫无人王气质的出口成脏。所以余中简要是能一直妄想着自己是主人格也挺好,只要他能压制住余瑜,继续在团队里发光发热保持团结友爱,就仍然是那个我最想留住的崽。
安置人员,清算战利品,分配人工,建立岗哨;同时还要关爱病人,审讯俘虏,追查逃犯,警戒丧尸以及继续搜罗更多物资来保证生活设备的正常运转。人还是那么多人,搬到一个占地广阔的地方,工作量却突然比在老齐家时多了好几倍。
余中简下楼时跟我谈了谈这些问题,表示让我拿出章程。
我:?为什么让我拿章程?
我自封战斗冲锋型人才,不耐烦搞管理那一套,何况离开我家,我也摆脱了东道主身份。现在谁再跑来问我有没有辣椒酱,给找个鞋刷子或者擦屁股纸用完了什么的,我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关我屁事”。
可是大家显然还没有摆脱“寄人篱下”的阴影,我一回到行政楼,一帮人就冲了过来。
“大风,有新牙刷吗给我们发一个我和胖子都半个月没刷牙了。”
“自己扒拉去。”
“齐姐,卫生间没有热水怎么办啊我想洗头。”
“自己烧去。”
“大风,这边灶上液化气也没多少了我说过多少回让你去找你就当耳旁风!”
“明天就去。”
“风姐,我不想睡病床我看中了深切治疗部里的电动床能搬吗?”
“……那是电椅。”
我一脸忧伤地躲着我妈蹲在楼侧的小花坛里抽烟,心里愤愤不平,为什么没人记得刘美丽也是这里的员工,她地头也熟啊,张口大风闭口齐姐喊得多顺嘴,就知道使唤我,真烦!
韩波和周易并肩走来,我只在灌木丛里露出个头顶也能被他们认出来:“大风拉屎要纸吗?出来,我跟你说说那几个女人的事儿。”
我慢吞吞站起身:“哪几个女人?”
“就是汽修厂里的……”
“齐姐!齐姐!”
韩波被打断,我一听“姐”字就头疼,转脸气呼呼:“烦死了都,能不能让人清静会儿,又啥事?”
张炎黄喘着粗气从楼里跑出来,“连长,连长说他想见你。”
呃……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我心里的火气烦躁,咻一下全没了。
第32章
韩波在后头喊我:“哎,我跟你说事儿呢!”
我把什么男人女人的都抛在脑后,脚步飞快:“你看着办吧,别老问我。”
书记的办公室就是好,又敞阔又明亮,办公桌一人多长,皮转椅上放着按摩腰垫,沙发旁有饮水机,仿红木的大书柜里摆的全是医学大部头,窗户下头搁着几盆枯萎的绿植,窗帘还是电动的呢。
我边看边点头:“不错不错,良好的环境有利于病人及早康复。”
张炎黄感激:“齐姐,谢谢你给我们分了个套间,这样我照顾连长也方便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
推开休息间的门,一抬眼又对上了那双乌黑乌黑的瞳仁。他没有躺下,半倚在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铺盖都是从家里拿来的,干净松软,确保不会让他的伤口不适。
我挂着和蔼的笑容走近:“小伙子好点了吗?”说着帮他掖了掖被边,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亲切友善而不失自然地道:“有什么需要就跟护士姐姐说,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你的任务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知道吗?”
张炎黄站在我身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吭吭哧哧地像卡了痰。而床上的连长,却蓦地扬起他那黑紫未褪的嘴角,露出个极柔和的微笑来:“你好,我叫高晨。”
明媚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被张炎黄宽阔的肩背阻挡了一些,落在他身上的几束泛着金芒。略略长长了的寸头桀骜地支棱着,寸头下是一对浓密的眉毛,眉毛下是一张红青乌紫五颜六色的脸。透过红青乌紫,我敏锐地看穿本质,这个摆脱了死气的男人变得能说会笑鲜活生动起来,而且长相绝不仅仅是“不错”而已。
抿了抿嘴,搓了搓手,我稍显局促地道:“你好,我叫齐爱风,你贵庚?”
离开书记套间,我的和蔼可亲瞬间消失,怒冲冲吼了张炎黄:“你这孩子听话听不明白,他要找刘美丽,你叫我来干吗?”
张炎黄很委屈:“连长说找一下昨天他清醒时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不是你吗?”
“是我。”一口老血哽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但是他找的确实是刘美丽,你听话要听全乎了,人家想做检查,问问自己的病情,咨询一下颅脑损伤的后遗症……你连长怎么婆婆妈妈的,不都失忆了吗还问啥后遗症!”
张炎黄低下头:“他以前很严肃,不苟言笑,现在也是着急吧,什么都忘了,名字都是我告诉他的。他不认得我,忘了陈班长,也忘了怎么受的伤,连自己是个军人的身份都不记得了。”
呜,好可怜的样子,我见他情绪低落也不忍心发火了,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俩词来形容心情,但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了。虽然我有点败兴,还是负责任地去通知刘美丽查房,病人一无所知惴惴不安,对康复不利。
三十多箱武器弹药,发放了一批,其余置入医资仓库;米面粮油加起来共有三吨挂零,食堂的小仓库放不下,全部卸在大堂里,为此还拆掉了两排桌椅。从汽修厂收罗出的杂项物资和我们之前在超市囤下的货品种类繁多,涵盖生活方方面面,假如只是我们二十个人使用的话,用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余中简让我拿章程我拿不出来,但是当有具体的某个人来问我该干些什么的时候,我总是能很快想到适合他的活计。
我妈带着陈若楠,秦云,马莉已经进驻食堂,试营业熬了米粥,下了面条,大盘子里装上榨菜咸鸭蛋,一人一份,用餐反馈良好。点资入库包括后期保管发放的工作由我爸主动承担,他全程跟着卡车忙进忙出,裤腰带上挂了一串钥匙,耳朵上还夹了一支笔,刚正不阿保管员的形象受到一致好评。
刘美丽继续做她的专职护士半吊子医生,负责病号和管理药房以及医检仪器;吴百年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拿不了武器,我让他看大门去了。赵卓宝想去食堂打杂,被我严词拒绝,给他和彬彬配发了铁铲扫帚竹筐和对讲机,让他俩在照顾二叔之余,进行院内巡逻清理,主要清理丧尸残迹。
后勤的事一旦安排好,院里就呈现出一种希望感,安逸感,让人舒心。可惜没来找我要活儿的人,包括我自己,是不配过这等安逸轻松日子的。
病毒爆发以来我学到的最实用的一个技能,就是每当感受到踏实愉快,幸福感隐隐冒头的时候,赶紧抽自己俩嘴巴子清醒清醒,因为糟心事儿很快就要来了。
首先让人觉着糟心的就是那些俘虏们。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没差水喝没缺饭吃,四人一间病房是多好的条件?可是仅仅关上七楼三天不到的时间,他们就有能耐把五间房糟蹋成比公厕还不堪的地方。
饼干碎渣,痰迹,尿渍,粑粑,虽然被绑了手,可是并不影响穿脱裤子,房间拐角明明放着便桶和垃圾袋,他们竟然视而不见,随地便溺,大剌剌展览,这难道不是示威挑衅?
恶劣的人真是从里到外都恶劣,从外表到人品,只有四字形容,歪瓜裂枣!
我从门上的方形小玻璃一间一间看过去,挑了被糟蹋得最厉害的一间房。黑哥和胖子举起了枪,我寒着脸打开门:“你们的好日子今天就到头了。”
在其他人惊恐地注视下,我拖住一个头发长得像二流子,身材壮实的小年轻,直接把他拖到了走廊里,二话没说,先掐着脖子劈脸几个大耳光,接着满上黑虎掏心拳,断子绝孙脚,连掏带踹放开了一顿猛揍,直把他揍得嗷嗷叫。
我用力扯住他的头发,逼着他昂头看我:“说,你们老大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啊,大王饶命!女王饶命!”他胡言乱语,拼命蜷起身体,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脸上被我摔过巴掌的地方迅速浮现红肿。
我用脚踩住他的大腿根,冷笑道:“你不知道?你跟着你们老大杀人抢劫侮辱妇女无恶不作,这会儿跟我在这儿装孬种?”
“我没有!我没干坏事儿,我刚进厂里一天就被你们抓来了,我真的没干那些事儿啊!”
“编,接着编。”
“真的,我来投奔我工友的,我是新人,啥都不知道哇!”
“哦,那你跟我说说,”我拖死狗一样地拖着他在几间病房门前走动,“谁是老人儿,你指认一个知道的,我今天就放过你。”
“他他他!”二流子毫不犹豫地指着一间房门,“钱士辉,就是那屋关着的那个脸上有疤的,他跟老大一个村,是本家,原来我们一块打过工。”
村?我与黑哥对视一眼,“哪个村?”
“卢羊县毛潭乡钱家洼村。”
等我把钱士辉也拖出来摧残了一顿之后,终于了解到这个人渣团伙的基本情况。我说这么狂野奔放的人物我怎么不认识呢,原来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卢洋县下辖的各个村的村民。他们有的原先就在市里打工,有的是病毒爆发后从村里逃出来投奔本家的,几个认识的互相一串联,集合到老大打工的汽修厂,开启了长达一个月的末日人渣之旅。
老大叫钱士奇,三十出头,当过兵,外头刚开始混乱他就做好了抢枪抢粮的准备,有了武器之后杀人不眨眼,脾气大手段狠,这帮人跟着他没少挨打。但是有吃有喝有女人,尽情地干坏事也不怕被抓,渐渐地道德观念崩塌,堕落思想就像灰指甲,一个得了传染俩。
被我打成猪头三的钱士辉竹筒倒豆子,把钱士奇祖宗八代都交代清楚了,唯独去向一无所知。最后半昏不醒地说了一句话,很耐人寻味。
“我哥还说丧尸咬人能激发异能,到时候建个大基地,当人王。”
我想,关于钱士奇的藏匿方向,请教请教周易会不会有灵感呢?毕竟他俩可能看的是同一本末世小说,创意一致,梦想一致,或许连大脑上的皱褶深浅,都是一致的。
把两个猪头丢回去,我挨个病房通知,下次再来提审时,如果房间还是这么肮脏,我就要跟大家玩一把单向俄罗斯轮瓶子。啤酒瓶子转到谁,谁就把五个屋全舔干净,是的,用舌头。
俘虏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恶鬼一样。我不在乎,在我把他们剥成光猪时,就已经没把他们当人看了。
等我回到行政楼想歇口气喝口水的时候,第二件糟心事儿又来了。
会客厅里,赵卓宝坐在几个陌生女人中间,一会儿挨挨左边人的肩膀,一会儿蹭蹭右边人的手臂,言笑晏晏,左右逢源。
六个人,都是二三十岁模样,有长发,有短发,无一例外容貌姣好。身上穿着新衣服,但显然不合身,每个人脸上都现出疲惫来,有两个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赵卓宝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分坐在他两边的女人点头附和,偶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松弛了没有几分钟的面部肌肉又紧绷起来,这是怎么回事?看大门的吴百年竟然放了陌生人进来?
在门缝偷窥了十秒钟,我缩回脚步,打算先找吴百年问问清楚。刚回头就见韩波抱着一箱饼干出现在大门外。
“大风,正好,正要找你说事儿呢。”
他这一嗓子,惊动了会客厅里的人,赵卓宝在里头看见我了,兴奋地站起来呼唤:“爱风快来,我介绍几个姐妹给你认识。”
我:……
姐妹们来自汽修厂,最小的二十二岁,最大的三十六岁,末日前分布在本市各区各行各业,有的已经成婚生子,有的还在读书求学。她们的遭遇韩波私下里跟我聊了聊,我唏嘘的同时表达费解。
“坏人被团灭了,她们为什么还待在厂里不走?”
“唉,”韩波叹了口气,“去哪儿啊?都跟马莉一样,没亲人了,外出找活路的时候被掳去的,那伙人跟她们说天下大乱出去就是死,她们也见过丧尸吃人,没胆子跑。这不看见马莉被救走了,觉着有门儿,想跟着一起来。”
“都好久了,我们的人进进出出,她们怎么没提过要投靠的事。”
韩波脸上浮现出莫名其妙的自得之色:“她们见过我,跟我说过话,比较相信我。”
“相信你啥?相信你是好人?相信自己不会出虎xue入狼窝再一次被侮辱?”
“别瞎说,谁要侮辱她们?”韩波斜眼看着我:“不过话说回来大风,你这个思想有问题啊,从古到今烈女贞女很多,但用拳脚找活路的女人可没几个,现在什么时代了?贞操和命哪个重要?”
“贞操!”我辞严义正,“不,不是贞操,是尊严,谁践踏我的尊严,我咬也要咬死他。”
韩波无语,翻了我个白眼:“别的女人是水做的,你是钢筋水泥混凝土整浇的。行了,都是幸存者,给看着安排一下吧。”
“为什么让我安排?谁带回来的谁安排。”
“这是你地头,你是负责人你不安排谁安排?”
我地头?负责人?我怎么不知道!
经韩波提醒,我猛然发现我们的团队看似完整,实则处于散沙状态。一拨人捧着我爸,一拨人围着我妈,还有一拨人独立自主,觉得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共同对外时看不出问题,一旦内部产生矛盾分歧,就有可能自说自话谁也不服谁。
就像这六个女人的到来,有人愿意接受她们,比如赵卓宝;可也有人不一定高兴,比如我,又不是我带回来的,我还有自己的事儿呢,凭什么甩锅给我呀?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能站出来调解矛盾主持公道一锤定音的人了。叫你安排你就安排,少特么废话,不服从管理就给我滚!
你看这就是我的思维方式。扪心自问,如果有人这样独断地命令我我能接受吗?答案是不能。
所以,这个负责人必然不能是我,我就是这么野蛮粗暴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格局狭隘的人,我也许可以调解好别人的矛盾,但是当我与别人生出龃龉,我没法做无条件让步的那一个。
我们需要领头羊,一只有管理经验,有战略眼光,有容人之量,会安抚人心,大局意识强,心思缜密,还不爱挑事儿的领头羊,带领大家在末日里走得更长更远更安稳。只要照顾好我的父母,我愿意被这样一个人领导,支配,为其做马前卒冲锋陷阵。
可这个人,能是谁呢?
之后几天,我没有去管六个女人的事,开始悄悄观察起身边的每一个人。暗自研究评判打分,研究了一圈下来,我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呸,你也配!
晚上和刘美丽一起躺在床上聊起这事,我感叹:“咱们人这么多,怎么就挑不出一个能担此重任的呢?”
刘美丽说:“我投你一票。”
我说:“这么跟你说吧美丽,如果我当了头头,有一天你爱上一个外边的野男人想追随他而去,但我不想放你走,你猜我会怎么做?”
“会来说服我?说服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我会挑了他的脚筋,让他留下来陪你。”
刘美丽再也不提投我一票的事,我趁自己淫威未散,赶紧不容分说把六个女人的安排问题甩锅给了她,次日就扛起枪跟着韩波他们一起外出搜资追逃去了。
一个多礼拜,我们兵分两路开车转遍了槐城的大街小巷,钱士奇没找到,只搬空了两个液化气站,开回了一辆大油罐车,并陆续救下了十来个向我们求救的幸存者。他们有的独自困在自家房中,有的三两结伴藏于路边建筑内,无一例外弹尽粮绝,再不出来冒险只能饿死。
市中心的西尔顿酒店里也有幸存者,于二十几层高楼上撕心裂肺地呼喊,可是我们无能无力,酒店内部环境复杂,救人难度太大。车子渐渐驶离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他们绝望的哭泣。
“不至于。”我不甚理解这些人的所为,“满街都是无主车辆,你们为什么要一直躲着,可以出来找粮,可以打,可以跑啊。”
“跑去哪里?”一个憔悴不堪的中年男人道,“这个病传染这么快,跑到哪里都是死。我就是一个月前从杨城开车回来的,一路到处都是丧尸,到处都在人吃人,打不死,杀不完,活人早就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出来。槐城人少,情况还算好,我弄了一点干粮,想着能撑一天是一天,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陪我老婆孩子了。”
他说到最后哽咽起来,我同情他却无法苟同他的想法。如果人人都躲避龟缩装鸵鸟,那岂不是有一大批人没死在丧尸口下却饿死家中?荒谬。
“丧尸其实挺好杀,动作慢腾腾地走不快,主要避开扎堆的就行了。”我说。
“卧槽!”副驾驶上的周易忽然弹跳了一下,倾身趴在中控上,伸着脑袋惊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前方马路一百米处,一个正在奔跑的身影撞入眼帘。
跑得不是很猛,大约相当于正常人慢跑再稍慢一点的速度,与我们的车对头而来。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直到我清楚地看见跑者随风飞扬的破衣裳,裘千尺般放纵的发型,和几乎烂穿后脑勺的一张可怖的脸。
第33章
与我同车的两个幸存者紧张地发出短促惊叫。周易却兴奋不已连声让韩波停车。
“进化了进化了,哈哈哈,终于等到了,快停车,老子要它的脑壳!”
我感慨地看着周易义无反顾下车的身影,对身边男人道:“你看,迎难而上才有希望,一味退缩死路一条啊。”
面包车停在大路正中,周易迈着迫不及待的脚步正面迎上奔跑的丧尸。不管是步伐还是抓挠,那丧尸的动作确实比我们之前遇到的要快一些,如果说以前是挖掘机速度的话,现在已经上升到流水线机械手臂的程度,它的两条胳膊几乎已经没有肌肉和脂肪的支撑,只剩一层皮包裹着骨骼,像两只铁爪一般抓向周易。烂糟糟的下巴一动一动,黑色的牙齿在大日头下泛着铁锈光芒。
周易手握军刺,并没有将它一击毙命,而是闪转腾挪逗着丧尸转了几圈,与他的灵巧比起来,丧尸的笨拙还是显而易见,呜哇呜哇地鬼叫着,向着周易的方向发起一次一次猛扑。
“它不怕光,速度明显快,”韩波看得目不转睛,“真的进化了?”
我也盯着那丧尸的动作,皱眉想了想:“你听没听过饥饿变异理论?也可以称之为饥饿进化论。”
“是什么?”
“简单的说,就是生物在长期受到限制的环境下生存会产生变异,不管是寒冷,炎热,黑暗,饥饿,或者其他的异常条件,为了不死,就要变异,变异成为更适合当下环境的形态。”
韩波动了脑子:“比如温水煮青蛙?”
“差不多,水保持温度不变,煮个二三十年后幸存青蛙变异在里头下蝌蚪,这批蝌蚪就从此成为了温水青蛙,提升几度继续煮,还可能培育出热水青蛙。”
这时挤在车窗边的一个瘦弱青年开口道:“青蛙的寿命没有那么长。”
我无语横他一眼,继续对韩波道:“我瞎猜的啊,如果一个丧尸长期吃不到人,它体内病毒的活性可能会降低,为了不消亡,它只有奋力一搏进行变异,通过提升宿主肢体的灵活度来增强捕猎感染的效果。”
韩波背着我举个大拇指:“听着就靠谱,你咋想到的?”
我得意一笑:“周易老说异能异能什么的,闲暇时分难免思考一二。”
“难道真的会进化出晶核?”
我摇摇头:“晶核这种东西你听着不觉得离谱吗?叫它舍利子我还比较能接受一点,再说了就算碰见一个生前吃素的丧尸,它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你敢吃?别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此时周易终于戏弄够了将丧尸放倒,抽出斧头劈开了它的头颅,弯腰扒拉了老半天,一脸丧气地走了回来。
韩波递给他一根烟:“怎么样?”
周易接过烟没吭声,别在了耳朵后面,侧头看向车窗外,神情郁郁。
难得看到他情绪低落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多加调侃,拍他肩膀安慰道:“没事,这刚变异,还没进化出来呢,再等等。”
他回头看我:“你觉得能进化出来?”
“呃”我迟疑了几秒,但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瞎话还是张口就来:“能吧,你看你说的那什么跑尸都出来了,晶核也快了。”
周易的郁闷一扫而空,咧嘴就笑,狠狠拍自己大腿:“你瞧,我没说瞎话吧,丧尸真的会进化的!晶核也一定会有的!”
瘦弱男青年此时又插嘴:“但是听说吃了晶核只有百分之二的人能获得异能,百分之九十八都会死的。”
周易立马来劲,唰地转了个方向回头:“你听谁说的?怎么可能百分之二那么低,明明是百分之十!”
瘦弱男青年:“末世强人传上就是这么说的。”
周易满脸鄙视:“那瞎编乱造的破书你也能信?作者是哪个小鼻屎?压根没名气的吧!你知道我看过多少本末世小说吗?死神降临,人王传奇,丧尸王寻芳录,龙傲天末世游,丧尸远古战记,末世之孤城后宫,所有大神的书我都看遍了,哪一本不是说百分之十?”
听书名儿,也不像是能有什么科学依据的我默默缩回后座,韩波哂笑着发动了车。
不管怎么说,跑尸的出现还是让我们打了个警醒,回到荣军我就把这件事做了全体通报。众人惊慌害怕兴奋深思种种反应不一而足。害怕的我能理解,兴奋的除了周易竟然还有一个李强,这就很匪夷所思了。
他和那个新来的瘦弱男青年融洽地讨论丧尸进化吃晶核获异能等话题,身高差不多,体重差不多,连发型都很相像,双胞胎似的。我突然就明白了这俩的融洽来自哪里:弱鸡宅男做的白日梦都相同,他们通过做梦来征服世界。
余中简走到我身边:“你有什么想法?”
我嘿然:“你最近很尊重我啊,凡事都知道找我问一声。”
他扯扯嘴角没说话。
“如果的确和我猜的一样是病毒变异,那么应该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病毒为了毁灭人类的大业最后疯狂一把,以燃烧自身为代价尽可能地扩大感染面,然后盛极而衰,衰而亡。那么幸存者只需要保护好自己,蛰伏一段时间,等它自己消亡了,世界自然恢复太平;另一种就比较麻烦了,病毒是被时间,温度,湿度,或者人体内的某种元素促发了变异,它不会消亡,甚至有可能二次三次变异,操控宿主的能力越来越强,除非研发出能够抑制它的特效药,疫苗,生物制剂之类,否则你懂的,真正的末日总有一天会来到。”
一楼的会客厅大约有四五十个平方,此时挤了三十多个人。在我说话的过程中,周围聊天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我看了一圈面色沉重的人们,轻松道:“别那么认真听我吹牛,我住的那屋有本传染病学方面的书,每天晚上睡觉前闲翻几页,记了几个名词而已,一切都是猜测,不要自己吓自己。”
众人的脸色并没有好一点,那个刚救回来的中年男人仰面瘫在椅子上,一副“天要亡我”的表情。
我转向余中简,认真道:“我的看法就是灭了它们,虽然敌我数量悬殊,但能灭一个是一个,能阻止一个变异就阻止一个,我相信一定有科学家在研制对付病毒的药物了,在它面世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撑住,别让自己死了。”
余中简直视着我,微笑道:“你之前总是求稳,这回倒是主动出击了。”
“稳?”我挑了挑眉,“继矫情之后,这是你对我的第二个不实评价。”
他的眼睛里也染上了笑意,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说了句:“还记仇。”我听得不很真切,因为刘美丽忽然窜出来把我拉走了。
她把我拽得踉踉跄跄,一口气拽到了会客厅外,神色有些紧张。
“怎么了?”
“小齐,你快去看看吧,你二叔阵挛,瞳孔扩散,而且体温已经降到极限了!”
“什么?”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厅里跟黑哥等人说话的我爸,彬彬这没良心的小子还坐在一边吃小面包呢。一声没敢多吭,我三步并两步奔上了三楼。
自从搬到荣军来,我看望二叔的次数大大减少,只在口头上问问刘美丽,因为他没有起色,也没有恶化,就像每一个植物人一样神识尽失,安静昏睡。我以为他以后也就这样了,虽然不好受,可他没变成丧尸已经是个奇迹,还能够保持着正常人的形状,若是有特效药问世,他是有希望恢复的。
可是眼下我来不及多想,急忙冲进二叔房间,正看见他的被子掉在地下,整个人在床上挺成了一张弓的形状。
他穿着秋衣秋裤,但仍能看出瘦骨嶙峋,肌肉萎缩的状况,皮肤颜色依旧是灰白灰白的,样子十分可怕。
“二叔,二叔!”我慌张地叫,刚靠近一步,他倏地落下躺平,接着很快又挺了起来。
“刘美丽,怎么办怎么办?我,我我们一起按住他!”我抓着刘美丽乱摇。
“他这是癫痫的症状,不能约束他,让他自己挺过这一波。”
“癫痫?”我脑子乱糟糟的,“不对不对,我二叔这是要变异了!变不过去就要死了。”
“小齐你别慌。”刘美丽这时倒是充分展示出了一个医务工作者的素养,镇定地道:“我知道你二叔是被丧尸咬了才变成这样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早就是个死人了。你别慌,先等他稳定下来,我们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措施,如果他没有异状,我们就给他升温,给他打强心剂,给他电疗!如果他真的变成丧尸了”
她握了握我的手:“这就是我叫你上来的目的,如果他变成丧尸,我是不敢下手杀他的。”
说话间我二叔又挺了两波,我欲哭无泪:“我也不敢杀他呀,我杀了他我爸就要杀我了!”
正在这时,打开的房门突然被敲了两下,回头一看,竟然是张炎黄扶着高晨站在门口。
“需要帮忙吗?”
我这才想起他的房间就在我二叔隔壁,想必刚才一顿过度激动,让他们听见了什么。
我一招手:“进来吧,把门关上。”
十分钟之后,我们四个人一人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二叔床前,看着他第N次挺成一张弓的形状。他没呜哇鬼叫,也没青面獠牙,非常安静地自顾自犯着病。
“为什么还不结束,癫痫会犯这么长时间吗?”
“这个……一般来说,也该结束了。”
“二叔加油不要变不要变不要变。”我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高晨坐在我旁边,侧头看着我道:“谢小姐,别担心,有什么事我和小张会帮你的。”
我:……
他的嗓音温和沙哑有磁性,好心说着安抚的话,却听得我一头黑线。
张炎黄在一旁小声提醒:“她姓齐啊连长,跟你说了好几次了。”
高晨忙向我道歉:“对不起,齐小姐。”
我无奈地摆手:“没事,你肋骨还没好吧,怎么就下床了呢?”
“已经不疼了,刘护士说我可以下床走动走动,有利肌肉组织的恢复。”
在再一次的挺起落下之后,二叔终于不动了,他闭着眼,又像以往一样陷入昏睡。我赶紧跳起来去摸他的手,冰凉僵硬,皮泽完全消失,看起来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刘美丽先用耳温枪给他测试了一次,又用了传统体温计量了腋温,两次的数值都没有超过二十度。
“比之前好些。”面对这个令我心凉透了的体温数据,刘美丽扒了扒他的眼皮却这样说:“他有一度体温降到十六,瞳孔扩散,心脏也已经停止跳动,现在还能摸到脉搏,瞳孔有收缩,先给他打一针吧,接下来上升温毯,全力给他升温。”
“快快!”我招呼张炎黄,“去叫他儿子来,喊人烧热水,大量烧热水,把被子都抱来!”
我跑出房门,一路冲下楼梯,大声叫着:“来人啊,把发电机给我开起来,空调电暖器都给我开起来!”
十多人忙忙碌碌守到半夜,二叔的体温终于稳定在二十五度不再下降。虽然这个体温也是极不正常,但是他心跳回来了,呼吸也回来了,整个人又恢复到从前“植物人”的状态。
我爸妈松了口气,彬彬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相信我们都是同样的想法,植物人就最好了,不要死,更不要变丧尸。
我从热到离谱的房间里走出来,靠在门边透口气,刘美丽擦着汗跟在我身后:“小齐,门诊那边很多大型的医仪我不会用,就算会用,也不太会看片看数据,不知道你二叔现在内脏血液都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还是需要一个专业的医生啊。”
“他的内脏一定有病变。”我思忖着,同时瞧见隔壁房间房门半掩,灯光从里头照出来,高晨和张炎黄还没有睡。他们第一时间给我二叔抱来了自己的被子,夜半天凉,今晚要抱团取暖凑合一宿了。
“美丽,今天我们刚发现了变异丧尸,二叔就突然抽搐低温,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刘美丽眼睛闪闪发光:“余丹丹跟你说过一次你不高兴,可是小齐,你二叔又挺过来了,他还是没变,这意味着他真的有抗体。”
“我二叔这个样子做出来的疫苗我可不敢用,”我摇摇头:“抗体不抗体的先不说,我怀疑他这次异常跟病毒变异有关,他体内的丧尸病毒也在变异!”
“那又怎样?他没变啊,我们已经观察四个小时了,病毒没能干过你二叔的抗体!”
“你怎么老抗体抗体的,我是说我们要加强对二叔的监测,通过他犯病的情况说不定能判断出病毒变异的规律。”
“如果消灭不了,你就算知道它的规律又怎么样?”
“防范啊,在变异范围没有扩大到全部丧尸的时候做好防范,提高警惕,加强武力反击。”
刘美丽叹息:“小齐,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吗?又有多少变成了丧尸吗?杀不完的,消灭或抑制病毒扩散才是最重要的,你二叔抗体”
“可以啊,你过得了我爸那关我们就把二叔解剖了!没有政府没有军队没有医生没有科研人员,我们这群粗人不出去杀丧尸还能干什么?你一个小护士,操得哪门子心!”我口气不善起来,刘美丽瞪我一眼,气咻咻地进屋去了。
又一个觊觎我二叔的人,我危机感深重,总觉着有一天二叔得晚节不保。
刚摸出一根烟来,隔壁房门忽然打开了,高晨单手搂着腋下从屋里走出来,我慌忙把烟塞进裤兜里。
“还没睡?”
“嗯。”他看着我微微笑:“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但是小张说我是军人,没有总让老百姓保护的道理。我想请个战,和你们一起出去打那个丧尸,可以吗吴小姐,这里是你在负责的吧?”
我:吴小姐又是哪个鬼?
早八点,我还挣扎在噩梦中不能自拔,正拼命对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大喊:卡机吗,卡机吗!
忽觉脸蛋子生疼,勉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见跟我闹了半宿脾气的刘美丽正趴在我脸前,啪啪抽我嘴巴。
我半梦半醒,呼开她的手,哼唧着:“卡机吗,卡机吗。”
刘美丽撑开我的眼皮,大声说:“机不卡,水龙头倒是卡了!”
站在拧到头半天下不来一滴水的水龙头前,我呵欠连天,提不起精神来。陈若楠庆幸地道:“幸亏早上把粥熬好了,不然大家干吃馒头也够难受的。”
食堂里坐了几十口子,闻此噩耗传来,一个个端着碗粥都喝不下去了。
“怎么停水了呢,这也太突然了。”
“这么长时间没断过水,我以为水厂还在运转呢。”
“是啊,你不说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水厂还能有活人吗?我们之前喝的水都是怎么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我耳朵嗡嗡的,下意识明白有大事发生了,生命之源断绝了,可生理上的不舒适导致大脑停机,不能思考。
余中简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边:“你有什么想法?”
我掀开沉重地眼皮:“你是设置了什么程序,怎么张口就是这句话呢?你主意那么大自己想不行么,干嘛非要问我呀?”
“你是团队负责人啊,不问你问谁?”
我倏地清醒了:“谁给你洗的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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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多日0确诊,我有一种即将猛虎出笼报复社会,不是,是报复消费的感觉。
第34章
韩波说我是负责人,高晨说我是负责人,余中简也说我是负责人,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偷偷进行了选举?
我端着盘子坐在了新人瘦弱男青年对面:“你知道咱们这里谁是老大,谁是头吗?”
男青年奇怪地看着我:“不是你吗?齐姐。”
“谁告诉你的?还有你叫我姐合适吗,我看你长得挺老相的!”
“他们都这么说,”男青年茫然无措,“你是领导,我总不能叫你小齐吧,隔壁老王也得叫你齐姐啊。”
隔壁,老王?我转头一看,隔壁桌正坐着那个悲情中年男,他对我点点头招呼道:“齐姐吃着呢。”
我回到刘美丽那桌,问她:“美丽,咱们团队谁是负责人?”
刘美丽大概想起了挑脚筋威胁,猛摇头:“没有负责人。”
“那你干吗一有事就来找我呀?”
“不找你还能找谁?”
“呃”我一时语塞,这么理直气壮的吗?我该你们还是欠你们的都来找我,那我有事找谁去啊!
停水了,多亏余中简具有先见之明,一直坚信总有一天净水会断,每每外出搜资时见水就拿遇水就拎,所以我们的仓库里存有大量瓶装矿泉水和百来桶纯净水。但是从长远计,也不过杯水车薪。
搬到大医院后,救人没了压力,一群一群地往里领,楼上还关着二十张要吃要喝的嘴。恰逢病毒变异,丧尸也将变得越来越难以对付,情况不是不容乐观,而是根本就不乐观!
虽然早就身在末日,但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存的压力。我想把这坨压力甩出去,唯有一个办法——认老大拜码头,做个快乐的小喽啰。
经过我思来想去深思熟虑,我决定矮子里头拔将军,从一堆不配给我当老大的人当中选择一个稍微像样点的担当重任。
余中简第一个被我淘汰,虽然他头脑身手各方面都十分优秀,但他终究是个精神病患者,还喜欢挑事儿,我不能放心地把命交给他。
我爸,年纪大;周易,妄想症;黑哥,当过俘虏威望不够。
拔来拔去,就剩一个人了。有容人之心,脑子灵活,没有任何精神类既往病史,身手不错,还跟我父母以及我本人关系特好。
我高兴地蹦到韩波面前:“韩总,停水了,我们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呀?”
韩波面呈痴呆相:“我怎么知道,为什么问我?”
“你是我们团队的负责人啊。”
“瞎扯,怎么是我?明明是你。”
我立刻变脸发飙,一拍桌子吼起来:“凭什么是我?谁规定的!你上嘴唇碰下嘴唇一说就是啦?什么破事都来找我,我不干!我就说是你,怎么样?”
“你神经病啊一大早又来找事!”
“你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就要找你的事!”
我跟韩波在饭堂吵了一架,差点动手打起来,当然是我气急败坏打算单方面殴打韩波,最后被我爸拉开,狠狠训了我俩一顿。
行政楼会客厅再一次全员集合,老人,新人,连高晨都下了楼。会议的召集人出人意料,竟然是余中简。
他没什么废话,言简意赅直达主题:“人多,事多,选个负责人安排工作,我提议齐爱风,同意的举手。”
除了我们一家三口和刘美丽之外,所有人都举了手。
“三十六票,超过半数”
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提议韩波,同意的举手。”
刘美丽在我视线威逼下举了手,两票。韩波不屑地蔑视我,嗤笑。
我皱眉看我爸妈:“干啥呢,举手啊,你俩是长辈,一票顶一百票。”
我爸本来拉着脸,一听我说话又高兴起来:“是吗?那我提议我自己。”说罢举手。
我赶紧把他手拉下来:“你不行,我们是要出去杀丧尸的,你别添乱了。”
我爸脸一板,我赶紧又道:“替我跟妈想想,我们不放心你啊,这种脏活累活还是让年轻人干吧。”他这才缓和了表情。
我妈从头到尾拿了个小本子在记着什么,嘴里念念叨叨:“大米一百二十斤,白面七十斤”根本没在听我们说话。
“行了,我爸投给韩波了,现在我三十六票,韩波一百零两票,韩波当选,大家鼓掌!”
老人都没鼓掌,新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该听谁的,稀稀拉拉鼓了几声。韩波啼笑皆非地看着我:“大风,别捣乱,大家一致认可你做负责人,你就别推辞了,能者多劳嘛。”
“不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我不明白了,直言不讳地自我批评:“这里有了解我的人,也有不了解我的人,我就实话实说了,我这个人脾气很冲,说话难听,偶尔会脑抽,更不耐烦应付琐碎的事,根本不适合做管理者,你们要是实在喜欢我喜欢得不行,就认真把负责人选出来,我最多能当个副手。”
“那行。”余中简立即道,“你就当个副手吧,先暂代领导工作,负责人的事很重要,大家都回去仔细想想,择日再选,散会!”
“哎!哎哎,都别走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会议开得很突然,散得也很突然,我猜有很多人跟我一样懵圈,因为我听见两个女的边走边道:“刚才是选啥的,我也没听清就跟着举手了。”
另一个回答:“管他呢,随大流呗。”
我坐在二叔病床前惆怅地望着他昏睡的容颜:“二叔,你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替我照顾我爸妈,你侄女现在不是老齐家一家的孙女了,是几十个幸存者的孙子了。”
刘美丽对我的惆怅视而不见,替二叔撤掉导尿管,百思不得解:“他连小便都没有,每天灌进去那么多流食都哪去了呢?”
“刘护士,我来拿一下复健室的钥匙。”外屋响起高晨的声音,刘美丽答应一声,他便走了进来。
“咦,宋小姐你也在啊。”
我没好气地回过头:“我姓齐。”
“哦,对不起,齐小姐,我”高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记性出了问题。”
跟失忆症患者计较显得小气,我只好装作不在意:“没事,祝你早日康复。”
他拿了钥匙却没有走,站在二叔床前一副探病的样子,时间有点久,气氛有点尬,直到我抬头看他,他才开口道:“请示你的事情,你还没给我答复,我觉得好多了,有行动可以允许我参与吗?”
“美丽,他行吗?”我请示专业人士。
“外伤方面是没问题了,但是肋骨初愈,最好再休息一个礼拜。”
我点点头:“跟丧尸对抗,有时候是要打肉搏战的,身体没好透,你还是再等等吧。”
高晨露齿而笑:“麻烦你们这么长时间,我已经躺不下去了,请求加入战斗。”
他身高跟韩波差不多,因为昏迷的关系略有些瘦,脸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一笑的时候嘴角漾起个小小的梨涡,眼睛黑亮亮的,既英气又显得有点可爱。
我看见那梨涡,顿时就把他总记错我姓氏的憋屈给抛开了,满口应承道:“好好好加加加,下回出去就带你一起,你先跟着我,我保护你。”
刘美丽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诡异地看了我一眼。
等高晨离开,她慢悠悠地问了我一句话:“高连长长得还行哈?”
“何止还行,简直带劲。”我脱口而出。
对于刘美丽的挤眉弄眼,我不屑一顾,长得好还不让人说啦?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尤甚。小时候就喜欢白白净净眉眼俊俏的小男孩,当校霸那几年,他们也总是能得到我更多庇护,至于丑鬼和漂亮女孩,就死一边去吧。
韩波跟我玩得好,绝大部分因素是因为他长得还行,看着顺眼;余中简嘛,也不错,不得病的话打扮打扮走进社会应该挺招小姑娘喜欢;至于周易周易是谁?
被各种琐事缠了两天没出门,外头的环境骤然恶化。以往很少在白天游荡的丧尸如今三五成群地在街道中央活动。他们没有捕食目标时行动依然缓慢僵硬,一旦察觉到活人的存在,两条仿如假肢一样的腿就会立刻倒腾起来,一百米距离大概倒腾个三四十秒也就能倒腾到了。
听起来不快,可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尸多。一条尸在后面追赶你的同时,前方左右还会冒出想截胡的,活人需要躲闪,需要找路,无形中拖慢了逃跑速度。
我采取单腿跪姿蹲在公羊车顶上,举枪瞄准一个慢跑尸的天灵盖,击发。 “砰”地一声,它应声而倒仰面朝天,几秒后又慢慢地坐了起来。喉咙被打穿也没影响它龇开大牙,对着我方露出一个具有嘲讽意味的表情。
“姥姥,又没打中。”我泄气地甩甩胳膊,肩窝子都顶出淤青了,枪法还是没什么进步。
“砰”又是一声枪响,那个嘲笑我的丧尸没来及爬起身就彻底嗝屁。我朝旁边望去,余中简正靠在一辆废弃车边放低枪口,拉了拉枪栓。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脸对我一哼:“三点一线。”
“你就会说三点一线,具体怎么个瞄法啊,我明明就是对齐了三点才击发的。”
余中简没理我,继续举枪歼灭视线里的丧尸。
荣军医院里有蓄水池和人工湖,可是水质看起来青中泛绿,绿中带乌不能直接饮用,所以韩波和周易带人去找净水设备,那是个没准确目的地没头苍蝇一样的活,不适合我。我就喜欢打打杀杀,于是以代负责人的身份组了个杀尸小队出来清街,并自封队长,姓余的副队长,队员就小李子和张炎黄俩。
小队还有一个编外观察员,就是号称躺不下去了的高晨高连长。因为他内伤还没好全,我只答应让他呆在皮卡车斗里感受一下丧尸世界的气氛——他连丧尸爆发都不记得了,自然也记不起自己从前的英勇。
可就是这个人,在余中简不愿给我解答疑问的时候,突然从车斗里冒出头来:“王小姐,我会用枪,我教你。”
“我姓齐。”
“哦,对不住啊齐小姐,”他口气敷衍地道歉,盯着我手里的枪双眼熠熠生辉,“三点指的是缺口准星和靶心,连成一条直线时即可击发,但是这里头有个小窍门,你看准星的时候不要看实体,要看准星上头那一条虚线,也就是说准星应该略微低于靶心,这样命中率会大大提升。”
我随着他的教学,举起枪瞄准:“没看到虚线啊,哪里有虚线?”
“准星上头的一层光晕。”他索性爬了上来,纠正了我的托枪姿势,然后道:“双眼瞄不适合初学者,用右眼吧。”
我尝试着闭起左眼,发现面部抽搐非常吃力,右眼几乎也睁不开了,“不行,我我才发现我左眼闭不起来。”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拢在了我的左眼皮上:“瞄准,击发!”
“砰!”
什么瞄准,什么击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在他一声令下之后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二十米外的丧尸被一枪爆头,死得透透的。
他拿开手,笑眯眯地道:“对,就是这样。因为有后坐力,击发时枪口上扬,所以需要瞄准星虚线。”
我心脏一通乱跳,转头看看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男人,耳朵有些发烫,嘴里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起来:“那我不行啊,那我天天出来打丧尸还得带个人给我捂眼吗?嗨,一般人也不愿意做这事儿啊。”
“你找块布把眼睛绑起来就可以了。”
我:“噢。”
想了想不死心,我又道:“今天怎么办?我还要打的,现在也没布啊。”
高晨还没说话,就听余中简在不远处指挥道:“好了差不多了,都不要再开枪,上刀子吧!”
我白眼险些翻进太阳xue里,可是余中简根本不稀得看我一眼,从背后抽出砍刀就冲了出去。
小李子和张炎黄也收枪换了武器,高晨赞同:“这条路上废弃车辆太多,丧尸不宜再引,否则我们难以脱围。”
我把手中的枪递给他:“看来你该记得的一点也没忘,你不要下去,我把枪给你,如果看见我有危险,就替我解围好吗?”
高晨一把接过,表情明显欣喜,手指在枪管上摩挲了几下,慎重点头:“好,你放心去,有我在,不会让丧尸伤到你。”
哇哦!真好听!我一边心里舒坦得不行一边暗暗唾弃自己,怎么跟诱骗小红帽的大灰狼一样,来,给你枪,你给大爷说句暖心的唉,颜控真要命。
因为废弃车辆的阻挡,丧尸想要痛快地来场以数量取胜的团战是做不到的。我们在车辆间隙里穿梭,腾挪,跳跃,飞踢,同时刀斧锥铲轮番上阵,斩杀着一只只小跑着想要扑上来的鬼玩意儿。
张炎黄年纪虽小,身体素质倒是很好,他和高晨一路从外市杀进槐城,也积累了很多对付丧尸的经验。只见他反握利刃,从一辆车头跳到另一辆车头,利用高空优势,把刀尖狠狠插进每一只丧尸的头颅里。
余中简大开大合,两把砍刀挥过处,丧尸咬人的家伙干脆掉落,单剩了脖颈桩子的身体晃悠两下,轰然倒地。
小李子没什么策略,只靠本能和力气,刀铲拳脚一起上,但凡有丧尸倒下未死,他上去雷霆一脚,基本能将脑袋踩成大饼。
我就不自我表扬了,相信我舒展并潇洒的身影早已落入后头那人的眼里。
以前杀丧尸是逼不得已,现在杀丧尸是主动出击,一战休止,我竟然有些意犹未尽。
“六十一只,分辨不出变异和没变异的。”张炎黄数完尸体回来汇报。
“还好还好,”我觉得自己还有余力,所以口气很大:“这条街建筑物虽多却不是人群密集区,也没有分岔口,丧尸进来的不多,要不我们再去旁边新华街上干一轮?那边有好几条小巷子,还有学校,肯定多。”
“不行,回去吧。”余中简否决我,“一个城市百万人口,目前看来丧尸至少占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比例,靠刀枪是杀不完的,贸然进入重灾区只怕不妥。”
这个喜欢挑事儿的男人也会担心伤亡?我在心里冷哼没完,就听余中简又道:“子弹有限,不能浪费,大股可以上硝火榴弹,小股还是要靠人工剿灭,下次出来把俘虏和新来的那几个男的也带上,这个时候,不养吃白饭的。”
就是说嘛,在他心里人命哪有子弹精贵。想想那瘦得跟螳螂一样的男青年和差点饿死也不敢外出的隔壁老王,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上一线也是悲催,我只能说声祝君好运。
小李子打完丧尸日常望天,我们这边招呼着上车了,突然听见他对着天空说:“你说什么?”
又犯病了?我忙过去拉他:“走走,回家吃巧克力去。”
他还是抬头望着一个方向,又说:“大点声我听不见。”
他不尴尬我替他尴尬起来,对张炎黄道:“你李哥经常跟神明对话,荡涤心灵的污秽。”
张炎黄可不知道他是精神病,所以能够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对待他的举动——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望天。
然后张炎黄惊道:“看,那有个孩子。”
第35章
路北一幢老式居民楼的七楼某扇凸出来的防盗窗里,跪着一个小男孩。
他抓着钢条,把小脸挤在夹缝里低头朝我们张望,嘴巴动着似乎在说话,但声音太小,没法听清。
如果小李子没有望天的习惯,我们大概就要与这个孩子错过了。
我昂着脖子叫道:“喂,你家有大人吗?”
那孩子一听我放声,慌张地朝道路两头瞅了瞅,然后摇头。
“楼里有丧尸吗?”
那孩子定住了一会儿,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对余中简笑道:“小屁孩儿还挺有心机,想把我们骗进去救他,看来楼里肯定有丧尸,怎么办,救不救?”
余中简抽烟,一脸漠然:“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这会儿又想起我是队长了,刚刚还否决我的意见呢!我哼了一鼻子对张炎黄道:“要不咱俩上去把他弄下来?打丧尸出现,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孩子,祖国的花朵,总不能让他活活饿死。”
“走。”张炎黄没二话。
李铜鼓一直看着那小男孩,此时道:“我也去。”
“你别去了,这是老楼,楼道狭窄,你块儿太大耍不开,万一被丧尸抱着啃一口就不好看了。”
余中简压根没动,我也不在意,一身的劲没使完此刻精神抖擞爱心爆棚,检查好武器,领着张炎黄就往路边走去。
高晨从车上探着头:“小张,嗯小姐注意安全。”
嗯小姐?看来他终于意识到不能再顺嘴胡喊了,怎么喊都是错。张炎黄抱歉地瞄瞄我,我眉眼不动,面无异色,江湖儿女,不拘姓啥。
楼栋的入口在两家店铺中间,架着一扇不锈钢电子防盗门。虽然已经没了电,但不知何人将开口处用尼龙扎带给固定住了,外面的丧尸进不去,里面的丧尸出不来。
之前枪声早已引起了楼里丧尸的注意,此刻大门里面就有几只挤在一起,用身体撞着门,把爪子从缝隙里往外伸展。
我看着那扎带接口方向朝外,明白这是有人在临走前做下的,目的应该是为了保护楼里的人,防止外面的丧尸进入。但这个人一定没有想到,他再也回不来了,而楼栋里头也出现了丧尸。
“去把车上的尖头钢筋拿来。”我吩咐张炎黄,自己从裤兜里摸出一双橡胶手套戴好,这是刘美丽给我们每个人准备的,她说为了防止感染,得尽量避免和丧尸肢体接触,一定要接触的情况下,必须戴好手套口罩和护目镜。
从前没有防护的意识,等到有意识的时候发现已经不记得自己被丧尸血喷过多少回。身上,头发上,甚至脸上都沾过,要感染的话十回都染上了。但我依然活蹦乱跳,别人也是如此,这绝不是幸运,只能证明丧尸血中的病毒在离开宿主之后就会立刻失去活性。
终究没有残酷到底,终究还是给人类留了一条活路。
张炎黄准备好钢筋,我伸手从间隙中掐住了一截青黑手腕,使劲往外拉着:“扎它!”
丧尸被我拽出半个胳膊,脑袋正好抵住了门,爆凸的死鱼眼无法转动,像个装饰似地嵌在脸上。它头发脱落,脸却很完整,生前应该是个女性,我看见了它的眉毛——已经没有毛了,只有纹眉留下的痕迹。
钢筋从它的眼珠里戳进去,穿过后脑勺,一直想要反抓我的长着黑黢黢长指甲的枯瘦爪子蓦然泄了力气。
拽出钢筋,我们如法炮制,把挤在门口的四只丧尸全部杀掉,割断扎带,摸进楼去。
一层反面是商铺没有住人,二层四户,楼道很窄,其中对门的两家门户大开,联排的两家门窗紧闭,没有丧尸也没有人声。我们屏住呼吸一层一层地往上摸,从四层开始,楼道里就不那么清净了。
四层有一只年老的丧尸,脖子被咬断了一半,要掉不掉地挂在肩膀上,在楼道里来来回回走动;五层的是一男一女,其中女的变异了,呜呜叫地张着双臂飞扑;六楼比较凄惨,除了有三只丧尸以外,还有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趴在自家房中,有的挂在楼道栏杆上,因为过于残缺,已经分不出男女老幼。
我是撒放惯了的人,第一次在空间狭小处杀尸很不习惯,丧尸没能伤害到我,我撂腿甩胳膊的动作太大,自己把手给撞青了。
最终这些丧尸全部被我和张炎黄解决,打杀的过程中难免发出响动,那些关着的房门里却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七楼很干净,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楼道里有污血和脚印,楼梯上还有奇怪的团状痕迹,但四扇门全部关闭,也没有一只丧尸的影子。
根据方位推断,男孩就在中间并排两家的其中一家,他看起来正常完好,也许是被大人锁在了卧房里。张炎黄还在比划着算窗户偏向,我已经毫不犹豫地跺开一间房门。
“小弟弟在哪屋呢?”我举着刀踏进去,只看了一眼,没吱声回身就去挡张炎黄的视线,“不是这家不是这家,走走走。”
“怎么了齐姐?”张炎黄好奇地踮脚,我上手就把他推开了,“说了不是这家,去隔壁把门弄开。”
越不让他看越好奇,张炎黄忽然一矮身子,从我腋下往那屋里瞅了一眼。
接下来的十秒钟,他的脸红得像个煮熟的大虾,莫名其妙地腿软,踹门踹了两脚也没踹开。
“叫你别看你非要看,等着回去长针眼吧。”
那家客厅正中的地板上躺着一对男女,没穿衣服,以不可描述的姿态摞在一起,骨瘦如柴,已然断气。
完全没有顾忌活人的感受,这荒诞场景令我心生感慨。宁死不出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难道就像我爸说的死在自己家里是幸事?要死么你俩就好好死,还要来一出在绝望中快乐地死去这境界一般人参悟不透啊。
张炎黄脸又红,腿又抖,门也没踹开,看着我呐呐不能言:“齐姐”
我敲了敲那扇门:“那家是木头门,这家是铁门,能踹开就有鬼了,撬吧。”
改锥拿出来,刚放上锁眼,铁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圆溜溜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软糯的小声音响起:“阿姨,你是来救我的吗?”
这小东西根本没有被锁在卧室,指不定别在门后偷听动静多久了呢。
新华二小一年级三班的八岁男孩孟浩然,乳名小星星,有着一颗椭圆形的小脑袋,豆芽菜似的小身板,长得唇红齿白煞是可人。他的爸爸叫孟某某,他的妈妈叫张某某,有一天爸爸出去了,再也没回来,后来妈妈也出去了,她说要去把爸爸找回来。外面都是怪物,他已经很久没去学校上课了
坐在孟浩然家的沙发上,听着他边哭边进行自我介绍,我环顾四周,反省了一下自己不切实际的救世主心态。怪不得他只在窗户里观望我们而没有激烈求救,就算今天不爆发爱心,这个男孩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孟家,是有实力的!
方便面,自热饭以及各种饼干蛋糕火腿肠的箱子几乎堆到了天花板上,餐桌上摆了一大筐真空包装的卤蛋,没开封的牛奶大约也有十几箱。小男孩哭诉的同时还有礼貌地递给我和张炎黄一人一瓶可乐,然后舔两口手里的棒棒糖,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甜蜜了。
“我想去找我妈妈,可是我不敢下楼,阿姨你能带我去吗?”孟浩然眼泪吧嚓。
“你一个人在家多久了?”
“十天,十五天不记得了。”
就算是十五天前,丧尸也已经满城溜达,当妈的难道不知外出凶多吉少?为了寻找失踪老公,就丢下小孩子一个人在家,不知怎么想的。
“幸亏你没下楼,楼下都是丧尸。”
“嗯我知道,我妈妈走的时候还没有的,后来邻居奶奶和哥哥变成怪物了来敲我家的门,我害怕,就把它们引到楼下去了。我我怕你们走了不来救我,对不起阿姨,我撒谎了。”小孩低着头说了实话。
“算啦,上都上来了,你刚才说引?怎么引?”
孟浩然搬了个小凳子放在门前,爬上去打开防盗门的小气窗,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用力往外一扔。弹珠滚落在地,滴溜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晰,滚了一会儿,连贯的滚动又变成了啪嗒啪嗒地跳动。
直到弹珠的声音消失,小孟才从凳子上下来,又把大门打开向外张望,“就是这样引,妈妈说怪物是近视眼,只能靠耳朵听,我把弹珠扔下楼梯,它们听见了,就跟着叽里咕噜滚到六楼去了,我站到走廊里它们也上不来。”
我惊了,原来楼梯上的团状痕迹是丧尸滚落造成的,他还敢出门到走廊里望望风,独自一人生活的小孟真是个勇敢又爱动脑筋的孩子。我表扬了他,并批评了他妈妈不负责任。
小孟替他妈辩解:“我妈妈是跆拳道教练,可厉害了,她每天都能找来很多好吃的,还教我怎么打怪物。”
“可是她丢下了你。”我对失去理智分不清轻重的人一向不客气。
小孟低下头:“我爸爸都好久没回来了,妈妈一开始说不找他了,有一天又说要去找他,然后很快地就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被感染了。”
门口突然传来余中简的声音,他叼着烟靠在门框上:“是打算在这儿吃晚饭吗?该回了。”
不知这个孩子明不明白感染的意思,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大哭,仍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棒棒糖上。
是啊,老公固然重要,可是在明知他遇难几率极大的情况下,怎会有母亲能狠心丢下眼前活生生的孩子,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呢?
我立刻接受了这种猜测,并且受到震动,万分怜悯地看了一眼小孟:“你妈妈临走时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去找爸爸,要我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出门。如果有人来救我,就让我跟人走,她说不管我在哪里,她都能找到我的。”
我和张炎黄同时狠狠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顿时勾画出一个得知自己感染,强忍悲痛,最后回家看一眼儿子之后毅然离去的伟大母亲形象。此时再看这一屋子的物资,仿佛都化成了两个大字:母爱。
我心潮涌动,拉起小孟,“走,带上这些东西跟姐姐走,姐姐会替你找妈妈的。你放心,你的东西谁也不能碰,就你一个人吃,谁敢吃姐姐就揍谁!”
小孟抬起泪眼:“谢谢阿姨。”
真是一个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把孟浩然送下楼让高晨看着,我们几人返回楼上搬物资,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东西全部搬完之后,我在孟家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沙发上悬挂着的全家福。憨厚男人的手搭在清秀女子的肩上,孩子倚在他们的膝头,两大一小笑意盈盈,笑容里藏着幸福满足和对未来的向往。
我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向女人道歉。对不起张女士,我错怪了你;放心吧张女士,小孟就交给我们了,愿你和你的丈夫能够在远方团聚。
带上孟家的门,忽然看见李铜鼓和余中简站在隔壁门前,两人均面无表情,看向屋里的目光虽平淡却目不转睛。
我走上前,“起开起开,看什么西洋镜呢,对死者尊重一点。”说着我就去拉门。
李铜鼓瓮声道:“他们在干什么?”
“死了,饿死了!”我翻白眼,把门关上,推起他往楼下走,“快点回家,听说今晚上食堂吃饺子,我也快饿死了。”
“他们饿了吃肉啊。”
我砸他虎背一拳:“何不食肉糜啊?你在我家真是好日子过多了,饱汉不知饿汉饥,人家连菜叶子都没了,上哪吃肉去!”
也不知李铜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他举起两根手指,对着点了点:“他饿了吃她,她饿了吃他。”
我倏地收回了放在他背上的手,惊恐地看着面前铁塔似的身影:“你你说啥?饿了就能吃人?”
光知道这莽汉凶残,却不知他已经凶残到这种地步。如果有一天就我和他两人落入绝境,难道他肚子饿了就要把我吃了?这太凶残了!可怕的精神病,我以后一定要离他远点,还要号召所有人都离他远点!
李铜鼓下楼去了,我在楼梯上站着后背冒冷气,余中简路过我身边,淡然道:“他说的话,是疑问句。”
嗯?哪句?疑问什么?
我盯着李铜鼓的后脑勺琢磨了一路,把他说的话都用疑问句反复默诵了好几遍,终于捋清了这家伙的逻辑。
他们饿了吃肉啊?是在问我,那两人抱在一起是在吃对方身上的肉吗?
他饿了吃她?她饿了吃他?是小李子在表示惊讶,不敢相信会有人饿了就去吃人。
下车时,我硬是踮起脚搭上小李子的肩膀,义愤填膺地道:“就是,我也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做出如此没有底线的事情来,就是饿死,也不能吃人啊,这太变态太残忍太没有人性了,我们一起唾弃他们!”
小李子甩开我的手,不高兴地看看自己肩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摸我。”说罢抱了四个箱子大步走开了。
我在后头撇着嘴摇头晃脑,谁想摸你啊,傲娇的精神病,忘性还挺大!
张炎黄和我都抱了箱子,连高晨这个尚未完全康复的病号也拎了卤蛋扛了牛奶,只有余中简仍然秉持了他一贯的空手主义,什么也不拿,晃晃悠悠往行政楼走。
小孟跟在张炎黄身后,转着小脑袋四处打量,一根棒棒糖吃完不知从哪儿又摸了一根,嘴里就没闲着过。
我和余中简并肩,想到他俩看那俩的情景,脑子一热就开了口:“哎,你知道那是干啥吗?”
余中简瞥我一眼:“什么?”
“那俩死了的人,你懂他俩在干啥吗?”
余中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盯着我的眼睛半晌没说话。
他懂!他的眼神在告诉我他懂!这就有点尴尬了。我讪讪地笑:“那会儿见你在那儿研究,以为你没见过呢你看小李子他就没见过,嗨!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懂就好,懂就好。”
我拔腿就跑,暗骂自己又脑抽了,光想着他和小李子同为精神病,却忘了智商差距。小李子不仅精神有问题,智商也差强人意,没见过这种事比较合理。余瑜可不智障,而且他犯病的时候都多大了,怎么可能不通人事呢?我居然会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都怪小李子,是他的天真无邪把我给带跑偏了。
晚饭时分,小孟成了食堂里最受欢迎的人,一群大人围着他问东问西揉揉摸摸捏捏,孟家的遭遇听哭了好几个,尤其是在末日里失去了孩子的人。譬如隔壁老王,和汽修厂救回来的一个叫魏茹魏姐的女人,饺子也吃不下去了,趴在桌上痛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就主动请缨要带孩子。
小孟张大嘴,吃下我妈夹喂的一只榨菜午餐肉馅饺子,瘪瘪小脸抽泣着说:“谢谢阿姨。”
我无语地别过脸,然后发现余中简像鬼一样无声无息地坐在了我对面。
“吓死我了干嘛啊你,吃饺子去啊。”
他看着我的手,道:“青了,不去擦药?”
我不在意地甩了甩:“小事,不用那么麻烦。”
他沉默一会儿又道:“如果我说不懂,你要教我?”
我:What?
第36章
我拉着脸离开饭堂,满医院找韩波,最后在人工湖旁边的小凉亭处找到了他。
他和一个看不清脸貌的女人坐在凉亭台阶上,在无月无星的夜空下,肩并肩臂靠臂,喁喁私语。身旁点了一支蜡烛,因为气温低,火苗细如萤火,或者也可以说细如鬼火,反正远远看着挺瘆人的。
“韩波!”我一眼就认出他的身型,大喊一声,朝他奔去。那女人惊跳起来,倏地藏在了亭柱子后头。
“谁啊,你俩干啥呢鬼鬼祟祟的?”我咋咋呼呼跑过去,伸头就往柱子后头看,被韩波一把扯住。
“啥事?”
不让看?我本就不高兴,此时更加生气,口气冲起来:“你管我啥事!你约会倒是约得有劲,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冻出病来,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撩妹子,净水设备搞到了吗?丧尸病毒变异了怎么办?我妈要的菜种子也没找,想来口新鲜的都来不上,榨菜午餐肉饺子一点也不好吃你知道吗?”
韩波一言不发拖起我往回走,我用力扭着脖子:“那谁啊?还把不把我这个代负责人放在眼里,啊?救你回来好吃好喝供着就是让你钓凯子的?有点骨气没有,有点自尊没有?要点脸的你就给我出来,让我看看你脸多大,谁说情都没用!我非把你撵滚蛋不可!”
“闭嘴!”韩波愤怒地吼了我一声,把我吼得一愣。
亭柱子后头的那个身影慢慢站了出来:“风姐,是我,不用你撵,我自己走。”
长发长腿细腰身,一张美艳的脸在微弱烛光之上惨白得吓人。
思一千想一万,我怎么也没想到跟韩波约会的人竟然是马莉,顿时瞪目结舌,火气全无。韩波撩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是她,她也不会受撩,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呃,不是我是说马莉你别误会,我不知道是你,说错话了你别介意。”我认错极快,因为她说到做到,已经出了亭子,昂首走过我身边,看方向是往院门去。
她头也不回,我拽了拽韩波,即使光线不佳,我还是能看见韩波那好像要吃了我一样的眼神。
“我错了,我错了。”
“你是有错就认,坚决不改。”韩波紧走两步抓住马莉的胳膊,低声道:“她有口无心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马莉不说话,挣扎着。
我赶紧走到马莉身前拦住她:“马莉,莉姐,是我不对,我今天遇到点烦心事,看你俩在这儿聊天我就迁怒了,真不是针对你,我知道你是啥样人,绝对不是我胡说八道的那种,我给你道歉,开个会当大家伙面做检讨都行,你不能走,你走出这个门,我齐爱风以后就没法做人了。”
韩波也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大晚上的把你叫出来惹人误会,不过该说的话我都说到了,你要还想钻牛角尖这会儿非要走,我就跟你一起。”
我道:“那我也跟你一起,再带上我爸妈。”
马莉僵了许久许久,做了个深呼吸,终于卸下手臂的劲,苦笑道:“你俩要不来拉我,我都不知怎么下台了。”
也是个通透人儿,我松了一口气:“以前跟莉姐没深交过,今天才知道你是个有肚量的,咱仨能碰一块儿也是有缘,要不一起喝点儿去?”
韩波狠翻我一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缘,你就直说你想喝酒不完了吗,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了?”
我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想打一个人,套麻袋的那种。”
韩波,马莉和我三个人拎了两箱罐装啤酒,蹲在门诊药房里点着蜡烛喝了半宿,聊了半宿。马莉酒量不行,四罐下去就开始嗷嗷哭,哭完躺易拉罐子上头睡着了。她没睡着之前,我还是说不出口我的烦恼,于是就跟韩波你一罐我一罐地东拉西扯,等她睡了,我上头了,想开口了,韩波醉了。
他红脸大舌头把胸膛砸得嘭嘭响:“有事都爱找我说,都找我,为啥呀?因为你哥我仁义,厚道!我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会来事儿能平事儿,这要放在古时候,我就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样的人物你知道不?说!有啥事说!哥哥给你撑腰!”
我闷头喝了半罐酒:“我想打余中简一顿。”
“余中简,噢,小余,小余是个不错的人,废话不多,能撑住场,我欣赏他!”
“他调戏我,不是,他今天犯病了骚扰我,我想打他,但是又怕打不过,咱俩一块去把他骗进小黑屋套他麻袋吧!”
“调戏你?”韩波呵呵笑,“谁啊那么想不开,调戏谁不好调戏你!”
我冲他醉脸轻呼了一巴掌:“你到底听我说话没有,就是神经病姓余的,他跟我胡说八道。”
“胡说啥了?”
我借着酒劲没了顾忌,“他说那种事儿,一脸不正经,看着像是思春了。”
韩波换上发愁的表情:“大风,你是不是素太久了?小余你都能意淫,他一看就是个不近女色专心搞事业的好吗!”
“不是,我跟你把事情说说清楚你就知道了。”我絮絮叨叨从救孩子说起,一直说到余中简。说他之前对我的假装尊重,说他今晚古古怪怪的一句问话,嘚吧嘚吧说了半小时。
“你说吧,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我最近给他好脸给太多,犯病敢到我跟前犯了?”
等我说完,韩波眼睛都睁不开了,也不拍胸脯了,改拍马莉的大腿:“天地不仁啊,万物刍狗啊!好女人命苦啊!我对不起你啊!”
后来他也睡着了,我一个人一罐接一罐地喝,喝着喝着就觉得去他姥姥的,什么破事儿能值得我喝闷酒喝半夜啊,姐们儿什么荤话没听过,这种程度的过耳就忘!
换个男人,我当场就能回他一句,行啊我教你!可惜姓余的是个精神病,我气也就气在这里,骂他吧,人家说我跟精神病计较,反调戏吧,人家说我不挑食儿。换个人多好,是吧,换那谁多好,你说你一有病的不好好治病想什么呢?
余中简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周易想什么我很快就知道了。第二天一早,他跟韩波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一架,俩人撒腿撂蹄子摆开架势互殴,一边殴一边互骂脏话,从门诊打到大院,拥抱着在白霜未散的草地上滚得十分欢快。
“我x你大爷!”
“我x你二大爷!”
辱骂双方大爷几个回合后,韩波宿醉的后果就体现出来了,被本就有功夫的周易一个反掐按在身下,劈头盖脸一顿捶,捶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韩波急了:“你够了啊,别逼我出绝招!”
周易怒火中烧,什么也听不进去,骑着他疯狂抡拳并大叫:“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韩波你不讲义气勾三搭四我揍死你!”
我睡眼惺忪站在一圈吃瓜群众中间,闻言忙把身边人往后拦了拦:“都让开点,韩波要出绝招了,别波及你们!”
瓜众哪里知道韩波会出什么绝招,听我一说赶忙往后退开好几步,一个个目露期待,有的甚至做好了鼓掌的预备姿势,打算等韩波一个石破天惊风云变色反败为胜的大招放出之后及时为他欢呼喝彩。
然后就见韩波双手屈肘,搪住周易的暴击,脑袋歪向一边,清清嗓子“嗬”了长长的一声。
当那声“退!”的音发出来之后,周易像被点了xue一样僵在当场,所有人傻眼三秒,而后纷纷看向我。
我摊手:“他不是每次都能吐这么准的,你们不让开就有可能吐到你们身上,我就吃过亏,真的,我也是好心。”
等韩波擦了药,周易洗了脸,我把两人弄到会客厅坐下之后,总算是明白了这场斗殴的缘由。
早上我妈发现我和韩波没去吃饭,让周易找人。他在门诊药房里找到了睡得不省人事的我俩,用他的原话说:“这没什么。”关键是韩波身边还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马莉。
周嫂子让人睡了还行?明明是你韩波自己指天发誓跟马莉再无任何男女之情,鼓励人家大胆追求的,现在又躺一块儿去了算怎么档子事?
周易雷霆震怒,于是就这么打起来了。
我皱着脸表示难以理解:“什么叫这没什么?我不算个人还是怎么的?我不是在旁边呢吗,昨晚我们仨一起喝酒来着,他俩什么事都没有,我作证。”
周易阴着脸看我:“你喝多了,哪知他俩会干啥?”
我不爱听了:“我喝多?你小子是没跟你大风姐喝过酒啊,知道什么叫酒瓶不倒我不倒吗?昨天晚上他俩那叫喝醉了,我叫睡着了,懂么?我把他们俩全喝趴下了!”
周易脸色好看了一点。
韩波揉着脸上的伤:“看你丫一副吃飞醋的傻样就烦,天天说喜欢人马莉,怎么喜欢的?就是跑人面前送个零食递瓶水就叫喜欢了?我跟马莉不是恋爱关系了也还是朋友关系,她心里不痛快,眼瞅着都抑郁了,我找她谈谈心开导开导怎么了?别说你现在还没追上呢,就是追上了,我当朋友的也能关心她!你了解她吗?你关注过她的遭遇吗?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周易小眼睛眨巴眨巴的,“她在想什么?为啥不痛快?还有你们喝酒为啥不带我?”
后来我出去了,把会客厅让给那哥俩。他们怎么谈的我不知道,反正之后几天两个人恢复了从前勾肩搭背共同进出的状态。据我暗中观察,周易对韩波的态度上还带着一丝隐隐的讨好,估计是韩波又跟他说了不少马莉的事。
可是我不看好周易,从前马莉美名远播高高在上时他就没门儿,现在受过伤害,对男性抵触至深,他连窗户都没了。
余中简自那天跟我扯淡后,又组织了好几次小队外出活动,当真把瘦弱青年和隔壁老王,包括早先救助的三个男性都带上了。我照常参与,该说话说话,该请教请教,笑脸也没有吝啬,他指挥得当,灭尸成果显著时,我也会大力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
当时有点生气,过几天再想想,应该是惊诧大于生气。一贯拥有好战,冷淡,装逼形象的人,会说出那样的话,搁谁听了谁也接受不了。就好比一端庄国学大师突然跳起了肚皮舞,你能接受得了吗?观者不会有荒谬,不忍直视甚至受到侮辱的感觉吗?
我对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好在余中简也就异常了那一下下,此后依然好战冷淡装逼,在食堂里说过的话就像放过的屁一样风一吹就散了。我俩带着一帮人在城市各处游走,交流不多,但配合日渐默契起来。有时我在身后看着他毫无怜悯心地把新人踢进丧尸堆,或者举着两把大砍刀身先士卒斩丧尸的狠劲,越发倾向于他那天只是精神状态不稳定,犯了个小病。
把刀从穿着连身青黑制服的丧尸脑中抽出来,我热得满头大汗,心想天气真是越来越不正常。白天高温酷热,夜里却能降到零下十几度,以前在路上跑还能看见几只流浪猫狗,现在人尸以外的生物基本看不见了,上回见到雨雪还是五一搬家的前夕,转眼一个多月,老天爷没再挤下一滴眼泪来,人工湖的水位都下降了。病毒给人类留了一线生机,环境呢?环境会不会灭世重来?
坐在台阶上另具尸体的旁边歇会儿抽根烟,看着隔壁老王王连山和瘦弱男青年郭阳两人联手对付院子里仅剩的一只制服丧尸。我乐观地想,管它呢,咱们这些基层群众又不是救世的料,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赚一天,活着看这个世界新生或者走向灭亡,是一件多带感的事啊。
丧尸倒下,我冲他俩比了个大拇指。这俩人从看见丧尸的脸就闭眼,到被余中简数次直接推到丧尸面前吓尿,再到如今也可以手不抖腿不软的用刀与丧尸周旋了,其实也没多久的时间,成长很快,我很欣慰。只是一旦分组行事时,他们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跟我一组,连多看余中简一眼都不愿意,又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他俩同情太多,帮助太多,让他俩错觉拖我后腿受到的责难会少一点?
楼里的枪声也在间歇响起,不多会儿张炎黄从二楼窗口伸出脑袋:“报告齐队长,内部清理完毕,请指示。”
“物资情况怎么样?”
“除枪支弹药外,其余各类警备齐全,高连长正在清点,报告完毕。”
我踩掉烟头,走到院子里昂头望着他:“你别说话劲儿劲儿的行吗?我又不是正规军,不讲究那一套,报什么告,指什么示,听得我浑身不自在。”
张炎黄嘻嘻一笑:“快上来搬吧,好东西可多了,催泪喷射器好几箱呢。”
带着王连山和郭阳正准备上楼,腰间别的无线电对讲突然滋啦滋啦响了起来。
“洞洞幺,洞洞幺,我是洞洞两,听到请回答, over 。”
看把你洋气的,还over ,我翻个白眼,拿下对讲机按住:“洞洞幺听到,有话就讲,完事儿。”
那头滋啦滋啦了一阵,又响:“洞洞幺洞洞幺,余队长在弹药库附近发现了钱士奇的线索,请你过来,请你过来, over 。”
钱士奇?我精神立即一振。光杆司令丧家之犬,还瘸了一条腿,却硬是到处都找不到这混蛋的踪迹,我一度以为他已经逃出槐城,或者逃回卢羊县,或者逃到外地去了,没想到在市局特勤大院儿里竟能发现他的线索。这孙子贼心不死啊,还挺会挑地方!
弹药仓库在特勤大院西北角,单独的院子,库外是片空地,此时横七竖八躺了多具丧尸。李铜鼓在望天,余中简在抽烟,还有三个新人男正从仓库里往外搬东西,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青年腰上别着对讲机,估计就是那个over 。
“发现什么了?”
通过厚重的大门,余中简把我引进仓库里,阴凉气息扑面而来。主库房百十多平米,墙面地板皆是没有任何装饰的混凝土,枪械柜架排排列列摆放整齐,根据型号不同标注了数字,库藏十分丰富。
左右还有附库,但是钢板防盗门锁死了无法打开,硝火聚集之地也不能暴力破拆,只好先放在这里再说。
在主库两排柜架后的地板上,明显有生活痕迹。一条睡袋,一地干粮包装纸,两箱矿泉水,和几条染血的绷带。
“你怎么能确定就是钱士奇?”
“我不能确定,只是怀疑,”余中简直言,“外面的丧尸不是我们杀的,来时已经死了。我检查过,这些丧尸全是中枪爆头,和之前在宝龙艾斯见过的死尸枪眼位置相同,根据弹孔直径判断,应该是同一种枪射出来的,弹头没有找到,但是通过手法,基本可以认定是一人所为。”
“弹孔直径?”我侧目而视,“你有时还是收敛一点,不要搞得太牛逼,不然衬得我们好像废物一样。”
余中简面瘫,片刻后道:“好的。”
“接着说。”
“躲在这里的人必定是看上了这库里的东西,或者因为伤没有养好无法全部搬离,或者他就是打算把这里当成驻地,不管他是不是钱士奇,他的行为都很值得警惕。现在人出去了,但我相信他一定还会回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决定守株待兔。”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你是队长,还是要向你请示一下。”
我: 假尊重突然又提高了一个档次,这不是逼着我膨胀吗?
第37章
分析得这么清楚,我岂有不同意的道理。何况钱士奇始终是我心下隐患,早一点解决早一点安心。
最近我们新添了几辆车,其中两辆皮卡分给两个小队使用,专门应对发现合适物资转运的情况。
“都动起来,搬!”我大手一挥,汹汹然道:“能搬的都搬空,彻底断了这小子的念想,再给他来个瓮中捉鳖!想东山再起搞乱槐城,先问问我们荣军医院答不答应!”
郭阳在一旁小声道:“荣军医院,听起来没什么气势,不如叫荣军基地,齐姐你就是我们的基地长。”
我听不顺耳:“什么鸡地长鸭地长的,别给我们单位瞎改名字,说不准哪天秩序恢复了,荣军医院还是要继续收治病人的,我们可是省直单位,叫基地像话吗?”
老王嘿了一声:“就凭齐姐这份爱岗敬业的精神,哪天秩序恢复了,不给你个院长当当也不像话。”
余中简冷哼:“齐院长,抓紧时间。”
在搬军械的时候,高晨拿了一支带瞄准镜的枪爱不释手,问我可不可以配发给他,我笑眯眯地答应。真想说一句你看上啥了只管拿,又怕显得太庸俗给咽回去了。
搬完军械,指派了一个男的送回医院去,剩下的人在余中简的战略部署下按老加新原则分组隐蔽在大院各个入口处,等钱士奇自投罗网。
办公楼二楼的女厕所窗户正对着大院门,我自告奋勇带着老王郭阳上正面防线,蹲守女厕所。从窗缝里探出枪管,确保火力范围能覆盖从大门进来的所有生物,打着那小子一进门就把他另条腿也干瘸了的主意,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俩一开始猫腰在我左右,保持高度集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随着时间流逝,一个小时后他俩蹲下了,两个小时后坐下了,老王捶着腰叫苦不叠:“怎么还不来,我这四十多岁的人真蹲不住了。”
金乌坠,寒潮袭,天色渐晚,坚持了三个多小时后我也撑不下去了,一把拽掉左眼上的黑布:“不对劲啊,钱士奇不会放弃据点跑了吧?”
郭阳说:“要不咱们去找余队长商量商量?”
余中简之前说过,守住位置,耐心等待。可等了那么久之后我的耐心消耗完了,蹲不住了,膨胀了,决定去找他通个气,商量继续等待还是鸣金收兵。
留下老王和一杆枪在女厕所监视大门,我带着郭阳下了楼。一楼光线昏暗,安静无声,刚朝楼门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得一声闷响,郭阳吭都没吭,直接扑倒在地。我心里一突,反应也算灵敏,顾不得看他,猛地转身就甩起枪杆。
可惜对方有备而来,我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条绳索准确地套上我的脖子,劲力传来狠狠一勒,将我拖倒在地,瞬间我的舌头就吐了出来。
鼻腔最后感受到的气味就是一股臭烘烘的烟油味儿,随着绳索越收越紧,窒息感也越来越强烈,我说不出话,闻不到味,连眼睛也花了起来。
偷袭者扯紧绳子从后方逼近我,几乎是趴在我耳边说话:“抢了我的东西,打伤我一条腿,还想赶尽杀绝?”
我被勒得头脸发胀,耳朵鸣响,听他的声音就像在听蚊子哼哼,脑子里也来不及想些别的,只有一个念头,多说点多说点,反派向来死于话多。
哪知此反派不按套路出牌,狂道:“你们不给老子活路走,那就一起死吧!”说罢手上更加用劲,伴随着刻意压低的恶毒笑声,犹如勾魂夜叉一般。
我觉得自己眼睛已经凸出来了,舌根痛到麻木,肺管子憋到即将爆炸,两只手拼命扒着他的胳膊,双腿在胡乱踢踏,却越来越用不上力。渐渐地,我蹬不动了,头脑昏沉起来。
没绑着榨药包冲向丧尸群死成英雄,竟然死在一个恶棍的偷袭之下,死在被清理干净了的昏暗大厅里,死得突如其来无声无息,我真不甘心!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砰”地一声枪响,脖子上的绳子随即一松,救命空气瞬间涌入口鼻,像一把沾满了芥末的刀子猛然戳入喉管,肺腔,比窒息时更加痛苦。我仰面躺着,四肢瘫软,只能发出闷闷的咳嗽,脸憋得滚烫,嗓子眼齁疼齁疼的。
但我的心情是振奋的,就说我怎么会死呢?我纠集了一大帮牛头马面在身边,杀尸救人奋不顾身,又刚刚成为团伙代负责人,我怎么可能没有一点主角光环呢?
我一边艰难地咳一边艰难地笑,孙子听到了吗,这是正义的枪声,这是警告的枪声,我的兄弟们来救我了,你的末路就在眼前!
“妈的!”那人低低咒骂了一声,粗鲁地抓住我头发往上提溜,胳膊一抬又将我刚缓过一点劲的脖子夹在了臂弯,倒拖着我往外走,“傻逼余瑜简直是疯狗一条,我x你十八代祖宗!”
他说余瑜?
到了门廊处,拖的姿势变成了推,他侧站我身后,右手极大力地挟制住我的脖子不让我往下滑,左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警用九二式,举起朝三个方向摆动着。
令人无语加失望的是,办公楼外的大院里竟然并没有我的兄弟们,准确的说,一个人也没有。
那声枪响怎么回事?我因为缺氧导致的昏沉无力感还没有消退,只能任由他钳着,听他嚣张狂妄地放开声音:“余瑜,别躲啊,不认得老子了?忘了你杀人我埋坑的交情了?忘了你在我家猪圈里躲警察的日子了?你倒是出来杀老子啊!你他妈阴损小人,背后插老子一刀,有本事别装孙子,出来跟老子正面碰一碰啊,不怕实话告诉你,老子不但劫了你的女人,身上还绑了炸弹!”说罢枪管转弯,直接顶在了我的太阳xue上。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回应,恶棍不时警惕地左右观望,始终将脑袋躲在我的脑袋后头。
“想打埋伏杀我?怕你没那个本事!”
“不出来是吧,我一会儿就让你看看你小情儿怎么死!”
“我告诉你余瑜,欠了老子的不给还回来,我让你比这小娘们儿死得还惨!”
他一句一句撂着狠话,听众却仿佛只有我一个。从他袭击我和郭阳到此时,其实不过短短四五分钟的时间,我虽然身体极度不适,但危急关头也不是不能和他拼一把,只是冰凉的枪管抵着我的头,不管我是采用头撞脸,后弹踢,反插眼,还是撩开大牙上嘴咬,都快不过他扣扳机的速度。
奇怪的是,没人现身,他却也不挟持我逃跑。院中停着我们的面包和一辆suv ,他看也不看,只勒着我靠在办公楼侧面的墙体上。一支枪时而顶我脑袋,时而左右挥指,破口大骂的间隙呼哧呼哧喘着气。
暮色四合,院中景象渐渐看不清了,大约一两分钟后,西北方向晃晃悠悠出现了一个人影。
“哈哈哈哈,老子还以为你要装熊到底,看着这娘们儿死呢!”背后人狂笑着,忽然抬手冲那方举枪就射。
他速度太快,我来不及作出反应,待“啪啪”两声枪响之后才心脏一紧,想都不想就拼尽全力把脑袋往后撞去。
那人惨呼一声,不但没有如我所愿地放松手臂,反而勒得更紧,刚开过的枪对着我太阳xue嗙嗙就砸:“臭娘们儿,死娘们儿!活腻歪了!”
我咽喉被制,脑袋被砸得七荤八素,眼前直冒星星还是坚持往西北方看去,看见那个人影依然好好地立着,这才微微放了心。
“放了她,我让你走。”来的人果然是余中简,而且只有他一个。
后面的人得意笑了:“怎么了?抓到你心上人了?我今天一看见你带这个小娘们儿进来就知道她是有用的。你埋伏了多少人对付我,放我走?你当我是傻子?”
余中简慢吞吞往前踱着步子,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见金属打火机开关的声音,也能知道他此刻必是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我说话算话。”
“我不信!”粗哑的嗓子在我耳边大声吼起来,“你拉你的队伍,我拉我的队伍,没招你没惹你,你居然偷袭我端我的窝?余瑜,以前光知道你是个狠人,今天才知道你还是个小人!老子是故意不走的,老子不怕死!就是要跟你干到底,哈哈,没想到吧?这个院里的武器库是我打开的,就是知道你不会放着这块肥肉不吃,迟早要来!瞧见没有,我身上可是绑了一圈的炸弹,就是等你来同归于尽的!”
余中简无动于衷地听着,吁出一口烟:“有什么要求就说吧,不要那么多废话。”
“我要你死!”
“我就站在你面前,来啊。”余中简语出惊人,“如果刚才你挟持人质离开,我的狙击手会马上从背后给你一枪,但是你没有离开;如果刚才你打中了我,那么下一秒你也会被击杀,但是你故意射偏了。你说了,今天是看着我们进来的,这里库藏大把武器弹药,你躲了这么久完全有机会对我们进行攻击,但是你没有这么做,这说明你的诉求不是逃跑也不是杀我,是什么,说说吧。”
“我不听你他娘的废话连篇,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死!”
明显感觉身后人紧张起来,掐着我上下左右地看。办公楼左边是车棚,右边是另一栋办公楼,前方院外街对面是个折叠停车场,那个听起来就很专业的狙击手会藏在哪儿呢?
我被他一勒再勒,勒得像条死鱼,除了双手还能勉强扒着他的胳膊外,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想着,有狙击手还跟丫啰嗦什么,我不怕被鲜血脑浆喷一脸,我也不会得应激创伤综合症,快给这疯子一枪啊!
余中简又道:“我给了机会你不要,那就算了,不如你开枪试试。”
“你,你说放我走,不怕我再回来报复你?”
“随时等你。”
身后人出离愤怒:“你特么装什么逼,我现在就把这娘们儿的脑袋崩个稀巴烂!”
“我们俩任一人伤亡,你的脑袋也会立刻稀巴烂,想清楚了,你的炸弹可炸不到我的狙击手。”
身后人气喘如牛,心思明显乱了,“行,你行,能把老子逼到这个份上,老子的命比你金贵,才不给你和这个臭娘们儿陪葬!我我要拿这个女人换一个人!人来了,给我准备好车加满油,放我们离开槐城,上了高速这娘们儿就还给你。”
“换谁?”
“马莉。”
嗯?谁?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恶贯满盈的男人不该拿我换个心腹堂弟什么的,唱一出猛龙过江招兵买马,以图有朝一日杀回槐城报仇雪恨吗?怎么会换马莉?
“我知道她被你的人带走了,把她交给我!”
听到这个名字,余中简似乎也有点没想到,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人再次吼叫:“十分钟,我只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如果人不来,那就别怪我带个垫背的下去了。”
“十分钟够了,我叫人回去接。”余中简转身打了个呼哨,西北方又跑来一个身影,貌似张炎黄,在他身边停留片刻耳语一阵,去开起面包出大门了。
我使劲扒啦着铁钳似的粗胳膊,嘶哑着嗓子断续叫道:“不行不行!”
没人理我,余中简继续沉默着抽烟,身后的男人像是为了摆脱紧张而不停地说话:“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别想跟我玩花样,叫你的人都给我老实一点,不然同归于尽。”如此巴拉巴拉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里我想了几十个反制他的办法,但是每一个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人力气实在太大,我始终处于半缺氧的状态,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我又想等马莉来了,使出红颜祸水乱人心的招数,此人心思波动之际,我或许能有可趁之机。
胡思乱想一气,也不知十分钟到了没有,身后人烦躁不安,狠话撂完了,威胁说过了,又开始揭余瑜的老底:“你他妈没良心,我对你不薄,当年警察到处逮你的时候,你在我老家躲了一个月,送你吃送你喝给你办假身份给你买火车票,你流窜回来找我合伙,我二话没说又给你擦屁股去了。那天你眼睁睁看见了老子,还能往老子身上射枪子儿,疯狗,烂了肺的玩意儿,我他妈真是瞎了眼!要不是念着你替老子扛过几桩事,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你一天弄不死我,我就不能跟你善罢甘休!”
他仿佛一肚子委屈越说越激愤,一股浓浓的怨妇味儿弥漫在我耳边,我暗想,这么激动啊,不如就现在动手算了。拼上全力先跺他的脚,再撞他鼻子,同时推开他拿枪的手,回身一膝盖顶上他子孙根,应该可以阻止他搞人体自爆吧?
在脑子里把步骤反复演练了几次,身后还在狂骂不止,余中简那方不声不响,大门处也没有动静,我困难地浅吸了一口气,悄悄抬起右脚。
就在我准备动作时,腰间突然传来一阵滋啦滋啦声,破锣一样的声音随即响起:“洞洞幺,洞洞幺,包玩死黑的,包玩死黑的,那屋, over !”
身后人咯噔住了口。
说实话,我根本就没听清说的是啥,只是凭着一种福尔摩斯般的直觉,一种高级生物的天性,一种江湖儿女的本能,尽我所能地卡着下巴低下了头。
“嘭!”
枪声远远的,脖子热热的,腿脚软软的。我高估了自己,当勒住我的那只胳膊颓然垂下时,我整个人顺着他瘫下的方向而瘫下,才发现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直接瘫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幸亏没来及动手,不然给他挠痒痒估计又要被砸一回脑瓜子。
余中简走过来,朝我伸出一只手:“没事吧?”
我抬起手臂,抖得厉害:“没力气,动不了了,还想吐。”颈脖断了似地疼痛,声音也哑了。
“缺氧造成的,”他抓住我的手却没拉,而是弯下腰双手顺势抄进腰腿,一使劲把我抱了起来,“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我:? !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公主抱,我生理严重不适,被他手臂触碰到的地方说不出的难过。
“我我自己能走。”
“你受伤了。”
“我重,一百二十多斤呢。”
“没关系。”
他不肯放下我,我无力挣脱他,只好往外扭着头趔着身体,本就没劲还要硬绷着,僵硬地像一根木头。
匿在各个角落的队友们这时全冲了出来,李铜鼓带着一个新人,王连山扶着郭阳,还有明明出门去了的张炎黄,看我的看我,看尸体的看尸体,纷纷叫着后怕。
郭阳捂着脑袋哭唧唧:“齐姐,齐队长,齐院长,我是想保护你的,但我被打晕了。”
张炎黄兴奋地叫:“看哪,我们连长百步穿杨,这么昏暗的环境都能一枪命中要害,不愧是大比武全能冠军,我的偶像。”
我这才发现高晨不在,惊讶地看向余中简的下巴:“是高连长开的枪?”
“唔,”余中简抱着我往停车处走去,“这个人救对了,他是一个优秀的狙击手。”
第38章
在路上,我弄清了今天这场意外之险的背后故事,可以说是巧合救我一命。
当我被那家伙勒住的时候,其实无人知晓,他们都安分守己地待在伏击位上,等待钱士奇出现。是第一次摸到枪的王连山在好奇摆弄之下不小心走了火,既拯救了即将毙命的我,也惊动了其余队友。
钱士奇挟持我出言挑衅时,王连山把晕过去的郭阳拖上了楼,余中简几人已经集合商议对策。高晨提出他可以把劫匪狙掉,但劫匪所站位置刁钻,特勤大院儿里没有合适的狙击点。于是余中简出来玩了一把大头唬拖延时间,高晨带着持有对讲机的over男从另一出口绕至了绝杀位置——折叠停车场的四层车位上。用的就是那支他喜爱不已的拥有巨长名字的“红外线热成像激光测距夜视狙枪”。
虽然我对over男的发音略有微词,但还是认为他胆大心细,分析敌人情况到位,甭管发音如何,只要敌人听不懂就行了。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身边人的手:“谢谢你老王,要不是你操枪不规范,我今天就死了。”
老王:“嗨,看齐队长说的”
高晨和over男在另一辆车上,我只能回去再感谢他们。
在路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觉得力气有所恢复,便再三叮嘱队友不要让我父母知道今天的事,只说遇到丧尸群耽误了时间就好,因此下车时避开余中简再次伸来的手,硬撑着自己走去了食堂。
因为没有联络工具,荣军所有人都在心急如焚地等着我们,甚至推迟了饭点。见到我们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马莉几人招呼着开饭,我妈却突然坐到了我面前。
她盯着我的脸,满眼疑惑:“大风,你怎么了?”
脖子痛,脑袋痛,差点被勒死又被挟持了好久,脸色一定不会好看,可我怕她担心,更怕她限制我以后的出入,于是咧嘴一笑,努力让自己声音正常一些:“没事啊,今天打丧尸打晚了,又冷又饿的。”
“不对,”我妈摸了摸我的手,“你嗓子怎么哑了,跟我说实话,今天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
我一摇头脑仁都在晃,有点天旋地转的:“没有啊,高高兴兴杀尸去,平平安安回家来,啥事都没有。”
“你想骗我,”我妈笃定地道,昂头在人堆里找了一圈,冲余中简招招手:“丹丹你过来,阿姨问你点事。”
我该交待的都交待了,自然不怕她问。可是我没想到,余中简过来后连个顿都没打,痛痛快快就把实话说了。不止我妈听见,旁边的人也都听见了,个个惊得倒抽凉气。
“你!”我虚弱地指着他,连生气都没力道。
我妈一把攥住胸口,眼泪水倏地涌了出来:“我就知道,我今天半下午心慌得喘不过气来,老觉着要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我就知道是你这个不省心的!”
母女连心,我也不得不向我妈的第六感低头,只好无奈地承认并耍个无赖:“这不没事么,我现在好累想睡觉,您想骂我明天骂行不?”
“我骂你干啥!”我妈转过来搂着我,“别说话了,什么都别说,赶快上楼躺着,让美丽给你看看,我去给你煮参汤。”
我爸隔了两张桌子,目光沉沉地望着我,长叹了一口气。
“养病”第三天,陈若楠坐在床边给我挖黄桃罐头吃;刘美丽在办公室桌前给我调敷脖子的药膏;我妈蹲在地上用酒精炉给我下面条,西洋参枸杞黄芪猛抓一把扔进锅里。
我像死猪一样瘫在床上,一边机械张嘴接受投喂,一边听站在床尾的我爸进行今日份的思想教育。
“你大姑为什么跳河?承受不了压力,被你奶奶养得太娇气,十三四岁的时候在外头受了点气回来想不开,夜奔了青河口,你奶奶当时就想上吊被你爷给拦下了,这事儿你二叔三叔都记不得,他们那时才多大点儿啊。后来你爷就跟我们兄弟几个说啊,说从今往后,老齐家的孩子甭管男孩女孩都往糙了养,往泼了教,咱们不欺负别人,也绝不让别人欺负咱,在外受气,有能耐的就找回场子来,没有能耐的挨打两下骂两句也不能往心里去,一笑了之。”
我塞了一嘴黄桃,含糊着接话:“就是脸皮厚呗!”
我爸瞪我:“你要这么说也可以,你爷就是希望咱们老齐家孩子个个都独立自主,心胸宽阔,不要去计较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要受一些无关人无关事的影响,心态要放平,眼光要放远”
我被今天的思想教育搞得有点糊涂,听半天除了得知我还有一个早逝的大姑,以及我爷是我汉子作风的始作俑者之外,没听出什么教育意义来。
“爸,您前天说要正家风关我禁闭,昨天说要磨磨我冲动的性子,今天的主旨思想到底是啥,我没听明白呐。”
“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个人渣死了就死了,你不要放在心上。虽然我不赞同杀人,但是他本身罪恶累累,又狗急跳墙劫持了你,放在以前人民政府审判他也得判个死刑。而且是高连长击毙了他,高连长代表的是军队,你代表的是人民群众,他枪毙了危害群众性命的犯罪分子可以说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的,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我吞下黄桃,把陈若楠又递来的勺子推开:“您觉得我会有心理负担?”
“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女孩子的承受能力是差一点,死的不是僵尸,是活生生的人,还就死在你面前,你心里过不去也正常。看你整天喊打喊杀的,其实我知道你心没那么狠,小时候你还记得不?健康巷李长海家的二小子,勒猫让你看见了,你把他头上砸了个坑,上回李长海看见我还说这事儿呢,说姑娘就是姑娘,心软,爱护小动物。”
我:……您回忆回忆,李长海是不是咬牙切齿跟您说的?这么多年了,还记恨我呢!
我爸教育完了,我妈又端了面条过来喂我,一边喂一边说:“总之你是别想再往出瞎跑了,这回遇到这种事,下回还不知遇什么险呢,你看看人家美丽,人家楠楠,人家小秦小马,比你大的比你小的,哪一个不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就你天天跟个野人一样!外头的僵尸少了你就没人打了?院里几十口子男的都干什么吃的?他们出去弄物资,我们在家把后勤搞到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别给我闭着眼装死啊,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噢。”我含糊,闪烁,避重就轻地答了一个字。
我爸一拍床栏:“就这么定了,你这个院长也不要当了,我来当,我来给这些小子们安排安排工作。”
我:?我什么时候也没当过院长啊!
在床上躺了几天,骨头都快躺酥了,我着急,不安,跃跃欲试地想起床,但是在父母一轮紧过一轮的施放舔犊情之后败下阵来。我妈铁了心不再放我出门,因此特意找了余中简韩波等人谈话,放话谁敢再带我出去,我们一家三口就脱离团伙,回老齐家自己过日子去。
我心说这威胁也太没力度,荣军现在大几十号人,少了一家三口没得半点问题。可是当众人轮番前来看望我,听我提出归队的要求时,不约而同严辞拒绝了。
韩波:“我能被程姨骂出翔!”
周易:“就爱吃你妈做的饭,换人掌勺我不习惯。”
黑哥:“我又管不了你,齐叔要是回齐家,我跟着回去就是了。”
余中简:“你是院长你说了算,我不主动不拒绝,也不负责。”
我眼睛喷火:“你这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带劈叉的绝世大渣男!”
钱士奇死了,可是他留下的余韵还在,关于那天他大骂余瑜时透露出的仨瓜两枣,余中简装作与他无关,我便也不好主动提。
原来钱和余早就认识,共同反过社会。后来余瑜被抓,仗着自己精神病人的身份逃脱法役,钱士奇也逍遥法外直到末日来临。这俩人是怎么搞到一块去的无人知晓,但是能跟变态连环杀手做朋友的人,心理绝对正常不了。
多重人格障碍是经过权威认证的,余瑜作下的孽,按理说不该套在余中简头上,可是我总觉得他的病情里肯定还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自从他知道自己身处末世以来,其他的人格再也没现过身,包括主人格余瑜。不需要我费心帮助他完善自我,他自己也能完全掌控身体和情绪,仿佛只要他愿意,就能一直掌控下去,这难道不是件很诡异的事情?
我是想找个机会跟他做一次深入谈话,问一问他的“过往”,但一方面男士们早出晚归,偶尔来看望我也是一窝蜂地来,一窝蜂地走,没能找到好机会。另一方面不知为啥,我看见他总有点说不出的难堪。虽然我肌肉结实个头高,看起来挺苗条,长期对外宣称自己一百一十斤,可实际体重是一百二十五,六,好吧,其实是七!头一回让男的抱了,我受惊过度不小心说了实话,这分量他要是给我说出去我多没面子啊!
钱士奇和余瑜一个被击毙一个被镇压,爱恨情仇随风而去,可我们院里有几个人过不去这个坎,来看望我时无限可惜地说:“怎么不能活捉他呢?怎么就让他死得那么痛快呢?”
在我对这几个人的态度问题上,我妈曾经严厉教育过我,没经过人家的事儿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都是女人,互相帮助才是应当。
我想她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多,她的话还是要听的。于是把她们扔给刘美丽之后,我也抽空关心了几次她们的状况。没想到只是几个招呼,几句随口慰问,得来的却是她们倾尽全力的回报。
年纪大些的魏姐林姐身兼数职,跑了食堂跑楼房,又帮忙做饭又帮忙保洁,住人的屋子上下擦得锃亮,经常看见她俩在大院里挥舞扫把,把赵卓宝和彬彬的活儿都给抢了;年纪轻的小方几人自动包揽了全院人员的衣裳被褥甚至鞋子的清洗工作,院里有洗衣设备,但不开电机也不能用,她们就用手洗,洗了晒,晒了叠,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收整。出去杀丧尸的人每天都得换一身衣裳,这事儿从来没让我们操心过。
所谓投桃报李正是如此。后来我想过韩波的话,末世,丧尸,亲人尽殁,羸弱女子,也许不是她们懦弱,而是不知反抗的意义何在。失去了想要守护的东西,尊严,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她们围在我床边,没有伤心,只有不甘,狠狠地诅咒几句那个死人。
马莉和她们站在一起,表情淡淡的,当别人找共鸣看向她,她便附和着点点头,不看她,她也不吱声。只是提到钱士奇这个名字时,她眼里还是有藏不住的憎恶。
至今我也没问过她在那暗无天日的汽修厂里遭遇过什么,但想起钱士奇末路穷途之时不惜放弃逃跑机会换一个她,我不禁感慨:他之蜜糖她之砒。霜;再感慨:红颜,真祸水啊!
孟浩然小朋友也来看望了我,还很懂事地从独属于他的食物中挑了几样作为探病礼物送给我吃。于是我俩就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根棒棒糖吃得津津有味。
“阿姨,齐叔叔说等我长到十岁就能带我出去打怪物了。”
“十岁不行,十五岁也不行,十八岁以后吧齐叔叔是谁?”
“你爸爸呀。”
“你叫他叔叔叫我阿姨?”
“那我应该叫他什么?齐爷爷?他的头发胡子都没白,我叫爷爷他会不高兴的。”
你小子有没有想过我不高兴? “你叫他什么我管不着,反正你不能叫我阿姨,得叫姐姐知道不?”
小孟一脸为难:“我妈妈说,不可以不尊重长辈。”
我被长辈俩字儿气得眼冒金星,这时彬彬路过,小孟看见了忙招手:“彬彬哥哥,你去扫地吗?我帮你呀!”
彬彬哥哥带着小孟弟弟走了,我手里的棒棒糖也不甜了,三口两口咬碎吞下,往床上一倒,我狠拍了几下床板。长了辈份还被限制自由,一个个都不替我说话,真令人躁郁。
房门被敲响,转头一看,心里一喜,总算来了个我愿意看见的人。
“可以进来吗?”他站在门框外,探手叩了叩门板。
我赶紧胡撸了一把头发,坐起身来:“请进,高连长,好几天没见着你,都没机会跟你说声谢谢。”
“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高晨走进了房间,但也只走了两步,和我保持着一个非常礼貌的距离,“呃呃小姐,你好些了吗?”
听到他含糊的称呼,我忍不住笑起来,“你是不是又忘了我姓什么?”
他苦恼地挠挠头:“小张跟我说过很多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张嘴就叫错,吓得我都不敢见你了。”
我笑得停不下来:“你这失忆症挺有意思,长期记忆想不起来,但曾经学过的技能一点也没忘;短期记忆偏偏就忘了我一个人的姓,我看你叫别人就从来没叫错过。”
“是啊。”他似乎也才发现这件事,十分困惑,“小张,刘护士,余队长,食堂程阿姨,我从来没叫错过。”
我捂着嘴作花枝乱颤状:“那看来我还挺特别的呢。”
他想了想,道:“但是我记得你的名字是爱风,不如我以后就叫你爱风小姐吧。”
咽下肚的棒棒糖这会儿又窜上点味来,窜得我喉咙里都甜丝丝的:“就叫爱风,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听着怪别扭的。”
“好,爱风。”他笑开了:“我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身体好些没有,我和小张都希望你早日康复,早日归队。”
“我早康复了,”说到这事儿就有点郁闷,看着高晨一脸真诚的模样,我心里一动冒出个想法来:“高连长,我妈,就是食堂程阿姨她找你谈话了吗?”
“没有啊。”
我立刻来劲:“嘿,跟你说个事儿,你不是得了一把夜视狙枪吗,想不想晚上出去过过瘾?挑个制高点,放一枪引一波丧尸过来,再装上消声器,尽情灭它个百八十。我觉得这枪特别飒,我也想学着打,你过完了瘾再教教我呗。”
我以为高晨好忽悠,没想到他一听就摇了头:“除非找到一个正常运转的兵工厂供给,否则子弹基本属于不可再生物资,如非必要,还是省着点使用比较好。”
有道理,我无法反驳:“嗯,也对,还是拼冷兵器环保。要不这样,咱们就别老跟在余队长屁股后头了,他太能干,一人能顶仨人用,惯得我们危机意识都不够强。不如明天你我小张三个人组队出去磨练磨练,争取早日独当一面。”
“可以,余队长同意的话,我服从命令。”
我不悦:“干吗要他同意啊,我可是咱们院总代负责人,姓余的只是战斗小分队队长,还是副的。”
高晨微笑:“队长受伤休养,外出战斗的安排该听副队长的。”
失忆症患者怎么成了个死心眼?他看我不说话,便点点头:“那我就先出去了,你好好养身体吧爱风,回见。”
名字倒是记结实了,可我更不高兴了,都不愿意跟我组队外出,我妈又看得紧,难道我以后就要困在这一亩三分地当个管家婆吗?
刘美丽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刚刚吴百年来找你回事儿,我看高连长在这屋,就把他拦下了,怎么样?你俩单独相处都说啥了?我听见他喊你爱风,嘿嘿嘿。”
我鼻孔喷出两股粗气,“吴百年啥事?”
“他说有几个人,穿的破衣烂衫的,在咱们院门口偷摸溜达了好几回,他一出去人就跑了,来问问你要不要采取点什么措施?”
“活人?”
“那指定不能是丧尸。”
武力装备的强大令我对零星幸存者的窥探行为不感兴趣,:“我从今天起什么都不管,你叫他问我爸去吧,我爸现在篡权了,他已经自封院长了。”
没想到,我轻率的一句甩锅之言,却给自己招来了自打出生以后背过的最沉重的一口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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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六月二十八号,进驻荣军一个月零二十八天,被关禁闭及篡权第八天。我睡了一个好觉,在隆隆雷声中醒来。门外走廊里脚步疾疾,一个破锣嗓子在高声嚷着:“不要留人,不要留人,男的女的,统统下去集合!”
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发现它在三点三十七分停住了。前几天刘美丽就说这钟时间不准,总是走走停停,今天凌晨时分电池终于耗尽。
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夜未归,门外人还在喊着:“还有人没?楼里不准留人啊,齐院长要点名的。”
身上黏糊糊的,睡觉时裹紧的被子早已被我蹬到了一边,屋里闷热难耐。我起床打开窗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有风,风里却像燃着火星,夹杂着淡淡的尸腥臭味,叫人喘口气都不能痛快地喘。
打开门,一张大大的笑脸绽放在我眼前:“哟,齐副院早,您亲自起床啦?昨晚睡得可好啊?今早食堂供应炒饼胡辣汤,您就别受累跑一趟了,我去给您端一份来吃?”
我黑着脸:“ over哥,你最近很忙啊,这又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守我的门?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半条命的份上,我早就把你这种谄媚小人扔出去喂丧尸了。”
此人姓廖名冬辉,外号over哥,是我给他起的。中等身材,而立之岁,长得普普通通,属于站在人堆里特不起眼的那种。自考本科学历,党校研究生在读,末日前在青河区政府民族宗教事务局担任副局长职务。一个公务员,平常跟咱们市井人家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物,自从到了末日成了幸存者进了荣军医院,突然把小半辈子修炼的拍马功夫都使出来了。
先是拍小队长余中简的马屁,结果人不吃他那一套,一上街直拿脚把他往丧尸跟前踹。他后退无门,咬牙坚持了一段时间,又觉得我是女人好说话,想找机会跟我搭讪,可是老王和郭阳谁也不愿跟他换。好不容易碰到我被钱士奇劫持事件,他跟着高晨去给我解围,发挥他擅抓机会的特长,用带着浓厚本土口音的外语作出提醒,也算是救我一命。本以为这回能抱上大腿,却没想到我一回来就被我妈关禁闭,接着被我爸篡权。
跟着余中简让他生不如死,拍马之路一波三折,但好在最终遇得伯乐——从前是车间主任,现在自封院长的我爸。俩人一个爱拍,一个爱听,一个敢乱出主意,一个敢放手实施,如鱼得水一拍即合,短短几天,把荣军医院搞得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我不是不想管,实在是我妈看得太紧,不让我下楼,天天像喂猪一样定时定点前来投喂食物,同时盲目夸赞我爸的工作能力,渲染荣军没了我形势依然一片大好的不实景象。我爸每每来看望我也总是自傲地认为他管理工作做得非常到位,让我安心休养不要操心。
要不是刘美丽晚上回来跟我念叨几句,我都不知荣军现在正朝着建设一言堂大搞个人崇拜的方向一路跑偏。
刘美丽近来很累。我爸没跟任何人商量,擅自做主洞开大门迎接幸存者,嘱咐他的死忠粉小黑等外勤人员见人就救,对找到大门口的更是无任欢迎,一个多礼拜总计入院人数竟达百人之多。好些个人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还有些在躲避丧尸过程中摔胳膊绊腿受了轻伤的,全由刘美丽一人收治看顾,好几天没睡上个囫囵觉了。
昨天韩波气呼呼地跟我说,廖冬辉给他定了个计划,让他们搜资小队每个礼拜必须交上一定数量的物资,并申明这是我爸的意见。他说他要揍这个廖冬辉一顿,又怕惹了他齐叔不高兴,都念着老齐家的好呢,谁也不想当面顶撞冒犯了长辈。
我知道韩波这是想提醒我,要对付日渐膨胀的我爸,只有我出手了。
廖冬辉对我的评价不以为忤,依旧笑嘻嘻地:“瞧齐副院说得哪里话,我哪敢拦您啊,我心系荣军,就想为咱们幸存者团体多贡献一份力量,绝无私心。谄媚两个字,配不上配不上。”
我心说行,这是以为我是老齐闺女不能把他怎么样,跟他斗嘴闹着玩儿呢!等会儿就让你小子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推开他,我下了楼。住院部楼前的小广场上集合了许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具体有多少,我不愿看也不愿数。乌压压的人头排成几列,个个昂着头看向那个站在台阶上手拿笔记本意气风发的中老年男性。
“黄大超。”
“到。”
“丁玉敏。”
“到。”
“贾民学。”
“到。”
光点名就点了小十分钟,点完人头分好组,中老年男性大手一挥:“一组今天继续建设瓮城和加高围墙的工作;二组把新运来的物资点收记录收进仓库,然后进行草地改造;三组加开两个钻机,争取把二号坑和三号坑也打出水来。都听明白了吗?”
底下异口同声:“听明白了。”
“好,喊起我们的口号,开始今天的工作,同志们加把劲啊!”
“哎嘿唷啊!”
“竞赛到了高潮啊!”
“哎嘿唷啊!”
廖冬辉一个箭步冲到我爸旁边,激情四射地道:“感谢齐院长为我们提供栖身之所,感谢齐院长劳心劳力为幸存者做贡献,向齐院长致敬!”
底下齐刷刷地:“向齐院长致敬!”
我一句话没说,默默看完所谓“早会”,默默离开现场,径直来到食堂找了我妈。
她正指挥着几个女的把大蒸笼里的笼布撤下来清洗,见我来了一脸慈爱:“你怎么下来了呢?正好给你留了炒饼,小灶上热着呢,快去吃吧。”
我板着脸把她拉到一边,轻声道:“妈,这一个礼拜我听你的话哪儿也没去,听我爸的话把代负责人的职务转交给了他,我觉得我的禁闭关得差不多了,身体也完全恢复了,咱们团队的事情我还是要负起责任来,您跟爸,歇歇吧。”
我妈莫名:“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您出去看看吧,我爸已经快把荣军变成大型传销洗脑现场了,还瓮城,他是想当宋江方腊啊还是怎么的?反正这院里乱七八糟的我也呆不下去,就来跟您说一声,从今天起,我要出门了!”
我妈刚想说话,我掉脸就走,扔下一句:“谁都拦不住!”
通知完我妈,我走回院中,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带着几个青年正在拉一台小型钻机,大门外,我爸则带着一帮人在丁字路口砌墙垛子,廖冬辉站在他身边口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我上前,面无表情地开口:“爸,您回去歇着吧。”
我爸精神抖擞:“歇什么一大早的,这不刚起床吗?”
天上的雷滚了一两个小时了,一滴雨也没滚下来,天气闷热得让人忍不住想发火。我走到他们砌了六七行砖的墙垛子前头,二话没说抬腿狠狠跺了一脚,那砖墙哗啦一声就散了架。
我爸大怒:“干什么你!”
干着活儿的人都被我吓了一跳,搬砖的,和水泥的,挥铲刀的纷纷停住了动作。
我不理他,转脸面对惊诧的廖冬辉,张口就骂:“不想在这儿呆了就给我滚,别特么一天呜呜喳喳把自己搞得好像很忙似的,砌什么墙,拔什么草?饭特么都吃不上了还拔草!物资粮食是战斗小队出去杀丧尸清路弄来的,一个二个投奔上门动动嘴皮子干点乌七八糟的活儿就想吃白食?没那么便宜的事儿!”
众人面色晦暗,僵立不动。我爸想拉我:“大风你胡说什么呢?”
我回头笑笑:“爸,这段时间我身体不好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别没事听一些四六不着的人说废话。瓮城暂时就不要建了,丧尸还没学会战术攻城那一套呢。您心善,敞开大门接纳来的幸存者我就不往外撵了,不过荣军不姓齐,想在这儿混饭吃的人巴结谁都不管用,你我说了都不算,丧尸的脑袋说了算。”
我爸紧皱眉头:“你什么意思?我们这干的也是正事,都是为了荣军好,你看这安全问题,开垦菜地,打井是不是”
我看见吴百年在保安室里伸着脖子听,冲他喊:“吴百年,来把我爸搀回去。”
吴百年笃笃往这儿跑,我爸气愤:“大风”
“爸,”我打断他,紧盯着他的眼睛,“有外人在,别抹你闺女的面子,我好歹也是个大家选出来的代负责人。”
我爸终究还是没有被官僚主义洗脑彻底,他虽然很生气,却只是拿手指点点我,不再言声跟着吴百年去了。
待他走远,我阴森森看向廖冬辉,活活把他吓了个趔趄:“齐副院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
“是你撺掇我爸无条件接纳幸存者的?是你撺掇我爸修建瓮城的?是你弄了一帮人在院里到处钻孔,轰轰隆隆三天引来两次丧尸群的?”
“不,不是我也是想为荣军出一份力”
我冷笑:“你这是把荣军当成官场了,光忙着出政绩,不问百姓死活啊。这几件事,哪一件不要物资支持?物资从哪里来?要不要人员外出搜集?你在这儿安坐朝堂拉拢人心,算过外出人员的伤亡风险吗?你是跟着我们在丧尸群里走过的人,也是亲眼目睹钱士奇穷凶极恶的人,从特勤队里弄来的武器,差一点,就要拿我的命来换了!”
廖冬辉低下头,不再吱声。
我不再看他,对着那些面目陌生的人继续道:“你们都明白现在是末日,不是过家家,丧尸爆发小四个月了,能活到今天的人也不是泛泛之辈吧?把真本事亮出来,能参与战斗的进外勤小队,有专业特长的来登记一下分配岗位,什么都不会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了。我们这儿可不是开善堂,想别人护着你的命,也得看看你值不值得护!”
说罢我再起一脚,把没塌的那半截墙垛子给跺塌了。然后对廖冬辉道:“你不是老想跟我组队吗?成全你,带好你的对讲机跟我出去杀丧尸。”
他脸色乌青,旁观者无人出声,我冷酷无情地演完了“夺门之变”,回头看见韩波周易带着人正准备出门。
韩波嘻嘻笑着:“大风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周易作势对着廖冬辉扬了扬拳头,道:“还特么命令老子交物资,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像不像物资?敢在老子面前吆三喝四,你风姐迟来一步,你今天就得血溅大门口了!”
劝退我爸后一摊破事我扔着没管,打着让那帮人先慌一慌的主意,直接把原小队队员召集起来,又跟在余中简屁股后头外出打打杀杀去了。
一个礼拜没开张,我砍起丧尸来虎虎生风,被我妈投喂各种补品补出来的力气全撒在了丧尸身上。有高晨端着精良武器在后方保驾护航,我毫不畏惧地冲进七八只扎堆尸中一通胡砍乱斩,污血喷了一身后才停下歇口气。廖冬辉跟在我旁边握把刀哆哆嗦嗦的。
余中简砍瓜切菜地扫掉了零散几只,扔了一支烟给我,我下意识接过刚往嘴边放突然想起高晨在后头,忙又扔回给他:“给我烟干嘛,我不抽烟。”
烟掉在了地上,余中简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把它踢到一边去了:“丧尸比前段时间活跃,不管是不是有意识的,它们正在集结成群,共同捕猎。这也是荣军幸存者增加的原因之一,分散躲藏很容易被围困,因为它们的嗅觉也比之前更灵敏了。”
我知道他从来没停止过观察和研究,可是对于丧尸的变异,我们无能无力,“只要它们不变异出葫芦娃那样的本事,我们能做的还是多杀一个是一个。”
“不,”余中简摇摇头,“我担心的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打常规战逐个击破,丧尸的这种变化极有可能引发尸潮。”
“尸潮?”我前后左右看了看,“你是说槐城所有的丧尸会聚集在一起,像蝗虫过境一样的收割城市里的活人?”
“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所有入城通道都是打开的,万一有大量尸群从高速或者国省道进入槐城,灭城之日张目可望。”
张炎黄擦着成串的汗珠在一旁接道:“真是有可能,我和连长原先所在的驻地桐城几乎就处于灭城状态。丧尸刚开始爆发时,大量百姓逃出城去,我们部队在城内救援,幸存者寥寥无几。后来战友们感染得越来越多,团长生怕全军覆没就要求仅剩的一个营火速离城,在高速路上,我们遭遇了大批聚集在一起的丧尸,它们全是被堵在路上的桐城百姓。”
这小子以前一直拿保密条例搪塞我,现在也明白回不去从前,索性说了实话。
余中简道:“想逃跑的绝不仅仅是桐城百姓,可以想象高速上有多少丧尸,它们沿着道路行走,哪里有出口,哪里就会遭殃。”
我怔怔:“你们上次去的那个关塘服务区不是说丧尸很少吗?”
“那是往西北去的,而且是第一个服务区,不能保证这么多天有没有回流的丧尸,你想想,如果你逃难出城,首选去往哪里?”
“首都。”国家心脏,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军事力量雄厚,没有沦陷的道理。
“槐城以南各个城市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难道我们要往北方逃?”
“哪里都不安全。”余中简弹掉烟头,“你父亲的动机是好的,我们的确需要做好最坏打算,把荣军加固起来,尽量实现自给自足,一旦遭遇尸潮,没有人知道会被困多久。”
怪不得他看着我爸跟廖冬辉大肆闹腾无动于衷呢,原来他是认可我爸的做法的。
“总不能一直被动啊,我们该怎么对付尸潮呢?”
“你是负责人你说了算。”
我急了:“最坏打算最坏打算,你是只提出最坏,不想打算啊?你们架我上来当负责人就是让我背锅的?现在荣军可是有一百多人了,人命关天的事情怎么能我一人说了算呢?你们相信我,我不相信我自己,再说了我只是个代负责人,不行我就辞职不干了,你们再选去吧!”
廖冬辉往我身边凑:“齐副院长……”
“别叫我副院长!”我没好气瞪他一眼,“没什么院长副院长的,别搞你官场那一套!”
他点头哈腰:“齐代负责人,这样称呼是准确的吧,呵呵,关于余队长预测的这个尸潮呢,其实我刚刚有一个想法想向您汇报一下。”
我还没呵斥他,余中简开口:“你说。”
“前几年,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发生过一次大范围全国性的疫病,感染者数万,丧命者千余,虽不至于像丧尸病毒这么恐怖,但传染的速度也是飞快,那时候可以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因为没有特效药,国家采取的防控措施就是隔离封堵。封路,封城,封村,封居民区,把路封住了,把人隔离了,病毒没有了传染空间和渠道,如此俩仨月后,疫情控制住了,药也研制出来了。”
“所以呢?”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是我大学第三年,寒假过完了学校回不去了,社区工作人员在幸福巷巷口设立了管控点,一天巡逻好几趟,不准串门不许扎堆,从家门里往外伸个头瞅瞅都能给你喷一身消毒水。天天窝家里看电影看小说,把我憋的文兴大发灵感井喷,差点打算放弃当江湖儿女的梦想转而去做个网络写手了,然而疫情结束后就忘了这事儿。
“所以咱们封路吧,把槐城各大入口都封起来,断了丧尸进槐城的路。”
第40章
如果真的出现尸潮,别说瓮城,就是建一圈十米高的城墙,再加二十米的城楼碉堡,荣军也抵挡不住大量不需进食不需睡觉不知疲倦悍不畏死的丧尸长时间冲击。
假设抵挡住了,丧尸攻不进来,我们却也被困在了驻地。有活人血肉香味的吸引,丧尸不会退兵,而论打持久战,我们绝不是它们的对手。物资总有消耗完的一天,哪怕建立起自给自足机制,开地打井种菜种粮,可弹药无法再生,还要防着丧尸继续变异,它们的肢体再灵活一点,叠罗汉爬墙也是迟早的事。
一想到熟悉的街道上将站满丑陋恐怖的非人类;一想到我牵挂的亲人朋友将葬身尸口;一想到我爱的这片土地将失去生机从此成为病毒天堂,我热血直往头顶冲,忍不了!
我曾告诫余中简不要坐东望西步子迈太大,可是他提出的这个奔现机率极高的猜测,让我骤然发觉,不想死的话,步子不迈大一点不行了。
廖冬辉还在说话:“荣军现在共有一百四十七人,八十二个男性,六十五个女性,其中男性五十岁以上的有四人,十八岁以下的有六人,其余都是年富力强的青年人,”说着他尴尬地抽了抽脸皮,“包括我,呵呵。其实您早上说登记特长专业,我在三天前已经把这个工作完成了,这两天陆续进院的幸存者没有登记的我会尽快补上,回去就拿给您过目审阅。那么目前槐城呢,有三个高速出入口,四条国道,五条省道,我们可以集中力量先封高速”
我耐心地听他说完,横眉冷对的表情渐渐和缓:“over哥,你这一个礼拜为了逃避外出可真是下功夫了。”
廖冬辉满脸堆笑:“齐大夫过奖,我也不是怕丧尸,我就是觉得在院内搞些辅助管理更能发挥我的特长,毕竟我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搞计划统筹这方面比较有经验,真的是经过调查研究才向齐院长呃,齐先生提出那些建议的。”
“你叫我什么?齐大夫?”
“哦哦,简称简称,齐代负责人有点长,耽误汇报工作。”
张炎黄在一旁捂着嘴笑,一路笑回了荣军,然后跟他认识的所有人科普了我的新职称:齐代负。
我在行政楼前看着廖冬辉奔跑着冲向门诊住处拿他的工作报告,不禁感叹:“我们小老百姓还是贼不过当官的啊,这口才能耐,我不听他的都觉得自己是犯罪。”
余中简站在我身旁,道:“做领导,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会用人就可以了。”
我沉重地叹息:“我这辈子当过最大的官就是收作业的小组长,当了不到一个学期,就因为纵容好朋友抄作业被老师撤了。你跟我说用人?我不会。”
“不会就学,我们这个团队里,最适合当领导的人就是你。”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男的不都应该喜欢出头做领袖的吗?拉队伍当人王什么的,为什么要推我一个女的做负责人,是,我是比较汉子,但我毕竟不是真汉子,我的目的就是生存,对当领袖真没兴趣。”
余中简转头对我微笑:“是啊,男人都想当领袖,那么谁当呢?正如你说的,抱团生存,团结是第一位的。”
我怔了片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所谓中庸之道,矛不攻盾盾不防矛,不偏不倚折中调和。作为一个可以当成汉子使用但归根结底是个女人的我,既不是矛也不是盾,是个中庸。
他们不是不想当领袖,是怕引发同性间的矛盾继而影响团结,人王什么的还远着呢,创业之初,适用中庸之道。
对于这些男人并不是真心折服于我的战斗水平和人格魅力,而是把我当成平衡“见不得人好”心态工具的事实,我不生气,反而一扫之前的不耐烦,被激发出了斗志。不爱做和做不到是两码事,我最喜欢干的就是打“男尊”的脸。
收下廖冬辉送来的资料,呆房间里研究了一下午,晚上开饭前我去找了我爸一趟,在他发火前及时道歉,肯定了他这一礼拜的工作成绩,婉转指出几处缺点。并在他准备再次发火前以女儿的立场表达了对他健康的担心,然后抱着胳膊胡搅蛮缠一通,终于将他劝熄了火,答应放弃院长职务,踏实做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食堂里用了原先老齐家的那台小发电机,几十盏日光灯开了一小半,能保证众人不会把饭填进鼻子。这里早已不是之前稀稀拉拉十桌坐不满的景象,一百多号人熙熙攘攘排着队在窗口前打饭。
熟悉的人看见我进来都拉着我寒暄了几句,表示我妈这一周的养猪成果显著,我的瓜子脸明显有横向发展的趋势。
除了早上几个砌瓮城的家伙,新进幸存者大部分都不认识我,在他们陆续进院的一周内,接触到的管理者只有我爸和廖冬辉。因此遇上拎了个大喇叭的我最多只是好奇瞅上一眼,而见了廖冬辉则热情地招呼着:“廖秘书来啦,廖秘书吃饭啊。”
廖冬辉又抽着脸皮尴尬地冲我笑,我也没吱声,扫眼瞧见饭堂正中的桌子上只坐了一个人,正埋头饭盘,大口吃着罐头咸菜面鱼汤。
我走过去:“请你到旁边桌子就餐。”
那人抬头:“干吗呀?”
“这张桌子我要用。”
“我先来的。”
我把喇叭放在桌上,一把抄起他的餐盘搁到隔壁桌,那人嚷嚷:“哎不是你啥意思啊?我这吃得好好的,你谁啊你……”
我对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随即踩着板凳站上桌面,举起扩音器打开开关,清清嗓子道:“喂,喂喂。”
饭堂瞬间安静下来,排队的,打饭的,吃饭的全没了声音,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静一静啊静一静,请大家继续有序地取餐用餐,我说两句不耽误大家吃饭,带上耳朵听就可以了。”
韩波周易小黑几个人遥望着我,指指点点地在笑,余中简背对着我头也没回。我爸撇嘴瞅来一眼,又把头扭到一边,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型在说:作妖!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齐爱风,大家可以叫我小齐。我是咱们荣军医院幸存者团队的代理负责人,因为没有负责人,所以团队事务暂时由我管理。前几天生病,一应事务交给代代负责人齐卫平同志统处了几天,成绩斐然,向齐卫平同志表示感谢。”
人群有小小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也有人保持认真听讲的神态注视着居高临下的我。我爸跟韩波勾着脑袋在说悄悄话,听见我提到他,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今天站在这里的目的,是给大家通报当前形势以及重新分配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在我说完之后来找我咨询,提问,自荐或者合理申请岗位调整,现在请不要说话。”
说小话的人闭上嘴,我掏出两张纸,把丧尸病毒变异和它们正在形成聚集意识的情况做了介绍,提出了尸潮的预测,并将可能带来的后果逐一说明,不意外引起众人哗然。包括我妈在内的食堂工作人员也擦着手走出了操作间,议论声此起彼伏。我让他们不要说话,可是在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面前,没人能保持冷静。
被我撵到隔壁桌的男人举起手大喊:“胡说!丧尸就是死人,它们的大脑已经死去,根本不可能出现你说的那种大批量有组织的聚集,即使出现尸群也跟当初感染时所在区域的人群密集程度有关,你这就是危言耸听惑乱人心!你说这些是想干什么?引发恐慌对你有什么好处!”
遭遇质疑,一般人会怎么做?或冷淡或气愤地反问一句:是啊,对我有什么好处?然后跟他展开辩论。
可我怎么能是一般人呢?
我连眼角梢都没瞟他一下,看见韩波等人面露不快陆续起身时还递个眼神压了压,然后继续道:“做好最坏打算,是一个幸存者团队应该具备的素质,所以近期工作比较多,请大家配合。主要工作分为外勤和内勤两块,外勤五支小队,两支负责清理槐城内的丧尸,两支负责封堵进城各大入口;一支继续搜资;内勤人员按特长分组,负责食堂,医疗,开荒,制水,守卫等工作。另外所有人员排班站岗,做好夜间警戒,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请假。接下来我把人员分岗名单念一下,第一外勤小队队长韩波,队员范海柱,王欣,宋振元”
我站高望远手握扩音器,腹稿早已打好发言紧凑流畅,从气势和声音上对一切不和谐动静进行了压制。那男的在一边嘀嘀咕咕的也只能影响周边几个人,更多的人此时都在竖着耳朵听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哪一支小队中。
待到名单念完,议论声猛然增大后,那男人又跳出来了:“我们跟着齐院长已经开展了安全加固工作,也正在实现自给自足的计划,你到底是谁啊?齐院长答应你这么做了吗?说恐吓人就恐吓人,说换岗就换岗,不要以为你比我们早来几天就可以颐指气使!我们是无家可归,但我们也是人,不是你的奴隶,凭什么供你差遣!你这是在搞独。裁,搞阶级分化,我坚决不同意!”
一般人会怎么回答?这是供个人差遣吗?这是为了应对最坏状况而作出的规划,这是在为保障你们的生命安全而殚精竭虑,这是我勇敢站出来当了领头羊,同时也把一百多人生死存亡的责任背上了身!
可我怎么能是一般人呢?
我跳下桌子,放下喇叭,再次抄起隔壁桌的饭盘,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暴扣扣在了那男人的头上,接着抬腿开了个大力窝心脚,直接将那人踹出三米多远,顶着一头白花花的面鱼子跌坐在地。附近的人慌忙避让,还是免不了受些汤水波及。
“你不同意?你特么算哪盘儿娃娃菜?”
突发冲突让饭堂再次陷入安静,偶尔冒出几声窃笑显得特别突兀。那人坐在地上先茫然后愤怒,在狼狈不堪被围观之下,愤怒值很快达到峰顶,吼叫一声爬起身朝我冲来:“臭女人我打死你!”
两三步距离眨眼就到,我不闪不避,在他拳头挥过来时速度极快地矮身蹲下,扶地来了半个扫堂腿——两桌间的距离只够来半个。他站立不稳要向旁边趔趄,我跳起来双手扣住他的肩背猛地顶上膝盖,只听咔吧一声,那人惨呼:“呕!”
不到十秒的时间,男人的头已经被我勒在了腋下,我的拳头毫不留情地朝他头上脸上招呼。本想再骂两句,又怕不够庄重,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负责人的身份出场亮相,骂得太难听也不利于我的建立。
于是我在揍他的过程中保持了沉默,直到感觉拳头上沾了些黏糊糊热乎乎的东西,这才将他放开,扶正了他摇摇欲坠的脑袋,最后以一记永恒经典的断子绝孙脚结束冲突。
他痛苦地翻滚,一声接一声凄厉呼唤:“齐院长!齐院长!”
我回头瞅瞅,我爸大约是不想听我废话,早已不见了踪影。幸好他走了,不然见此情景老头子必然心碎震怒,他辜负了人民群众对他的信任。
原先围在我俩周围的人散得老远,男男女女没人说话,目光里多是我已经习惯了的恐慌惧怕,还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意味在其中。
灾难电影里总有些自以为清醒最后被现实证明是傻逼的角色存在,越跟他解释他越来劲,打一顿天下太平。
当然对待大部分群众,解释还是要解释的。大家都是槐城人,都是同胞兄弟,为了生存吃尽了苦受尽了罪,保下一条命投奔荣军也很不容易。我作为管理者,做些安抚工作也很必要,总不能让人以为远离了丧尸却落到了恶霸手中,从而惶惶不安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于是我再次拿起大喇叭站上了桌面:“喂,喂喂!我再说两句啊,重申一遍,我姓齐,不姓周也不姓崔,不是恶霸也不是土匪,祖上三代平民,没有使唤长工奴隶或者喜欢限制人身自由的毛病。从末日开始起,我杀过的丧尸没有三百也有两百九,荣军院内现存的武器粮食都是我和我的兄弟们一起辛苦搜集而来,所以,这儿归我管不是跟你们闹着玩儿。我说什么你先听着,有意见建议可以开门见山地提,平心静气地讨论,但咱们没仇没怨的,用不着大呼小叫跟我欠了你似的!看我不顺眼的,出饭堂右拐,我叫人给你开大门;愿意留在荣军的,把这儿当家也行,当单位也可以,别装孙子啃老,别当油子摸鱼,干活吃饭天经地义。组团生存就要有个组团的样,少说废话,少喊口号,多攒点劲留着对付丧尸吧,毕竟除了丧尸,没人想要你的命。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吃好喝好明天干活儿!”
“好!齐大夫威武!”
我刚说完就有人高声叫好并呱唧呱唧鼓起掌来,一听就是周易的声音。很快老人儿那一窝子都嘻嘻哈哈跟着叫起来,彬彬站起身拍着手带节奏:“齐大夫!齐大夫!齐大夫!”
面色各异的幸存者们有的目光复杂看着我,有的想跟节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甩着大喇叭大步流星地穿过他们,追着彬彬弹了个脑绷儿:“瞎喊什么喊,不要搞个人崇拜啊,刚批评过你大伯,我可不能犯错误!”
韩波笑得合不拢嘴:“大风单口相声讲得真不错。”
刘美丽上来搂我胳膊:“你给我医疗队配了四个人哪?我也成小队长了!”
我一挑眉毛:“那可不,队长都是我们自己人当,谁有天大的本事也盖不过你们去,我最任人唯亲了。”
张炎黄和同龄的彬彬唧唧咕咕说着“齐大夫”的笑话,高晨坐在靠边的一张桌子上,饭已经吃完了,也在看着我微笑。
我和他视线碰了一下,心里突然有些懊悔,今天本想稳重内敛来着,可是一遇挑衅表现得还是有些彪,他会不会觉得我江湖气太重了?
我装作无意移开目光,他却起身走了过来:“齐大夫。”
我咧嘴就笑:“嗨,你这会儿倒是记住我的姓了,别跟着小孩儿凑热闹。”
“爱风。”他改了称呼,口气一贯的温和:“跟你请示一下,外界情况恶劣多变,我觉得后遗症可能会影响我的判断力,为了队员的安全着想,这个队长的职务我还是不当了吧,你可以把我编入余队长的队伍里。”
那怎么能行?这不是让我白滥用职权一回吗?
“我在你的队伍里,小张也在你的队伍里,你怕什么,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顶上啊。”
“等出了问题就晚了。”他很认真,也很固执,“我知道自己的状况,记性时好时坏,偶尔还会头痛,我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那那我当队长,你当队员吧!”
“可是你还要负责院里的事务啊。我跟余队长配合几次都很有默契,他的许多看法很合我心意,技战术水平也相当高。而且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有种熟悉感,好像隐隐能想起点什么似的,所以我很愿意继续跟他组队。”
我气得牙根痒痒,每次我对余中简放了点心升了点好感的时候,他就要作个幺蛾子让我难受!闷不吭声发散魅力跟我抢男抢队友,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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