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吓死人了。”


    赵令安捂着胸口,若无其事一般,弯腰将包袱捡起来。


    “完颜将军,我们大宋有一句话叫‘人吓人吓死人’ ,你这样走路没声,也太可怕了。”


    完颜宗翰面具后的双目紧盯着她:“你们宋人不还有一句老话,叫‘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如果族姬心中无事,又怎么会怕。”


    哦豁。


    讨厌的打哑谜又来了。


    赵令安嘿嘿笑着:“我胆小,晚上不留灯都会吓得睡不着,要不然哪个大娘子长十几岁,还跟自家阿父一个营帐呢。”


    虽然有屏风,其实也不太像话。


    只是他们一个不在意此事, 另一个……更不在意。


    完颜宗翰冷哼一声, 快步离开。


    走远了,回眸看那向质子营走去的几道背影,神色深深:“她都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对,什么都没做。”副将也觉得摸不着头脑,“除了娇气些,走不到一刻就要歇息,好似也没别的毛病。”


    先前比赛, 对方还瘫了几天难以动弹。


    如今也才过去没几天, 医官都说没有恢复,并不像借口。


    完颜宗翰想不明白,叮嘱副将:“盯紧去粮草营、兵器仓、前营的几条路,其他的不需要管他们。”


    要警惕, 但也别浪费兵力和他们耗。


    “这假康王有一身蛮力,若是愿意投靠我们,当一员小将,想必也十分骁勇。”


    可惜其为人沉默又笃直,有傲气,智虑稍欠,不是当大将军的料。


    小才,招之有益,但缺点儿滋味。


    好似还不如拿去谈判,让宋廷多赔几箱金银珠宝的好。


    “是!”


    赵令安这边。


    她小声向嬴政招了招手:“你赢人家了?”


    怎么一出门就话里有话试探她,感觉很不高兴的样子。


    “不是我。”


    赵令安惊奇看破风,破风赶紧摆手,她便又看康履。


    康履连连摇头:“我、我哪敢。”


    “莫非是蓝都监你……”


    蓝珪也慌张摆手:“不敢不敢。”


    他们对下作威作福浑身是胆,身在敌营,哪里敢做这种事情,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破风解释:“是完颜将军身边另外一位副将,听完颜将军喊他‘兀室’?”


    他不懂金国人的话。


    “‘悟室’是金话’谷神’的意思,此人颇为深谋远虑,已想到自创一套金国文字,将金国的历史尽数记下来。”嬴政曾多次在完颜宗翰身边见过他。


    对方要创改金文的事情,还是完颜宗翰骄傲说的。


    赵令安:“阿父你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来了几年的她汗流浃背了。


    不过——


    她更诧异的是,那个大胡子竟然是完颜希尹!


    完颜希引,金国开朝重臣之一,完颜宗翰的得力助手,当年辽国天祚帝被完颜宗翰带领六千精兵袭击,其中一支主要追踪的队伍便是由完颜希尹带领。


    后来攻破东京城、追赶赵构到扬州、掳走徽宗钦宗等等对金国而言功劳重大的事情,他都作为主力军一路跟随。


    嘶——


    这么一个人,不像没有眼力见儿的才对。


    “他故意招惹完颜宗翰,不会就是等我这一出吧?”赵令安忍不住阴谋论,想得起鸡皮疙瘩,抖了抖。


    不行不行,搞多了事情,人都快要变态了。


    嬴政:“……”


    天天想术势,不思法治,整个宋国法度一片混乱,还置之不理。


    简直胡来!


    始皇大大莫名拂袖离开,赵令安一脸蒙圈追上去。


    等回到营帐,她将包袱丢给梁红玉,找了一副棋子摆开,拍了拍嬴政肩膀。


    “阿父——”她用气音喊人,令兔兔给她盯着附近,千万别给金兵发现,“我已经想到了逃离金营,回到大宋的办法。”


    嬴政撩起眼皮子看她:“说说。”


    别是什么“离间计”才好。


    她以棋子为营帐,以棋盘为地形,先给始皇大大分析了一波敌营与东京城内外的位置分布。


    出于习惯,还简略算了一下比例尺,将棋子按照棋格大致摆布了一下。


    这一点,让嬴政脸色好上几分。


    唔,还算干了正事儿。


    “双方阵营分布大概就是这样。”赵令安手指在金营的后勤处与粮仓点了点,“上次饮食出了问题,留守大营的将士近期最严密看守的地方是这两处,最不严密的就是我们这边。”她托着腮帮子想了想,“完颜希尹深谋远虑,凡事喜欢多想,完颜宗翰也并非莽撞之辈——”


    嬴政:“你想说什么。”


    “我猜测,他们既然已经疑心我今日的行动,恐怕会在前营与后营之间加派人手看守。”赵令安的手指点了点校场那边,“这样一来,校场向南的看守,必定会减少。”


    毕竟北向就是火头军在的位置,也是通往粮仓的必经之路,不要说完颜宗翰只是肿成了猪头,就算他就是猪头,也干不出这种事情。


    现实打仗本和游戏不一样,不是你升级或者花钱就能有人,士兵数量有限,必须要合理调度,这里多了,别的地方就一定会少。


    即位以后,几乎没停过打仗的嬴政,一看就知道赵令安想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校场南边的豁口逃出去?”嬴政指着两颗棋子的位置,“你可知,这道豁口为什么守卫这么疏离?”


    赵令安眨眼:“因为这边要上山,下山再过河?”


    从来有自然险阻的地方,兵力都会轻一点儿。


    嬴政扬眉:“你竟然知道。”


    唔——


    倒不算她知道,主要是活动范围就那么点儿,常叫兔兔飞高一点拍摄,只是可惜主系统大公无私,规定的范围之外,拍了也只有一片空白。


    无比过分。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要逃离金营,就必须要趁着夜晚,晚上上山——”嬴政怀疑看着她,“你确定能行?”


    于公于私,他都不希望对方死太早。


    “……”赵令安傲然挺胸,“谁说我们要晚上走了,我们就大白天走。”


    嬴政微锁眉,稍错愕:“白日?”


    要是他观察没错,金人极其擅长骑射,就跟昔年的赵武灵王一样,骑兵所向披靡,想要对付岂是简单能行?


    再者,就算山林不能骑马,可对方生活在从前燕国北边一带,山林众多,又是骁勇悍战之士,能容她大白日在眼皮子底下溜走?


    别玩笑了。


    小女娃莫不是以为,今日还像那日——


    等等。


    嬴政突然想到什么,目光多了几分慎重其事,重新上下打量赵令安:“你倒是令吾刮目相看。”


    是他刚才所想武断了些。


    不该小瞧她。


    “不敢不敢,比不得您老人家的大将,更比不得吴下阿蒙。”赵令安嘴里谦虚,眉头却得意飞起,恨不得扬到星天外去。


    嬴政:“……”


    此女不耐夸。


    “即便你提前有准备,你又怎么确定,一定有机会能用上那些东西而不被人发觉?”


    而今,嬴政所问多了几分考教的意思。


    赵令安嘿嘿一笑,小声将自己的计划缓缓道出,且指明安排好每一个人应该做什么的章程、节点、联络暗号与手势等等。


    嬴政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


    可惜,不是他大秦的人,否则一定要给她谋个官位。


    这样的人物,不多干点事情太浪费了。


    “阿嚏——”


    赵令安打了个喷嚏,没太在意,继续说。


    她毕竟是盛世而来的良民,就算在这里待上几年,大致的计划和详细的分工都能到位,可思维习惯的偏向还是不同,预估会有所偏差,以及做出的预备计划还是心慈手软了一些。


    听时,嬴政与她争辩了好几处。


    “此行只能成,不能败。若是让完颜宗翰抓到,你我必定要变成刀下亡魂,让他提着头颅去找官家要更多的钱财,宋方吃亏,没办法讨这个公道。”


    更不用说,本来就是别人兵临城下,占据主要优势。


    “你既然有逃出去的念头,就应该知道,这一趟行动一定会死人。”


    赵令安托腮,锁眉:“可是——”


    “没有正常人喜欢杀人,喜欢打仗。”嬴政定定看她,“可是人都快饿死,活不下去了,见到肥肉在不远处,本能就会驱使他去抢。抢的人多了,就必须要打,打得其他人不敢和你抢,你才能吃上肉,活下去。


    “拿到肉,让人不敢抢的人,才有资格决定是自己一个人吃下去,还是分着吃。分着吃的话,是一顿吃完,还是先吃一点填肚子,再合作去找更多肉,活得更久一些。


    “世道就是要更会分配肉,让大家都能吃饱的人做决定的那个人,才不会满是饿殍。”


    赵令安蒙了:“不是,我们只是制定逃跑计划而已,要把思想高度提拔到这种程度吗?”


    搞得她好像准备造反一样。


    别闹。


    “我只是要告诉你,有些人没拿到肉,就会虎视眈眈盯着拿肉的人,不惜将其他饿着肚子的人杀了,让自己的肚子吃下更多肉。”嬴政敲了敲棋盘,“你从金营逃离,要想宋国不怪罪,就得有办法退金。”


    赵令安:“所以……呢?”


    瞧,他果然会读心,知道她想做什么!


    “到时候死的人会更多。”嬴政手指在棋盘上划过,“你必须要学着,以猛兽反扑的方式,对着金国这个劲敌。只要不死,就咬下他一口肉,让他惧你。”


    唯有让对手害怕自己,才会不敢来。


    软骨头不会让对手心生怜悯,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一次比一次过分一些,试探你的底线。


    倘若在对方一开始动自己时,就扑上去咬下一块肉,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划算。


    赵令安垂眸,看着他抠掉的两颗棋子,瞳孔放大。


    不是吧。


    要搞这么大?


    对手恐怕不止惧,还恨得牙痒痒。


    嬴政将棋子拢在掌心,递向她:“你不是要威慑大宋,击退金兵么,这就是你投石问路要丢出去的两块石头。够响,才会有声。有声,才有回响。”


    赵令安看着棋子,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营帐内一片寂静无声,莫名便有看不见的东西,如同一座山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


    梁红玉:康王和族姬说什么呢?怎么这么严肃?


    她听不到。


    兔兔:“……”


    累了,谈话不要加密行不行?


    一人一统,一实一虚脑袋左右转动,盯着他们好像要打起来的两双眼睛。


    “莫非——”嬴政紧紧锁住她神色,“此非君所欲也?”


    许久,赵令安还是伸出手,将黑色棋子取走,牢牢握在掌心里。


    她缓缓抬眸,对上始皇的眼睛。


    “非所欲,乃必得。”


    第42章


    嚣张的话已经丢出去,逼格也装了。


    但是——


    赵令安每日蹲监控,在脑袋里面排守卫时,脑子都不免闪过嬴政说的不能心慈手软。


    于是,走着走着的金兵,莫名其妙就会在她脑子里面变成开膛破肚,脸色青青的尸体,格外吓人。


    生活在和平世界的良民, 心理压力贼大。


    偷偷掉眼泪这种事情,赵令安不屑做,所以她都直接在嬴政面前叭叭掉眼泪,抽着鼻子哭唧唧。


    嬴政:“……”


    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根,缓和一下发痛的眼睛。


    “你很害怕?”


    “怕啊。”赵令安直面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还没见过因为战争死亡的人,害怕不是很正常吗?”


    战争创伤后遗症也不是空xue来风。


    这可都是科学根据。


    嬴政想了想补充后的计划,有些不懂她:“既然害怕, 为何还要冒险?”


    “总不能害怕就退缩。”她眼泪滴滴答答掉,把袖口打得湿透一片,“害怕归害怕,理智归理智。”


    她换了几张帕子,接过梁红玉递来的盐水喝了,再接过鸡蛋,将自己红肿的眼睛推开。


    哭多得补充盐水,眼睛肿胀不利于她同时盯视频,都得好好处理。


    康履和蓝珪他们两个看着,只觉得这位族姬还真是疯得有些可怕,嬴政却觉得,她这等异于常人的表现,应算魄力的一种。


    人能克服自己的恐惧,直面而上,才叫能耐。


    这边的异常,金兵皆上报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问属下:“她哭什么?”


    金兵:“听闻,是思念家乡,心中郁郁所致。”


    完颜宗翰:“……”


    文化人就是矫情。


    他没把这件事情记在心上,自古以来,当质子的人哪个不郁郁。


    “摸清楚了。”赵令安总结了这大半个月的守卫变动,在不规律中寻找到了完颜宗翰排布守卫的心理,“昨日守卫刚变动,这两日应该不会再变了。”


    她还是用棋局,以气音跟嬴政谈论逃跑路线的问题。


    “粗暴将完颜宗翰军营五分,那么我们现在就在南营,正对方向的北营,也就是火头营与粮草仓所在,隔着一条小河,半边野草才到。


    “粮草营还在火头营更北的方向。按照原计划,由您老人家带着康履和蓝珪偷——”


    瞥见嬴政脸色,她换了个词。


    “‘光明正大’将最大的网绳四角割了,再把临坡的长绳弄掉,想办法拖到山边。


    “阿玉力气大,水性好,可以扛着绳子趁乱上山,绑在树上后下山,将绳索绑在山下高树上,再用包袱垫在上面缓冲。


    “等下山后,我们就能渡河。金兵不善水,只要我们到了水里,他们就没有办法了。哪怕是弓箭,入水的威力也会大大减少,憋潜一段,等远了,金兵就完全没了法子。”


    憋潜的空气,她也早有准备,将金兵的水囊倒腾来用就好。


    他们狩猎文化,水壶并非使用宋军的陶瓶,而是动物的胃制成的囊。


    光是他们,就每人都有一只。


    赵令安手指敲了敲:“既然不救张少宰他们,要不——”她看向破风和梁红玉,“阿玉你们去将他们的水囊也拿了。”


    嬴政怕生事端:“你就不怕被他们发现。”


    张邦昌是个胆小懦弱的人,自从进了金营以后,便只会战战兢兢巴结金人,以求苟延残存。


    他未必会主动向金人举报蹊跷,但是难免会举止异常,惹人怀疑。


    赵令安想想,也觉得利大于弊,便算了。


    梁红玉和破风习惯了凡事听赵令安的,倒是没有任何意见,弄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保证不拖后腿,还能随机应变就行。


    康履和蓝珪有所犹疑,系统甚至播报,康履和蓝珪的好感值掉了10.


    “……”


    队伍里有墙头草就是不好办。


    “你们对此有意见?”赵令安上下打量两个生得白净漂亮的宦官,觉得逃命对他们来说,或许真算是辛苦事儿。


    不过这件事情并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嬴政将棋子收起来:“怎么,你们想要向金兵举发我们?”


    “不敢!”两人普通就跪了,大喊冤枉,七嘴八舌说着自己的衷心天地可鉴云云。


    嬴政没有说话,继续收棋子,让他们磕破头,引来金兵撩帘子查看。


    “何事喧哗!”他挥了一下刀,“不得喧哗。”


    嬴政不紧不慢将两个瓷器叠起来:“没什么,只是他们没伺候好,自己惶恐请罪。”


    金兵眉头锁住:“请罪就请罪,别嚷嚷。”


    康履和蓝珪:“是是是。”


    “还吵!”


    康履和蓝珪闭了嘴。


    嬴政将东西收好,摆在一旁,在床尾掏出几片磨过的兽骨。


    他先前频频出营练骑射,也不是为了练而已,而是想要借歇息的时机。从金人倒骨头的坑里拣几块硬骨头。


    骨头也只能趁坐在旁边休息时,用随便捡来的石头磨,十分耗费功夫。


    一开始,他就不相信康履和蓝珪,连贴身跟着的两人,都只知道他在兽骨坑旁边呆过,但并不知道他伺机捞了几块。


    “原来——”赵令安意味深长看着嬴政,“阿父也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嘛。”


    嬴政低笑一声:“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藏了兽骨的。”


    他自认自己做得隐秘。


    “我不知道啊。”赵令安眨眼,“我本来的打算,是让你们找粗的石头磨。”


    比赛后几日,金人是有过一段日子不死心,想要偷偷看看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难征服的,可他们到来毕竟不是两国交好,而是打仗。


    折腾了两日,累得腿脚打摆后,完颜宗翰就没让他们折腾了,生怕影响战事。


    又因一开始她就选择极其隐秘的地方比赛,那边人少,近林子,也没几个守卫,就算用石头磨,天天磨一点儿,也不会被发现。


    “绑绳子之前,还需要你做一件事情。”赵令安吩咐梁红玉,“汴河河流上游还算湍急宽广,我们想要顺利渡河,光是靠会游泳憋气没用。”


    要是会游泳就管用,宋军早就涉水而来,金兵也不会在这边安排这么少的人手看守。


    “你得先在河底打木桩,绑上绳子,我们到时候下水就拉着绳子往对岸走。”赵令安凡事喜欢预演,“你先走一趟,试试看要多少水囊才能顺利渡河,绳子又要多长。”


    等河底的绳子固定好,他们的路才算有保障,然后再藏一段绳子,在离开当日自山上绑到山下。


    绳索容易被断,他们还得提前选好具体位置,做个能阻拦金兵的障碍,让所有人平安落地,再斩断绳子,涉河而去。


    如此,金兵才追不上他们。


    “阿玉,你穿上我那日拿的骑装,外面再穿一套衣裳。最近几日,都得委屈你穿湿衣裳下水了。”


    湿衣裳?


    梁红玉稍微斟酌了一下,明白过来族姬的意思。


    她今日穿两件衣裳过去,等到了河边,将外面那件脱下,下水弄湿以后,就换上外面那件,湿的就藏起来,明日去再换上下水。


    如此,只需要等头发干爽,就不会有人疑心她去做过什么,但要是穿着湿了的衣裳,多少会有些痕迹。


    “好,我明白。”梁红玉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


    嬴政只担心:“阿玉才十四,可能水下打桩?”


    要知道,他们没有力气,打桩也只能靠石头,还不能弄出大动静。


    赵令安摆手:“不不不,打桩只是个比喻,实际上还得靠您老人家先偷……拿渔网,在水底固定好以后,阿玉推着几块大石头压上去,绳索就能绑上面。”


    他们是极限逃生,又不是做民生工程,搞那么惊喜做什么,能用完才蹦的豆腐渣工程也不是不可以!


    嬴政垂眸,看向康履和蓝珪。


    “可愿随我同去?”


    赵令安看他们哆嗦的样子,干脆把梁红玉和破风借他:“你先让阿玉和破风跟你去,他们两个既然做错了事情请罪,留在营帐也是寻常事。”


    让她用当年忽悠人入职的三寸不烂之舌,将这两个人说服。


    他们两个宦官的作威作福,离不开赵构对他们的宠信,要是离开了赵构,他们什么都不是。


    关键就在于,蓝珪对赵构的确忠心耿耿,好感度都是随着赵构的变化而变化,但是康履的恰恰相反,她每次惹赵构不爽,他就特别高兴……


    唔,要是这种情况的话,他很难相信对方不会借机当二五仔,出卖他们。


    嬴政“嗯”了一声,也不太客气,将她的人带走了。


    梁红玉是不太放心的:“可是族姬身边——”


    她扫了康履和蓝珪一眼,都不是很相信对方能照顾好族姬。


    “安心。”赵令安漫不经心摆摆手,“他们两个认识我这么多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也很清楚。吾乃大宋祥瑞,想要构陷我的杨戬、朱勔等人都被天谴,他们两个难道会例外?”


    康履和蓝珪:“……”


    有点儿瑟瑟发抖。


    天谴不天谴不清楚,但是族姬发疯,是不管自己死活,就一心咬死敌人,他们是知道的。


    梁红玉还是不太放心,频频回头看好几眼。


    赵令安将棋盘摆在垫了衣服的杯子上,一屁股坐上去,将杯子压碎,然后拿起,放在自己脖子上,笑着看垂手站着的两人。


    “来,我们现在聊聊,你们两个胆敢挟持我的事情。”


    兔兔:“??”


    康履和蓝珪:“!!”


    族姬贼盗否?


    这么不要脸面的吗? ! !


    第43章


    康履和蓝珪呆住。


    他们一直都知道族姬疯, 但是也没人告诉他们,族姬她真能疯成这样啊!


    谈话难道不是逐渐深入,一步步试探态度,你来我往拉扯,进而加深威胁的么,过程呢?


    他们就问, 这个过程呢! !


    “现在, 你们已经犯了死罪,企图挟持我以威胁阿父, 逃离金营。”


    康履和蓝珪:“……”


    好大一个屎盆子扣下来!


    “阿父被迫带领我的护卫破风和阿玉出去,应你们的要求,将绳子割下来,协助尔等渡河。”


    “……”


    他们的脑子能想出这种主意吗?完颜将军都不敢相信!


    “你们是不是还在想, 完颜宗翰肯定不愿意相信,是你们挟持了我们?”


    “!”


    她、她怎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康履和蓝珪埋首:“不敢。”


    “既然你们能在康王府做到都监的位置, 应该很明白,有些事情,并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好处的问题。


    “对完颜宗翰而言,我和阿父就是他用来确保金银珠宝能够顺利送过来的‘押金’, 也是未来离开前能够再刮一笔的’赎金欠单’, 更是他金国站于上风的’奖牌’,不管是出于面子虚荣还是实际利益,他完颜宗翰都得杀你们而不是我们。


    “哪怕我们逃跑了,被抓住,那也是趁机向宋索取更多好处的现成理由。你们想想,如果是你们,会让这么一大笔财富受到威胁和伤害吗?”


    傻子才会干这种事情。


    康履和蓝珪虽无长远见识,但是赵令安所说的这一切,他们都清楚。


    “族、族姬想要我们怎么做?”


    蓝珪本就没有背叛赵构的意思,接受起来并不困难,只是有些胆战心惊,觉得自己将心脏吊在了悬崖之际,让那崖底的冷风吹得干巴巴,表皮紧紧缩着,有种被禁锢得难以呼吸的感觉。


    很难受。


    兔兔提醒赵令安:“康履好感值60.”


    赵令安:“……”


    啊?


    什么玩意儿。


    他那万年不涨,只随着赵构的好感值上下浮动在十以内的好感值,现在一口气涨了快二十?


    他是什么M吗,为什么被威胁了这么开心。


    果然,不正常的人身边,也找不出什么正常的人。


    “你呢?”赵令安怀着复杂的感情,看向康履,“康都监。”


    康履弓腰行礼:“我等愿听族姬差遣。”


    上涨的好感度足以保证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反而蓝珪可能心生不悦,好感度降了1个点。


    唔——


    按照经验来说,这个1实在无关紧要。


    劝(威胁)康履蓝珪成功,赵令安依照反派……啊不,领导发表宣言的惯例,说了一番他们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一起生一起死,患难与共的关系,务必相互信任,相互扶持”云云的话。


    不说可能也没有任何关系,可就是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不够完整。


    康履和蓝珪衣衫后背都湿透了,赶紧去换了一身,刚出来就听赵令安问他们:“两位可会爬树,要是不会的话,这几天抓紧练练,有用。”


    “??”


    两人还真是不会,然后当真被梁红玉揪去练习。


    他们也不用偷偷摸摸做这件事情,康履和蓝珪犯了错的消息已经让看守的人知道,那他们稍做惩罚也是正常的事情。


    谁家也不会纵容自己府上的人乱来。


    更何况他们在敌营,谨慎行事也很正常。


    刚好,梁红玉可以借机教他们爬树弄脏了头发,去水边清洗一下,实则趁着旁人不注意,已经溜到山下那边。


    除了赵令安、嬴政和张邦昌被看得比较牢固,其他人身份相对而言,在金人的眼里并不重要。


    说直接一些,就是他们不能换钱。


    是故,梁红玉等人只要不是混进其他营帐,基本不会有人管他们,这样一来,他们的行动便自由多了。


    割小网耗不了多长功夫,嬴政手劲大,带着梁红玉和破风,不用一刻就割好两张普通渔民网鱼的网。


    破风低头闻了一下:“这网还有鱼腥味,没准就是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


    真是可怜,连渔网都要被抢走。


    梁红玉将渔网团成两团,先丢进草丛后藏好:“我们不能在这里呆太久,先出去露个面,我自己再回来。”


    这样,比较不惹人注目。


    嬴政“嗯”一声,抬脚往外面走去。


    他们选的网是训练平衡时,兜在底下的网,比较往后靠,少了也不至于惹人注目。


    嬴政一如既往,跑到校场练习骑射,将一众金兵的目光引走,余光瞧见梁红玉悄悄隐退进树丛,一眨眼便没了影儿。


    他不着痕迹顺着这个角度,缓缓转动视线,扫过四周,确定当真没人瞧见。


    待到确认,才又下马,与人角斗,给梁红玉争取更长的时辰。


    此时,梁红玉已经借着林子,顺利摸回刚才的地方,将渔网背了,籍着草木的掩映,压低身形往山边走去。


    她就像是矫健的山中凶兽,哪怕背着沉重的东西,也落地无声,一路走过深草。


    上到山顶后,回首眺望,可见校场热闹。


    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出兵,不在营帐,他身边副将在校场守着,盯紧嬴政。


    只看了一眼,她便继续下山,摸到水边。


    如同赵令安说的那样,先将外面那件袍子脱下,靴子袜子摘了,只穿着里面那身骑装下水,将网在底下铺开,保证不被水流冲走就成,随后便找重一些的石头压下去。


    等石头搬完,网捆绑在一处,将石头套在一起,已经有小半时辰。


    梁红玉不敢耽搁,赶紧上河。


    她下河上河的位置都远离放置石头的地方,生怕被金兵发现蹊跷。


    汴河向东南方向流淌,她干脆提起衣裳,游到另一边才换,随后从山侧绕回去。


    太阳烈,山风又大,一路回,头发已经吹干。


    梁红玉顺利与破风会面,点了点头,她便往营帐回去。


    将赵令安放在营帐和两根墙头草一起,她实在不放心,总觉得那俩人不会对族姬忠心。


    “阿玉。”嬴政刚角斗完,沾惹了一身灰。


    梁红玉停下脚步,转身向他行礼,一副听吩咐的样子。


    “你要去哪里?”嬴政拆开手上的束袖,让宽大衣袖散开,透透气。


    “我想回去看看族姬。”


    嬴政将束袖丢给破风拿着:“如此,你自去便是。”


    “多谢康王。”梁红玉行礼退下。


    副将盯人也不仅仅只是盯着,自己也加入角斗中,他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过额头上的汗水,笑着看向嬴政,却隐隐有试探的意思。


    “康王对扈从,似乎也很宽宥。”


    宽宥?


    倒是很少有人用这人词来形容他,说他苛政、暴戾的人倒是更多。


    说起来,在大秦时暴烈得每日都要砸竹简,气得胸口疼的日子,好像很遥远一般……


    他收回一下子放远的思绪,只轻笑一声:“不是我宽宥,只是阿令素来对她自己的人着紧,我要是对他们怎么样,回去后小童还得闹。”


    副将也跟着笑,但没说信不信。


    嬴政也不太在意他信不信,只将另一个束袖也丢给破风,坐到一旁的树底下乘凉,看金兵训练。


    金营里面的马鞍马镫、训练之法云云,都是他想要带回大秦去的宝贝。


    沉凝的眸子里,是暗潮涌动,兴奋悦然的光芒。


    有了这些东西以后,他们大秦想要将四周还有动乱的小国与部落扫平,就更不是什么难事了。


    “破风,往后看一眼,有没有看见小河对岸的兽坑。”


    什么?


    破风下意识回头,匆匆扫一眼过去。


    “转头。”嬴政用水囊喝水,遮盖自己说话时嘴唇的蠕动。


    破风赶紧往回转,垂首小声回话。


    “看见了,对岸有一个兽坑,好像是金人丢羊骨鱼骨等物的地方,还有一些残渣,但是不多。有些兽骨跌落坑外,似乎滑落河里漂浮。”


    看来,对方的伙食是当真不错。


    艰难时候,火头军还会把兽骨磨了洒锅里一顿煮,要是他们这样部落出身的,铁器不够,还会用兽骨做武器……


    等等。


    破风忽地想到了什么。


    “康王是要我去寻找适合的兽骨吗?”


    他们割绳子的兽骨,有则有,但是也只有那么一点,手无寸铁,实在于逃跑无利。


    可是族姬说,夺武器太冒险,容易被发现,他们现在的目的是逃走,不是犯营,并不以夺取武装为主要任务。


    “一起去下游洗手,在漂浮的河水里找适合做箭头的兽骨,磨几块。”


    多了,他们也没有办法磨。


    “好。”


    嬴政将水囊塞好,丢给破风拿着,向河边走去,撩水洗手。


    金人丢兽骨的时候并不讲究,有些兽骨落在坑外,随着水流飘走或者卡在水草、河边缝隙里。


    他用来割绳子的兽骨利刃,就是从这些卡住的兽骨里面选取硬度适合的一些。


    “不要太明显了。”嬴政提醒破风,“没有的话,找石头磨也是一样的。”


    只是石头不好磨而已。


    实在不行,找树枝先用着也行。


    破风应“是”,只在水里捞了一块比较硬的小骨头,应该能磨成箭头。


    弄完,嬴政带他回去坐着,教他怎么不经意用身边的东西磨出利器,消除痕迹。


    箭头一日磨不成,他们挑了几块形状比较好看、独特的石头,又找了个盆,装了水草和一些形状别致的小石头,装点成盆景,带回营帐与其他石景盆摆在一起。


    副将当晚将今日事情上报,完颜宗翰还抹了一把脸上浓稠的血液,嗤笑:“宋人就是喜爱附庸风雅。”


    此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赵佶喜爱奇石的事情,天下闻名,康王是他的儿子,有与父亲一般的兴致,并不奇怪。


    将自己清洗干净,他拿起桌上的书,对照边上灯火细看。


    桌上烛火惶惶,随着帘子外漏进来的风摇晃。


    赵令安在烛火的光影里,打量着石头底部深深的一条缝隙,默默竖起大拇指。


    他说始皇大大有时候怎么会揣着石头玩,将书搁在案上看,原来是顺便磨东西。


    能磨得如此悄无声息,还用布拢着碎屑,擦干净放回去,第二日练完骑射再抖进河里,顺便把帕子洗了擦手……


    嘶。


    牛批。


    如今,他们所有人都捧着一块石头,小心翼翼地磨骨头。


    嬴政低声问梁红玉:“你上山时多注意一下,找几支粗一点儿的树枝,最好有婴儿手臂大小,开个能把兽骨塞进去的口子……”


    他将要求一通说。


    “届时,你将这些东西带过去,绑好。”


    赵令安听着不对劲儿:“有那么粗的箭身吗?而且,我们能搞来箭,也搞不来弓啊。”


    弓需要弦,他们拿不到这种东西。


    “所以才要用粗木。”嬴政还在就着烛火看史书,“我与阿玉手劲大,能够直接掷出去,破风也当也行,要是捡着巴掌大的骨,可以四面都磨锋利,让破风近攻。”


    这、这不就是标枪!


    牛批。


    看来她在打仗的事情上面,认知有待提升。


    这种物尽其用的事儿,她就有所欠缺。


    学习了。


    赵令安忽然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废材,全靠梁红玉带飞。


    “阿玉——”她凑过去,“辛苦你了。”


    梁红玉摇头:“不辛苦,都是小事情,不值一提。能够为我大宋做点事情,阿玉深感荣幸。”


    好正的爱国浩然之气……


    即便大宋不值得,赵令安都不好开口打破她的信仰。


    怕引起金国人怀疑,他们几个还得像嬴政说的那样,得若无其事做着自己每日会做的事情,再借机磨骨头。


    兽骨打磨了整整两日。


    梁红玉第二日游到对岸,照法绑好石头,然后便借着帮忙督促罚康履等人爬树的机会,加速多磨了两块兽骨。


    第三日,长绳被割下,长度刚足够连接河下两堆石头。有了这么一条绳子,在湍急的河流中,他们也不必惧怕被冲走。


    就是绑绳索的梁红玉劳累了。


    赵令安晚上给她涂山上的草和水里的东西割伤的伤口,眼泪啪嗒嗒掉。


    “阿玉——我可怜的阿玉——你受苦了——”


    梁红玉:“……”


    这种寻常伤口,倒也不至于。


    不涂药的话,过几天也就好全乎了,伤疤都不留一点儿。


    第四日,梁红玉和破风已经在东北向的山坡布置好小机关,兽骨也都绑在木头上,藏在草丛里,就是数量不多,每人只有两支。


    可也够了,只是拖延时间,让所有人下水走远一些而已。


    第五日,日光大盛,照得头顶滚烫,春风都带不走热度。


    金兵换班。


    赵令安在自己的裙子里套了方便行动的骑装,与嬴政一起去校场。


    康履、蓝珪、破风悄悄潜进林子里,将蒙了布的铜镜挂上去,滑下树后,走了一小段路,才扯动细细的绳子,让布滑落。


    欻——


    铜镜折射日光,全数落在火头营顶上。


    最初,近处的人都没发现什么蹊跷,最先发现的还是远处的金兵。


    只不过,不懂光学原理的他们,还以为是祥瑞,以为圣光普照金营,甚至呼起来。


    完颜宗翰得知此事,还特意出来看了会儿热闹,满心喜悦。


    这种时候,谁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当。


    直到——


    火头营呆着的火头军,总觉得今日营帐特别热,好像提前入夏了一样,有些不太对劲儿。


    还有火头军动了动鼻子:“什么东西烧糊了,你们生火的人怎么回事儿,都不看火的吗!”


    鼻子灵的火头军挨个灶闻了一下,没能闻出焦味在何方。


    今日吹微微的东北风,焦味一路飘到校场,有金兵抬头看去,见火头营冒出火光,大喊一声“走水了”,才有人回过神。


    这等时候,在场职位最大的副将就顾不得嬴政和赵令安了,赶紧安排人救火,整顿混乱的军营。


    赵令安他们见状,赶紧往山边跑。


    她将身上的裙子脱了绑腰上,极限跑了一刻,就动不了了,还得梁红玉背她。


    苍了天了。


    赵令安在心里大骂:“这到底是你们主系统设置的障碍,还是这具身体真的能够破落到这种地步。”


    真是够够的。


    服气。


    兔兔飘在她头顶上空,帮忙盯金兵的动向。


    它能看的范围有限,都是以赵令安为轴心,要是监测范围出现金兵,就意味着要极限逃生了。


    系统幽幽问她:“你猜猜为什么原主会挂掉,等你捡便宜附身?”


    是他们违背了宇宙生态平衡,强硬驱逐了原主吗?不!就是因为对方太弱了。


    要不然,它哪里至于每隔一段时间就提醒宿主,最好买点儿点数用在提升身体数据上。


    因为这具身体就是破啊,全靠御医缝缝补补,现在御医不在,没人给她补,可不就越来越糟糕了。


    两刻后,他们终于赶到山脚下。


    “坏了坏了。”兔兔爆红灯,“视线范围检测到副将带着金兵追了过来!”


    这个什么金兵的副将,在历史上有留名吗?


    为什么这么机敏!


    赵令安大惊:“阿玉,放下我,有金兵追上来了。”


    他们的走位,必须要有前后安排了,像她这种拖后腿的人,得走在前面,将舞台留给他们这种身体好的悍将。


    她点了康履:“你,身强力壮,背我。”


    康履:“……”


    他还以为族姬要自己走呢。


    不过早就是一条贼船上的人,康履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将她背起来,向着山顶跑。


    “阿父,阿玉,破风。”赵令安握拳,给他们加油,“全靠你们了,我们跑了。”


    她招呼上蓝珪。


    “愣着干什么,跑啊。”


    蓝珪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当真能跑在前头,一下子有些不太敢相信。


    等上山一阵子,他心里才冒出巨大的喜悦,将好感值一下干爆,从-80干到100.


    赵令安:“……”


    此人果真和赵构一样,情绪都是大起大落,奇奇怪怪,像个变态。


    赶紧让统兑换积分,她看着自己右上角寓意什好的“ 88” ,心情畅快了一点儿,少了很多被人追杀的紧张。


    兔兔看着比她还要紧张:“他们追到山脚了,宿主,你们还没到半山腰呢!!”


    山道向来难走,速度要比平地慢好几倍。


    梁红玉捡起石头,往一侧的山道丢去,将人引去错误的地方,让赵令安他们先抵达半山腰。


    不过山林密布,他们一群人一动,草丛伏倒的痕迹实在很明显。金兵走错了一小段路,发现草丛的痕迹不对劲,很快就纠正过来。


    丛林,可是他们的好伙伴,他们怎会不熟悉。


    赵令安头皮发麻。


    “他们在那边!”有金兵眼尖,发现了他们的痕迹,大声叫嚷着,一涌往这边扑来。


    梁红玉看向半山腰的赵令安,大声喝道:“族姬先走,我们上去。”


    意思是让她别等机关启动,先上去,下山,入河比较要紧。


    赵令安咬牙,让康履放下她,换蓝珪来背。


    三个战五渣哆哆嗦嗦,你扶我我搀你,千辛万苦才上到山顶。


    她找到绳子所在的位置,让蓝珪先行。


    “用衣服挂在绳子上,两只手抓紧,双脚抬起来,并好,不要打开,待会儿踹包袱上缓冲,小心别撞树上。”赵令安教他做好动作,不等他回神,就一把将他往下推。


    “啊——”


    惊叫声响彻山林。


    飞鸟扑簌起,扬起一大片。


    此时,领兵在顺天门的刘锜遥遥瞥见几点黑色,眉头蹙动。


    那个方向,好像是金营驻扎的地方。


    莫不是——


    族姬他们出了什么事情!


    等蓝珪落地,赵令安也用抓着的裙装挂上去,令康履:“推我一把。”


    “啊啊??”康履从愣神中回神。


    “愣着干什么,推!”


    “是。”


    康履不敢耽搁。


    赵令安只感觉路上不停有风和叶子打她的脸,根本看不清楚路,只能将脸埋着,睁开一条缝。


    脚踹在包袱上也痛得慌,麻劲蔓延,根本站不稳,还得蓝珪哆嗦着扶她起来。


    等康履也下来,嬴政已登顶,跟着滑落。


    赵令安指挥康履他们将藏好的东西弄下来,待梁红玉与破风下来,马上将绑在树上的绳子割掉,包袱拆了丢河里。


    梁红玉半跪,吐出一口气,将粗木握在手中:“他们带了弓箭,又熟悉山林,很快就会下来,康王和族姬赶紧走。”


    正说呢,就有破空声响起。


    咻——


    箭头插在梁红玉半臂处的土地里,尾羽颤颤。


    梁红玉抬眸,对上副将那双鹰隼似的眼睛,对方还在半山,站于高树之上,又搭了一箭,弓弦满拉。


    寒芒越过层叠绿叶,对准她的眉心。


    倏忽而至。


    “阿玉!”


    第44章


    梁红玉半跪仰头。


    膝盖上的碎石,硌着有些疼,但是可以让她保持清醒。


    她清楚看到寒芒一路穿破枝叶,在她眼眸中越来越大, 倏忽而至。


    族姬的呼喊, 她也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无暇回答, 只能握紧自己手上婴儿手臂粗的木头, 紧盯那射来的箭矢。


    待到利刃挟风而来,她才握紧木头,旋身躲开,从侧面将箭矢敲落。


    笃——


    箭矢落在石头上,断裂两截。


    只是,副将身上并不只有一支箭。箭矢接二连三,就算她的手再快,也总要吃点儿亏,不小心让箭矢从脸侧蹭过,擦破一层皮。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脸颊淌下。


    十支箭发出,金兵还在网兜里挣扎,没能追上来,副将一人脱离,也只敢用箭阻拦,不敢下山,怕反被他们挟持。


    梁红玉见他不再动,便让嬴政帮忙注意着动静,她捡起地上的箭矢。


    谁知道, 待会儿他们能不能用上。


    副将咬牙看了他们一眼,着急看了一眼身后,用女真话喊着“废物”云云。


    副将追上之前,赵令安和康履他们已经先下河,不过河水湍急,并不好走,浮浮沉沉如不系之舟。


    破风已赶到赵令安身后,扶稳她:“族姬,小心些。”


    “你走我前面,和康履、蓝珪赶紧走,先上岸,待会儿说不准得靠你们拉我们上岸。”


    金兵见他们动作,肯定猜到底下有绳子,不是壮着胆子跟上来,就是要砍断。


    与其让对方动手,还不如由他们自己来。


    破风不愿意。


    赵令安小声对他说:“你盯紧康履和蓝珪,我不放心他们。此二人不一定忠心,我一人制不住他们两个。”


    一句话拿捏了破风。


    破风太阳xue边的青筋蹦了蹦,咬牙道:“是。”


    他也不太信任这两个宦官。


    在康王府,他们算是人尽皆知作威作福、狐假虎威的真小人了。


    “去吧。”


    跟他说话时,赵令安不忘冷静吩咐系统:“统,兑换十个点。”


    兔兔大喜过望:“宿主,你终于想开了,要点亮气血值了!”


    亏虚多年,这种非人的生活,她终于无法忍受了吗!


    “不,给我点力量值,”赵令安扯着绳子往回走,“要是十个点不够,那就点二十、三十……或者全部。”


    她眼睛通红,滚烫的眼泪啪嗒坠落冰冷河水中,涉水上岸,捡起锋锐石头。


    岸边石头多,她撑着地面的手还割伤了。


    准备下水的嬴政蹙眉看她:“你怎么回来了。”


    力量值已经点了,赵令安捡起一块石头,对嬴政道,“阿父先走,我马上跟上。”


    情况紧急,不便多问,嬴政只好将一个水囊绑在她腰上,自己先下水。


    赵令安跌撞上岸,水淋淋走到梁红玉旁边,她手上拿着所有的棍子,只等金兵一出现,就投掷扎人。


    “族姬?”梁红玉大惊失色,“你怎么来了,快下水!”


    赵令安抛了抛自己手上的石头,眼中还带着眼泪,瞧着可怜巴巴的样子:“不。伤我阿玉者,必索十倍偿还之!”


    她想着以前老师说过的投掷铅球的技巧,一举将手中石头推出去,对准站在高处的副将。


    一块没能投中,那就两块、十块……


    雨点一样的石头,砸得副将头破血流,直往脖颈淌去。他只能往更高处去,躲开。


    此时,金兵已经挣开大网,开始往山下冲,他们习惯了在山林奔跑,速度并不慢。


    赵令安回头看了一眼嬴政,见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投掷了几块石头后,就不逞强了,掉头往水里扎,扒拉住绳子用力往前游。


    嬴政回头,伸手拉她一把。


    金兵有箭矢,山林追踪时多林木遮挡,不好射击,可现在在没有遮挡的河边,箭雨密密落下。


    “阿玉!”赵令安回头大喊,“可以了,潜水跑!”


    等金兵冲下来,她们肯定离开射击范围了。


    梁红玉将手中的“标枪”丢剩一支,用来将箭矢打开,等到达河岸边,便丢下往河底滑落。


    她一手抓着绳子,一手用兽骨将绳子割断,绕在自己腰上。


    确定绑稳,她拧开水囊吸了一口气。


    踏踏——


    金兵已经踩到石头上,震动声就在头顶回响。


    她在水里向赵令安打了一个手势,随后便松开勾着网的脚尖。


    唰——扑通——


    刀从岸边往水里刺下时,水流将她们往下游甩去。


    副将带着恨意的一刺落空。


    梁红玉紧紧拉着绳索,往上摸索要拉住赵令安,赵令安也怕她在末尾最容易受伤,伸出手拼命想要拉住她。


    水撞着人,往回流走,又撞上又溜走,瞬间便形成一个小漩涡。


    噗噗噗——


    全是箭矢扎进水里的声响。


    还有几支随着她们流动,将手臂割伤,但是终归不像直接扎进手臂伤得严重。


    “唔唔。”


    巨大的水流将人抻开,一个神龙摆尾将人甩到边上,在即将撞到岸上时,又被卷回水中央。


    那可比坐船刺激多了。


    蓝珪他们走在最前,过了一半有余,只差那么一点儿就能摸到岸上。蓝珪咬牙,生生受了一撞,直接薅住岸边水草,用手指扣进地里,爬上岸。


    他瘫在草地上,剧烈喘息。


    累死了。


    康履高声大喊:“别躺了,起来拉人啊!!”


    他们可还在水里泡着。


    蓝珪重重吞了一口唾沫,趴在岸边,企图用手去抓。


    破风实在看不过眼,大声嘶喊:“找杆子!!”


    一只手能有多长,还捞他们!


    蓝珪连滚带爬起来,去不远处折了还带着枝叶的树杈,拍到他们脸上,让他们抓好,捞到岸上。


    破风上了岸,赶紧拖着树枝去救嬴政他们三人。


    最后的三人在绳子末尾,被水流冲到中央漂浮,一时之间很难靠岸。


    哪怕赵令安已经在水流甩动时抓住梁红玉,将她拉到一起,距离岸边也差得远着呢。


    他们已经极力往前面攀去,可逆着水流,实在困难,进度缓慢得很。


    树杈不够长,没有用,破风赶紧让蓝珪和康履去折更多树枝,将外衣撕破,绑在一起,弄成长杆。


    “族姬,你们千万别松手,马上就好了!”


    他绑绳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此刻虽说已经逃离金营,但是对方若存心抓捕他们,驾马绕过来并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耗费长一些时辰。


    如今,便是比谁更快一步。


    兔兔十分担忧地看着自家宿主:“宿主,你还行吗?”


    战五渣的血气值,又掉了两点。


    它真怕下一刻,宿主会双手一松,两脚一蹬,直接挂掉。


    “我没事,破风肯定能救我们。”赵令安感觉水流扯着她的腰她的腿,一直往下游拽去。


    不敢想象,要是上岸的是她,救人的效率能有多低。


    幸好先上岸的是破风。


    湍急水流中,水声大于一切,赵令安、嬴政和梁红玉都离得不远,但是要说话却十分费力。


    为了省点儿体力,只好闭上自己的嘴巴,减少一切耗费体力的活动。


    冰冷的水,让赵令安唇上的血色全部丧失,瞧着像是死了好几日的尸体一样。她垂眸看着流动水流中自己苍白的脸,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调侃自己,“真像一张泡烂的纸”。


    “宿主,你别睡着啊。”兔兔现在很紧张,“你要是睡着了,就被水冲走了。”


    赵令安哭笑不得:“放心,我至少还能坚持十五分钟,超过的话,你就准备准备简历,找下一任宿主上任好了。”


    兔兔:“……”


    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笑。


    “多想别的无益,容易滋生恐惧。这样,你现在的范围变了,帮我探查一下附近的情况。”


    按照原计划,他们得绕去东京城南熏门那边,从那里入京。南熏门没多少金兵围攻,且位于西南角的必经之处顺天门是刘锜把守的重地。


    相对而言,赵令安会觉得这边更安全。


    心里想着事情,时间就过得快一些,等破风将他们救上去的等待就不算难耐。


    刚上岸,人还没站稳,她就指着往南的密林。


    “从这里走,去顺天门找刘锜。”赵令安道,“军中只有刘锜会相信我们的话,愿意冒险。”


    宋打仗的规制有些奇怪,将军得按照皇帝给下来的战图照着打,给将军自由发挥的余地不大。


    除非皇帝的授权就是将军随便指挥。


    这种情况,若非确保能打胜仗,或者上报赵桓同意,很多将军都不敢自己乱动。


    嬴政如今还不清楚内情,只以为唯有刘锜可信。


    一行人躲进密林,绕开正在打仗的前线,兜了一个大圈子。


    中途,还碰上完颜宗翰所带的几队主力军。


    他们躲在暗中看了好一阵,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离开,继续往南。


    “到处都是金人。”梁红玉从树丛探看,“我们很难入城。”


    除非有援助京师的其他藩军进京。


    可日前种师道已带着泾原和秦凤的兵入京,短时间内不会有其他兵马入京。


    莫非——


    一行人全部看向赵令安,等她拿主意。


    赵令安:“……”


    压力山大。


    忽地,一颗石头从天而降,落在她脚下。


    “谁!”梁红玉转身挡在赵令安前头,下意识要抽刀,但是摸了一把空气。


    她压低嗓门,盯着石头来处。


    早在上岁,因要抗金兵,李纲便已经下令将玉津园等地方的树木石头搬空,没留下多少,她们躲的草丛,当真只有草,没有高树。


    石头来处,也是一丛深草。


    一颗颗黑色的脑袋接连从底下冒出来,对着他们咧开嘴笑。


    略略一扫,全是十来岁的少年。


    中间那人很江湖气地抱拳,小小年纪,一副沉厚模样。


    “在下岳鹏举,相州汤阴人。”


    “……”


    等等,什么举? ?


    第45章


    少年岳飞! !


    赵令安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身形高壮的少年,以及一众跟着他,年岁差不多的少年。


    “你……”金营里, 金兵说过的那个少年, 在她脑海中闪过, “不会就是金人说的那个叫‘小ju’的少年吧?让他们错把毒芹当了水芹, 曲菜娘子当了曲菜嫩芽。”


    她记得她看过的所有文学作品和电视电影,岳飞的形象都是极其刚正,不避祸福,还有那么点儿沉默寡言,常负气节的人。


    这种忽悠人的手段……


    闻言,少年们窃笑起来, 岳飞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小居是居所的居,并非鹏举之举人的举。金人当初攻破相州,将在酒楼后厨做工的小居掠走。小居也只是为了自保,才会出此下策。”


    赵令安:“……”


    倒是没想到地方口音的问题。


    不过对待敌人,道德感倒也不必过高,她没有怪罪的意思。


    “那你们这是——”赵令安猜测,“为了救他而来?”


    一众人用力点头。


    “我们都是给员外做工的人,金人攻破相州,抢走了员外除了田地以外的所有家产,还将他杀了。”有个健谈的少年看出岳飞的窘迫,主动接过话,“我们只救出他一双儿女。小居所在的酒楼,也是员外所有。”


    一个瞧着就很机灵的少年举起手:“我就是小居,金人可恶,我便想了个法子,让他们吃点儿苦头。”


    赵令安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庞,心里浮出一个主意,但是又不太好意思。


    岳飞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我方才听你们说,你们似乎也想进城?”


    也?


    赵令安打量他们:“你们救了人,不去逃命,还想进城?”


    进城可不一定能出,有什么好。


    “实不相瞒。”岳飞果然爽快直接,“在下已有投身报国之志,家中妻儿老母也身为赞同。”


    唔——


    赵令安抿唇。


    十几岁的人说他有妻儿,对她的冲击稍稍有点儿大。尽管古代寿命不高,五十在现代还能被医生说一句年轻,但在古代便要知天命,因而十几岁当爹娘是寻常事。可她也一下没能回神。


    特别是一群少年都点头应和时。


    “你们已经想好投奔谁了?”赵令安试探问。


    岳飞向着城池的方向行礼:“刘小将军。”


    赵令安疑惑:“刘锜?”


    应当不能是刘延庆或者刘光世父子任何一个。


    刘光世现在好像还在西夏与宋的边境戍边,并不在京师统兵。


    “正是。”


    赵令安没忍住,扬了一下眉头。


    “怎么了?”岳飞低头看了看自己,“刘锜将军不收我们这样的部下?”


    赵令安摆手:“非也非也,刘锜将军一定很喜欢你。”


    听闻宋朝大将,就算主战抗金一派,大将与大将之间彼此也不太和睦。 W


    她就是好奇,历史上刘锜和岳飞,难道也不和睦?


    岳飞疑惑了:“不知小娘子与刘将军是……”


    “好朋友。”赵令安暂时不便公布自己的身份,“我可以向他举荐你,而且——”


    她眼珠子辘辘一转,兔兔眼角抽了抽:“宿主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民族英雄,你不要乱来!”


    “说什么呢。”赵令安笑着打量岳飞,在心里和兔兔对话,“我很敬重护国英雄的好不好。”


    她只会对敌人有秋风扫落叶般的手段。


    岳飞看着她,等一个“而且”。


    “我有办法让你们可以亮出你们的真本事,给刘锜将军看得眼前一亮,印象深刻。”


    嬴政蹲累了,换了脚半蹲,将手肘放在膝盖上:“你想做什么?”


    梁红玉靠过来:“是要里应外合,合击金兵?”


    “阿玉懂我。”赵令安想打个响指,又想到他们现在要隐蔽,只好忍住,“我们练武时,曾经和刘夫子商议过一套新的军旗令,除了我们三个,其他人都看不懂。我本来打算用这个传信,让刘锜突袭。”


    现在,少年岳武穆改变了投军的时间,出现在她眼前,计划就改改好了。


    岳飞对合击金兵没问题,但他必须要告知赵令安:“我们只有三十余人,并不多。”


    这样的数量,想要合击金兵,大概有些自不量力。


    赵令安笑笑:“放心,不会让你们真拼命,只是协助刘锜将军,主力军还是得刘锜将军出,我们要做的是智谋——敲山震虎。”


    “敲山震虎?”岳飞来了兴致,根本不怕,“我们要怎么做。”


    赵令安指了指他们身边的草:“很简单,只要把这些草割下来,捆成一团一团,但不要太大团,小团再缠在一起,就像树枝扫帚一样散开。”


    这边的林子已经没了树枝,他们也只能利用这些新近长出来的野草。


    “再去远一些的地方,摸一些石头,搓一些草绳,将草和石头绑起来,绕在你们腰上,跑起来。”


    等草将灰尘扬起来,石头骨碌碌滚动,一片混响中,加上整齐响亮的口号,一定能把金兵吓住。


    一众少年热血沸腾,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也没有太仔细衡量利弊,便满口答应。


    “好!”


    “就这么办!”


    赵令安对着奸臣的日子久了,一下子对上淳朴少年,不需要耍什么心眼,还有些不太习惯。


    不过,这事儿说起来倒是简单,可要割草,还要搓绳子,手脚再麻利,做起来少说也得一两个时辰。


    人手有限,他们也不能闲着,得去找东西伪造旗子,不然金兵也不能相信有大批人马到来。


    嬴政又用新的目光打量赵令安:“不曾想,你在战事上也有研究。”


    “不不不。”赵令安摆手,“大型战争的谋略我能讲几句,但是具体的人员调度安排、后勤、衔接什么鬼的,我一窍不通。”


    别对她有这种错误的印象。


    她在战场上的本事,比那谁纸上谈兵还要不靠谱。


    人家好歹真看了很多兵书,她却只是听来、看来的故事。


    “我的战术,仅限调动一百人以内,不超过两天的战事。”赵令安对自己还是有自知之明,“要不然就是害人了。”


    嬴政看她的目光更幽深:“能对自己认识如此清晰,也是少有。”


    “……”


    怎么始皇大大今日这么奇怪,非要夸她。


    旗子不好找,他们最终是在附近庙宇扯了幔布,再找了几块红布接边,用墨水写的字。


    总之,粗糙得很。


    忙活到近晚,一切才算准备好。


    赵令安让岳飞带着一众少年走远些,她则往前躲,通过梁红玉、破风、嬴政一级级往下传递旗语,静候时机。


    康履和蓝珪她并不信任,所以让对方和嬴政待一块,还能在计划失败后,快速带着始皇大大离开。


    兔兔飘在高处,将四周情况投映在赵令安眼前:“感觉金兵都快要鸣金收兵,明日再战了。”


    “伟人和朱将军的十六字真言,你的数据没录入过?‘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我们要的就是金兵懈怠下来的时机。”


    再说了——


    赵令安看了一眼天色。


    “天黑才好办事,模糊视线,才能最大程度激发一个人的想象力,从而激发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兔兔:“……”


    是是是。


    它前宫斗系统也不懂这些,听宿主可劲儿忽悠它这个现任召唤系统呗。


    夜幕笼罩,温度骤然降低。


    赵令安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问系统:“我的头发是不是很潮?”


    “哈?”兔兔分了一个镜头下去,“宋代的潮流我也没研究。”


    赵令安:“……”


    她多余问。


    扫了一眼四周光秃秃的树枝,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气温骤降,形成水珠……”


    系统天真问她:“这又怎么了?”


    宿主又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主意。


    “没什么。”赵令安收回自己去摸水珠的手,“考考你的地理。”


    兔兔:“……”


    好无聊的宿主,它怎么那么不相信。


    待最后一丝光从云层中消失,赵令安挥动自己手上的旗子,层层传递。


    忽地,有旗子从远处缓缓而来,飘扬在黑樾樾的大地上,庞杂的脚步声随着整齐嘹亮的呼喝声响起。


    “京西南路光化军驰援顺天门!”


    打得疲乏,退意已经萌生的金兵蒙了。


    什么? !


    宋居然还有援军到来。


    刘锜自己都蒙,可他站在墙头指挥,见远处招展的旗子左右挥舞,比划的模样有些熟悉……


    辨认了一阵,他终于看出旗子要传达的信息。


    族姬还真是胆大妄为! !


    区区三十余人,竟然敢冒充千人大军,不要命了。


    不对,她私自逃离金营,要是被官家知道,那才是真正的要命!


    他咬紧牙关,太阳xue两侧的肌肉都跟着绷得死紧。


    最终,他还是大手一挥:“众将士随我出城,与光化军合力抗击金军,一举将他们这支队伍歼灭!”


    “歼灭!”


    看见援军到来,一众将士也兴奋得很,士气高涨。


    咚咚的鼓点声里,刘锜披着甲衣,率先冲锋,切瓜砍菜一样将疲倦又萌生退意的金兵一举杀到宣泽门那边,见对方残兵与完颜希尹军汇合,才折返。


    等见着赵令安带着一众少年在城门下迎他,刘锜眼皮一直抽抽。


    一众少年腰间围着麻绳,拖着石头、乱草、破木棍就算了,嘴巴上还用大叶子卷成管状,多管连成一管,绑在嘴巴,一人说话就像有三五个人在回复应和,吵耳朵。


    他很头疼。


    “族姬你可真是……”


    赵令安不等他头痛完,便提出一个更令人头痛的事情。


    “今晚将会大雾四塞,是偷袭金营的大好时机。”


    第46章


    刘锜没表示什么,只是让他们赶紧先入城,其他事情稍后再议。


    城门关闭,赵令安追着刘锜念叨:“刘夫子,你信我,今晚必定大雾弥漫,是突袭金营的最好时机,要是错过,恐怕很难等来第二次机会。”


    “那又待如何?”刘锜收兵,带他们往府里去, “没有官家的命令,要是贸然出兵的话,可是要吃罪的事情。”


    嬴政眉头皱起:“你们是将军,得到的命令必然是要抗击金兵,夜间突袭这种小事,还没有权力决定?”


    真要这样,这仗还怎么打。


    皇帝是有三头还是六臂,能够一个人就指挥所有军队的行军作战?


    刘锜:“……”


    他为人臣子,不好非议此事。


    嬴政看出了他的为难:“我写下文书,以性命担保,此行一定对宋有莫大的造益, 你只管执行, 不必理会后果如何。”


    一位亲王的性命,总还是有所作用的吧。


    刘锜有所动摇。


    赵令安趁机说道:“要是亲王的名头不够,那再加一位族姬,加道君皇帝亲口封的宋之祥瑞的名头呢?”


    去往金营之前, 对方打的名头可也是要她这个祥瑞前去,带回来福运。


    她现在带回来了, 对方却不敢接。


    要是等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知道事情始末,重新布置营帐,那他们知道的事情就白费了。


    “族姬到底从金营带回了什么。”刘锜总觉得对方过分胸有成足。


    赵令安:“金国之所以久久盘在京师不离开,就是因为粮食充足,但是我如今已经知道他们的粮草营和兵器仓在何处,要是不趁机突袭,完颜宗翰必定会连夜转移。”


    到时候,他们潜进去摸到的情报就没用了。


    “而且,我还知道他们后勤的布兵、人数等等,我没什么好的建议,只知道一定得安排人手突袭后营,烧毁对方粮草。


    “但是具体怎么定,还得你和阿父商议,我在旁边学着点儿。”


    她说的时候,已经走去书桌旁,不客气地拿了纸笔,在桌上铺展开,开始绘制完颜宗翰军的营图。


    其数据之精准,就好像是进去当了一段时日完颜宗翰的心腹,而不是质子。


    刘锜知道赵令安总有些特别的主意,清奇的手段,但是这也太超乎寻常手段了,以至于他下意识怀疑这是不是圈套。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赵令安重重按下笔杆,“刘将军,战场上瞬息万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


    候在大厅中央的岳飞等人,拍着胸口道:“我等愿意身先士卒!”


    梁红玉也劝:“夫子常说,不要犹豫,下手要果决,怎么现在却思虑这么多。夫子要是信我,阿玉也愿意领兵上战场。”


    “别闹。”刘锜道,“你才几岁。”


    梁红玉神色没有变动:“英雄常出少年,因为少年无知无畏,不会思虑太多,一个劲儿就是冲。或许先生会觉得鲁莽,但是当年的夫子,不就是有那样的胆量,所以才敢跟随族姬一起南去。”


    刘锜:“……”


    怀疑弟子在拐着弯骂他。


    “好你个小娘子。”刘锜半是气半是骄傲,“好,如果你们说的都没有错误的话,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愿意试一试,但你们也要做好失败,不能回来的准备!”


    赵令安率先揖礼,将这件事情捶死:“那就多谢刘夫子了。”不等刘锜开口,她又转向嬴政,“阿父,你也清楚金营的事情,怎么出兵的问题,就交给你和刘将军具体安排了。”


    嬴政将她刚才绘制的营图用手掌抻平:“金人不善水,我们可以从汴河之上游过去,阿玉绑的绳子还没被冲走,我们只需要扯着绳子,沿路打浅桩,就能涉水过岸。”


    “没错。”赵令安一砸手心,“我们今日才从那里逃脱,金人肯定想不到,我们居然还有胆子顺水回去。”


    嬴政的手指顺着山脚,一路往粮仓的方向推去,慢慢和刘锜商议人手详细分布,接应等事宜。


    千人的配合指挥,是赵令安不太熟悉的领域,她听得有些好奇,一直盯着嬴政的手,在脑海里面模拟他说的那些安排。


    战前动员、根据战前策略清点对应的武器、派出侦察兵前去探情况、确定情况无误,开始有序出战,每支队伍里面都有旗兵,互相之间传递信息……


    甚至还要在城中的伤兵营提前烧水和准备伤药,厨房做好足够士兵填报肚子的粮食和水等等。


    赵令安只觉得这个跟每年安排宴会差不多,但是相对而言又要繁杂很多。


    最关键的还是一个只是要对方玩得高兴,一个是要拿命去办事,给指挥和策划的压力不一样。


    策略要打好,收兵的路线也要提前规划,随机应变的情况更是不少。


    “以后要是谁跟我说武将都是莽汉,我跟谁急。”赵令安听得太阳xue突突跳,敲了好几回脑袋。


    刘锜已抽空着人送来几套新的甲衣,让部下带着岳飞他们编入烧粮仓的队伍中。


    都是些没经过战场的小少年,他不敢全部编进去,生怕这群人进去了就出不来,只让岳飞和小居参加。


    两人一个箭法其神,与自己不相上下,一人曾在火头营呆过,对附近地形熟悉,可以更好地带着他们那一支队伍准确无误摸到粮仓。


    一切准备完毕,嬴政和赵令安站在墙头上,看他们低调骑着马,往黑暗中去。


    城门吱呀关上。


    火把映照的薄雾被斩断。


    嬴政看着没有任何光亮的天幕,等人马都融入薄雾中,便说:“走了,先回去给我写你说的体能训练手册。”


    赵令安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忐忑。


    她说得振振有词,但心里并没有多大把握,历史没有记录的事情,全凭始皇大大和刘锜的部署。


    “原来,局中人和局外人,当真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现在哪怕是告诉她,史书已经说了这场仗一定会打赢,恐怕她心里还是惊惶不定。


    “走吧。”嬴政背过身,先往下走,“在这里看着也无用,倒不如回去多看一阵书。”


    赵令安:“……”


    这种时候就没必要这么卷了吧。


    始皇大大怪可怕的。


    她提起裙摆跟上:“阿父,不是我说你,你这种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的做法也太不健康了。我觉得你突然——”她快走两步,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暴毙而亡,肯定是过劳死。”


    嬴政脚步停了停:“……”


    他一双眼睛定定看她。


    赵令安这种时候又不怕他了,对他幽深的眼神视若无睹:“就算是为了子孙后代,也请你多活几年,争取统一全球好吗?”她自问自答,“好的。”


    说完,她自己一个人兀自嘿嘿笑,令人摸不着头脑。


    “徐福与赵高,等回去以后,我自然会处置,不知后世有什么强身健体的秘方。”嬴政恢复脚步,“还有,这具身体不是我的,就算我天天不睡,也不影响我。”


    当然,也不能真天天不睡,他起码得活过这三个月。


    赵令安忽地想起来,这好像是赵构的身体来着。


    “既然是这样,那阿父除了学几套操之外,其他就别管了,赵构不重要,你只要给他留一口气就行。”


    留下赵构,主要还是为了保住她的地位。


    除此以外也没别的用处了。


    嬴政:“……”


    看得出阿令对赵构很有意见了。


    回到府里,赵令安立马提笔写体能训练的手册,她之前去参观过,知道军人日常训练体能的器材都有哪一些。


    画完,她还将别人当初跟她介绍的话都转述了一遍,又拉着嬴政非要教他练什么八段锦、金刚经和五禽戏。


    “阿父,你想不想要世界地图,我读书那会儿徒手画地图画得可好了,上面的国家首都、主要矿藏、农作物等,我都还记得,但是不保全面。”她兴致勃勃用布包着墨条直接画。


    兔兔:“……”


    有没有一种可能,现代的地形跟古代会稍稍有那么一丢丢的不同,不需要这么详细。


    因为也没有什么用处。


    灯下的小娘子专注认真,只是画着画着,一头栽进旁边的砚台上,沾了一额角的墨水。


    正在翻阅体能手册的嬴政:“……”


    便是如此,赵令安也没醒过来。


    他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体能手册,将人抱到榻上躺下,盖了被子。


    始皇当老父亲的关怀体贴,最多也就做到这里。


    至于她脸上的墨——


    嬴政用布给她盖住,尽量放轻手抹了抹。


    等墨透过布巾,他觉得应该可以了,掀开布一看。


    兔兔嘴角抽了抽。


    始皇大大是有点儿父爱的,但是看起来也不多,且不太娴熟展现父爱。


    嬴政不死心,用布又擦了两下,成功帮赵令安添了一抹胡子。


    他放弃了,将帕子丢一边,打算等孩子醒来,让她自己搞定。


    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件事情忘记了。


    待到天色拂晓时分,刘锜他们凯旋归来,脚步声将赵令安吵醒。


    “统,是阿玉他们回来了。”


    兔兔:“是,但是——”


    “阿玉——”


    赵令安已经趿着鞋子飞奔出去。


    兔兔:“……”


    下一刻,外面传来低沉的“噗噗”笑声,以及赵令安撕心裂肺的喊声。


    “哪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儿!”


    第47章


    嬴政没说话。


    兔兔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给她重播了一次。


    赵令安看完沉默,权当自己刚才什么话都没有说,直接找刘锜问结果。


    刘锜努力压着自己的唇角,以免对方误会自己在嘲笑她,但是他又实在压不住,只好让嘴角一抽一抽回话。


    “得了, 别忍了。”赵令安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很搞笑, 你们再忍,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她又不能真把老祖宗怎么样。


    想到这里, 赵令安有些幽怨地瞥了嬴政一眼。


    始皇大大你是有点儿父爱的,但是并不多。


    那种精英放养孩子,一脸公事公办告诉孩子要放他出去自生自灭,让她自己多加保重,记得咬死别人活着回来就好的事情,有画面感了。


    嬴政半点儿也不心虚:“是我涂的, 你连夜绘制舆图,累得栽倒在砚台里,我又怎能让你趴在桌上睡不好。”


    不管是作为挂名父亲,还是一位帝王,都没有这样行事的道理。


    “的确是我不会照顾人, 没把你脸上的墨迹擦好。”


    “……”


    对方太过坦率且没有当一回事儿, 赵令安都不好意思继续用幽怨的目光看他。


    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去。


    “金兵那边到底怎么样?”赵令安说回正事儿,“你们偷袭金营成功了?”


    若是成功,怎么主将还留在这里,不去继续追击。


    刘锜满脸喜色:“成了,完颜宗翰军已经被我们赶到城北,若能继续追击,他们就得退避到黄河边上去。”


    赵令安蹙眉:“既然如此,这种重要关头,你怎么回来了?”


    闻言,刘锜的喜色淡了一些:“完颜宗翰虽然被打走,但是完颜宗望军还在攻东京东门,且听闻完颜宗翰军吃了亏,攻势越来越猛。官家说……”


    梁红玉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官家说,我们惹恼了完颜宗望将军,要是完颜宗望军一鼓作气,将东京城攻破的话,那我等从金营逃出来的人就是罪魁祸首。”


    赵令安:“??”


    不是,他脑子有病吧。


    李纲击退金兵,他让李纲降职走人,现在她冒险从金营回来,计谋碰上天时,起了莫大的作用,将完颜宗翰的军队赶出去,赵恒那厮却要追究金人生气的罪责? ?


    请问脑子何在。


    赵令安气得没心情气了,只问:“那他打算怎么办?”


    “官家刚召集百官上朝,还传来命令,依照金兵的要求,换一位真正的亲王送过去。”刘锜顿了顿,“再补十万布匹、粮食,此事就能一笔勾销。”


    赵令安:“……”


    她石头呢,有点儿想砸人。


    嬴政下意识想拔剑,但是手往背后一捞,什么都没有摸到。


    “这种……”


    “阿父!”察觉到嬴政想骂什么,赵令安生气都顾不得了,赶紧扑上去,将嬴政的嘴巴捂住,向其他人尬笑,把老祖宗拉到一边去,“你不要命了,赵桓还是官家,没下位呢,骂他还得私下来,不能太光明正大了。”


    要是被抓着错处,要完蛋。


    嬴政用力吸了一口气:“你们宋朝,怎么会让这样的君主登位。还不如直接将他反了,扶持我登位。我会在临走之前,将大权交托与你。”


    如今行事,处处掣肘,太不方便了。


    “说来话长。”赵令安觉得哪里不对劲,“唔?你一个皇帝,怎么会有造反的念头?这也不是重点,不过赵桓再离谱,他到底是赵宋正统,想要从他手上拿走位置的话,恐怕那一群朝臣不答应。”


    赵桓要下位,还得等金兵再次南下,攻破东京城,将他和赵构抓走。


    可要是顺应事情发展,受苦的还是老百姓,赵令安不想看到这种场面发生。


    “阿父,你当真想要上位?”赵令安很认真地看着他,“要是你想提前登位的话,我可以想个办法,让赵桓退位让贤。”


    父女俩正大逆不道商议要搞掉赵桓,别让对方碍事,宫里就来了宣旨太监,说请康王和神乐族姬入宫,刘锜也一道前去。


    赵令安和嬴政对视一眼。


    三人还被分开乘坐不同的马车,往皇城方向辘辘而行。


    赵令安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子,还被侍卫亲兵司的步兵用长枪压住帘角。


    哟,这么防着她呢。


    “欸,我东西掉了。”赵令安说道,“停车,我要把东西捡回来。”W


    布兵没有理会她,甚至将掉落的那张小人画往旁边踢了踢,并没有太在意。


    画上只不过是一个人举起旗子,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兔兔有点儿不安:“赵桓召你们进宫,怎么搞得像是鸿门宴一样。”


    明明历史上康王赵构回来,不是这样的待遇。


    “那怎么能一样。”赵令安倒是不太在意,“赵构估计是完颜宗翰看他太过自在,不像亲王能有的样子,又或者赵构在金营里,也像张邦昌一样,巴结了金国人,许下了什么诺言,所以被放了回来。”


    可他们是主动逃回来,还杀了一个回马枪,让金国吃了个大亏。


    金国可不得向宋施压。


    不过赵桓也是好笑,明明已经胜了,但还是一副被吓破胆的样子,不敢硬气与金兵叫嚣,反而要低声下气。


    无法理解。


    马车粼粼进入皇城,并没有停下,直到通过长长甬道,马车才停下。


    守着的太监将他们请下马车。


    大殿上,百官都在。


    赵桓背着手,在龙椅前走来走去,十分着急的模样。


    等刘锜一进来,他就赶紧让刘锜说说,这次对金兵造成了多大的打击。


    刘锜一一道来,可知已经捣毁了对方粮仓,粮食几乎全部被焚毁,兵器库也捣了,收来三千兵甲,数量已经不少。


    光是俘虏,几乎上千,杀敌更有千余。


    他们出其不备,金兵的确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听完,赵桓没有丝毫高兴的情绪,反而制不住焦虑,像是害怕金兵迟早会将这些帐还回来。


    赵令安和嬴政都没说话,只听着,看着地上的石砖纹路。


    ——多看两眼恐怕想骂人打人。


    她甚至有些不着调地想,如果赵桓此番真是问罪,那宋还真是没得救了,不如就让百官对着苍天拜一拜,然后就散了,回家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吃饱喝足,等死算了。


    岂料。


    赵桓还真是想了个好主意:“元妙先生说,他有速成天兵天将的办法,只需要让神乐配合,就可以召来天兵天将,不费吹灰之力将金兵赶回去。”


    赵令安:“??”


    什么玩意儿。


    现在是林灵素脑子不好,还是赵恒病急乱投医。


    这种事情,也能乱相信的吗? !


    嬴政虽说万年也求长生之道,年轻时候也信鬼神,但是让鬼神上战场这种事情……


    他从未想过。


    父女俩一下子哑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是这拳头吧,有点儿痒痒的。


    “神乐。”赵桓没给赵令安沉默的机会,“你觉得此事如何?”


    赵令安觉得不如何,她也不过年少气盛的大学生,一时没憋住,嘲讽了一下。


    “官家说得挺好的,等金兵一来,我们就将大门敞开,然后妄图发生奇迹,让金兵见鬼了一样逃走,不抢我们东京老百姓的东西,也不杀我们的臣民,更不会将官家抓走,囚困在他们的大本营里,不停向宋索要金银财宝。”


    嘲讽的话说出口,她感觉自己的乳腺瞬间通畅。


    兔兔惊恐:“宿主你干什么!!”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逞一时的意气!


    “忍不了,我受够了。”赵令安气得要死,“退一步没有海阔天空,只有越想越气。”


    她甚至表情平静地向前一步,行了揖礼:“到时候,还得官家在金国受点儿委屈,天天给金国的王躬身行礼,将我大宋的脸面丢在地上,让他们尽情践踏。


    “当然了,大宋的脸面不算什么,只是可惜我大宋的老百姓,不仅要被抢走田地、金银、亲人的性命,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还会被抢回去当牛做马,给敌国充盈人口、提升科学技术发展水平。


    “我们是多么伟大,胸襟多么宽广,多么无私,比佛祖割肉喂鹰还要来得令人感动!”


    随着她一句句掷地有声的嘲讽抛下,赵桓的手指哆嗦着,抖得像是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放肆!”赵桓的脸先是变得青白,随后涨红,“来人,将族姬请下去,她的疯病又犯了,着人好好看守!不,让人请皇后去教教她,什么时候可以发疯病,什么时候不可以发。”


    赵令安没有反抗,任人拉扯。


    嬴政脚步一动,想要说什么话,但是赵令安向他使了个眼神。


    转动的脚尖只迟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罢了。


    这孩子向来多主意,先看看她要做什么。


    双手被钳制着拖行几步,赵令安甩开:“别动,我会自己走。”


    她挣开侍卫的手掌,白了他们一眼。


    “我堂堂族姬,就算要囚起来,也不能失了皇家的脸面不是。”


    皇家脸面四个字,足以让侍卫迟疑片刻。


    赵令安抖了抖自己的衣衫,等他们抱拳告罪时候,一把就将他们腰间的剑抽出来。


    唰——


    剑锋出鞘。


    赵桓惊跳起。


    “神乐,你想做什么!!”


    第48章


    唰唰——


    侍卫也抽剑, 对准赵令安。


    “拿下她!”赵桓手指直指她,气得衣袖都跟着发抖。


    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帝王尊严被挑衅了。


    赵令安冷笑,反手将剑架在自己脖子上:“江山死,神乐死;百姓亡,神乐亡!”


    兔兔疯了:“宿主,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区区问罪而已, 不至于把命搭上。


    “神乐!”赵桓这回气得头顶都在冒烟,“你这是威胁我?”


    今日要是真让她死在大殿上,明日那群太学学子的舌头,一人吐一句话就能将他淹死。


    神乐族姬十年如一日,对太学的事情支撑甚多, 许多寒门出身的学子, 对她开放书铺,降低笔墨价钱, 号召商家成立奖学金援助会等事,心中都十分感激。


    就连太学的祭酒,都未必能有她在学子中的威望重。


    加上她还顶着易安居士弟子的名头,更是引来大批文人墨客的赞赏。


    “我不做什么,也不敢威胁官家。”赵令安瞪了要靠近的侍卫一眼,对赵桓道, “我只是有几句话,想要说给大家听,还请官家让侍卫全部退下。”


    赵桓惊恐对侍卫道:“好好好,全部给我退下!”再转头看赵令安, 他语气软化下来,“神乐, 刚才是我语气不好,你别介怀,先把剑放下可好。”


    对方死在哪里都行,但是绝对不能死在他眼前。


    否则——


    他已经想到市井小报会如何评他这位君王。


    不不不,最重要的还是在场的史官,他们手中的朱笔汗青,一定会这样记载今日:


    一个心忧国家安危,不惜以死谏帝王的族姬,气度傲然,铁骨铮铮,只是可惜官家不作为,逼得她只能血溅三尺,以自己的血照亮万民的路。


    何其悲哉,何其壮哉!


    可他呢?


    自此以后,他就要被打成昏君了,拿回燕云十六州的功劳,都没有办法抵过这三尺红血。


    他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神乐,你冷静,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不要拿剑。”赵桓起身,慢慢走近,“你小心些,那剑锋利,一不小心救要割伤你了。”


    赵令安没说话,只是警惕看着任何人,让兔兔给她监督,说出每一个企图靠近的人。


    “退后。”


    她握紧手中的剑,倒退着往皇城的宣德楼走去。


    宣德楼是皇城大门,位于两座宫阙之间,乃进出皇城的必经之路。


    绿色的琉璃瓦在天光下粼粼有光,朱漆金钉大门威严极了,两壁的龙凤飞云石雕低调又奢华,古朴自然,彰显着宋朝工匠的高超工艺。


    赵令安还记得,那日,李纲就是跪在门前不远处,一身红色朝服,黑色帽子,磕得一脑袋的血。


    “宿主,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兔兔看她脖子上划出来的红色,数据一蹦一蹦,也被她吓得不轻。


    赵令安没空回应它,只说待会儿便知。


    她一步步登上宣德楼高处,看着追上来的人。


    真是讽刺。


    之前好言好语说的每一句话,对方都不当作一回事儿,根本不放在心上。


    似乎只有激烈的手段,才会引起对方的重视,才能让他听进一点儿意见。


    明明,意见还是一样的意见。


    赵桓不敢跟上去,生怕赵令安真的发疯,到时候会拿着剑随便戳人。


    他不敢动,百官也不敢越过他,只能跟在旁边。


    刘锜与她师生一场,心里担忧,请愿前去劝诫,赵桓同意了,并且让嬴政也前去劝说。


    两人走在前面,看她背靠着城墙,一步步爬上高处。


    “族姬!”


    嬴政配合:“阿令,下来。”


    他的手还藏在袖中,倒是没有真要把人弄下来的意思。


    不过赵令安和赵构在外人眼中,关系一直都不怎么样,如今这样,倒也不算引人怀疑。


    “停下。”赵令安剑锋指向刘锜,也指向那些企图趁她爬上城墙就扑上来救她的侍卫,“就停在那里,不准动,否则我就跳下去。”


    系统:“!!”


    “殉国什么的,不适合你来啊宿主!”兔兔吓死,在城头上着急蹦来蹦去,“你可别犯糊涂!”


    “族姬!!”


    城楼下也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


    赵令安循声看去,是陈东。他领着一干太学学子,以及若干东京城的老百姓,共有万余人,从大街小巷中往御街汇聚。


    赵令安清了清嗓子,对步上台阶的赵桓和百官呐喊:“神乐在此,且问诸位一句话,何为国,何为家!”


    赵桓撇头看了一眼底下的老百姓,牙关已经咬起来。


    她这是在算计他!


    她竟然敢算计他!


    “神乐读书晚,读的也不多不够繁杂,不懂其他,可也知道,没有国就没有家,唯有国定方有家安。


    “如今兵临城下,我大宋百姓万万人一心,只盼我宋军神威,将金敌赶出黄河之外,还我大宋平静安宁。


    “为此,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李纲上门征力夫,我大宋儿郎人人不畏惧,多从之往玉津园等地伐木、撅石备战。


    “过往种种,不过月前,神乐历历在目,深感我大宋军民齐心向敌、万众一心之血气,滔滔如河,喧喧可震天。


    “然,今日金人打到我国门前,我赵令安不甘为质子,与父一同从金营探得消息,星夜回城报得金营细况。刘锜将军率领部将千人,雾夜策马,将敌人赶到城北以外……


    “此事,有何过错需要请罪!”


    不等赵桓挽回,她继续发挥,直接抢夺话语权。


    “国若亡,神乐身为皇室血脉享受了几年好日子,必不负太祖热血,从墙头一跃而下殉国!


    “黄天苍苍可为证,大地辽辽可为凭。


    “然,烽火仍在国门之外,我大宋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众将不思驰援,不思伐谋,不思安置万民,唯思割地赔款换得一时安宁,却不知此举恰恰助长敌军狼子野心,其势必一而再再而三犯我宋境。


    “届时,生民安得立命乎!万世安得太平乎!往圣先贤、列祖列宗可瞑目乎!!” ①


    说到激动处,她手中的剑砍在墙头上,激起一片火星。


    身体虚弱,她禁不住摇晃了一下。


    “神乐!”


    “族姬!”


    “阿令。”


    “宿主!”


    ……


    各种声音涌入赵令安的耳朵里。


    她五指紧扣墙头,喝令其他人止步。


    “呜呼……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念到“河间燕云之土地财产,已为人怀中之肉”云云,文人墨客无不动容。


    赵令安感觉自己的咽喉就像是火烧一样,有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


    “故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


    “美哉,我儿女大宋,与天不老!壮哉,我大宋儿女,与国无疆! ” ②


    说完,她只感觉腥气上涌,吐出一口鲜红的血,脑袋昏涨,软软倒下。


    “宿主!!”兔兔是真的要疯了。


    临急时,嬴政一个箭步蹿上去,梁红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流畅接过人。


    “回府。”嬴政转头叮嘱刘锜,“刘将军,劳烦你去请太医。”


    刘锜扶剑,疾步往下:“马上!”


    城墙下,数万百姓一边呼喊着“神乐族姬”,一边高喊着“故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等两句。


    滔滔气浪,直冲云霄。


    赵桓听着耳边的喊叫,失力一般扶着墙头,感受到墙体传来的震动,喃喃道:“完了,完了。”


    他的皇帝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梁红玉抱着赵令安就近寻找宫殿休息,等太医看过,可以移动,才回康王府。


    万民见她出来,都主动让开位置,让她可以顺利离开,回去好好休息。


    陈东急行两步:“族姬她没事吧?”


    梁红玉摇头:“没事,就是气急攻心,加上气血亏虚,晕过去了。”


    还是些老毛病。


    目送赵令安她们离开,陈东等学子和东京居民,共万余人跪倒宫门前,请求赵桓恢复李纲职位,给族姬、康王和刘将军等人一个公平的待遇,并力陈抗金。


    据说,那一晚,主战派和主和派直接在朝堂上打了起来,抡着上朝记事的板子,打得不亦乐乎。


    主战一派多是武将,直接将主和派按住脑袋压在地上,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


    赵桓则是在喧闹中,愣神许久,最终如同赵构一样,写了“罪己诏”,宣布要在一众兄弟里挑选能当大任者。


    诸位亲王郡王第二日全都告了假,无人上朝。


    照旧上朝的嬴政,就这样被塞了传位圣旨。他带着它回康王府,等房门一关,就往桌上一丢,扔下两个带着恼怒的“儿戏”,火气冲冲坐下。


    “嗐,都来这么些天了,你还对那父子几个抱什么希望呢。”唇色薄淡,像是褪色红纸一样的赵令安,给他倒了一杯茶,“喝点儿茶下下火气。阿母泡的,手艺可好了。”


    扶·阿母·苏:“……”


    他真诚建议:“阿令私下不如直接喊我扶苏,或者阿兄也行。”


    阿母什么的,他无法承受。


    两个选择,赵令安选择合在一起:“扶苏阿兄。”


    扶苏:“……”


    也行。


    总比阿母要好。


    喝了两口茶,火气的确降了不少,嬴政询问:“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


    赵令安嘿嘿笑。


    “阿父即位,封我一个定国帝姬如何?”


    “我要当手握兵权的帝姬。”


    摄政公主是也!


    她算是认清楚了,有些东西,就得自己握在手中,才不会受制于人。


    至于其他计划,且听她慢慢道来。


    与此同时,这件事情像是骑了飞马一样,带着她呕血歌颂的篇章,向大宋、金营各地散去……


    第49章


    京师之内。


    祭酒着人将《大宋儿女强》默写,重新梳理、句读,令太学学子每日诵读。


    麦秸巷和附近几条街巷,时常回荡着“美哉,我儿女大宋,与天不老!壮哉,我大宋儿女,与国无疆”的诵读。


    其声激慷, 直上云霄。


    京城的老百姓听得多了,也能脱口而出, 每每热泪盈眶。


    翌日小报,不管哪一家,上面刊登的绝对有这一篇章,占据着最醒目的位置,随着小报童的叫卖声,飞向京城每一个角落,也飞向京师以外各地。


    *


    韩世忠此次奉命守卫东京,他没有机会与赵令安见面,也没有功夫参加朝会。


    神乐族姬大闹朝堂,上斥官家下斥朝臣,立誓与赵宋共存亡,鼓励将士与宋人拼死抵抗外敌的事情,他也是晚了好些日子才听说。


    彼时他刚砍了几个金人的脑袋,在城墙脚跟下歇息,手中拿着的是干饼和陶瓶。


    饼有点儿难以下咽,他吃得艰难, 捧起陶瓶给自己灌水。


    旁边有人喘着大气闲话,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带劲!”


    “不愧是神乐族姬, 实在大快人心。”


    “嘘!不要命了。”


    “怕什么,现在的官家都改成康王了,族姬也成帝姬了。”


    “那原来的官家也还是太上皇,你这么说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族姬都说了‘故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多么慷慨激昂的一番言论!”


    ……


    韩世忠吃饼的速度慢下来:“你们说的是神乐族姬?”


    这怎么和他认识那个神乐族姬有点儿不同。


    “当然。”


    “我看康王即位后,有神乐族姬在,一定能让我们一路打到敌军姥姥家去!”


    “没错,这次,我看朝堂上那些干吃米不干活的人还敢不敢拦!”


    “他们要是敢拦,族姬可没官家好脾气,说不定直接把刀抽出来,就抹了他们的脖子。”


    “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


    *


    磁州。


    老将军宗泽看着手中的小报,热泪盈眶。


    “我大宋,竟也有这样热血的儿女!”他拍着掉漆垫石头的破烂桌子,热泪含在眼睛里,眼眶一片通红,“好好好!”


    国有族姬如此,他这把老骨头守在磁州,就算用枯骨拦路,能让敌军马蹄停片刻,也算值了。


    想当初,满朝文武,无人敢领此职,他独身上马,带着十几名老弱兵卒,赶来此处。


    可被金人踏过的土地,人财为之一空,他只得重新招募兵马、疏通城池渠道、修整城墙与守城器械,驻扎下来。


    慢慢的,磁州才恢复了生机,四处逃亡的老百姓,也总算找到了一处可以庇护他们的地方。


    宗泽这把年纪,也不求什么名誉地位钱财,只求能够将脚下的土地守好,别让敌军踏上一步。


    *


    长江以南。


    方有常、破雨和破雪正在安抚蠢蠢欲动,想要抄起农具破门而出的一众难民。


    “族姬被送金营,我们一定要去营救,若是不救,我们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就是!虽说我等从来没见过族姬,但是族姬冬日赠我们衣食木炭,更是给了我们做工养活家人的机会。如今族姬有难,我们还安然坐在这里不动,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我们去京城又不仅仅只是救族姬,我们还是救大宋啊!”


    他们又不全是傻子,当然不会打着营救族姬的旗号进京,那不是将族姬架在火上烤么。


    偌大的屋子里,群情愤涌。


    附和的嗓音连成一片。


    “别乱来!”方腊拉着女儿方破敌跑进来。


    他们身上都背着一个斜挎的方包,里面放着从京城而来的小报。


    “你们先看看这是什么。”方腊与方破敌将小报分发给那些识字的,让他们念出来。


    识字的人先粗略看了一遍,将眼睛看红了。


    “好!宋人就该如此!”


    给金人送什么金银珠宝,见他大爷的鬼去吧!


    他们宋人要坚决抵御外敌,绝不投降,不割地赔款也不赔人。


    有种,就从他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


    *


    皇城,后宫。


    朱琏与柔福大帝姬并坐在花园中。


    身为太皇太后,朱琏现在的日子过得十分轻松,就是心里总想着金人宋人的事情,不太能静下心来。


    柔福还没出嫁,与她一样的境况。


    “你怎么不找王太后解闷去,反而来寻我了。”朱琏坐在亭中,旁边还搁着一个小火炉。


    王太后乃柔福大帝姬生母。


    柔福有些苦闷:“我昨日读神乐帝姬的文章,被、被骂了。”


    “哦?”朱琏惊讶,“你阿母虽说为人肃谨了些,可也不至于不让你读文章。”


    柔福声音低下去:“我说,我想学神乐帝姬,与我大宋共存亡,不想嫁给徐还。顺德她们几个听我这样说,也跟着……”


    唔,反正就是吵起来了。


    这种话,她又不能对皇家人以外的说,只好来找能跟离经叛道的易安居士往来的太皇太后了。


    朱琏明白了:“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找神乐?”


    她一直听说柔福很喜欢神乐,神乐每一次来皇城,柔福都会偷偷躲在墙角看人。


    从前还能解释,毕竟帝姬没办法随便出宫。现在神乐都住进皇城了,大家同在后宫,为何还是偷摸看人,不敢前去搭两句话。


    神乐又不是什么可怕的存在。


    多可爱一小娘子呐。 W


    柔福嗫嚅:“我怕她不愿意同我说话……”她左右看了看,俯身朱琏耳边道,“我舅舅从前帮过道君太上皇接近皇后的阿姊。”


    也就是赵令安亲生的娘。


    朱琏:“……”


    难怪了。


    “不过据我所知,神乐不是在意这些的人。”朱琏看着水池上漂浮的绿藻,“或许,你可以试试,莫要怕。”


    柔福迟疑。


    *


    文德殿。


    赵令安正和嬴政、扶苏商议几件要紧事情。


    “滴滴。”


    “恭喜宿主,韩世忠好感值90.”


    “宗泽好感值100.”


    “吴玠80.”


    “吴璘90.”


    “胡世将80.”


    “柔福帝姬110.”


    “洪皓、洪迈88.”


    “……”


    ……


    赵令安听得头疼。


    不是,除了个别认识的,还有一溜溜长的人名,她根本不知道是谁,唯一清楚的就是——


    都是老祖宗们。


    “提个建议。”赵令安实在忍不了,“先把提示音关了,收到好感值的瞬间全部给我兑成积分,宝贝儿你自己整理一下名单,等我议完事再看好吗?”


    老祖宗们是不是都疯了啊,怎么莫名其妙对她的好感就上来了。


    兔兔被一句“宝贝儿”酸了数据,滋滋响了一阵,麻溜儿滚最远去,不影响她。


    扶苏见她一直捏着自己的额角,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你是不是累了?”


    “没事,没事。”赵令安摆手,“我们继续。”


    嬴政瞥了她一眼,倒是很公事公办,没有半点儿怜惜:“不能一下将所有人都弄下去,如今没有替补的人选,只能先把蔡京一众问罪,将买官上来,干不了正事儿的一同贬、杀。


    “那些贪了,跟了蔡京的人,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先用着,要是还死性不改,等下一次科举选拔了人才,就踢走。”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扶苏。


    “科举选拔一事,也记录下来,可改用。”


    至于怎么改,还得等回到秦,与李斯一众大臣商议。


    扶苏点头,用墨笔在自己的记事册上添了几笔。


    赵令安瞥了一眼,被那些蝇头小字惊呆了,忍不住抖了抖:“你们回到大秦,这册子又不能跟去,写来作什。”


    “临走前几日,天天看,记诵。”嬴政理所当然道,“扶苏回去,自会默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赵令安自动将扶苏代入了黄药师老婆冯蘅,总觉得扶苏到时候要写得吐血。


    她甩了甩自己的脑袋,将荒诞无厘头的想法抛开,追问:“农事的资料,户部尚书应该已经给您老人家准备妥当了,我这边的资料也给您来了一份。那么请问——”她伸出双手,“我的兵马什么时候给我。”


    嬴政用书卷敲她手掌心:“你想要哪里的兵马。”


    横竖不是他大秦的东西,但给无妨。


    他看那些糟心玩意儿,刚露出个影子就想拔剑砍了,还不如眼前的小女娃争气。


    “这么大方!”赵令安搓了搓手,“那——我先要河北的?”


    她怕始皇大大回秦后,赵构那厮撑不起来,要是她掌着河北将士军马,可以把北大门——的一块守好。


    “河东太原、面向西夏的永兴军——”嬴政半带诱惑道,“不要?”


    当然想要!


    想要得不得了! !


    但是依照现在的国情来说,她能统领河北两军就偷笑吧,指不定朝堂为了这件事情要怎么动荡,吵成什么鬼样子呢。


    “我倒是想要,特别是河东太原,宗泽老将军所在。”赵令安不止想要,简直垂涎。


    嬴政又靠近了一点儿,声音放轻:“永兴军就不想要了?”


    “嗐,有吴玠将军他们在西北大军镇压,西夏稳——”


    等等。


    赵令安回神,拉开距离,警惕盯着嬴政。


    “老祖宗,过分了啊。”她咬牙切齿,“你又试探我?我就问你,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父女的情分呢!”


    嬴政端坐,提笔:“你不是说,你想创建一支女军,还想要女官当政。我琢磨了一下,参加科举进入朝堂还是一件举步维艰的事情,必须要徐徐图之。


    “看准机会,在一个别的官员不敢出头的时机,将女官推出来,便是最好的安排。但是女将和一些不需要科举就能进的官职,大概能早早安排上。”


    他也觉得女娃娃那句伟人说的“妇女能顶半边天”很有道理。


    都是能干活的人,分什么男女。


    迂腐。


    赵令安语气突变:“阿父最好了!”


    “不是说没有父女情了?”嬴政头也不抬。


    赵令安拿过扶苏新斟的茶,推到始皇手边,狗腿哄人:“哪有,我们的父女情浓着呢,比偷袭金营那日的浓雾还要浓!”


    嬴政:“……”


    他并不想和那浓黄的雾比,谢了。


    “对了,那个岳飞、宗泽、韩世忠、刘锜他们几个……”赵令安嘿嘿笑,迈过扶苏的腿,跑去给嬴政按捏肩膀,“可不可以都安排在河北军与河东军名下,归我驱策。”


    历史的意难平,这一次,她一定要给平掉,让岳武穆能够直捣黄龙。


    “顺便——”


    “教教我怎么管理将军和军队呗。”


    既然有现成的经验,就别让她瞎琢磨了嘛。


    嬴政用笔杆推开她的手:“可矣,你若是有空,帮扶苏收罗一下历年科举的题,研究怎么为我大秦量身订造科举制,就都应你。”


    赵令安怕他反悔,硬拉着他的手拉钩发誓。


    “骗人的要吃一百粒徐福做的、混了一堆垃圾毒素的假长生不老药。”


    嬴政:“……”


    这孩子是会踩人痛处的。


    始皇大大咬牙这么想。


    第50章


    秦始皇冷哼两声, 达成交易。


    两人各自按照自己最擅长的部分行事。


    嬴政给她排除万难,把河北东西两路与河东路节度使合并,编了个两河总节度使的头衔,明确将统兵权、领兵权与调兵权等交到赵令安手中。


    且,依照赵令安意思,令梁红玉筹备娘子军之事,曰“我大宋儿女不分什么男儿郎与小娘子,凡有志向者,皆可上阵杀敌”云云。


    趁此, 他也刚好可以一探女娘的实力,若是能成,他大秦……


    好, 他大秦人口不多, 他狠不下心让女娘上战场,再想想。


    但是……


    有女将女官的话,可以多一半人数的劳动力。


    “阿令。”嬴政把埋头整理科举资料的人提走,“你说的那什么占城稻在何处。”


    他将赵令安先前绘制的舆图打开,让她指明位置。


    “就这里,这个半岛,可能在东侧或者最南端。”赵令安指了指中南半岛的位置, “怎么,您老人家想要把这个地方打下来?”


    嬴政看着那块地方:“早熟,一年两收,产量高,难道不值得打?”


    农具与种植手段, 以及田地改良的有关文书,他和扶苏看得差不多了, 良种的事情,也该要放在心里琢磨琢磨了。


    “要想女官女将盛行,必定要人口庞大,人口想要庞大繁茂,就必须要先解决温饱问题。”嬴政的思路很清晰,就是想法过多,有时候会急躁一些。


    他看完史书已痛定思痛,但该继续的事情不能停下,只能想更好的法子改善。


    倘若连宋这么富裕,人口这么多都办不起一整支正统的娘子军,他大秦就更难了。


    “道理是这样没错。”赵令安将话拐回去,“不过谁告诉您老人家那里是一年两熟了,是一年三熟好么。人家热带季风气候,金属矿藏众多,水利发达,冲刷出的河谷地区整改整改就是绝好的工农业生产基地。”


    高中地理简答题常考,她高考完脑子没还给老师,隐约记得一些。


    “什么!”嬴政和扶苏同时拍桌起身,一脸震惊。


    赵令安被他们吓得抖了抖:“什么什么?你们别一惊一乍的,有损帝王与公子的风范。不就是一年三熟嘛,要是杂交水稻技术能有人研究,养十几亿……十几万万人口都行。”


    说起这个,她语气都变得骄傲了。


    啪!


    笔杆滚落地面。


    两人看她的眼神热切得像是着了火的炉子。


    “等等——”赵令安打断他们,“你们先拿到占城稻的种子,引进适应了环境再说,不要一开始就搞大事情,小心欲速则不达。”


    她小声嘀咕,“秦朝耗费民力过什,这可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呐。”


    书本写的,可不是她胡说八道。


    嬴政:“……”


    高兴不了一刻。


    “当然了,您老人家雄才伟略、高瞻远瞩、十分有先见之明,堪称千古一帝,所造工程惠及后世众多,他们不懂你肯定是他们的错。


    “身为我们迷人的老祖宗,您老人家有什么错呢?没有!都怪唐僧不给您一口肉,没让您长生不老,徐徐图之,拓展版图。


    “我说的对不对?”


    赵令安一脸真诚看着始皇大大。


    扶苏:“噗……”


    他一般不笑,但是女娘次次数落完阿父又夸张弥补的样子,实在令人很难忍住。


    “你是懂怎么令人瞬间不高兴的。”嬴政甩袖坐下,将舆图收起,“等我大秦农业如宋这般繁茂,再相询杂交水稻之事。”


    谏议就谏议,谈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情做甚。


    可,为了壮大秦国,他忍。


    “嘻嘻。”赵令安奉上茶盏,“阿父喝茶,阿父别气了,阿父这么大度,肯定会原谅我的口无遮拦对不对?”


    嬴政接过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茶可以喝,但气没法消,阿父也不大度,并不想原谅你。”


    小娘子脸皮忒厚,给她点儿颜色,她不仅能开染坊,还能让天地变色。


    赵令安:“……”


    她在始皇背后龇牙,对上扶苏一张忍俊不禁的笑脸。


    “阿兄。”赵令安幽幽看他,“你在笑我?”


    “没有,噗……”扶苏肩膀抖动,忍得不太成功。


    赵令安:“……”


    这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她翻了个白眼,哼唧着将自己新写的草案丢给始皇看。


    “喏,您老人家要的科举章程,已经根据现在的科举制度融合了我个人的见解,建议您老人家不要只招文臣,还得有武将、百工的科举选拔,以及正规学院的培养。”


    教材她只能提意见,但是给不了,只能让太学的陈东帮忙收集一下各方资料,简略整理一下。


    她估计——


    扶苏剩下的日子应该看不完,只能看个大概章程,回去召集百官整改,全国招收相关人才,给予政策和钱财上的资助。


    “至于具体扶助推进的条例,我就没办法了,只能你们回去开朝会商议。”


    她不了解大秦的具体情况。


    嬴政看了一遍,还算满意:“草案能写得如此井井有条,已属不易。”


    那可不,亲身经历过每一条独木桥,一路卷上留学路的人。


    赵令安抿唇点头,忽然想起自己这边的事情:“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搞定了,您老人家有没有给阿玉物色个好师父,教她如何筹备娘子军。”


    他们俩离开之前,这件事情必须要搞好。


    宋廷相比秦廷,最令嬴政满意的便是那群大臣不会动不动就死谏,比较惜命。只要他坚定意志,基本不会有人敢站出来,拿刀架自己脖子上威胁他。


    如此,在直面金兵的河北路上安置娘子军,根本没有人敢有意见。


    有意见的,他直接一道令牌将人派去就都老实了。


    就是——


    老实得令人高兴不起来。


    “自然,你不是说宗泽和张所是良臣忠将,我将梁红玉与岳飞交到他们手下,并且提拔他们为河东路节度使、河北东路节度使,全部归你这个两河总节度使管,没有任何意见吧?”


    赵令安十分满意,一句“阿父我爱你”喊得惊天动地,让外面的康履等人都没法听,觉得脸皮烧。


    当事人倒是闲适,再三叮嘱可以放手让宗泽岳飞他们打,能调度粮草就调度,听得嬴政快要黑脸,想要抽剑抡她时,她才一溜烟跑回自己宫殿。


    李清照今日入宫看朱琏,顺道过来见她。


    “照姐!”赵令安蹦过去,“你——”她看着对方手上拿着的小报,眉头抽了抽,“不会还要考我功课吧。”


    作词什么的,真不是她擅长的事情。


    何必让词受她这份委屈。


    “不考。”李清照没好气看着她,“我只是来问帝姬,这篇文章,到底是谁人写。我欲拜见一番。”


    别人不清楚她的实力,她身为夫子还能不知道?


    要说其中几句出自她的手定有可能,全篇?她没这个能耐。


    赵令安也不想领前辈的功劳,抄别人的功绩,点着小报最后的署名解释。


    “我的确没有这等文采,这就是梁启超先生所写。故土沦陷,他慷慨激昂,写此绝世之篇章,着实令人振聋发聩,犹如当头棒喝,震醒同世之人。”


    李清照按住脾气,咬牙道:“我便是来问,这梁启超为何人?”


    “此世界之外——”赵令安手指划动,指着天边,“一位爱国壮士。”


    又在胡说八道。


    李清照放弃问清楚这件事情,差点儿翻一个白眼。


    “欸,夫子,你上哪儿去。”赵令安伸手挽留,“别走啊,我跟你说说梁启超先生的事迹呗。”


    李清照摆了摆手:“不了,有牌局。”


    如今康王上位,全力支持抗金,用准备献给金人的珠宝丝绢等物大力褒奖、犒赏有功将士,引出不少将相,一路将金兵推出东京三十里外。


    东京解除戒严,许多人又重新燃起玩乐的心,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想到很久没摸的牌,李清照有些手痒,走得更快了。


    “帝姬。”阿梨低声请示,“柔福大帝姬求见,是否让她入内。”


    “柔福?”赵令安扬了下眉头,实在没想起自己和对方有什么接触,“请她来一起赏荷吧。”


    始皇即位后诸事繁忙,又要清扫朝堂,又要变革政令,她在一旁帮忙动脑出主意,还得与扶苏整理他们带回大秦的资料,一不留神便迈入了夏季。


    她大大打了个哈欠,趴在美人靠上眯眼。


    没多久,柔福端着标准的公主仪态,缓缓走到跟前,施施然互相见礼。


    按照表面关系,柔福大帝姬还是她姑姑,是长辈;按血缘关系,对方则是她妹妹来着。


    真乱。


    赵令安打量着一看就很娴静的小娘子:“你找我有事?”


    “嗯。”柔福点头,想起朱琏的话,壮着胆子问,“我……我想加入梁将军的娘子军,不知可否?”


    “哈?”赵令安惊讶。


    柔福心里“咯噔”一下,紧张了:“我会整理军册文书,可以从文官做起,若是需要武将,我也能练!”


    “等等。”赵令安好奇,“你为什么好端端的大帝姬不当,非要做娘子军的文官。”


    柔福咬唇,脸上浮出一抹坚定:“我不想在外敌入侵时,只能干坐宫墙内空等,像玉津园的珍禽一样,不是继续困在墙内,就是被送到另一个地方圈养。”


    好家伙,不愧是靠自己从金营逃回来的公主。


    这种时代背景下,能有这番见地,实在是不俗。


    “好。”赵令安起身,伸了个懒腰,“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帮你一把。走吧。”


    柔福愣住:“去哪?”


    赵令安理所当然:“带你去面试。”


    她转身回眸,苍白的脸上盛载初夏灿烂。


    当是时,柔福好似看见了沉疴的腐朽木头里挣脱出日光来。


    那样夺目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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