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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解释


    ◎我背你回去◎


    师父是答应好呢还是不答应?


    若是不答应, 岂不是不给掌门面子?


    要是答应了,她不就多了个娇滴滴的师妹?


    她感觉自己头都要痛了,才过了三年太平日子,师父就要另外收徒了。


    唉……


    怎么这么倒霉!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但在这样的场合上, 自己别说是去干涉师父的决定,就是话都轮不到她来插。万一师父真的答应, 她也只是接受的命。


    “这话就见外了。”君震泽笑着说道。


    作为一派掌门, 君震泽可不是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 对他来说,小侄女变成小师妹,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眼看对方一副势在必行的架势, 而他们君家确实欠了他们人情, 他只好道:“不过,师叔门下收徒的事情,还是得看师叔自己的意思。”


    ——他将决定权交给了莫知寒。


    众人都瞧向了莫知寒, 等着他说话。


    这架势真是骑虎难下,金婵也给自个儿师父捏把汗。


    不过, 莫知寒倒是面不改色。


    微忖了一下,他目光淡淡地瞧向柳其音, 平静说道:“我确实没有再收徒的打算,但既然柳小姐对四海会的武学感兴趣, 我倒是可以亲自教授你几天武学。”


    他还是拒绝收徒!


    “这……”柳掌门闻言,迟疑了下。


    对方很坚决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并且答应由他亲自教授, 显然给足了他们面子,而君掌门及夫人似乎也不是很向着他们,若是再纠缠下去就是不识好歹了。


    柳掌门生怕女儿会不依不饶,连忙道:“如此也好,能得周长老亲自教授,那也是旁人不可多得的福分啊,音儿,你在周长老身边可得好好地学!”


    “知道了爹爹!”没达到预期,柳其音闷闷应道。


    柳掌门看了眼柳夫人,再次拱手向莫知寒道:“既然如此,那小女就劳烦周长老了。”


    “无妨。”莫知寒语气平淡。


    他余光却是瞥了眼金婵,看小姑娘低着头,兴许是不高兴突然他又多出个学生,不知道怎地,看到她不高兴,他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那就如此说定了。”柳夫人是个人精,看到气氛不对,连忙说道,“音儿这孩子平时毛毛躁躁的,让她跟着周长老多学学,说不定能改改性子,往后这些时日,就劳烦周长老,也得麻烦姐姐、姐夫照看一下。”她这话是对着君震泽夫妇说的。


    “音儿是自家孩子,何须这么客气。”柳倾尘接口说道。


    如此一寒暄,气氛松快了不少。


    柳夫人话锋一转,转而落回到了君昊的婚事上,问君夫人他何时成亲、准备得怎样的话题……


    而柳掌门则是与君震泽继续着先前说的江湖上的事情,莫知寒静静地随着他们走着,目光忽然一顿,落在了金婵的左脚上。


    怎么觉得……


    她的脚似乎受伤了?


    似乎还在忍耐着。


    她只有走神的时候,才稍微露出一点不适。


    但现在这个场合,他需要应付柳掌门,也不是太方便问她怎么了,只得暂时将心里的疑惑按下去,将对她的关注换成了细致入微的观察。


    金婵心不在焉地走着,倒是没有注意到师父的目光。


    而这边,柳家小姐可是一刻不离地注视着莫知寒,三年后再次相见,他比她记忆之中多了几许雍容华贵,但仍然是那么的淡漠,那么高不可攀。


    可是他的目光……


    却一直落在他的那个嫡传的徒弟身上,出乎意料的温柔。


    他不肯收自己为徒,已经让她难受得抓心挠肝,偏偏他对待那个不懂礼数的丫头,居然是这么温柔,更是让她心理不平衡了——


    可是父母能给她争取的都已经争取了,她也没有办法再缠着人家……


    她嘟着嘴跟母亲走到前面,眼不见为净。


    ……


    晚宴过后,天又开始下雪。


    雪越来越大,没一会就覆盖了整个小院。


    君震泽和柳掌门都带着些酒气散去,毕竟是娘家人,君夫人亲自送柳夫人及柳小姐去了客房,师兄弟们也都回到各自的住处,只有金婵跟着师父立在屋檐下,迟迟还没有离开。


    雪簌簌地往下落着。


    像是鹅毛般轻轻飘落下来,一寸寸地,将前面的青砖地面铺上厚厚一层。


    金婵将冻僵了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瞧着身侧师父望着落雪的迷蒙目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落寞的模样,她不由凝神看了他一阵,他似乎也没有反应,这太过不寻常了,她试探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问:“师父,你醉了么?”


    “没有。”


    可这样子,明明就像是醉了呢!


    金婵想到刚刚柳掌门献殷勤拼命给他灌酒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点恶心,她不想去想今天那个不愉快的事情,加上她此刻冷得厉害,她只想快点回到他们的院子。


    “师父,我冷。”


    “我们回去好不好?”她搓了搓手,呵气成霜。


    莫知寒听到她的浅咳之声,思绪惊回,眼瞧小姑娘脸色确实不好,俨然是前几天的伤寒没好彻底的缘故,他忙将外衣脱下来,紧紧地将她包在里面。


    “好,我们回去。”他接过下人递过来的伞。


    师徒俩并肩往下走了两阶,他忽然停住,晶莹的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让他清俊的眉眼间笼罩一层寒气,他将她打量了一下,目光最后落在她的脚上,问道:“脚怎么了?”


    “……”被发现了!


    “不小心崴的。”她嗫嚅说着。


    心想着自己也是活该,师父都说了今天下雪路滑,特意嘱咐让她别出门,现在好了,果真崴伤了脚踝。


    只是先前那会大家都在,她硬是忍着痛,装作没事儿人一样跟着她们走,天知道她到底有多痛啊,晚宴的时候坐着还好,现在一出门,脚踝受了冷的刺激就更疼了。


    现在被师父发现……


    少不得要被他给说一顿。


    她已经做好了被他念死的准备,不过意外的是,师父没像往常那样唠叨,似乎喝了些酒之后的他有些跟往常不一样,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将刚刚打开的伞交给她。


    “……”让她撑伞?


    金婵琢磨着师父可能真的喝得有点多,不然怎么会让她来撑伞?她比他矮这么多,得高高举着手才能将伞竖着他头顶呢,可这样,好累哦!


    莫知寒莞尔。


    “我不是让你撑伞。”他将她的胳膊拉下,柔声道:“你脚伤了,我背你回去。”


    不等金婵反应,他走到下级台阶处,转过头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让她上来。


    惊喜来得太突然,金婵也不跟他客气,立即爬到他背上……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一只手将伞撑在他的头顶。


    嗯……


    这样好!


    这样他们都不会淋到雪了。


    金婵感觉自己被他颠了一下,紧接着,她就稳稳地趴在他的背上了。


    莫知寒背着她,踏入了漫天飘雪之中。


    落下的雪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层,一脚踩下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沉寂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连同彼此清晰的心跳之声。


    金婵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


    感受着从他后背传来的融融暖意,她颇为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婵儿。”他忽然叫她。


    “嗯?”金婵睁开了眼睛。


    他扭过头去看她,却只看到她倦倦的轮廓,他开口道:“柳掌门是倾姐的同宗堂弟,而且栖梧派与四海会还有诸多合作……若是他们有什么要求,我们也会尽量满足的,更何况——倾姐当年因为小产大出血,险些丧命,是柳掌门的一支血灵芝才转危为安的。”


    “哦……”她回应着。


    跟她说这些干什么?她心里纳闷着。


    莫知寒听不出她声音的悲喜,沉默一息,接着说道:“我幼时生病的时候,一直都是倾姐照顾我的,她娘家那边的人,我本该照应着的……”


    “啊——”金婵竖起脑袋。


    她这才反应过来,师父说了半天,是在解释他为什么答应教柳小姐武功。


    其实她是真的很看不惯柳掌门一家人的作风……但她也明白师父的立场,就算师父不跟她解释这些,当时在旁边的她也知道师父多为难。


    说实话,一个师父收多个徒弟是很正常的事情,君掌门就很多徒弟……


    而她的师父迄今为止就只有她一个徒弟,真要说起来,就算再收几个也没什么的。但师父没有,并且很坚定地拒绝了。


    现在他又特地跟她解释这件事情,显然是非常在意她的感受,这让憋了一个下午气的她总算舒泰了,她乖巧地伏在他的肩头,呢喃着:“师父,你是怕我生气吗?”


    “当然。”


    自从余雪将她完全交给自己后,他的责任感又加重了几许。


    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余雪死后,他就是她的唯一,他又怎能不顾及她的心情?


    他舍不得看她失落、看她伤心,哪怕是任何一点点的冷落,他都会舍不得。


    他又怎么会再去收一个徒弟,让她产生被抛弃的不安全感?


    大雪不断地从空中飘下,他抬眸看向头顶上的那把伞,转头瞧着她,认真说道:“你放心,我这辈子,只收你一个徒弟。”


    “你就是唯一!”


    “师父……”


    那种被人在乎,被人照顾,被人宠爱的感觉,化作一股暖流,从她的心里淌过,早前受的冷落和委屈,这会儿一点踪迹都没有了,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烫,不由得在他的肩头蹭了蹭,莫名哽咽:“师父,你对我真好!”


    “傻徒弟。”他宠溺道。


    金婵忽然侧头,在他的耳尖上轻啄了一口。


    第六十二章 喝多


    ◎温热的气息流连在耳畔◎


    像是落下的雨点。


    她的唇轻轻地触碰了他的耳尖, 但很快就又离开。


    温热的气息似乎还流连在耳畔,莫知寒的身子蓦然一僵,耳廓不易察觉地开始发烫。


    “怎么了,师父?”


    他倏然停步, 吓了她一跳。


    他愣了一下, 声音略微低沉:“你喝多了。”


    “唔?”


    “我没喝酒啊!”


    “是你喝多了吧!”金婵在他的颈边嗅着,果然是很浓的酒气。


    她探过头来的时候, 柔软的发丝在他的耳边蹭着, 与他的头发密密交缠在一起, 一齐从他的肩头垂下。


    莫知寒眼眸低垂。


    他背着她继续往疏月院走去,脚步已然错乱。


    金婵安静地趴在他的肩上,身子随着他的前行而微微颠簸。


    看到他居然忘了拐弯,沿着小湖往西北方的弟子院走去, 她惊到拍了拍他的肩:“师父师父, 你是不是走错?”


    莫知寒又是一顿,半晌道:“哦,你的伞挡住我视线了。”


    “有么?”


    她连忙将手里的伞竖好。


    莫知寒调转方向, 往回路走去。


    没一会,他的足迹就被落雪掩住。


    金婵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眷恋地贴在他的肩头,嘀咕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呵……”


    “是啊!”


    莫知寒眼眸渐深。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


    墨书在屋下张望着。


    看到他们俩踏雪归来, 他连忙接过金婵手里的伞,扶着她从他背上下来, 注意到她脚落地之刻一副倒抽冷气的样子,他忙问:“这是怎么了?”


    “墨书, 你去打些热水来。”


    莫知寒说完, 一手推开门, 一手扶着她进来。


    金婵进屋嗅到里面清淡的檀香,有点疑惑着师父干嘛不把她送回她自己房里。


    莫知寒绕到柜子旁边从里面找了些药酒过来,他将药酒搁在桌上,脱下她那只脚的鞋子。


    她缩了缩脚道:“其实我没事……”


    江湖上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就崴了个脚实在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但她的话没有说完,感觉自己的脚就落在了一片温柔之中,他的手掌心好暖。


    “还好没伤到骨头。”他检查着。


    金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踝,已经有些肿胀了——其实当时她的伤势并不太重,是因为拖得时间太久,还走了那么多路,硬是把伤处给熬肿了。


    “现在知道疼了?”他看她连连抽气,轻轻地给她揉了揉旁边的穴道。


    她扁了扁嘴,不说话。


    半蹲着身子的莫知寒抬眸看向她,叹了口气道:“下次若是不舒服,要直接说出来。”


    眼看她还是不作声,但眉间却紧紧蹙着,他给她揉按的手轻了一些,对她道:“其实,这种场合你不去也没关系的。”


    ——不去?


    “那可不行!”她忙道。


    “倾姨对我那么好,要我去陪她吃个饭,我要是拒绝了,岂不是太狼心狗肺啦?再加上我是你唯一的徒弟,刚刚还与她们见过……要是我晚间再推脱不来,没得让人家觉得我怯场,觉得我矫情,害你面上无光。”


    莫知寒哧地笑了下。


    “哪儿来这么复杂的心思?”他被她这认真的神色给逗得又是一笑。


    端着热水来的墨书立在门口,傻眼地看着半蹲在地上的莫知寒,不知道是进来好呢还是不进来,他更是见鬼地发现,金婵雪白的小脚在他的手里,吓得他连忙移开了眼睛,觉得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墨书。”他扭头,“拧干一下给我。”


    墨书将帕子递给他,眼瞅自己好碍事,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莫知寒将温热的帕子按在她的伤处,轻轻地揉了几下,看着她嘶啊嘶地抽气,继续着刚才的那个话题:“没事的,你是我院里的人,不必顾忌那么多。”


    “噢!”金婵眼睛眨巴两下。


    敷了一会之后,他拿起桌上的药酒倒了些在手心里,给她的脚踝擦了擦,擦到一半,他忽然顿住,问她:“你后不后悔随我来了四海会?”


    “啊?”


    “为什么后悔?”她有点不理解。


    师父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觉得她后悔来了呢?


    她注视着给她擦着药的师父,他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密影,眉眼间是她很少见的低郁之色,她心里一阵紧缩,敏锐地感觉到了师父似乎不太喜欢这里的生活,觉得把她带过来她会过得不开心……


    她忖了忖,爽朗道:“虽然四海会规矩一大堆,事情也是一大堆,但我觉得咱们疏月院挺好,墨书、郑叔还有师父都很好啊,我在这儿很快乐!”


    “真的?”莫知寒微怔。


    金婵点头,咧嘴道:“师父,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莫知寒感觉自己的醉意有些消退,将袜子和鞋子依次给她穿上,笑了一下问道:“那我以前是怎样的?”


    “老不正经了!”


    金婵坐直了身子,把从前他怎么整她的事情哗啦一下全都给倒出来,一边骂他从前不是人,一边又笑着说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最真实。


    莫知寒窘迫地干咳两下。


    金婵尝试着自己站起来,惊喜地发现脚没那么疼了。


    眼看师父似乎真的有点不太高兴,尤其是柳家人做的那些事情,她也替自己师父委屈,她转到他的背后,给他捶着肩膀:“师父,你别总是不开心嘛!”


    莫知寒闭眼。


    是啊!自从他住在这个院子之后。


    很少会有多么开心、多难受的时候。


    他习惯了孤独,也习惯了在人前的伪装。


    ……


    听到小姑娘说喜欢他原来那个样子,又劝他要开开心心,还给他捶背,这么的体贴,顷刻让他压抑了许久的烦躁退去,他转头瞧着晃着脑袋的人儿,眉眼不易察觉地舒展开来,并且还有了一种……自家姑娘长大了的欣慰感。


    “好了。”他制止她。


    “天色也不早了,你伤寒刚好,快回去休息吧!”


    他起身,准备抱她回去的。


    金婵觉得这样回去恐怕要折寿,连忙自己走到门外,其实她的房间离他很近,稍微走个十几步就到了,看到墨书将伞搁在门口,她自己撑起伞,欢快地朝他挥着手。


    ——莫知寒看着她走进雪中。


    注意到她的脚似乎真的好了些,他才放心地目送她离开。


    没想到,她才走了七八步,忽然惨叫一声,整个人扑进了雪里,伞也飞到了一边。


    他收神,连忙追到她身侧,也险些被她脚边遭雪掩住的石头绊倒,看到小姑娘撑着胳膊,满脸雪碴子地抬起脸来,还伴随着呜呜之声,他竟然克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你还笑!”


    “啊呜呜呜,你还笑!”


    “这石头是你放在这儿让我练剑的,都是你害我!”


    金婵抓起一拳头雪往他脸上砸去,莫知寒捡起地上的伞巧妙避开,看着小姑娘惨兮兮地坐在雪地里,满头落雪的可怜样子,他连忙收住笑,将她从地上给拉起来。


    “怎么样?”他将她脸上的雪擦了擦。


    “可别提了!”金婵窝火,“才好了的脚又崴了,呜呜呜……”


    “噗嗤——”


    莫知寒笑得直不起腰。


    这一回真的是雪上加霜啊!估计再来一次,她的脚估计得扭折了,眼看师父这么没心没肺地笑着,她气得要跺脚,一跺,脚踝处就更疼了。


    “好了好了,我送你回去。”


    莫知寒将她打横抱起。


    ……


    厢房这头。


    柳夫人坐在梳妆台前,将头上的珠环玉饰逐一拆下。


    见到夫君屡屡揉着酸胀的脑门,她放下耳坠子,起身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热茶。


    在柳掌门喝了一大口之后,她伸手给他捏了捏肩膀,笑吟吟地说着:“老爷别着急,音儿虽然没有能够成功拜入周长老门下,但说不定会是另外一个机缘呢!”


    “什么意思?”


    柳掌门原本就很反对她们如此行事,但经不住夫人和女儿的屡屡恳求,才豁出去老脸求君震泽夫妇帮忙,结果君震泽夫妇可并没有要存心帮忙的意思,那个周长老也是拒绝地很干脆……


    虽然最后他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但对于他这个掌门来说,仍然是个莫大的耻辱。


    “我们柳家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


    “怎么硬要将音儿塞到四海会?”他气得一拍桌子。


    “要不是我提前拦着,你是不是打算直接向我堂姐他们提亲?”


    柳掌门此刻一肚子的火没处撒,眼看夫人那精于算计的眼眸,他再次敲打了她一下:


    “我早跟你说过,周正虽然是君震泽带大的,但他可是君震泽的师叔,地位摆在那里,整个四海会没人可以动得了他,莫说你想做主他的婚事,就算君震泽想做主都没门!”


    “哎呀,老爷!”柳夫人娇娇弱弱地叫了一声。


    “原本我也是听了你的,彻底断了结亲的这个念头,只想着让音儿拜入他门下。”


    “音儿若是能够做个入室弟子,这样我们和四海会的关系岂不是更近了一步,实在没想到他不止不给我们面子,连你堂姐堂姐夫的面子都不给,这实在……”


    柳掌门此刻很是烦躁,眼看自家夫人这般煽风点火,他没好气道:“他要是没给咱们面子,也犯不着退一步,说亲自教授音儿几天武功,行了行了,不要得寸进尺!”


    “我哪里得寸进尺,就事论事嘛,你看,你堂姐自从嫁给君震泽……如今高高在上的,娘家人也不管不顾,罢了,这事也不说了。”


    见煽风点火无用,柳夫人适可而止,又盘算起了别的主意,“但我细细一想,音儿没有能够拜师成功,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呢!”


    “好事?”


    柳夫人捏着他的肩膀,继续给他吹耳边风:“你又不是不知道音儿仰慕周长老,若是真的成了师徒……反而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师父怎么能娶徒弟呢?这是乱伦的呀!但若是音儿跟着他学习几天武功,讨得他的欢心,说不定还能……”


    “你够了!”柳掌门很是厌烦。


    他敛起双眉,严正地警告她:“你不是不知道我堂姐的脾气,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就算他们欠了我们一点人情,也不是你能去算计的!


    在四海会,你打谁的主意都好,就是不要打周正的主意,若他真的出了什么差错,我堂姐堂姐夫未必会顾念这点旧情,将来柳氏失了君氏这个倚仗,只怕武林地位岌岌可危!”


    “知道了老爷。”柳夫人掩着帕子,再不敢提什么。


    柳掌门像是想起身来,提醒她道:“音儿那丫头,也让她收敛一点,等这里的事情完了,早点跟我们回去,十七八岁的姑娘,还拖着不嫁人,尽会做那些白日梦!”


    柳夫人没说话,只一双眼睛恨得发红。


    一个男人,还怕拿不下?


    第六十三章 机会


    ◎把握住一切机会◎


    教授剑法的第一天。


    柳其音特意花费了一个时辰时间打扮了自己, 穿一身亮丽的石榴红牡丹掐金短袄,浅白色如意云纹百褶裙,外面罩着身胭脂色蜀绣长斗篷,发上簪着几朵明艳的石榴花, 杏眼桃腮, 粉琢玉砌,整个人看起来明媚至极。


    去疏月院的途中, 惹得四海会的弟子频频回头。


    这让她更是多了几分自信。


    母女二人随着柳倾尘来到疏月院, 甫一进来, 就感觉到这院里的清寂寥落,连下人都看不见几个,只有一个呆呆的、看着无精打采的小厮上前来见礼,似乎没在意她的精心打扮。


    而被她认为是个呆子的墨书伸手相引, 将他们带到了书室之中。


    莫知寒没像往常一样穿家常衫, 而是着装颇为庄重,这让他,显得更加高不可攀。


    有柳倾尘从中介绍, 场面并没有太过尴尬。


    柳夫人趁此机会说了一些托付之言,并送了一些礼物过来, 不过莫知寒都很客气地回掉了。


    而对于柳家母女的示好,他的回应永远温淡有礼, 透着些许应酬的客套。


    ——柳其音也没想到他都没正眼看自己。


    挫败之余她不由得多瞧了瞧他,眼看对方眉目冷淡, 俨然不会被美色所惑,她就更加确定他的人品端正, 简直无可挑剔, 宛若天人。


    寒暄过后, 她们暂时随着墨书去客房放置行李。


    柳夫人边走边打量着这个院子,啧了几声,似乎透着些不满。


    她们走后,书室里只剩下了莫知寒和柳倾尘两人。


    柳倾尘回头看了一眼,无人,忙按住他给自己斟茶的手,低低与他道:“若是觉得为难,不必勉强自己,稍微敷衍几天就差不多了。”


    “扑哧——”


    “倾姐还是这么直接……”


    莫知寒笑着摇了摇头,让她宽心。


    柳倾尘想到毕竟是自己娘家人搞出来的事情,实在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但自己欠着人家人情,她不帮忙就算了,也不能从中作梗的。


    一想着她这侄女是个颇为骄纵的人,她就格外担心他的处境,直言道:“要是她有什么做得不像话的地方,直接来找我。”


    莫知寒继续给她斟茶,微笑道:“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知道他现在长大了,凡事有自己的主意……而且他似乎也没有多放在心上,想来也是为了应付一下,好让她不那么为难。柳倾尘这才稍稍放心。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忽然想起来些事,奇怪道:“婵儿呢?这丫头怎么没见到?”


    莫知寒朝着金婵住的地方瞥了眼,淡淡然道:“天太冷,我让她多睡会儿。”


    柳倾尘啧了声。


    “她还在长个子。”他补充一句。


    “就你最惯着她。”他对金婵的宠溺,柳倾尘也是见怪不怪了,笑说道:“小心她以后眼光越来越高,不肯嫁人了!”


    “她还小。”他道。


    ——她要嫁人?


    听到这敏感的话题,他心里猛地一揪。


    嫁人,那就意味着要离开她了……她才在他身边多久,就要离开他?


    万一她要是嫁个对她不好的男子,受了委屈怎么办?


    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余雪?


    柳倾尘将他微妙的表情看在眼里,爽朗地笑了两声,意味深长道:“舍不得闺女出嫁了?哈哈,正常的!不过也是,你自己都没娶媳妇呢,徒弟嘛,是还小,不急。”


    “最近有没有看上的姑娘?跟倾姐说说。”她满是期待地打听。


    “……”又来。


    眼看她习惯性地要摸自己脑袋,他连忙往后坐了坐。


    柳倾尘看他正襟危坐地逃避样子,忍不住哈哈一笑:“长大了,都不让我碰啦!”


    莫知寒干咳了两下,颇为尴尬:“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柳倾尘笑着,有些感慨。


    正在这时,墨书已经带着柳家母女过来。


    柳倾尘止住了这个意犹未尽的话题,转而说起要教柳其音剑法的事情,柳夫人也对着女儿叮嘱了几声要听话,才放心离开。


    ——柳其音看着母亲和姑母离开,有点局促不安地立在屋中,怯怯地注视着他。


    莫知寒对上她这含羞的目光,淡淡说道:“你刚来,先看书吧。”


    柳其音刚坐下,他就将一本书放到她面前。


    “这是四海会的基本剑法,你先熟悉一下。”他说完坐回自己的位置,指着旁边摆在那的东西,“那些是茶水和点心。”


    “哦……好。”她点头。


    他没有继续要跟她说下去的意思,气氛逐渐僵持着。


    她翻动着手里的剑法图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这让她更难心静。她悄悄望向坐在斜对面的人,心里有些难受——


    明明他们三年前是认识的,怎么三年后再见,就完完全全变成了陌生人?


    她那么仰慕他,一直记着他,可他怎么对她这样冷淡,客气中尽是疏离?


    “周长老……”她樱唇微启。


    “怎么了?”莫知寒收回瞧向窗外的目光。


    柳其音将手里的书放下来,找了书上最为生涩的一句话,一脸懵懂地望着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些看不懂。”


    莫知寒起身。


    他立在她的身侧看了看,见到那些内容之后,他微笑道:“这对初学者来说是难了一些,理解不了很正常,你先记着,等后面稍微熟悉些,我再细细讲给你听。”


    “哦……”


    “那边有纸和笔。”


    “哦……”柳其音乖巧点头。


    看着他浅淡的笑容,她的心里莫名悸动起来,面颊红了红,继续低头翻书。


    莫知寒并没有坐回到原处,而是走出门去——


    柳其音放下手中的书,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就见一个穿着藕色对襟短袄的姑娘往这里走来,她的脚似乎受了伤,一瘸一拐的,她耳下的两颗冰云石坠子微微晃动,摇曳生光。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沉静的脸上顷刻浮现微笑。


    他缓缓走下台阶,笑着问道:“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金婵又是打了个呵欠,一副没睡醒的迷糊样子:“不是说柳家小姐今天来吗?我也不能失礼啊!显得我这个徒弟……啊??她已经来了?”


    看到柳其音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她瞬间清醒了。


    “没事的。”


    “你的脚还伤着,今天可以不用练剑。”他笑着揉了揉她脑袋。


    柳其音瞧见他眼里的宠爱、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心里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要多羡慕就有多羡慕,此刻只恨自己不是她。


    “婵儿,这是柳小姐。”


    “昨日你们已经见过了。”他搀扶着她过来。


    “柳小姐你好!”想到三年前她阴差阳错地吃了她的点心,她多少有点愧疚,并且对方只是过来学习两天的,不算是抢走师父,她保持着几分友好,客客气气地同她打了招呼。


    “师姐好。”柳其音也大大方方回了礼。


    对于她们两人的友好相处,莫知寒欣慰地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回到屋里,柳其音还是坐回原处继续看书,莫知寒则是另外拿了张凳子给金婵,立在她旁边,将纸和笔都给她拿好后,另外挑了本画册摆在桌子上,让她临摹。


    画画的画画,看书的看书。


    静悄悄的屋里,气氛显得那么凝肃。


    柳其音实在不知道她手里的书有什么好看的,翻来翻去就是那些枯燥的东西,一大半她都是看不懂的……


    但第一天来,母亲嘱咐着她要多观察,她也不好太过放肆,只是在假装看书的同时,一双眼睛瞟落在莫知寒的身上。


    他果然在看徒弟。


    他那徒弟似乎一点认真的样子都没有。


    一会夹着毛笔托腮,一会儿咬了咬笔杆子,一会儿又摸到旁边的茶水喝了两口,不小心洒在画纸上,她连忙擦了擦,笔头又碰在衣服上。


    ——她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但是很奇怪,莫知寒却眉眼染笑。


    不止不嫌弃,反而还有种纵容之色。


    等到过去了很久,她的画终于画完了,柳其音看到被她拎起来的那幅画,险些扑哧笑出声来,连忙用书将脸给遮挡住才没让自己失态,只悄悄移开眼,观察着莫知寒的反应。


    “不错。”


    “画得挺好!”他赞许地摸了摸她脑袋。


    金婵一下子仰起头,咂嘴道:“那今天是不是可以加鸡腿?”


    莫知寒听后笑了笑,允道:“加两个。”


    金婵伸手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柳其音:“……”


    徒弟瞎就算了,师父也跟着瞎了!


    啧啧……


    午间吃饭,出乎柳其音意料之外。


    莫知寒不止给金婵加了两个鸡腿,同样也给她加了两个,这让原本觉得自己遭受冷落的心一下子暖了,看待他的目光,仰慕之情不由得又深了几分。


    下午因金婵的腿有伤,就在屋里画画,莫知寒则教柳其音学习剑法。


    大抵是上午那书没看进去,以至于她学起来的时候颇为生涩,而四海会的剑法入门就是偏难的,这与柳氏的剑法很不一样……但是无论她再怎样笨拙,对方都是很耐心地教她。


    习剑时非常讲究姿势,她手肘有不对的时候,他都会逐一给她纠正。


    与他靠得那么近,她都能闻到他身上淡淡檀香的味道,想着母亲叮嘱她把握住一切机会,她便故意出错,好换得与他亲近。


    ……


    屋里的金婵没人管束。


    画画到一半的她搁下笔,到窗台处看看他们习剑的进展。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柳小姐怎么屡屡出错,还是这么低级的错误……


    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武林世家的大小姐会出现的问题,错就错了罢,关键是师父每次去纠正她,她总是露出一副羞赧且满足的样子,好像师父的接近,让她很愉快似的。


    ——搞什么呀!


    她真的是来这里学剑的?


    眼看师父握着她的手腕,教她怎样出剑来得巧妙,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要贴在一处,这让她的心里克制不住泛出了些酸意,以及……一种深深的被威胁感。


    “师父!”她忍无可忍叫道。


    第六十四章 冷落


    ◎师徒之间的关系不正常◎


    莫知寒听到她的唤声, 连忙回头。


    见到金婵趴在窗口,看着他的目光满是焦急,他连忙对柳其音道:“我去里面看一下,你将刚刚的招式多练几遍。”


    “可是……”


    柳其音看向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懊恼地跺了跺脚。


    她咬着下唇, 瞧见窗口处的金婵见到他来时脸上露出的那种欢喜笑容,心里就更气了——


    这丫头一向是没规矩的, 难道看不见自己师父在教别人么?这就把他叫过去了, 可恶!


    这边, 好不容易把师父给叫过来,金婵乖乖地望着他。


    “怎么了?”莫知寒的目光落回到她未画完的画上面,“画不出来了?”


    “也不是……”


    她其实压根没有想画画的心思。


    余光瞥见外面心不在焉练剑的柳其音,她就更加确定她来这学剑是有目的的, 但人家是掌门夫人的嫡亲侄女, 横竖有那个底气赖在这里……


    作为师父这个尴尬的身份,不好对人家太冷落。她要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师父, 说不定师父更加为难了。


    “我就是觉得师父可能累了。”


    她朝他眨着眼睛,倒了杯水给他:“师父歇会嘛!”


    莫知寒愣了下, 想到她如今居然这样体贴了,欣慰之感油然而生, 他接过她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温柔地瞧着她,眼露疼惜, 忽然他又觉得不对劲——


    “刚刚又偷懒了吧?”


    “我出去这么久, 你还没画完?”


    莫知寒将茶盏放下, 眉梢微微挑起。


    金婵刚刚一直在看他们,哪有空去画画,现在被师父发现她在偷懒,她索性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


    “其实我觉得还是练剑好啊,你们在那习剑,我也静不下心来,要不然我明天跟你们一起?”


    有她在旁边,那个柳小姐搞不了小动作了吧?


    “呵呵……”莫知寒笑起来。


    原来徒弟觉得他们把她给丢下了。


    当然,他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问她:“你的脚怎么样了?今天还疼不疼?”


    “好点了。”她底气不足道。


    好个屁!昨天第二次扭伤后,疼了她整整一宿。


    莫知寒让她坐下来把鞋袜脱了,看到她脚踝处肿胀了一圈,不由叹了口气,让她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待回屋拿了药酒来,才缓慢地给她涂在肿胀的地方,敲了敲她的脑门,笑着道:“就这样子还想继续?不疼了?”


    “明天兴许好了呢!”


    “胡扯!”


    药酒混着他手上的温度摩挲着肿胀的地方,刺激的痛楚令她抽了两口气,转头一瞧,就见那位柳小姐立在门口,一副见到了鬼的表情。


    “你们……”


    她瞧向他手心里的那只脚。


    男女授受不亲呀,就算是亲师徒,也不能一点不避讳吧?


    而且他居然还半蹲着,人前高高在上的周长老,不可亵渎的存在,居然在这个粗俗的丫头面前如此?做了十多年的大小姐,柳其音的心里简直可以用惊涛骇浪来形容。


    “你脚受伤了?”见对方两人瞧着自己,她讷讷地说了一句缓解尴尬。


    “嗯……”金婵淡淡道。


    废话,不然我今早怎么一瘸一拐来的?当然,她也没有这样呛她。


    莫知寒并未在意她的目光,继续给她揉着伤口……


    待到手里的药酒都被她的伤处吸收了他才不紧不慢地给她套好鞋袜,神色如常地问柳其音:“你练完了?”


    “啊——”


    “我刚刚看到你匆匆忙忙走,就过来看看。”


    她说着又瞧了瞧坐在那的金婵,心里突然觉得,他们这对师徒有点不正常,似乎有点亲密太过了……


    想到莫知寒对她的温柔照看,她在心里泛酸之余,甚至有点嫉妒了。


    ——为什么她不是他徒弟呢?


    ——为什么她不能呢?


    ……


    金婵如此一闹。


    莫知寒大概率是考虑到了徒弟的心情,后面教授剑法的时候,他稍微教一会就回来看看她。


    金婵发觉自己的师父心中有数,看到他渐渐与这心思不正的大小姐拉开了距离,才稍稍缓了口气,对待师父就更是贴心了。


    但是这样一来——


    一心为了达到目的柳其音感受到了冷落。


    虽然说莫知寒还是手把手教她,但她却再也没有感受过他先前的那种耐心和细致,甚至无论她打扮得怎样,他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而他对待他那个不知礼数的徒弟,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如此一比较,简直把人气死。


    柳其音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耻辱,愈发觉得是这个徒弟在从中作梗。


    她甚至想过,若是没有这个徒弟就好了!


    ……


    一转眼,剑法已经学了五天。


    其实按照她的资质,学起来应该很快,事实上她基本上都已经掌握了……


    但她就是渴望他能够手把手教授,因此故意地出错、故意蠢笨一点,好让换取与他靠近的机会,想到他身上清淡的檀香味,她就愈发迷恋。


    这日晚间,柳夫人过来看望女儿。


    原本憋了一肚子气没人说的柳其音,看到自己母亲过来,先是呜呜呜地哭了一场,接着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母亲:“我觉得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不正常!”


    “不正常?”柳夫人听得心惊肉跳。


    “这话不能乱说啊,音儿,你发现了什么?”柳夫人将门关紧实,才让她继续往下说。


    柳其音其实原本就恨极了金婵,屡屡想着要是没有她这个人就好,现在给自己撑腰的人来了……


    她便将这几天自己观察到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告诉母亲他们师徒之间怎么亲密不避讳,甚至徒弟的脚师父都摸过了,两个人还一起进屋里说话……


    “你的意思是?”


    “他们师徒……”柳夫人瞳孔放大,“乱伦?”


    规矩繁重的四海会之中,高高在上的四海会长老和自己的徒弟有私情,这说出去恐怕是个天大的丑闻啊……


    尤其是这个长老自幼养在掌门和掌门夫人身边的……若是这件事情真的传扬出去,君氏一门的脸估计都要丢干净了。


    “娘!”柳其音让她小声点。


    “这件事情只是我的猜测,没有确实的证据。”


    其实他们师徒俩是亲密了一些,但越轨的举动肯定是没有的……但她就是厌恶金婵,觉得她这样不懂礼数的粗俗丫头配不上他……


    若是能够有办法弄走她,兴许她才会有机会,好不容易见着了母亲,她自然指望上她了:


    “娘,我看那个叫金婵的丫头对周长老殷切的很,定然是她一直勾引她师父,周长老与她日日都在一起,难免动心,这件事情若是传扬出去,恐怕对周长老的名声不好,将来我若嫁与他,这还怎么活呀?”


    “我晓得!”


    女儿这话稍稍一寻思就琢磨出关键,横竖碍眼的就是他的这个徒弟,柳夫人想了想,说道:


    “这丫头根本不知道与自己师父相处的分寸,我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她一下……若是能够得机会让她早早地嫁人,在他心里空缺时你再补进来,饶是个男人,也不怕他不动心!”


    “娘……”柳其音有了信心,“你的意思是?”


    “我想办法见她一面。”


    第六十五章 距离


    ◎跟他讲究男女之别◎


    莫知寒身为四海会长老, 虽然事情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情。


    这日清早,君震泽差门下弟子过来请他,说是门派里有些事情需要同他商量, 让他一早就出门, 但他不太放心金婵和这娇滴滴的柳小姐相处,便让墨书留下来照看她们, 他则是急匆匆地与那弟子去了四海会总舵处理要事的地方。


    这样一来——


    金婵就不得不和柳其音一起练剑了。


    她实在不是很喜欢这个大小姐, 但碍于师父临走时的嘱咐, 她便暂时将自己对她的成见抛到脑后,准备好好教她。


    不过,柳其音大概不愿意。


    才练了不过四五回合,她就借故肚子不舒服回屋里休息去了, 只剩金婵一个人立在那, 暗暗惊叹着师父不在家,对方还真是连一刻都不愿意多练??目的也太明显了吧!


    当下她也不去管她,自己练自己的。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 柳夫人忽然来了。


    金婵觉得她是特地过来看自己女儿的,因此就没进房里去打搅她们, 一个人在树下练剑,练剑练得专注, 就没在意柳夫人其实已经在后面注视她很久了。


    “哎呀!小金姑娘真不愧是周长老的徒弟,这剑法简直舞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她刚一停手, 柳夫人就从后翩翩走来。


    “?”突然夸她是什么意思?


    金婵颇为不解地瞧着带着丫鬟走来的柳夫人。


    这次不是在那种尴尬的情况下相见,她有足够的机会打量着对方——


    柳夫人保养得很好, 肌肤甚至比她还要嫩白, 一副吹弹可破的样子, 真不像是个三十好几的妇人。


    并且她的身材稍稍有些丰腴,该胖该瘦的地方刚刚好,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特别的韵味,这是她在四海会的女子身上从未曾见到过的,嗯,媚骨。


    “小金姑娘练剑累了吧?”


    她走上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若不是早前她亲眼见到她和柳掌门联手逼迫师父收徒的事情,都恐怕真要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金婵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却是不易察觉地抽回了手。


    柳夫人并不在意她的抗拒,继续说道:“音儿那丫头就是不肯吃苦,她要是有你一半刻苦,也不至于练个剑法练得如此高不成低不就,还得麻烦你师父周长老亲自教授,唉,可真是愁坏了我和她爹。”她说话的口吻,俨然就是个担忧女儿的好母亲。


    “这几天……她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吧?”她问。


    “没有。”金婵口音淡淡。


    “那就好,那就好!”


    见金婵似乎对她保持着戒备,她笑容可掬道:“这几天一直麻烦你们,我也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带了些点心过来,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要是不嫌弃,咱们进去尝一尝。”


    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柳夫人挽着她的胳膊,示意丫鬟退下去,一边神神秘秘地跟她说:“我有些事情想私下与你聊聊,咱们去屋里说罢。”


    “……”什么事情?


    柳夫人拉着她进屋,屋里的柳其音已经不见踪迹了,在金婵狐疑着坐下后,柳夫人将一碟子精美的点心放在她面前,笑着说道:“这是七宝芸豆糕,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柳夫人有话直说吧!”她可不喜欢拐弯抹角。


    柳夫人坐下,顿了一顿道:“其实,我是为了我那二徒弟。”


    二徒弟?


    金婵搜肠刮肚地想,那是谁?


    “小金姑娘可能不记得了,呵呵,上次晚宴的时候,你们见过的。”柳夫人拿起一块点心递给她,“就是那个瘦瘦高高的,坐在我家老爷旁边的那个。”


    “哦……”她还是不认得。


    她看了眼柳夫人递来的点心,伸手接过,但没吃。


    柳夫人看她接了东西,笑了笑,问道:“我来,其实是想问问,小金姑娘有了婚配没有?”


    金婵一怔。


    “我那徒弟啊,自从晚宴上见到小金姑娘,对你是一见倾心,这些点心也是他让人准备的。”


    见金婵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她笑了笑,示意她别慌,“年轻人嘛,多多少少有点害臊的,他不好意思亲自来提这事,便让我这个师娘来问问。”


    “……”柳夫人看她不说话,紧接着说道:“看样子小金姑娘是没有许人家,不知道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或者我约个时间,你们自己见一见,反正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不用!”金婵吓得起身。


    要她嫁人?简直是开玩笑!!


    看到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的柳夫人,她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连忙说道:“我、我还没有想要嫁人的打算。”


    “你这孩子……”柳夫人拉着她坐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姑娘家不成亲嫁人的?”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一副怜惜之色,“你长得那么标致,走出去,哪个男子不动心?”


    金婵从来都没有被人这样夸过,脸都有点泛红,眼看着对方是一心为了自己徒弟,她也不好把话给说得太绝,只是回她道:


    “柳夫人,谢谢你的好意,只是,我暂时还不想嫁人,何况,这事情,我师父也不会同意的!”


    “噢?”柳夫人语气忽然提高。


    “难不成你想一直留在你师父身边?”她半开玩笑地问道。


    金婵没觉得哪儿有问题,很是自然道:“是啊,我留在他身边又怎样?”


    柳夫人又是一笑,拍了拍她的手,一副过来人的口气道:“傻孩子,哪有哪个徒弟永远留在师父身边的……莫说是你个姑娘家,就算是个男孩子,将来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何况……”


    “没事,我不嫁人就行了。”她坚定道。


    柳夫人啧了一下,说道:“你这样子,会招人闲话的。”


    闲话?


    她不解地望着对方。


    “旁人不晓得的,会以为你爱慕师父,为了他不肯嫁人。”在金婵惊到第二次站起身来时,她又拉住她让她坐下,“先听我说完。”


    “这是其一。”


    “其二,你师父的罪过就大了,旁人会说他硬是拖着徒弟,不让她嫁人,搞不好,旁人还会生出些歪心思,说你们……”她低低道,“乱伦。”


    “胡说!!”金婵一拍桌子。


    柳夫人被她的火爆吓了一大跳,以帕子掩着心口好半天才平复,紧接着又继续说道:


    “有道是人言可畏啊,师徒相恋那是乱伦,是要遭到世俗唾骂的……当然,我是把你当成我自家孩子,才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怎么可能不往心里去?


    柳夫人紧接着说道:“你师父是先代掌门的师弟,现任掌门的师叔,是四海会中的佼佼者,年轻有为,地位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到万千弟子的敬仰。”


    见到金婵眼眸低垂,她故意停了一停,说道:“当然,他的一言一行也受到旁人的关注,有些不安好心的人,可就等着他的错处呢!若是你们师徒之间传出什么闲话,会毁了你师父的!”


    “闲话?”


    “我和我师父清清白白,谁敢说闲话!”她简直要冒火了!


    “那是最好。”柳夫人点头,“只是啊,师徒之间,还是得保持着距离为好。”


    距离?


    距离是什么东西?


    她和师父的相处,难道还需要别人指点吗?


    “我和我师父的事情,不劳柳夫人操心!”金婵已经不想再跟她说什么了,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若是她再敢说什么,她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好好好!”柳夫人妥协。


    “是我多言,你可别往心里去。”她暂时止住了这个满是冲突的话题,继续为自己的二徒弟争取着:“我那二徒弟,小金姑娘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不必!”金婵回绝。


    她起身走了出去,听到柳夫人在后的叹气,她烦躁得简直要揍人——


    离开疏月院之后,她都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去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在湖边坐了一个下午。


    稍微冷静了一阵之后,柳夫人的话又在耳畔回绕……虽然说她是为了她徒弟争取一下,但这话说得是不是太重了?不晓得的,还以为她在勾引师父呢!


    可恶啊!


    可她在平复心情之后,又被她的话给提醒了——她是不是真的应该与师父保持距离?


    这三年来……


    师父对她关怀备至。


    他照顾她、教她读书写字。


    他把他拥有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她。


    她怎么能毁了他呢?


    ……


    下午莫知寒回来的时候,只有柳其音一个人在院里练剑。


    他问了墨书金婵去了哪儿,墨书先前被柳夫人支走,哪里知道她去了哪里?


    一直到天将黑,金婵才一个人魂不守舍地回来了。


    莫知寒已经安排好柳其音吃完饭,因此她回来的时候,他直接让墨书将饭菜给送到她房里,金婵看到桌上的菜,又见施施然走来的师父,心里闷得发慌。


    “今天怎么回事?”


    “下午去哪里玩了?”


    他很自然地往她身旁一坐,笑吟吟看她端起碗。


    金婵午饭都没吃,这会儿看到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赶忙扒拉两大口……


    因为吃得太快,差点没把自己给噎死,莫知寒连忙给她舀了勺汤,送到她唇边。


    “……”她刚要张嘴,柳夫人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师徒之间……还是得保持距离为好。


    她噎得要死,准备自己接手汤勺,却又在无意间碰到了他温热的手,仿佛烫着了一般,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心里一阵狂风乱雨,这让她刚刚憋红了的脸红得更是厉害。


    “你这孩子,吃饭都不会!”


    “要是噎死了,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莫知寒如往常般打趣道。


    看到小姑娘脸涨得通红,要多窘迫就有多窘迫,他乐不可支。


    发现她都噎成这样了居然还呆着不喝,他直接捏住她的下巴,把那勺汤给她喂下去,一边给她拍着后背,一手再给她喂了两口,笑问:“好了没有?”


    好个屁啊!


    金婵干脆端起汤盆咕嘟咕嘟喝着,这才把那噎住的饭菜顺下去。


    莫知寒轻笑一声,心想自从那位柳小姐来了之后,徒弟吃饭已经许久都不曾那么豪放了,他的乐趣少了一半,眼看她现在这般无拘无束,他嘴角咧得老高。


    看到她将汤盆放下,抹着嘴的样子,他又克制不住地去刮了刮她鼻子,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金婵想到距离。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别刮我鼻子,我是姑娘家。”


    姑娘家?


    现在这是跟他讲究男女之别了?


    莫知寒怔住之余,眉间不易察觉地锁了起来。


    金婵瞧见师父湛湛黑眸中闪过一丝失落,这让她的心宛若被割了一刀,她其实也不想跟师父分得那么明白,可是,保持距离不就是这样开始的吗?


    “你怎么了?”他声音微沉。


    “没什么。”


    她飞快地扒拉两下饭,将碗一推,说吃好了。


    莫知寒盯着她瞧了瞧,发现小姑娘是刻意逃避着他,似乎很厌烦他的亲近,想到她刚刚说的男女有别,他愣了一会,让墨书过来收拾碗筷。


    “你休息吧!”他落寞起身。


    金婵瞧见他眼中那种压抑着的心碎,她难受得都快要无法呼吸,她原本是想叫师父的,可不知道怎的,张了张口,最后竟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哦」。


    第六十六章 闲话


    ◎这是有心人的挑拨之言◎


    她这样子……


    师父一定很难过吧?


    这三年来, 他们一直是这样亲密的。


    怎么现在她长大了,就要跟他分清界限?


    其实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在有人提醒她之后, 她会本能地要与他保持距离, 在那个情况之下,有些话不经过大脑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事后想想, 她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可偏偏……


    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委婉的方式,让他们的关系稍微保持一点距离。


    她在这种纠结和痛苦中折腾到了大半夜。


    因此第二日,她不仅去晚了,气色还差劲得很。


    莫知寒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在安排好柳其音练剑之后, 他将她叫到了一边,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察觉到师父的手要来探她的额头, 她冷不丁一个激灵,鬼使神差地往后退了一步, 说自己没事。


    莫知寒的手僵持在了半空,最后尴尬地落下。


    她瞧见师父眼里的不知所措, 也后悔自己刚刚在躲什么……可眼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忙不迭丢下一句要去练剑的话,就飞一般地从他面前逃离。


    莫知寒:“……”


    墨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旁奇怪地啧了声。


    莫知寒的思绪被他拉回, 凝视了墨书片刻, 他开口问道:“她这是怎么了?我有这么可怕吗?一看到我就想躲着?”


    “还是……”


    “她在怪我昨天没有留在院里陪她?”


    她在他身边这些年,从来都没有这样过,因此他昨天想了整整一夜。


    原本觉得小姑娘闹闹情绪第二天会好,结果今天早上她还是这个样子,他实在不懂自己哪里做错了。


    “昨天没发生什么事情吧?”他问道。


    “哎哟,我说公子,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不下二十遍了。”墨书就知道他要问,一摊手,告诉他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说她们两人早上相处还挺好的,后来柳夫人来看望自家女儿,她可能是闲着无聊就出门去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晚上才回来。”


    “难道她下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怀疑道。


    “不知道啊!”墨书试探,“那要不我找人去查查?”


    “嗯……”莫知寒点头,愈发觉得她昨天下午肯定在哪里受了委屈。


    那边的柳其音练剑练得很是卖力,不过他也没有心思去看,他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徒弟身上,发现金婵舞剑的动作都很滞慢,一点灵气都没有。


    好像心不在焉……


    练剑的金婵的确心不在焉……


    师父对她越好,她的心里就会越内疚。


    她越内疚越躲闪,师父的表情好像……越难过。


    眼看着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不对头,她的心里也愈发着急……但若直接跟师父说这件事情,似乎又有点莫名其妙,若是拖下去……搞得好像她和师父闹了别扭。


    这件事情必须速战速决!


    想了整整一个上午,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找沈湖!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她找沈湖得不到什么答案,就去找倾姨,总归有办法处理这件事情的。


    毕竟如果真的有人说闲话,她就不该是与师父保持距离了,而是该直接搬出这个院子才对,总比现在这样别扭的相处,让他们两个人心里都不舒服。


    对,就这样!


    于是她飞快地吃完了饭,就跟师父告假要出去一趟。


    莫知寒看着她掉在桌上的米粒,摇了摇头。


    而柳其音则是乖乖地坐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还问他师姐这是怎么了?


    莫知寒并没有说话。


    柳其音抿了抿唇。


    ……


    沈湖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了。


    以前他总是隔三岔五来找她玩,自从栖梧派的人来后,她就再没见到他。


    兜兜转转地找了一大圈,她才知道沈湖这几天都在和栖梧派的弟子们切磋武功……


    因为君昊不在家里,他便随着他二师兄三师兄补个人数,加上这段时间门派内部有整顿,他还真脱不开身。


    演武场附近,她一出现,就引得场上众人围观,其中不乏栖梧派的。


    栖梧派的人对着她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她就是四海会周长老的唯一弟子,果然花容月貌啊如此,其中有人对着她颔首点头,不过她不认得,她也没心思理会他们。


    “沈湖!”她朝他摇了摇手。


    沈湖就知道她是特地来找自己的,连忙从演武台上跳下去。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问:“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玩了?”


    金婵看着围观的人那么多,怪别扭道:“你现在离开一会没事吧?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沈湖乐了,觉得她能有什么事情问自己?


    金婵生怕别人听了去,拉着他到演武场远处的梅花树下说话。


    沈湖很少见到她会这样神神秘秘的,心里就更加好奇了……


    这边,金婵憋了会,直接说道:“是这么一回事情,你有没有听到过我跟我师父的什么闲话?”


    “嗯?”沈湖有点晕。


    “师徒之间能传出什么闲话?”


    金婵看他反应,知道肯定没有人这样说,她稍稍松了口气,接续着说道:


    “有人告诉我,说让我跟我师父保持点距离……不然师徒之间传出闲话,会毁了我师父名声,所以我就犯难……我不知道怎么跟我师父相处才能不被人说闲话?”


    “什么!”


    “谁跟你说这种话?”沈湖惊诧。


    “哎呀,你就甭管谁说的了!”四海会和栖梧派的关系很微妙,她不想搞出那么多事情,便没有提及柳夫人,“总之这件事情我考虑了下,的确有点道理,我不能因为我毁了师父吧!所以我现在尽可能地避开师父,但是,又发现师父,好像很伤心。”


    “呃……这!”


    “你避着你师父干什么?”


    “那要不然我搬出去?”她试探着问。


    “你糊涂!”沈湖斥道,“住得好好的,突然搬出去,你让师叔祖心里怎么想?”


    “可是……”


    “可是什么啊可是!”


    她是个爽快人,现在这样支支吾吾的,沈湖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连忙问她:“你先跟我说说,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金婵除了没提柳夫人,把怎么跟师父相处的,怎么拒绝师父好意的,怎么疏远师父的都一股脑儿告诉了沈湖……


    虽然她觉得这样不对,但沈湖听后扶额,一副我已经听不下去了的表情,她就更加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他那么疼爱你,对你可是视如己出啊,整个四海会谁不知道?”


    “你现在倒是好了,忽然跟他计较什么男女有别,你受伤生病他照顾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去想什么男女有别的?还莫名其妙地躲着他,弄得他好像是个吃人妖怪,让你这么害怕。”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之色,“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徒弟,我的心估计都要碎了。”


    “啊,我……”金婵被他说得心乱如麻,“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关键是师叔祖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有心人的挑拨之言,你可不能上当!”旁观者清的沈湖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要怎样说就怎样说,在四海会谁还能奈何得了你,反倒是……你现在这样子,倒是显得你心虚,你欲盖弥彰了!”


    “这样吗?”她有点慌。


    “我劝你啊,你还是早点跟师叔祖坦白。”他仔细地想了想整件事情,提醒她:“还有,你要小心,跟你讲这些话的那个人,是不是别有居心!”


    柳夫人别有居心!


    金婵的心漏跳一拍。


    难道是为了她那二徒弟?


    被沈湖这么一理,她似乎开窍了,细细想了想整件事情,连忙问道:“对了,那个栖梧派掌门的嫡传二徒弟怎么样?”


    “你说骆云辰?”


    “怪不得那小子刚刚对你笑呢!”


    “对我笑?你说那个人啊!”金婵似乎想起来。


    她迟疑了一瞬,问道:“他是柳掌门的二徒弟?怎么样?”


    沈湖一说起这个人,一副吞了苍蝇的样子:“我跟你说,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实际上不是个好东西……欸等会儿!!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怎么可能!”金婵急忙辩解。


    她回过神来「哎呀」了声,问他:“你刚刚说他不是个好东西是什么意思?”


    沈湖点点头,回头看了两眼,没旁人,这才低声说道:“我听人说,这个骆云辰是个情场浪子,说他和他们门派一个长老的女儿暗度陈仓,结果人家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他却不娶人家,还骗人家姑娘喝了堕胎药,结果你知道咋样,一尸两命!”


    “!!”她毛骨悚然。


    “为了栖梧派的声誉,这件事情后来被他师父给按下去了……否则,你觉得他还能这样风风光光地站在这里?”


    沈湖是真的把她当亲人,说话没任何避讳,再度提醒她道:“你喜欢谁都好,可千万别对栖梧派的人动心,他们那边……你想象不到的乱。”


    金婵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她忍了忍,这才问他:“要是有人把我介绍给这个姓骆的玩意儿,是什么意思?”


    沈湖当时脸色一拉,咬牙切齿道:“哪个混蛋出这种主意,这是要害你一辈子!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收拾他!”


    自从余雪死后,心有愧疚的他和君昊是真的把她当亲妹妹看待,一心一意地对她好,现在想到有人这样算计她,简直是比人打了他的脸还要让他窝火。


    “别别别。”金婵拦住他。


    她现在可算是明白一切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平复下来,同时也恨自己没有分辨能力:


    “是我傻,才听信了那老妖婆的鬼话,险些因此跟我师父关系闹僵了,你放心,回去我就跟我师父说明白,还有这要害我的家伙……我要她好看!!”


    “你自己行?”


    金婵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道:“放心吧,好歹本姑娘也闯荡过江湖好些年,我能是那种任人宰割的?我能处理好的,小湖哥,你就别管了!”


    “好!”沈湖绝对相信她。


    想到她居然被人给算计了,他道:“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我罩不了你,还有我师兄呢,再不成有我师父师娘!”


    金婵瞬间信心十足。


    看到他举起拳头,她也默契地握拳与他一对。


    想到此回栖梧派的人居心叵测,居然敢这样害她,横竖她都是咽不下这口气的,眼看沈湖那给她撑腰到底的样子,她感动之余,环住他的肩,与他耳语道:


    “这帮栖梧派的不怀好意,演武场上可别手下留情,好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四海会的厉害!”


    “哈哈哈!”


    “必须的!”沈湖笑着应道。


    ……


    莫知寒立在远处。


    将两人亲昵的动作纳入眼底。


    柳其音也从后面跟过来,果然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失望。


    她掩住了得意的表情,故意在他面前感叹:“怪不得师姐近来怪怪的,原来她心里有人了。”


    “……”她心里有人了?


    柳其音的话提醒了他——她是因为心里有人了,才想着与他保持距离?


    而她这样每天魂不守舍的,原来是想日日与沈湖在一起?


    柳倾尘的话又回荡在他耳畔……


    是啊,哪有哪个姑娘家不嫁人的,她长大了是该有归属了。


    沈湖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在年轻一辈之中也算是佼佼者,更是他看着长大的,与君昊一样人品端正……如果她愿意嫁给他,也不乏是一件好事。


    他不该这样自私的……


    是沈湖,也罢。


    他转身离开。


    第六十七章 教训


    ◎徒弟嚣张师父纵容◎


    经过沈湖的一番开导, 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被移开,她总算呼吸都顺畅了。


    知道沈湖还有事情,因此她没有多耽误就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看到师父和柳其音都在屋里,师父坐在书案前拿着书似乎在讲解什么, 柳其音坐在他的正对面, 手里拿着纸和笔,一笔一画地在记什么。


    可恶!


    那不是她的位置吗!!


    现在她跟师父生出嫌隙, 倒是便宜了柳其音。


    金婵没有发出动静, 悄悄地立在了门外, 看到柳其音看着师父的眼神,愈发觉得她不太正常……


    同时,一个不太好的念头从她心里生出来——那老妖婆是不是故意跟她说这些, 设计她嫁给她那人渣二徒弟, 只要她离开了,她女儿就有机会单独跟师父相处了。


    ——这也太恶毒了吧!


    大概是她恨得太明显,嘴里都发出了嘶嘶之声, 惹得屋里的莫知寒朝她望来,柳其音将手里的笔搁下, 笑着回头道:“师姐,你回来啦!”


    “是啊!”金婵忍着一股气进来。


    注意到师父看她的目光有点不对劲, 俨然是觉得她不务正业偷跑出去玩。


    事实上,这几天她一直心不在焉, 和认真的柳其音相比,她确实太让人失望了, 对上师父那淡凉的审视目光, 她的心一紧, 解释说道:“我刚刚……那是有点事情。”


    有点事情?


    与沈湖约会吗?


    莫知寒淡淡地「嗯」了下,没再说什么。


    与今早相比,她此刻神色飞扬,宛若换了个人,他心里暗叹——


    莫不是昨日下午,她与沈湖闹了别扭,所以才不想搭理人……刚刚她又和沈湖重归于好,所以现在心情很好,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唉……


    都怪他把她给惯坏了。


    往后真的与人成亲,她这种脾气可该受苦了!


    多亏那个人是沈湖。


    ……


    金婵哪里知晓他的想法。


    丢掉了闷闷不乐的心思后,她自然而然地立在屋里环顾着,看到他们俩面对面坐着,横竖都没她什么事儿,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排除在外了。


    这时,柳其音娇娇弱弱问道:“周长老,您还继续讲吗?”


    这可是把她当成空气了?金婵打从心底生气,想着她那老妖婆的母亲都坏成那样,女儿能好到哪里去,趁着她不在,好勾引师父?


    别想!!


    她直接搬了张凳子到柳其音身边,朝她道:“过去点!”


    柳其音瞪大了眼睛。


    她笑嘻嘻道:“师父讲课,我怎么能不听?”


    柳其音望向莫知寒。


    看到他点头,她这才不甘愿地挪过去点。


    看来师父还是心疼自己的,金婵回想自己昨晚和今早上这么伤师父心,师父现在还能这样偏爱她,愈发觉得师父有心胸,心里头也是格外的愧疚——


    为了保护师父不被人骗了,她往下一坐,对着他们道:“师父,你们刚刚讲到哪里了?继续吧!我旁听,我就当巩固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金婵看着他不说话,软软叫了一声:“师父?”


    莫知寒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讲课,讲个鬼啊,他只想马上离开。


    金婵从他眼里看到了他想逃的神色,寻思着要是师父逃了那就不好玩了,她觉得自己得来一剂狠的,好气气这个柳小姐……


    于是她起身到桌台上,亲自到了些茶水送到师父面前,一副心疼之色:“师父,你讲了半天一定渴了吧?”


    “咳……”莫知寒接过茶盏。


    他看了眼目瞪口呆的柳其音,又瞧了瞧笑容满面的徒弟,总感觉徒弟在这茶里下了药……


    于是,他将手里的茶放下,温声对柳其音道:“你先看书吧!”


    紧接着又对金婵说:“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


    金婵就等这句话。


    柳其音看着他们两个亲亲密密地离开,俨然母亲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心里也愈发弄不懂他们师徒两个——明明都互相猜忌了,怎么着还能这么好?


    ……


    “你怎么回事?”


    “是不是吃错药了?”莫知寒打量着她。


    师父是个心思细腻的人,金婵不好直接把柳夫人的话告诉他,免得师父他自己去介意什么男女之别,她忖了忖,扯了扯他的袖子,认错道:


    “我确实吃错了药,这才说了那些糊涂话,师父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不是故意的。”


    “……”难道是沈湖跟她说了什么?她发现自己不对了?


    虽然说她现在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那是人家沈湖的功劳,现在徒弟大了,有了心事还不跟他说,他的心里别提多难受。


    他向来不是个情绪会外露的人,忍着心里的低落,他表面上风轻云淡:“没事的,不用放在心上。”


    “真的?”金婵眼里亮晶晶的。


    “真的。”他微笑,“师父跟徒弟计较什么?”


    沈湖果然说得对,师父不会计较的,她高高兴兴地抱住他的胳膊,甜甜道:“师父,你最好了!”


    莫知寒感觉自己一抖。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还不要自己碰,怎么现在又粘着他了?


    然而一想到她和沈湖的亲昵关系,他觉得他作为师父,应该自觉点与她保持距离,免得沈湖将来有想法。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她的香包快掉了,用这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将自己的胳膊抽回来,金婵也根本没有察觉到师父的异常。


    她连忙将小香包挂好。


    须臾功夫,莫知寒调整好心绪,淡淡道:“好了,进来看书吧!”


    “好哒!”金婵颠颠地跟他进门。


    可经过她这样一闹,他也没有了给他们讲课的心思。


    看着两个人都规规矩矩坐在那,他立在了门口,只有这样才能稍稍透一口气,回头看着徒弟托着下巴坐在那的样子,他心里就跟被挖了一块般,难受。


    ……


    这一日对柳其音来说,过得简直是生不如死。


    原本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已经开始疏离了,她觉得她的机会到了。


    结果她从沈湖那回来之后,整个人神采奕奕的,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去挤兑她,偏偏那位是她的亲师父,她做的又不是什么太过格的事情,比如给他端茶送水了,给他捏肩捶背了,这都是她这个外人所做不到的。


    她刻意在她面前这样,不就是为了气她吗?


    有道是做贼心虚,她隐约觉得这对手做事没有章法,脑袋可灵活着呢,加上那个沈湖也不是个简单人物,没准儿他们是已经发现她们的目的了……


    如此一想,她就更是敢怒不敢言,一直到傍晚练剑,她被她给虐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那是切磋吗?


    分明是公报私仇,故意欺负她呢!


    她按着被她打伤的胳膊,对着莫知寒嘤嘤哭泣。


    莫知寒也愣住了。


    金婵没有给师父开口的机会,对她道:“你不是最近学得很认真吗?都半个月了,也该学得不错了吧!作为师姐,我来考考你,没想到你如此不堪一击!”


    “你!!”话里话外,她都是偷懒的人。


    柳其音忍不了被人这样羞辱,反驳道:“我是把你当师姐,我才没有用全力!”


    金婵哈哈一通笑,看到她这样不服输,她朝着她勾了勾手:“那咱们接着比!”


    莫知寒:“……”


    徒弟这是借题发挥吗?


    看得出来她的怨气很大!


    这柳姑娘近来挺乖巧的,没惹她吧?


    难道还有什么隐情是他所不知道的?


    奇怪……


    他不作声,立在院里看着她们对招。


    两个姑娘你来我往,院里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将墨书和郑叔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人都吸引过来。


    金婵的武功是他手把手教的,还是教了三年的结果,她非常有慧根,并且努力刻苦,武功在后辈弟子之中算得上出类拔萃……


    反观这个柳小姐,学了这些时日还是高不成低不就,眼看着这么多人围观,她不愿丢人,柳氏剑法都用上了。


    最后就变成了四海会的剑法和柳氏剑法一决高下。


    金婵更不能给师父丢人,以往她为了练剑,经常私下去找沈湖和君昊过招……因此反应非常敏捷,但对上柳氏剑法还是头一回,不过她不慌。


    反观柳其音——


    作为大小姐,她一直都是那个被拥护的,发生任何事情都有人保护她,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出手,师兄师弟们为了奉承她,练剑也好比武也罢,都有意无意地让着她,这让她有种她非常厉害的错觉,结果才在对方的手里过了二十招。


    惨败。


    败得非常惨。


    要不是莫知寒伸手拉住她,她可能都要跌出去,面子都没有了。


    莫知寒让墨书将围观的人遣散。


    当下,院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柳其音眼眶红红的,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安慰。


    金婵一瞧她这卖可怜的样子,昂首阔步到她面前,笑眯眯道:“作为一个门派的掌门之女,柳大小姐,你的武功基础这么差劲的吗?”


    “你!!”柳其音气得要打人,可又打不过。


    金婵不在意她的怒目相视,看了眼自己师父,紧接着说道:“严师出高徒,我师父就是心太软,舍不得责备你,要不然这样,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样?”


    ——她教她?


    “你算什么东西?”


    “我堂堂大小姐,还轮不到你来教!”


    柳其音装不下去了,骨子里的嚣张跋扈原形毕露。


    这叫什么话?莫知寒双眉间不易察觉地蹙起。


    柳其音一看他这表情,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那两句话说得过分了,眼看金婵那一副你可算原形毕露的表情,她干脆呜呜哭着,示弱道:


    “周长老,你答应过我爹娘和姑父姑母的,你要亲自教我,你怎么能让别人代替?”


    “她不是别人。”莫知寒不吃她这套。


    “可是……”柳其音这会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反观金婵,师父给自己撑腰,她才不慌……


    她对后面那个见到她如猫见到老鼠一样的柳其音道:“柳师妹,学武时遇到挫折是很正常的,就是练得太少,明天起我们继续啊!”


    “我不!”柳其音也不低头。


    想到自己落到她的手中,今天才是开始,明天后天大后天,她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苦头,被她弄得遍体鳞伤之外,还要随时被她羞辱,她平生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当下就把手里的剑一扔,放话道:“既然周长老不教,那我不学了!”


    她望着他,等着他挽留。


    不过,莫知寒并未说话。


    柳其音这才知道他不会帮自己,死心地跑了。


    金婵看着她的背影,哼了声,心里的怨气总算出了一半。


    莫知寒看到她这副吃了炸药的样子,纳闷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呗!


    金婵指着柳其音跑了的方向,反问他:“师父,你该不会没发现,这柳小姐根本不是学剑的,她是贪图你来的吧?”


    “……”贪图他。


    废话,他又不是傻子,他早看出来了。


    但那又能如何呢?她是柳掌门的嫡女,他只能忍着。


    不过说实话,有些事情他不方便出面,徒弟这么一闹,反而还了他的清净。


    “欸?”他好奇,“你这种脑子,怎么看出来的?”


    “哇!!”金婵瞪大眼,“我这种脑子……我好歹是个姑娘家啊,她什么心思我能看不出来?早知道就应该对她狠一点,让她知难而退!”


    “你啊!”莫知寒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烂摊子只能他去收拾了。


    谁让徒弟做了他想做,又不能做的事情呢!


    ……


    话说柳其音遭受如此侮辱,眼眶都哭肿了一圈,当下东西都没有收拾,一路跑着回去找自个儿娘亲,原本还打算在柳倾尘面前哭一哭……


    不过不巧,听说她那表兄君昊回来了,君震泽夫妇两人过去接儿子了,当下她只好在母亲跟前又哭了一场。


    “娘,你不知道那个野丫头,她简直……”她边哭诉着,边将自己的胳膊给她看,“她今天回来处处针对我,还直接上手,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我就回来了!”


    “你糊涂啊!”柳夫人看都没看她一下,直接把她袖子拉下去。


    “比起你成功嫁给周长老,你吃这点苦头又如何?”她摇头,责怪道:“你如此一闹,还吵着不学了,岂不是在周长老的面前成了一个吃不了苦的废物?你让他怎么看你?”


    “我不想嫁他了还不行吗!”


    他们师徒之间这么亲密,徒弟嚣张,师父纵容,横竖都没有她什么事情,她硬要往里面插一脚,搞不好别人背地里还笑她蠢呢!


    “不行!你必须嫁给他!”柳夫人沉了脸。


    柳其音抹了抹眼泪,心里委屈得要命:“娘,我听了你的,整天扮得柔柔弱弱的,我连脾气都不敢有,本指望着周长老对我好一点,可人家压根正眼都不瞧我一眼,他那徒弟是越来越嚣张,都要骑到我头上了,你让我怎么忍?”


    “音儿!”柳夫人拍拍她的手。


    “你要是现在放弃了,娘先前给你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吗?好不容易他们师徒之间生了嫌隙,只要稍微再加把劲,那丫头就能离开他了。”


    柳夫人按住她的肩膀,“到时候,你的机会就来了啊,周正是这个世上极少数的优秀男子,你要是错过了,将来去哪里找?”


    “可是——”


    柳夫人不愿轻易放弃,只对她道:“明日你陪我过去给周长老赔礼道歉,说你今日任性胡闹,明天开始你就好好地跟金婵那丫头学习……


    无论她怎样欺辱你,你都要给我忍下来,有必要时,去周长老面前掉几滴眼泪,这不需要我教你吧!”


    “我不想!”


    “那你不想报仇了!”柳夫人柳眉一竖。


    “堂堂栖梧派掌门的千金,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传出去让人耻笑,你要是不抢了她的师父,坐上这个长老夫人的位置,你能咽得下这口气?”


    “我当然咽不下!”


    “那就是了!”想到金婵被她哄骗时的样子,柳夫人不屑一笑:“那丫头蠢得很,三两句挑拨就没了主意,你放心,娘亲帮你去会会她!”


    第六十八章 保护


    ◎师父你身上真好闻◎


    原本以为经过昨天的事情, 这位柳小姐会死心……但没想到,她居然在第二日一大早就又来了他们院,而师父一大早出门去了, 刚好与她们错过。


    “柳师妹, 你怎么来了?”


    金婵手里抱着剑,打量着这俩母女。


    柳其音其实是不甘不愿来的, 想到昨天她打自己时的不留情, 她心里不免发怵, 但想到母亲要她忍气吞声,她才将自己的这股气给憋下去,她不说话,也不看着她。


    “是这么回事, ”柳夫人看自己女儿不成气候, 就不指望她了,转而笑意盈人地向金婵道:“我们音儿一向骄纵惯了,吃了点苦就受不住了, 嚷嚷着不学了要回来,这怎么能行, 这叫半途而废啊,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耻笑。


    昨儿她回去想了一宿, 自知有错在先……这不, 就特地来向周长老认错了,欸, 不知道周长老可在屋里?”


    来向师父认错?


    合着她不是人啊?


    昨天她骂她算什么东西, 就不需要道歉了?


    金婵看着柳夫人那张望的样子, 俨然是不把她当回事,她要在师父面前展示苦肉计,她才不给她们机会,面不改色道:“我师父说,他要闭关几天,不见客。”


    “闭关?”柳夫人声音乍然提高。


    金婵瞧了眼那不甘不愿的柳其音,一下知道了这些缺德主意定然是这老妖婆想的,心里不由得同情起了这个大小姐,明明不想来的,还硬是被自己母亲拖过来道歉。


    “既然是闭关,那我们走好了!”柳其音一刻都不想忍。


    “你这傻孩子!”柳夫人横了女儿一眼,她当然知道这是金婵的阻挠,当下也不生气,一脸堆笑着到金婵面前……


    把用绢帕包裹着的一对翠玉镯子和两个头饰塞到她手里,悄声道:“小金姑娘,音儿这丫头不懂事,先前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是我这个做娘的一点心意,咱们都是自家人,别往心里去。”


    “柳夫人客气了!”


    金婵将东西往她那一推。


    柳夫人看着她耳下晃荡着的冰云石耳坠,知道她根本看不上这些,心里不免有些气恼……


    但此刻也不好发作,只是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也是,这些俗物小金姑娘自然是看不上眼……但我们柳家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墨锋剑,被我家老爷珍藏多年,若是小金姑娘能够用上这把剑……”


    墨锋剑?


    听师父说过,这把剑似乎很厉害!


    柳其音听到母亲说要送出墨锋剑,横竖都觉得是糟蹋了那剑,不由急切地叫了声「娘」,不过却被柳夫人的一个手势打断。


    柳夫人微笑着说道:“墨锋剑是江湖第一铸造圣手凛霄前辈生平铸造的最后一把剑,是我的陪嫁之物,目前正在音儿的二师兄那里,是他负责此剑的养护……若是小金姑娘感兴趣,可以去他那边看一看,若你喜爱,我就送给你。”


    “……”说来说去,又说到这个人渣了。


    名剑对一个剑客来说太过重要,这算得上是绝对的诱惑……但金婵可不是普通人,她敏锐地感觉到了柳夫人是在给自己下套。


    柳夫人看她不说话,摸不准她的意思,继续道:“小金姑娘这是不好意思?”


    她掩口笑着:“我那二徒弟骆云尘不仅一表人才,还有一手超高的铸剑技艺,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眼光高了点。自从上次晚宴见过小金姑娘之后,一直托我问问你的意思,想与你私下见一见。”


    哦……


    原来目的在这儿呢!


    她思忖了一下,不动声色道:“那柳夫人的意思是……”


    “自然是该见见。”柳夫人看她要上钩,更是亲切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见一见也是无妨的……何况,他对那铸剑、养剑之术颇为精通,说不定你们会聊得来呢!”


    ——只要她见上洛云辰,就休想完完整整地回来!


    柳夫人心下想着,表面上却是一派亲和,她继续道:“用不用我一会给你们安排?”


    “不必!”金婵干脆道。


    她从沈湖那听来的内幕,说是洛云辰让人家姑娘一尸两命不负责……而这个柳夫人明明知道自己徒弟的德行,还硬要把她往火坑推,其心可诛!


    她脸色一板,沉声道:“我还记得柳夫人说过,我师父是四海会先代掌门的师弟,是现任掌门的师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么,他的徒弟,怎么能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


    柳夫人实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愣住。


    可还没等她稍微喘会气,金婵来了个更狠的:“恕我直言,柳夫人的这个二徒弟,贵派的这位骆公子,配不上我!”


    “你!!”


    柳夫人目瞪口呆。


    柳其音想到自己门派都被骂了,加上昨天的事情,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什么配不上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个不知礼数的相间野丫头,硬是仗着脸皮厚才留在周长老身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只怕是你送到我二师兄面前,我二师兄都看不上你!”


    金婵懒得跟她费口舌。


    眼看对方压根不长记性,她直接亮了手中的剑:“如果不服,可以来战!”


    柳其音下意识地捂住了胳膊。


    “罢了。”柳夫人看女儿如此不争气,她绝对不能让他们柳氏剑法再丢人一次,当下冷着脸道:“既然周长老在闭关,那我们就不打搅了,音儿,我们回去!”


    “慢走不送!”金婵哼了声。


    ……


    转眼间一天过去了。


    碰上这种糟心的事情,她的心情多多少少有点不太好。


    她原本是打算把这些事情告诉师父的,可师父直到天黑都还没有回来,她看着桌上冷掉了的饭菜,心里的烦躁没法排解,便让下人送了些酒水来,对着明月独饮起来。


    三两杯酒下肚,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喝着喝着,她居然有点迷糊了,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于是莫知寒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饭厅之中,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长长的头发将半张脸都给遮住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将她握在手里的杯子拿过来闻了闻。


    酒?


    他仔细地看向她的脸,脸颊绯红。


    他忙拿起旁边的酒壶晃了晃,少了一大半。


    喝了这么多……


    他冷锐的目光射在门口同样呆住的墨书身上。


    墨书看着这一桌子根本没动过的饭菜,才后知后觉他嘱咐过自己……但自己半途打了个岔,就忘记回来告诉她一声,让她生生等到了现在。


    “我……”


    “我去煮醒酒汤……”


    墨书感觉自己捅了娄子,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莫知寒揉了揉隐隐发胀的脑门。


    今日门派里的事情繁杂,他还是抓紧时间才处理好的……否则估计得半夜了,那样,她岂不是也要等到半夜?


    她等就算了,居然还独自喝起了酒,弄得那么惨,他心里简直懊恼死了。


    加上……


    他今日遇到了君昊。


    原本想从君昊那边知道一些徒弟和沈湖的情况……但没想到,君昊告诉了他更多他不知道的内情。


    他才知道,这几天来,小姑娘被柳家母女如此设计,心里多委屈。


    他还因为柳其音的误导,怀疑她和沈湖在谈情说爱,而刻意与她保持了距离……


    他内疚到心痛。


    同时,又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


    “婵儿。”他轻唤一声。


    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


    因为他冰凉之手的触碰,她不适地动了动。


    莫知寒叹了口气,将她扶正,想抱她起来时,靠在身上的小姑娘呢喃一声,如蝶翼般的睫毛抖了抖,竟然朦朦胧胧地睁开了。


    “师父……”


    “你终于回来了……”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她的声音微微带着哭腔,好像等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回来了一样。


    莫知寒一怔。


    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嗓音微微干涩:“嗯,我回来了。”


    “师父……”


    金婵扬起眼眸。


    眼里是炽热而滚烫的情愫。


    对上她的这双眼睛,莫知寒心慢跳了几拍。


    可就在下一刻,她望着他,忽然间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莫知寒收敛住情绪,柔声道:“我送你回去。”


    “等会。”


    “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


    金婵说着又是哈哈大笑起来,在莫知寒愣怔的目光中,她一拍桌子,将桌上的饭菜都给震得一响:“我报仇雪恨了!”


    “我终于把那个老妖婆给骂走了!”


    “让他们以后还敢打你的主意!”


    她的这双眼眸中流光溢彩,明媚至极。


    他忍不住掐了掐她软软的脸蛋,告诉她干得好!


    她发烫的手紧抓着他的手腕,仰着头,欢喜道:“以后就没有人会打搅我们了,师父,你终于又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只属于她一个人……


    那她呢?


    将来会只属于他一个人吗?


    莫知寒看着她染着醉意的面颊,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又想起了那天,那个落在耳尖上、小小的雨点,他的心里没来由地多了许多渴望。


    金婵大笑了三声,问他:“师父,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嗯!”


    “你最厉害。”他唇边泛着苦涩的笑。


    他到底是有多么无能,才会让徒弟在他眼皮子底下独自面对这样龌龊的事情,让她来帮自己清除掉那些障碍?


    他说好要照顾她、要保护她的呢?


    是他带她来四海会的。


    如果他都不能保护好她?


    那他这个师父还能做什么?


    他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让她的脑袋再次埋在了胸口处,感受到环住他腰的那双手收紧,他的心克制不住地剧烈跳动,他闭上眼睛,心中骤然想过一个念头。


    他不该带她来四海会的。


    那样……


    “师父。”


    “你身上真好闻。”


    她如小猫般,在他身上嗅着。


    他刚刚一瞬闪过的念头被打断。


    对上她莹亮的眼眸,他所有的思绪都化为了一声浅淡的叹息。


    第六十九章 欲望


    ◎心底里某种危险的渴望驱使着◎


    最后这件事情的处理——


    沈湖把柳夫人算计金婵的事情告诉君昊, 君昊又把这些告诉了父母。


    君震泽和柳倾尘听后大为震怒,金婵既然已经拜入到师叔的门下,名分上来说就是他们的师妹,柳夫人撮合她和他们门派里风评最差的弟子, 简直是对四海会莫大侮辱。


    如此一来——


    柳倾尘心中对他们的感激, 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虽说她出生栖梧柳氏,但她父母意外早亡, 她被养在祖父祖母身边, 平时祖父祖母大概也不太喜欢她这种性子, 对她总是冷冷淡淡,她年少时就一个人离家闯荡江湖,因此结识了还是掌门弟子的君震泽。两人年少相识,感情甚笃, 后来自然而然地成亲生子。


    她从来没有沾到过娘家半点光, 反倒是在君震泽当上四海会总舵主之后,柳氏一门才想起来她这个离家多年的女孩,请祖母出面求她照拂。


    顾念祖母养育之恩, 他们多多少少会帮衬着点柳氏。


    她小产那次大出血,也是她这个堂弟的血灵芝救了一命, 君震泽念及恩情,后来不管是在江湖地位上、还是生意场上, 都会有意无意地让四海会对栖梧派多照顾一点,才保住日渐式微的柳氏, 但没想到,他们的行事作风越来越得寸进尺。


    他们很清楚金婵对莫知寒意味着什么。


    这样算计她, 是在自取灭亡!


    ……


    听到这事后, 他们立即独自叫了柳掌门过来吃晚饭。


    席间有意无意地点了点他, 虽然没有说明什么事情,但柳掌门隐约知道自家夫人的野心,只好赔着笑脸与他们说都是误会,这顿饭别提吃得有多窝火。


    柳掌门老脸挂不住……


    惭愧地说过两日就启程回去了。


    ……


    金婵平时没喝过那么多酒。


    这会儿半夜因为烧心,难受地醒了过来。


    没想到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屋里的灯还亮着,师父以手撑着额头坐在桌边睡觉。他微微抿着唇,眉眼是很放松的样子。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


    隔着远远的距离,她轻轻地沿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勾勒着他清致的容颜。


    淡淡烛光中,师父的轮廓温柔得像是一幅画,简直不忍让人亵渎,她微微侧过身子,托着腮帮望着他,右手食指轻轻地点在了他眼下的那颗痣上,唇角不易察觉地轻轻翘起。


    夜里好安静。


    他平缓的呼吸声和她浅淡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属于他们的世界中,空前静谧。


    她看到,他的手支撑着额头,落下的衣袖中露出一截修长秀气的手腕来。


    这么冷的天,她还没有完全离开被窝,就已经冷得有些受不了,师父还是这样单薄地坐在那……这样下去,下次得风寒的说不定会是他了……


    她到衣架处拿下斗篷盖在他身上,又生怕斗篷会滑落,她打算悄悄地给他系上一个结……但她的手刚刚触碰到他的颈间,就被他的手猛地按住。


    冷得像是冰。


    金婵心里一抖。


    在看清是她后,莫知寒松开压住她的那只手,微笑道:“你醒了。”


    金婵歉疚地望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将滑下来的大氅接住,问她:“你怎么突然醒了?是不是渴了?”


    “不是。”


    都是喝酒惹的祸,生怕师父骂她,她便没说自己不舒服。


    莫知寒哪能不知道酒后多难受,他还是道:“让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喝酒,现在吃苦头了吧?”


    他说是要说她的,照顾也是要照顾的,当下就给她倒了水。


    “师父。”


    她将杯子拿开,握住了他的手。


    温柔的触感从手心里传来,莫知寒僵直了身体。


    金婵捧住他的两只手拉到面前,轻轻地用掌心给他搓着,想让自己的温度分他一些,她往他冰凉的手上呵了几口暖气,继续搓了搓,问:“师父,你好点了没有?”


    莫知寒:“……”


    如从前他照顾她一样,她贴心地给他暖着手。


    像是春天的风,缓缓抚过他的手心手背,带着微淡的幽兰气息,令他一时恍惚无语。


    他的手逐渐在发热,就连脸上也有了温度,一种极不安全的感觉袭来,他呼吸急促起来。


    “好多了。”


    “我不冷。”


    他伸出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让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温度,并很快地离开了。


    金婵没有对他抽出手有什么怀疑,点了点头,懒懒打了个呵欠。


    莫知寒让自己思绪逐去,起身将罩在身上的斗篷取下,把她小巧的身子包住,又顺了顺她刚刚睡乱了的头发,温声道:“快回去睡觉吧,我也要回去了。”好。”


    金婵乖乖地坐回床边,解开斗篷钻进被窝。


    莫知寒将她的被子掖好,轻轻拍了拍她脑门,让她闭眼。


    “师父!”


    他将走之际,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莫知寒回眸,对上她热切的目光,心里有些慌乱。


    金婵张了张口,最后把那声我想抱抱你,改成了「师父晚安」。


    莫知寒点头说了声「好梦」,将刚刚的那件白色大氅盖在她的被子上,转身走了出去。


    屋外清月如霜。


    照落在地上,如同一片落雪。


    他低眸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还残余着她所留下的温度。


    他静静地立在庭院中,任由冷风吹着心底的烦躁,兴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清醒一点,才能……


    减轻一些心里的罪恶。


    ……


    次日晌午,君昊和沈湖来了疏月院。


    对君昊来说,柳氏是他母亲的娘家,尽管他已经快刀斩乱麻地将事情给处理了……


    但此回的受害人是金婵,他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过意不去……尤其是她唯一的亲人余雪是死在他手中的,他就必须接替余雪的责任,保她一世无虞。


    但金婵其实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见到君昊在她面前不自在,她也直接把自个儿怎么怼了柳家母女、让她们怎么灰溜溜走了的事情全都告诉他们,听得君昊和沈湖双双竖起了拇指,夸她厉害!


    既然她没有被人欺负,君昊心里也舒服了许多。


    为了弥补她,他与沈湖约好,今日带她出去玩。


    今日是锦州浮光城一年一度的庙会,歌楼有跳舞的、酒楼有斗酒的,书院有赛诗比画的,街上还有卖各种各样好吃、好玩的……


    金婵每年都会和他们出去玩,这次其实她是想拉上师父的……不过师父今日似乎有些事情,他没有与他们一起走。


    “玩得开心!”


    他静静立在院中,看着他们离开。


    这些热闹总是与他无关,三年前他兴许还会易个容混到人群里,但现在……他仿佛越来越提不起兴趣,更或者,有别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内心。


    ——他的心已经不稳了。


    他回到书室,抄了一整个下午的清心诀。


    ……


    不出意料之外,她到天黑都还没有回来……但他还是提前让墨书去准备了些饭菜,准备等她回来,不过,来了个不速之客。


    柳掌门。


    莫知寒没想到他会来找自己。


    柳掌门对他一阵寒暄,先是谢过了他三年前的救命之恩,后又因女儿半途而废的事情来向他道歉,加上他们明日就要启程离开四海会了,他特地在锦州的天下楼摆了一桌子,一来道别,二来赔罪,希望他能赏脸。


    莫知寒婉拒了。


    但他说君震泽夫妇也会来,并且他都亲自来请了,还希望他能够给他这个面子。


    莫知寒看他言语真切,若是他不去,说不定对方还会让君震泽夫妇一道来请他……


    到时候事情就要麻烦很多,加上徒弟还没回来,他稍微应付一下也无妨。


    他对墨书交代了两句就出门了。


    天下楼中,柳家母女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真的来,一见到他,个个神情都很激动……


    尤其是柳其音,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怎样放,好在中间有柳掌门从中周旋,因此场面上也没有太过尴尬。


    “小女日前劳周长老费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偏巧我们还有些事情,明日就要启程回去了。”


    莫知寒说了一声无妨,随便地应酬了两句,顺着柳掌门客客气气的手势坐下,不及他有所疑问,柳掌门开口让下人过去看看,君掌门和夫人到了哪里。


    莫知寒安心坐定。


    与此同时,丫鬟们鱼贯而入,有序地往桌上摆了菜。


    柳掌门与他本没有太大交集,为了找寻话题,左绕右绕地又到了君昊的身上,如此一来,气氛松缓了许多……


    屋外寒风料峭,屋内萦绕着淡淡馨香。


    不知是不是燃着炭盆,他居然感觉自己有点热,燥热。


    他感觉不对劲,暗自运起归元心经,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力失衡。


    又见到柳其音被自己母亲安排坐在他身边,她的身上传来一股奇怪的香味,嗅到这味道,他原本的燥热却逐渐被化解。


    “柳掌门,柳夫人。”他迅速起身。


    “我……”他还没说完,忽然发觉自己的头都开始有些沉。


    他恍惚了一下,以手撑住桌子。


    瞧向面前略微模糊了的人影,他发觉自己简直如坠火炉,越来越热,心里越来越燥,隐隐生出一种可怕的欲望,被他压抑着的一种危险心思失控地冒出来。


    “音儿,还不扶着周长老。”柳夫人将女儿一推。


    柳其音撞进了莫知寒怀里,心里一阵乱跳。


    莫知寒被她扶住,闻到她身上的甜腻香味,他的呼吸蓦地沉重起来,惊觉自己中计,他立即看向冒着火星子的炭盆,猜测迷香是混在炭火里的……


    他一把推开柳其音。


    “周长老……”柳其音一个趔趄。


    “……”莫知寒不断地出汗。


    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他渐渐地有些站不住了,忽然一双手扶住了他,他转头,见到少女娇俏的笑颜,他才露出浅淡的微笑:“你来了。”


    柳其音微怔。


    他意识不清,把她给认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亲密地靠着他,主动握住他的手。


    莫知寒深深凝视着她,眼神迷离。


    心底里某种危险的渴望驱使着,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温柔地抚过她的脸。


    柳夫人适时对女儿道:“带周长老去旁边休息吧!”


    柳其音犹豫了下,扶住因眩晕而身形摇晃的他出门。


    “老爷看到了吧……”柳夫人满意地笑着,“饶是人前再端庄的君子,在堕情香的面前,也不会有任何理智。”


    柳掌门铁青着脸,只差没把「下三滥」这几个字写脸上。


    “而且,他清醒过来,会忘记今晚发生的任何事情。”


    “他酒后失德,可与我们无关。”柳夫人掩口笑着,“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咱们音儿,他不娶也得娶!”


    柳掌门并没有露出任何喜悦之色。


    柳夫人笑盈盈地拉着他坐下,为了让他心安理得,她再度说服他:“老爷,我也是为了咱们柳氏啊,你没有感觉到吗,君震泽夫妇俩将原先的计划取消,就是想与我们划清界限……如果真的这样,我们栖梧派会与四海会越来越远,但若是——”


    “他的师叔娶了我们音儿。”


    “他们夫妻俩就是我们的晚辈!”


    “四海会难道还能对我们栖梧派置之不理?”


    柳掌门:“……”


    他看向自己的夫人,第一次觉得她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第七十章 脱身


    ◎诱人的锁骨◎


    他喘着粗气。


    额角不断冒出汗来。


    体内的燥热逼得他失态地拉扯着衣领, 露出诱人的锁骨来。


    柳其音看着汗珠沿着他清俊的眉骨滚下来,顺着他高挺的鼻梁,落在了他的唇上,那一种令人心动的醉态, 就连服过解药的她, 此刻都有些克制不住地动了心,想要主动吻他。


    ——可不等她有所动作, 他猛地将她推到墙边。


    她的后心冷不丁撞在墙上, 痛得她呻吟一声, 然而看到他狠狠压着她,眼里露出她从未见过的野性,她在惧怕之余,忽然又感觉到了空前的刺激。


    他眼里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微微眯着眼睛, 有种令人迷醉的狂态。


    “周、周公子……”她红唇翕动。


    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 她在紧张害怕之余,又有些期待地闭上了眼睛。


    莫知寒的手轻轻地沿着她娇媚的面庞滑下,一直到了她的领口间, 见到对方的身子微微战栗,他的手缓慢抬起, 却在下一刻——猝不及防地扼制住了她的咽喉。


    “??”怎么回事?


    柳其音睁大眼睛,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了话。


    掐住她咽喉的那只手, 此刻宛若十二月的坚冰,又冷又硬。


    她撞上他那明亮的黑眸, 在那幽深的瞳孔中,她第一次见到了他不为人知的危险一面——


    她心想:或许这就是母亲说过的, 男人的本性吗?


    “解药给我。”


    他微沉的声音透着杀气。


    柳其音浑身一抖, 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以为的小情趣, 居然是他清醒状态下的故意而为?


    母亲说过,堕情香,堕入情网而不可自拔……莫说是他闻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是闻了须臾,这香就能让心智不坚的人欲罢不能,会勾起心底最深的渴望,会让人卸下伪装……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抵抗得了堕情香,他、他居然能够这样克制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解药给我!”他重复了一遍。


    寒芒闪过,冷寒的匕首贴上了她滚烫的面颊。


    柳其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吓蒙了,哪怕是他的手松开了些许,她也是说不出话来。


    “我数到三,不交给我,我就一刀一刀割了你的脸!”他咬牙道。


    “三!”


    “不要!”柳其音尖声。


    她望向面前这个思慕多年的人,第一次发觉,自己对他的了解实在太过肤浅,人前端方正直的贵公子,温柔儒雅的梦中恋人,现在居然要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毁了她的容?


    “二!”


    “一!”


    “不!”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匕首才因为移位,落在了她的下颌处。


    摸到了满手的血迹,她的身体克制不住地瘫软下来。


    莫知寒向她伸出手,解药。


    柳其音对上他陌生的眼神,吓得捂着伤口嘤嘤哭泣。


    要不是她反应快,匕首落在她的脸颊上,她这辈子都别想出门了。


    他真的这样毫不留情地毁了她的脸,这瞬间,他对她的仰慕、对他的死心塌地顷刻荡然无存,她有的仅是惧怕。


    “我、我没有解药。”


    “我真的没有解药……”她强调着。


    莫知寒眼里熬得通红,握着匕首的手微颤。


    柳其音从来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眼看他手里的匕首抬起,她捂着自己的脸,哭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解药都在我娘那,呜呜……”


    “外面有多少人?”他问。


    “?”柳其音蓦然抬眼,诧异他怎么知道。


    眼看对方眼里的骇人凶色,她往后缩了缩,战战兢兢道:“有、有十几个。”


    十几个?


    对方今日是势在必行吗?


    莫知寒压着心头的不适,嗓音微微沙哑:“掩护我出去。”


    柳其音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这天下楼四周都是栖梧派的人,他是出不去的。


    莫知寒自然知道现在境况的凶险,看到柳其音居然还有迟疑,他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额角又冒出些许汗珠来。


    “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要是露出破绽,就不止是毁了你的脸这么简单!”


    听到他的威胁,柳其音点头如捣蒜:“你要我怎么做?”


    ……


    “什么!!”


    “柳掌门……请我师父吃饭??”


    刚回来的金婵听到墨书说这事情,第一反应,是不是有诈?


    她下午的时候就听君昊和沈湖说,柳掌门一家准备明日就离开锦州了,大概也是因为事情做得不像话,没有脸面再待下去了。


    ——但现在他们怎么又突然请师父吃饭?


    她昨日还把柳家母女给骂了……


    请师父过去吃饭,别是想要报复啊!


    但凡跟柳家沾上关系,金婵都不得不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他们能够算计自己,那么就能够算计师父……


    而且她是局中人,比君震泽夫妇更明白内情——他们想让自己嫁给那个人渣,就是为了给他们女儿腾位置,他们真正的猎物——是师父!


    “他们在哪吃饭?”她急着问。


    墨书确定地告诉她,他们是在天下楼。


    金婵立即跑出去牵马,只花了一刻时间就到了地方。


    今日是城南的庙会,因此西市要冷清了很多……但天下楼是锦州最大的酒楼,此刻楼中还是灯火通明的,她连忙拉住了一个小二问,柳掌门是不是在这里摆宴。


    小二说没有。


    金婵听得心头一跳。


    她连忙到柜台前,问了问掌柜的。


    掌柜的同样坚定地告诉她,柳掌门没来过。


    墨书确定地说师父是去了天下楼,但天下楼的人却说柳掌门没在这儿……那柳掌门到底把师父给骗到哪儿去了?


    ——师父肯定出事了!


    一瞬间,恐惧占据了她的整颗心。


    她知道师父武功高强,人也非常敏捷,以往她的那些小把戏,都被他给拆穿了……


    但她也知道师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重感情……但凡搭上总舵主和夫人的事情,他会毫不犹豫。


    “该死!!”


    回看着身后的酒楼,她决定还是先搜一搜。


    她将马牵到旁边的巷子里,以轻功飞落到天下楼的后院中。


    这几年来,她早从师父那学了一手易容术,这会儿打扮成了送菜的小厮逐一探过了每个房间,都没有发现师父的踪迹,听到酒楼的包厢之中传来推杯换盏的声音,她简直心乱如麻,眼前还剩下了最后两间,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了男音。


    金婵不管不顾地推开门,惊见里面的柳掌门和柳夫人看着她。


    她万万没想到她真的在这里找到了他们,对上两人那戒备的神色,她吓得一抖,手里的酒水都险些洒落。


    “谁让你进来的?”柳夫人冷声道。


    金婵飞快地扫视了眼,屋里没有师父,她连忙低着头,说是送酒走错了房间。


    掌柜的说柳掌门今日没有宴客,可是他们的桌上摆着这样多的菜肴,必然是掌柜的被他们给收买了,而师父又不在这里,肯定是被他们换到别的地方了……


    “你是什么人?”


    柳掌门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坏事。


    一旦事情提前泄露出去,柳氏一门,亡矣!


    金婵刚要转身出门,凌厉的掌风已至身后,她暗叹果然有鬼,本能地侧身躲过他这一掌,将手中的酒壶酒杯一股脑地朝他身上扔去,整个人飞快地朝外跑去……


    然而想到旁边最后一间房没有搜到,她不甘心,她一脚踹开房门,大叫:“师父!”


    “师父!!”


    没有回应,屋里没人!


    追随而来的柳掌门和柳夫人也愣了愣,只因屋里的莫知寒和柳其音已经不见踪迹了。


    屋里异常的香味混着血腥味,是那么怪异。


    血迹。


    不等柳掌门和柳夫人先反应过来,她看到了敞开着的后窗,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往他们身上扔,迅速沿着地上的血迹到窗口,从那跳下去。


    “怎么会?”


    柳掌门和柳夫人面面相觑。


    两人飞快地赶到后窗,就见金婵身手矫捷地跑出去,原本被他们安排在那的守卫不见了,柳夫人大骇,急道:“音儿……音儿呢?”


    女儿和他都不见了。


    如果事情败露,他们就都不用活了!


    “蠢货!”


    “这就是你想的好主意!”


    柳掌门狠狠地扇了柳夫人一巴掌。


    柳夫人跌倒在地上,掩着心口,面如死灰。


    柳掌门看到金婵从窗口跳下去,立即跳下去追她——只要将她拿住,他就有了拿捏对方的底牌!


    金婵看他气势汹汹地追杀自己。


    一面在身上摸着信号,一面飞快扯下了易容面具。


    信号在天际炸响,将半个夜空都炸得透亮,柳掌门一看不好,这是在四海会的地盘,四海会的人收到信号很快就会来,他绝对不能放过她——


    他拿起身上的暗器,就要射向金婵的后心。


    金婵光顾着逃命,压根没察觉背后的危机,就在暗器即将刺入她后心之刻,忽然被一道力量打偏落在了地上,紧接着轰然炸开。


    “!!”太毒了啊这柳掌门!


    金婵险些摔倒在地,却被一双沉稳的手给扶住。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师父,目光紧接着落在他身侧依靠着他、目光呆滞如傀儡般的柳其音身上,看到她的下颌处有道血痕,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她才恍觉,屋里的血是她的。


    “师父你没事吧?”她急问。


    “没事。”莫知寒用力将柳其音推出去,转而拉住她的手,“我们回去!”


    这边柳掌门刚要出手,就见自己女儿扑过来,他不得不停下动作接住女儿,也就是这间隙,面前已经没了人影。


    ……


    墨书早在外面接应。


    师徒俩摆脱追兵回了疏月院,一直提着的心才落了下去。


    察觉自己师父脚步微晃,身上还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这味道闻得人有点晕晕的,她立即吩咐墨书,让他快点去把大夫给找过来。


    墨书走后,她送他到屋里。


    莫知寒面色还算平静,淡淡说道:“我喝多了。”


    他扶着头坐在床边,冷声冷气道:“你先回去吧!”


    金婵看到他额头密密麻麻的都是汗珠,一点都不像是醉酒……反而像是中了毒很难受的样子,而他又很坚持地让她出去,她没办法,假意顺从关上门,却立在门口没有回去,听到屋里传来瓷瓶摔落的声音,她心紧跟着一跳,推门而入。


    莫知寒将手里的一把药全咽下去。


    金婵捡起地上的药瓶,看了看,百花解毒丹。


    “你怎么……进来了?”


    一松懈下来,体内被压制的毒就涌上来,比早前还要难受百倍。


    莫知寒喘着气,难受地到桌边倒了些水猛灌下去……因为喝得太急,水沿着他的嘴角往下流着,一直流到了他微微发红的喉结处。


    师父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这是怎么了?


    金婵就更加坚定自己不能走。


    “师父,你好点没?”她扶着他,“用不用我试一下把你的毒逼出来?”


    “不用!”他干脆道。


    他看向她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目光倏然炽热……


    但很快,他就把自己的冲动压下去,语气颇急:“墨书不是已经去请大夫了吗?我休息一下,你先回去。”


    他喘息喘得很厉害。


    金婵真的怕他一口气上不来,因此犹犹豫豫着。


    莫知寒看她这样,知道不能再瞒她,直接道:“我中了媚香,你……你快离我远点!”


    “媚香?”不就是春药吗?


    难不成那个柳小姐想睡了师父?


    好可恶啊!!


    听说这东西非常可怕,会让人丧失理智,她看到师父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宛若一头狼发现了猎物,她吓得直冒冷汗,说了声「我走了」连忙往外跑。


    但是还没走上几步,她就被他从后扑在桌上,桌沿撞在了她的肋骨上,疼得她倒抽凉气,她刚要撑着起来,他的手竟然按住她。


    与她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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