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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葵日记》


    文/怀南小山


    文学城首发


    「我常常想,你会如何与人谈论故乡。


    谈论家门前那棵一岁一枯荣的枣树。


    你会不会记得顶着冷风送我去少年宫的清晨?


    会不会遗忘在江边歌唱的黄昏?


    我很想你。


    但如果你幸福,愿你不再回头望。」


    ——青葵日记1stmovement


    /第一乐章:遗憾


    -


    2009年10月,江城实验小学。


    “60年弹指一挥间,风雨兼程路,我们共同见证了祖国的辉煌与成长……”


    “接下来,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长江少儿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倪青葵,以及三年级1班的全体同学,为我们带来饱含深情的大合唱——《我的祖国》!”


    主持人话音落下,掌声雷动。


    舞台之上帷幕拉开。


    四排小学生整整齐齐站着,每个人都穿着校服,戴着红领巾,脸上搽了一点红扑扑的粉。


    作为“长江少儿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倪青葵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动作优雅地架起她的琴,在帷幕拉开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漂亮、自信而得体的笑容。


    公主一样的女孩穿着漂亮的浅色礼裙,给她戴好发饰的人,在五分钟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对着她仰起的眼睛笑着说:要上电视咯,别紧张,我在下面!


    倪青葵重重点头:嗯!


    即便指挥老师站在最前方,但头顶的四支光束都偏袒地打在了倪青葵的身上。


    无比静谧的氛围里,跟着指挥的手势,暗处的钢琴声先起。


    紧接着,清脆高扬的小提琴渐渐融入温润的钢琴声。像一片夺目的彩云飘来,浮向汨汨的流水。


    前奏结束,第一排的小朋友们个个元气饱满,张大了嘴巴,用稚气又饱满的声音唱起歌儿。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紧接着,第二排跟上,合唱的声音层次分明地铺开:“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乐器的旋律和童稚的歌声在礼堂里气势磅礴地蔓延,宛如风吹过田野,稻浪浮荡,往远处推。


    “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明媚的风光。”


    间奏时间,是倪青葵的小提琴独奏。


    她沉浸在乐曲声中,突然之间,“啪”的一声,所有的灯光熄灭,悠扬的旋律戛然而止。


    倪青葵慌乱地看一眼四下黑漆漆的环境。


    她还在台上,但漂亮的礼裙变成了小学校服。


    这不再是实小的礼堂,而是肃穆凝重的附中考场。


    指挥老师也不见了。


    大家不再用鲜花掌声祝贺她,而是等待着一个天才女孩交出漂亮的答卷。


    倪青葵的琴仿若千斤重,压在她的身上,她竭尽全力,拉了一下琴弦。


    场上静得呼吸可闻。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越来越急。


    嘎吱、嘎吱。


    好干枯的声音,好难听。


    这不是她最拿手的维奥蒂23吗?练了几百遍,几千遍,为什么偏偏会在这个时候出岔子呢?


    莫扎特、阿克莱也行啊。


    总得来一个神仙救救她吧……


    倪青葵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


    台下倏然涌起躁动的声音,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这女孩怎么了。


    倪青葵鼓起勇气往下找寻,在观众里找着那双眼睛。


    但这里没有观众,只有几个老师。


    以及候场选手尖锐的嘲讽声:


    “倪青葵,你尿裤子啦!”


    “木头锯完了没啊,好吵!”


    “不拉就下来啊!别站在那丢人。”


    只有附中老师给出一点鼓励:“大家安静,给她点时间。”


    但是,好像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倪青葵握着小提琴的手腕正在止不住的发抖。


    时光急速倒退,退回那个风雪交加的夜。


    故人远走,琴弦崩裂。


    她终于放下琴,低着头,颤抖着叹息:“妈妈,我不考了。”


    每个人诧异又失望的眼神向她投来,倪青葵闭上眼,突然觉得虎口的筋猛地抽了一下。


    ……


    倪青葵“嘶”的一声疼醒了。


    她躺在针灸床上,诊室的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很暗,老化的日光灯散发昏弱的光。


    爸爸王志斌推开门,走了过来:“刚还疼得嗷嗷叫,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针灸二十分钟结束,倪青葵躺在中医馆的针灸床上,堵住一个鼻孔吸了吸气,又堵住另一边,再吸了吸。


    “鼻子通了?”爸爸问。


    “昂,”倪青葵声音囔囔的,有气无力道,“通了。”


    她看着爸爸帮她运作着手上的几根针,以为他要拔了针,结果王志斌捏着针头开始左右捣鼓。


    “你别转来转去,疼死我了。”倪青葵惨叫,一屁股坐起来,“嗷!”


    “这叫行针!叫你不好好吃药,寒气受足了,非要扎几下子才老实。”


    “我不灸了,疼死了。”


    “别嚷嚷了,好了。”


    虎口的针被拔下来,倪青葵听着针尖落入托盘的声音,如释重负。


    但还有些头疼。


    刚才好像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


    梦见……小时候了。


    外边,有人的脚步声靠近。


    “好了没?”倪月岚过来,敲敲敞开的门板,催促道,“新租客来了,长贼帅,你绝对喜欢。快去看看。”


    听到帅哥,倪青葵彻底清醒了,胀痛的脑袋也复苏了,她火急火燎地穿好鞋,脚步雀跃地跟在妈妈身后,穿过医馆的甬道,惊喜地问她:“三楼吗?什么时候租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倪月岚走前面,手里拎一串钥匙,领着女儿走出巷子口,再右拐,前面一栋四层楼带小院的楼就是她们家。


    “上礼拜就来看房子了,你上学没跟你说,来的那男的看着挺有钱的,也没还价,就是合同没签,等孩子过来自己签。孩子就在江大上学,好像是学医的,医院就在这旁边,说是方便他到时候过去实习。”


    秋末冬初,天黑得早。


    临近六点,暮色四合。


    倪月岚话音刚落,倪青葵就看到了停在门口的京牌车。


    身形修长的青年站在暮色里,穿件黑色风衣,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脱离俗尘的淡泊,正在车前和一个男人说话,偏眸见到了倪月岚,男生眉目清清,喊了声:“阿姨。”


    中年男人在后备箱卸行李,看起来不像亲眷,应该是他的司机。


    倪青葵在妈妈身后,赶紧摸了个口罩戴上。


    倪月岚笑笑:“读大几了?”


    “研一。”


    “学什么专业的?”


    “临床医学。”


    “医生好啊,前途好。”


    倪青葵点头,脱口而出:“嗯!不扎针就特别好。”


    裴雪旗闻声,看了一眼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笑容清甜,小巧玲珑。


    倪月岚也回头一看,摸摸她的脑袋,介绍说:“这是我女儿,小葵。”


    倪青葵站出来,笑得大大方方,声音敞亮:“哥哥好。”


    裴雪旗颔首:“你好,小葵。”


    倪青葵又去喊旁边的司机:“叔叔好。”


    “诶,”男人应了一声,朝她笑笑,他把几个行李都拿了出来,又问倪月岚,“这栋楼都你家的?”


    倪月岚颇为自豪地笑了一下,手放在胸前,指尖轻点:“都我的。”


    “可以啊大姐。”


    “十几年前房价还没炒起来,捡了个便宜,运气好,现在是拿不下来了。”


    倪月岚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租房合同,递给了裴雪旗:“你仔细看一眼再签。”


    裴雪旗借着巷子里的路灯灯光,扫视着上面的文字和条款。


    男人也扫了一眼纸张,但没细看,又问:“你自己也住这儿?”


    “住,我们就住一楼,我爱人是中医。”


    倪月岚说着,往对面的巷子指一下:“医馆就隔条街,想来想去不搬了,跟孩子在这儿也习惯了,平常小院里自己种种花种种菜多好,邻里邻居也熟悉,快二十年了。”


    裴雪旗把合同放在引擎盖上,弯腰签字。


    倪青葵在旁边看着,他利落地写完,偏眸看她,她就笑一笑说:“你名字真好听。”


    他也淡淡勾唇:“谢谢。”


    倪月岚扫了一眼车牌,问司机:“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不是,北京过来的。”


    “北京哪儿的?”


    “朝阳。”


    “我十八岁就去了北京,在那儿待了有五六年吧,住那半地下室,跟北方一比,咱这儿冬天还是好些。”


    倪月岚高中一毕业就开始走南闯北地做生意了,口音已经能跟着各地老板八面玲珑地切换,比如此刻就带了点硬凹的京腔,“那”非得说成“内”,“地下室”非得说成“地下使”。


    男人说:“也不一样,南方的冷是骨头里冒寒气。”


    倪月岚笑:“可能吧,反正那会儿条件不好,冬天就觉得特难熬。”


    说着,她又巧妙地把话题拨回孩子身上:“不过没事儿,家里前年才重新装修一遍,通地暖了,里头暖和——进来坐坐吧。”


    “不了,赶路呢,今晚还得回去。”


    倪青葵走到前面,把院门推开,欢迎道:“不要站在门口了,你们进来说吧。”


    敞亮明净的小院子里种满鲜花。


    几个人走进去,男人帮衬着搬了点东西进去,跟签好字的裴雪旗说:“我给你搬上去。”


    裴雪旗:“今天辛苦您了,我自己来就行。”


    男人又看了眼时间:“那叔叔走了啊,有什么事儿你联系家里。”


    裴雪旗简单地“嗯”了一声:“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再会。”


    倪青葵也伸手跟他挥挥:“拜拜,叔叔。”


    司机转身离开时,打开院门,碰巧门口进来一个十六七岁的男生。


    江轸侧身,让对方过去。


    男人没问他来路,就有露出点微笑,江轸也微微一点头。


    于是他尚未进门,就见到院子里热闹的场景。


    扫视一圈,有生人在。


    “阿姨给你提。”倪月岚过去帮忙。


    裴雪旗有礼道:“不用,您忙。”


    于是倪月岚一嗓子吼来老公:“老王,给人搬一下行李!”


    “来喽。”


    王志斌迅速跟上。


    男人过来帮忙,裴雪旗便没有再谦让。


    两个人走到前面去。


    倪月岚瞥一眼身侧的女儿,把她口罩揪了,看着她红润的脸:“看见帅哥你就什么毛病都好了是吧,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小哥哥要是早点来,你还用得着扎那几针?”


    倪青葵惊恐地拧她:“声音小点啊,他听见了。”


    倪月岚正要笑话她,余光里有人,回头看去:“小江来了,过来啊,站那干啥?”


    倪青葵也回头。


    不知道江轸站在那里观望多久了。


    他穿一件黑色阿迪的夹克,修长有力的手正攥着狗绳,威风凛凛的黑背德牧像个威慑力十足的将军,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


    少年个高腿长,极有存在感地立在风中。微压的眉眼与漆冷的目色,匹配冷色调的穿着,整个人凌冽的气质,几乎要融进秋夜晚风中。


    江轸跨进门槛时,把狗绳栓在了门把手上。


    倪青葵家门口的这条南风巷,有一段路灯坏了,为了走夜路,他带了眼镜在身上。


    还没用上,但此刻提前将它取了出来,黑框眼镜架上高挺的鼻梁,江轸看向话题中心的“帅哥”背影。


    直到倪月岚又喊了一声:“进来吧小江,外面冷。”


    倪青葵笑眼弯弯看过来,抓了一下他的夹克,“进来吧小江,外面冷。”


    江轸看向她的梨涡,脸上的积雪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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