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听到小提琴相关的任何问题。
你到底为什么不学琴了?
你为什么没考好?
你不是天才吗?
你以后还会拉琴吗?
任意的质问都会把她往外推。
她不想回答,只想逃离。
只有回三中,才如回家。
面前同学们这些枯槁的眼神,耷拉的眼袋,厚如城墙的镜片,一蹶不振的精神面貌,气息奄奄的朗读声,下课就死气沉沉趴倒一片的教室,才是让她松弛自如的可爱环境嘛。
舒适、舒适!
倪青葵把遇到杜若的事情跟简书颐说了之后,简书颐倒也不意外地点点头:“凭借夜以继日的不懈奋斗和努力,终于让自己活成了一个反派。
“不过——她居然还在扑腾吗?看来是终极boss了。”
听着她妙语连珠的吐槽,倪青葵扶着脸笑。
简书颐:“笑什么。”
“你觉得我能打倒这个boss吗?”
“你不是都出局了吗?”
倪青葵笑容变淡,若有所思。
教室门口,李帆喊:“倪青葵。”
她回神:“诶!”
“过来下。”
倪青葵小跑过去,看到李帆后面跟了个陌生的女生。
李帆说:“转学生,在办住校手续,高一宿舍没位置了,安排在三号楼,你去找那边的宿管阿姨签个字,然后领她去安顿一下。”
“好。”
倪青葵接过李帆递过来的申请单。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单子,又回头跟转学生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倪青葵。”
女生应该是正在打量她的侧脸,对上倪青葵突然看过来的眼睛,顿了一下。随后,她像是也笑了笑,做了个微微抿唇的动作,其实并没有笑出来,又静静地低下了脸。
转学生叫叶星蒲,很清瘦,扎个马尾,头发特别长,扎起来都到腰了。
她话不多,性子很冷静,倪青葵跟她简单聊了几句,两人就到了宿舍区。
现在是中午放饭时间,高三要晚一刻钟下课,所以3号楼很宁静。
倪青葵把她领到宿管室的时候,看到校门口停了个三轮摩托,引擎还没熄,倪青葵问:“你家里人吗?”
叶星蒲:“是找的师傅,家里没有人来。”
她说着,拿着倪青葵给她的单子,快步进了宿管室找阿姨登记。
倪青葵看了下她的行李,三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蛇皮袋。
司机坐那抽烟玩手机,纹丝不动,一点忙不愿意帮。
倪青葵撸起校服袖子,先把蛇皮袋拎了下来,紧接着又搬下一个纸箱,最后那个格外的沉,她给自己加油打气:“一二——走!”
……没走起来。
再来一次:“一二!”
身后传来男生的声音:“三四!”
倪青葵鼓胀的红脸往旁边一歪,看到方立函散漫地站在那儿,微微倾斜着身子对她进行打量,眼睛带笑。
他可能是准备出校门吃饭去,正好经过这栋楼。
“可以啊班长,看着细胳膊细腿,手能挑肩能扛的,”方立函把她手里的箱子按回去,“不过以后这种事找我做就行了。
倪青葵直起身来,捶一捶差点闪到的腰:“你不是身体不好吗?”
方立函笑了:“这话说的,生病不是人之常情?我也没那么娇气吧。”
看到从宿管室走过来的女生,方立函问她:“我们班的吗?”
“对,新同学,她叫叶星蒲。”
倪青葵说完,用手掌指着方立函,跟转学生介绍说,“这是副班长。”
男生友好伸手:“方立函。立正的立,函数的函。”
叶星蒲只看了他一眼,浅浅地“嗯”了一声,戒备心很重的样子,并没有接过对方的掌心。她知道自己抿唇的样子并不算个笑,索性也不笑了。
倪青葵笑了下,把他手臂推开,打圆场说:“不用这么严肃。”
她走到宿管门前,“阿姨,他帮忙搬下行李,可以上去吗?”
宿管看了一眼门口的少年,问她:“一个班的是吧?”
“对。”
“去吧,走东边楼梯,搬完赶紧下来,一会儿她们下课了。”
“谢谢阿姨。”
倪青葵指了一下摩托车,跟方立函说,“有几个箱子,还得麻烦你帮我们搬一下,司机进不去。”
方立函得到指令,把刚才倪青葵提不动的那个箱子从车上取了下来。
叶星蒲连忙制止:“这个装的都是书,特别重,我自己搬吧。”
“没事,我来。”方立函对她说,“你上去吧。”
她思考了两秒,点点头,然后跟倪青葵一起提了一个大大的蛇皮袋往楼上走。
“不好意思,东西有点多。”
倪青葵笑说:“没关系,搬家嘛。”
好死不死,这七楼的宿舍没电梯,而她的寝室恰好在七楼。
进了门,找到自己的床号,叶星蒲把蛇皮袋打开,将里面东西取出来,可能有一些易碎的物品,需要她检查有没有损坏。
她不知道时间紧迫,倪青葵语速飞快地说:“你先不要整理东西了,还有两分钟高三下课了,趁他还没搬完,我帮你铺一下床吧,两个人动作能快一点,省得你晚上浪费时间。”
“好。”叶星蒲赶紧放下手里东西。
倪青葵来回看了看,像在找寻什么,又跑到阳台看了看,对她说:“这儿有个剩下的床垫,应该是上一届学姐留下的,你介不介意?”
叶星蒲:“没事。”
倪青葵说:“那就好,我先给你垫上,睡床板会很痛的。”
她把那个床垫从一堆废物里拉出来,叶星蒲连忙过去帮忙。
倪青葵说:“先将就着,后面你换不换另说。”
叶星蒲只是点头。
她眼神沉静,干活利落,看起来是很内收的性格,但和内敛又有点不同。
铺床的时候,倪青葵跟她闲聊。
“你是哪里人?”
“云穆山。”
倪青葵没听说过:“是地级市吗?”
“我们那儿的小镇,在山里。”
“哪里的山?”
“长江上游。”
“也能看到江吗?”
“不能,但是坐火车来江城能看到,”叶星蒲很利索地挂着蚊帐,语气淡淡地说,“其实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长江。”
闻言,倪青葵顿下手里的动作,她突然拉了一下叶星蒲的手腕,偷偷一笑:“过来一下。”
叶星蒲被她重新带到阳台,倪青葵飞快地把门一拉,江风涌进七楼,把女孩额前的碎发往后掀,她抓着叶星蒲的手,另一只手往外面展开,倪青葵的发尾被高楼的风吹动,像灵动的小雀来回摇摆着,在巨大、稀碎而鼓噪的风声里,她大喊:“往下看!”
不远处,平静的江面开阔敞亮,寂静包容。货船泊岸,轮渡穿行。
阴天的日光在乌云散开的瞬间,和女孩的笑容一同浮现,倪青葵笑容明亮:“好幸运!你以后能天天看了!”
叶星蒲看着倪青葵,也像在看着她背后的江水,她滞了片刻,说:“好漂亮。”
即便说着赞美的话,语气也是很沉稳的。
倪青葵拍拍干完活的手,一蹦一跳出去:“是吧,我也觉得。”
两人出寝室门的时候,方立函正好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搁在门口,“好了?”
倪青葵扬着脑袋看他:“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想不到你还挺矫健呢,七楼上上下下,气都不喘一下?”
“你知道为了等你这句话,我装得有多累吗?”方立函点点自己的喉咙,“一口血已经到这儿了,下去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吐了。”
倪青葵笑得很大声。
叶星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看一眼男生:“不好意思啊。”
方立函轻笑着,摆一下手,“开玩笑的,别多想。”
到楼下,泱泱大军才走过来。
方立函出去吃饭。
叶星蒲去了食堂。
倪青葵准备找一下简书颐在哪,跟叶星蒲分头时,对面走过来几个1班的男生。
杨博跟倪青葵打了个招呼,又冲着刚走不远的背影指了下:“我们班的?”
“对,新同学。”
“哪个山嘎达来的?怎么穿的跟出土文物一样。”
倪青葵愣了下,表情迅速冷下来,“杨博,你知不知道礼貌这两个字怎么写?”
杨博嗤笑一声:“本来就是山里来的有什么不能说的?”
倪青葵往前一步,严肃地用手指着他:“你敢说你刚才的话没有嘲笑语气?”
男生差点被她戳到脸上,绕开她:“神经病吧你,上纲上线。”
倪青葵盯着他,用眼神步步紧逼,直到杨博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翻了个白眼走了。
-
转学生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讲台的空位。
这个座位一般是专门给不良分子留用的,李帆本来打算让她坐在江轸旁边,但是叶星蒲拒绝了,她说近视。
李帆问她眼镜是不是没调整度数?她说没有眼镜。
李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问暂时坐讲台边行不行,叶星蒲毫不介意地答应。
11月月初,气温骤降,期中考试结束。
秋高气爽的日子,倪青葵做了一个“一箭三雕”的重大决定。
考完最后一门课的星期五,江轸收到倪青葵的消息。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么事?
倪青葵:报答你,看不看电影。
江轸:不看。
倪青葵: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
江轸:没有。
倪青葵:好的,周日下午三点半的场,在银泰,waityou~
周日下午三点,江轸出现银泰电影院的时候,跟简书颐之间发生了平静而又风起云涌的三秒钟对视。
彼此脸上都写着“怎么又是你?!”的无措、无望以及无语。
似曾相识的三年前。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么事?
倪青葵:今晚有流星雨,来我家天台一起蹲!
江轸:睡觉。
是日,凌晨两点,江轸在她家天台给倪青葵和简书颐拍照。
一年前。
倪青葵:小江小江。
江轸:什么事?
倪青葵:星期六爬山吗?
江轸:腿疼。
星期六的山脚下,江轸去买水,还得顺便给简书颐带一瓶的时候,他在思考,人类究竟为什么不能只有一个朋友?
一切不具有排他性的感情,都是在挑战天蝎的底线。
眼下,倪青葵拉住简书颐的手走向江轸时,简书颐心情不错地看了他一眼。
江轸转过身,眼不见为净:“我去取票。”
简书颐这个人有一款极其严肃的强迫症——当然,也有可能是针对他研发出来的心机。影院的座位,她一定要按照到手的号码坐,当“喜欢”和“讨厌”的情绪同时发生时,三个人的排座问题也可以严重得像打仗。
众所周知,abc三人同行,a和b有讲不完的悄悄话时,c只会度秒如年地许愿地球快点爆炸。
人是可以忍受孤独的。
但不能忍受ab————c。
江轸输入倪青葵的电话号码,三张票依次出来。
江轸自留了中间的座位,正在满意于“先下手为强”的计谋得逞时,耳边传来酷嗤酷嗤的声音。
第四章票掉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只胳膊松散地搭到他肩上。
“哥们,你怎么也来了?”
对上方立函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江轸甚至都没来得及反问他:这句话是不是应该我说?
新的思路已经呼之欲出——
方立函、简书颐、江轸、倪青葵。
就这么排,他接受。
但方立函没给他分发的机会,直接抽走了他手里的票,转身向两个女孩走去。
江轸指尖一空。
方立函随手把票发了出去。
简书颐、倪青葵、方立函、江轸——
江轸拿着机器吐出来的最后一张票,平静地跟在后面的时候,他希望工作人员能在此刻勇敢站出来,宣布电影院正式倒闭。
坏消息,事与愿违,电影院活得好好的,电影照常上映。
好消息。
江轸还有一个底牌。
四个人围着一个小圆桌等待。
倪青葵觉得氛围不对劲。
特别不对劲。
简书颐什么话也不说,正凝视着倪青葵。
方立函抱着胳膊坐,他闭眼低头,半张脸藏在夹克外套拉直的领子里。
江轸叠腿,指关节抵着下颌,另一只手用手指抻着那张票,漫不经心地在看票面信息。
倪青葵看过去、看过来,看过来、又看过去。
“你们……干嘛都不讲话?”
安静片刻。
三道视线齐齐扫向她。
江轸:“倪青葵。”
简书颐:“我觉得。”
方立函:“你有必要解释一下。”
简书颐:“为什么。”
方立函:“来了。”
江轸:“这么多人。”
“……”
江轸目光沉静。
简书颐目光冷漠。
方立函目光无语。
倪青葵有一点心虚,也有一点无辜,她捧着脸,赔笑说:“我也没说是1v1啊,大家都是同学,一起看个电影没什么问题吧?”
看起来无人买账。
倪青葵接着说:“江轸帮我出了个节目,我报答他,方立函天天帮我跑腿,一起报答。怎么样,嘿嘿。”
三个人异口同声:“不怎么样。”
“……”
倪青葵还在自己的立场坚持:“一举多得,还节省我时间,多好啊,怎么就不怎么样。”
江轸和方立函异口同声:“那她呢?”
倪青葵:“我跟书书是好朋友啊。”
江轸和方立函异口同声:“我不是?”
倪青葵:“那肯定还是不一样的,我们娘胎里就认识了。”
简书颐眉飞色舞。
两个男生沉默。
倪青葵抱着脸,视线在他们仨之间转来转去,手指点点脸颊,心虚地瞄来瞄去,想办法:“那要不,我,单独跟你们,每个人,各看一次?”
江轸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不行!”
“那不就得了!”
倪青葵恼怒地揭竿而起。
静了静发现……
好像有人没说话。
她看了眼方立函,又坐下,“你呢?”
方立函很随和:“他们同意的话,我没意见。”
江轸和简书颐异口同声:“不同意!”
方立函低下头,又把半张脸藏进衣领里,像是很淡地笑了下。
他把和倪青葵的聊天记录打开看了下,确定她说的是,她会和简书颐一起,并没有提到江轸。
倪青葵不伺候了,她重新站起来:“要作去马路上作,我去买奶茶。”
方立函静静地看向面如玄坛的简书颐,余光里是八风不动的江轸。
他把手机揣裤兜里,起身跟随,“我陪你去。”
奶茶店在同一层楼,但两人得出电影院。
简书颐懒得动弹,就没跟上。
她诧异的是,江轸居然也没动。
可疑。
果不其然,等视野里的两个身影消失,江轸夹着手里的票,手指往她那边一转,票在他指尖,也呈现在她面前:“交换。”
简书颐微笑说:“你姐的笔记我已经复印好了。”
江轸倒是没被吓到,目色镇定地看着她。
简书颐:“新来的租客确实很帅,美少女杀手。我看牵制就不必了,撮合一下倒是不错。”
他听完,仍旧淡定,不答反问:“物理复印了吗?”
简书颐微微一愣,表情变了:“你不是说只有数学吗?”
“我说了吗。”
江轸取出一会儿看电影要用的眼镜,慢条斯理地戴上,抬头时说:“我怎么不记得。”
“……”
再看简书颐时,隔着镜片,永远冷淡的那副表情变得特别的斯文败类,说难听点——
变!态!
简书颐咬牙:“你卑鄙!”
江轸替她说:“我无耻。”
简书颐不蒸馒头争口气,偏过头去:“我不要了。”
“随意。”他也大度。
安静了会儿。
买奶茶的两人还没回来。
江轸看手表,提醒:“三分钟入场。”
简书颐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你那还有几科?”
“酌情而定。”
“……”
简书颐翻了他一个白眼。
江轸不在乎她的白眼,他只要结果。
他继续提醒:“两分钟。”
简书颐抽走他指尖的票,把自己的扔给他:“你别反悔,星期一就给我。”
江轸看了一眼手里的票——
江轸、倪青葵、方立函、简书颐。
有点好,但不够好。
他把眼镜推深:“还有一个人。”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