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锦慈医术高明,今日按例要去襄王府诊治,斋舍便只余她一人。
“谁呀。”祝沅滑下床,趿上睡鞋,小跑过去开门,“来了来了。”
她原本以为是哪位同窗,甫一开门,却瞧见着石青锦衣的青年郎。
“哥哥。”祝沅静了片刻,连忙将他拉进屋中,紧紧阖上门,“你怎的来了?也不怕被斋婆抓到。”
“来给紫霞仙子杏仁酥、甜腊肠和米粉干,以免书卷在手,字不入脑,”沈泽谦两指勾掉覆面的黑巾,“可惜七彩祥云过分高调,忧心被斋婆发现,便不能驾来。”
祝沅被他逗笑:“你怎的亲自来了?叫下人悄摸送便是了。”
“……顺路。”沈泽谦答。
“顺路?”祝沅一愣,“可从皇宫到书院不是必经恭王府么?”
沈泽谦默然片刻,转开了话题:“先瞧瞧这些,够不够?”
祝沅敞开包袱。照旧是两袋米粉干,但他带了素日一旬的杏仁酥与甜腊肠。
“够了够了!”她欣喜地点好数量,拢上包袱,又看看他手里的食盒,“这是什么?”
“御膳房在做杏仁酪,顺手拿了份。”沈泽谦敞开食盒,推到她面前。
青花瓷暖碗中,杏仁酪暖白如羊脂,淋着一层亮晶晶的桂花蜜,甜润中略带清苦的独特香气弥散,勾得祝沅咽了下口水。
但她没有心急地吃,而是转转眼睛,看向沈泽谦:“哥哥,你可知晓杏仁酪如何吃最为味美么?”
沈泽谦一眼看出她要耍花招,仍是配合地启唇:“不知。”
“杏仁酪配烤鱼,是最佳的!”孰料,祝沅这般开口,乌眸亮如星辰,“哥哥,你陪我去抓条鱼烤吧!”
沈泽谦无可奈何地轻闭了闭眼。
旁人都是吃烤鱼,辅以杏仁酪解腻,到她这处,却是有了杏仁酪,要添一条烤鱼来增味。
与瞧见醋才刻意包一盘扁食何异。
馋猫。
“现下不怕我被斋婆抓到了?”沈泽谦笑她朝令夕改。
“你武艺高强,定不会被发现的。”祝沅抿唇,酒窝深陷,荔枝眼一眨一眨地,笑得谄媚。
“何处有鱼?”沈泽谦错开视线。
“后山有条小溪,里头有,我见过。”祝沅长睫忽闪着,“哥哥同意了?”
沈泽谦无言,她习惯使然地伸手,拉住他指尖,轻轻晃:“沈泽谦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最好的,最最好的——”
尾音拖长,嗓音绵甜清灵,似洋州初夏将成熟的荔枝。
剥开粉红的外壳,内里果肉莹白,汁水丰盈,咬在齿尖是清润润的甜。
却莫名其妙地,并不解暑,反是隐隐让人觉得耳尖发烫。
沈泽谦不动声色地揉了下耳缘,盖上食盒,起身。
“哥哥同意了?”祝沅见他手已搭在了门闩上,忙问。
门扉敞开,青年嗓音低淡得一如素日,隐隐含着几分笑,送入她耳际。
“下不为例,珍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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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书院夜间是两名斋婆当值,分守东西两侧,专抓学子夜不归舍,看管就寝纪律,严查是否串房、喧闹等。
祝沅嘴上兴致勃勃地说着要逃去后山抓鱼,跟在沈泽谦身后却拘谨得不成模样,一步三回头。
头一回犯夜「1」,她胆小又紧张,好容易走到后山脚下,又禁不住问:“哥哥,你说斋婆会不会现下就在后山抓人?”
沈泽谦脚步稍顿了下。
他其实并不大明白,祝沅既是已做好了决定,为何还会犹犹豫豫,如此担忧被斋婆抓到。
毕竟她这不过是夜静私行,就算被抓,也不过是轻飘飘地罚两日洒扫,或一篇检讨。若是罚了检讨,恐怕还要他来写。
沈泽谦记着,他少时在宗学常常被罚,对此只觉是不足一提的小事。
但他昔时并非是为了解口腹之欲去烤鱼。
是有做不完的事,不止是课业。或习字,或念书,或抚琴,或练武……
不止君子六艺,谢皇后要求他事事精通。无一处闲暇,无一刻松懈。
不若,如何能做最受恒顺帝爱重的嫡长子。
“哥哥?”祝沅再一次的问话打断了他的回忆,沈泽谦垂眼,望向跟在身后的少女。
她纤浓的眼睫正轻轻颤着,瞳仁蒙着层湿漉漉的水光,分明胆怯了,但也不知挣脱他的手。
“那珍珍是更馋烤鱼,还是更怕被斋婆抓到?”沈泽谦松了她的手腕,停下脚步问。
祝沅勾住他空着的手,纠结片刻,诚实道:“想吃不被斋婆发现的烤鱼。”
沈泽谦忍俊不禁。
也是。这般年岁的小姑娘,正是薄面皮儿的时候,何必要学他那般利落无谓。
“那你跟紧,不怕被发现。”他安抚地捏了捏她指尖,“哥哥在。”
辰月末的夜风犹带些许凉意,沈泽谦的手虚虚握着她指尖,暖热的体温渡来,将夜里令人不安的幽冷驱散。
早已过了熄灯归寝之时,后山一片静谧,唯有清溪流水,自林间潺潺而过。
沈泽谦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将手帕平铺,示意祝沅坐下。
又随意寻了两块石头,中间撒了点枯草,搭了个简易的灶。
祝沅抱着食盒看他鼓捣,禁不住问:“你先抓鱼嘛,抓不到就省这番功夫了。”
沈泽谦正挑着尖树枝,闻言侧眸:“不想吃了?”
“想吃。”食盒隔不住杏仁酪的香气,祝沅诚恳开口,“但这溪里的鱼不好抓,我与阿慈抓过几回,都没抓到。”
沈泽谦轻笑了声:“看好了。”
祝沅睁大眼睛,不知为何现下就要看。他鞋袜也没脱,裤脚、衣袖也没挽,看着抓鱼还没有她有门道。
“噗”的一声,卵石坠溪,水花四溅。
“你这般会把鱼儿吓跑的!”祝沅急急忙忙地站起来。
沈泽谦稍挽了下衣袖,俯身,向她展示。
他手中是一条比他手掌还要大的马口鱼,细长侧扁如梭,嘴大而翘,一瞧便肉厚脂足。
祝沅欣喜地接过来:“你用石头砸死的?”
沈泽谦“嗯”了声,看她兴致勃勃地掏出他的匕首,熟练地刮去鱼鳞,破膛开肚。
他垫了布巾,将她剖掉的内脏接了,又把冲好的尖树枝给她,看她交叉着串好,从袖袋里掏出一只小竹筒,旋开。
里面分了四格,一格盐梅,一格胡椒,一格陈皮碎,一格冰糖碎。
当真是有备而来。
沈泽谦哑然失笑,随手折了些野葱洗净,碾碎,帮她一并铺在鱼上。
而后以火折子一吹一点,将她腌好的鱼架上,不急不缓地转着炙烤。
一路上没碰到过斋婆,祝沅也放松了,偏过头与他闲聊:“哥哥,你少时,可曾这般偷摸出来玩过么?”
“趁着帝后不在,与兄弟姐妹、或者至交好友偷偷跑到宫外,像我们这般烤鱼之类的?”
篝火明灭,青年隽朗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凤眸浓黑,瞧不清其中的神色。
“不记得了。”静默片刻,沈泽谦答,“只记得在京城,不如洋州自在。”
祝沅“咦”了声:“我若是你,在京只想学螃蟹横着走,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呢。”
“你现下也可以横着走。”沈泽谦被她逗笑。
“大螃蟹在洋州渔歌里被唱成‘蟹大王’,大王当然可以横着走。”祝沅鼓着腮应声,“我又不是……”
“珍珍大王。”
话音被突兀地截断,祝沅懵然抬眸,撞入沈泽谦带笑的凤眸。
青年点漆般浓黑的瞳仁映着清亮月辉,月辉将她的身形也映得清晰,分明,独一无二。
“什么啊。”祝沅眨了下眼,看到他眼瞳里的小人儿也眨了下眼。
“恭王不能横着走,”沈泽谦垂下了眼睛,轻笑,“但恭王会护着珍珍大王横着走。”
月朗风清,好似有一拍心跳无声无息地漏了,尚不及察觉,便闻得焦香四溢,是他们的马口鱼烤熟了。
祝沅赶紧以树枝戳了戳最厚的鱼腹,见能轻易扎穿了,又跟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两套瓷碗与竹筷,分了其一给沈泽谦。
沈泽谦把她的碗也接过来,以竹筷将最鲜嫩的鱼腹肉挑了七七八八,又撕下焦黄起皱的鱼皮,也放入她碗中,重新递回。
“珍珍大王没有手了。”祝沅舀着杏仁酪,冲他狡黠地眨眨眼,“怎么办呢?好狗狗。”
沈泽谦凝她片刻,轻叹了口气。
她这时候又想起先前的誓约了。
“张嘴。”他夹了一小块,在唇边吹了吹,喂到她唇边。
祝沅满意地张口,直接咬住,咽下。
鱼肉鲜嫩多汁,咸鲜中带着洋州独特的甜,鱼皮被烤得焦酥,咬在齿间细微作响。
果真和清甜解腻的杏仁酪最配了。
她可真是个会搭配的厨神……
“啊,掉了。”厨神祝沅看了眼“骨碌碌”滚下溪的竹筷,懊恼,“这怎么办。”
沈泽谦目光示意她舀杏仁酪的瓷勺。
“不成,会串味。”祝沅看看他的手,“应当不烫手了吧?”
沈泽谦缄默,她了然开口:“好哥哥——”
“……下不为例。”
可指尖不期然传来细微的刺痛。
是祝沅衔鱼的牙尖不慎磕碰到了他指腹,湿漉漉的舌尖也随之无意识地舔过。
难捱的痒从指尖顺着经脉淌到心口。
沈泽谦豁然抬眸,恰望见她刚咽下鱼肉的唇。烤鱼留下些微不整洁的油润,不知为何,浸得她樱唇晶亮饱满,竟显得诱人。
“自力更生。”他将碗搁到她的杏仁酪旁边,侧过身去。
祝沅不明所以地“诶”了声。
“哥哥,”她盯着他,懵懂地问,“你的耳朵……”
“怎的这般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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