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基地的巨型柱状培养皿中,浸泡在蓝色营养液的实验品睫毛轻颤,缓缓睁开锈红色双眸,如同神像苏醒。


    他有张令人惊叹的绝伦容颜,美得不似真人。雪色长发飘动,拂过白皙的肌肤,拂过不同寻常的下半身——


    并非人类的双腿,而是鱼尾。


    人鱼摆动绸缎似的鱼尾,向上游去。


    池边,站着一位俊美的人类。


    人鱼原本清冷的面容绽出欣悦笑意:“来啦。”


    战争武器的培养系统中从没有感情。但他为这个人类学会了笑容。


    而他自己不知那有多美。


    人类伸出手,人鱼贴过去,尖尖的下颌放在对方掌心,像某种试图讨好的小动物:“你最近好忙哦。”


    语气试图轻描淡写,藏不住抱怨和撒娇。


    人类着迷地抚摸着人鱼的脸庞,神色却透露出几分挣扎:“今晚我送你走,好吗?”


    人鱼有些惊讶:“怎么了?”


    他的瞳色极为特殊,锈红,对于敌人而言,是血迹,是死亡的象征。


    对人类来说,则是这世间最璀璨的宝石。


    平日里人类总沉醉地亲吻这双眼睛。


    此刻竟不敢看他。


    “父皇和大臣们开了会,帝国必须有太子妃,和未来的继承人。”


    人类的每一个字都讲得艰难,但这把刀,还是要亲手捅向爱人的心脏。


    “……泠泠,他们让我去联姻。”


    人鱼瞪大眼睛。


    在完全明白人类说的意思以前,一行泪先淌了下来。


    锈色如血。


    触目惊心。


    ……


    “daddy……daddy?”


    稚嫩的童音着急地响起,可被呼唤的人始终没有反应,似乎被困在了无尽轮回的梦魇里。


    小幼崽跪在床边,怎么用力推搡,也无法把爸爸从那心碎的一幕中拽出。


    他的模样几乎就是迷你版的青年,只不过色调更暖。


    奶白色的小卷毛,砂粉色的大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只樱花味的小雪人,可爱得要命。


    乔泠弦纯白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头上,宛若覆满大雪的枯枝。


    他一直在梦中流泪,只不过并非液体,落下便凝成珍珠般的光点,在某一刻倏然隐没。


    小幼崽抓着自己的猫猫手帕,一遍又一遍喊着daddy,一遍又一遍为他擦眼泪。


    擦不完,也擦不掉。


    三岁的乔盈心小朋友有些丧气。


    不是第一次了,daddy会在做梦的时候哭哭。平时的daddy不是这样子,淡定又温和,不像有忧愁的样子。


    只有睡觉的时候,只有做了很坏的梦,才会哭泣。


    daddy梦见了什么?是大怪兽吗?是牙医吗?是很可怕的东西吗?


    小幼崽想象不出来。


    但他不想看见daddy难过。


    乔泠弦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好似被扼住脖颈,快要窒息。


    小幼崽吓了一跳,赶紧抱住大人的胳膊:“daddy,daddy,你理一理心心!”


    乔泠弦浑身抖得厉害,攥紧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掐出血痕。


    如果有别人在,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典型的精神力紊乱症状。情绪波动,是最常见的诱因。


    乔泠弦精神力极为强大,一旦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他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乔盈心急得团团转,差点踩空从床上掉下来。


    好在,他想到了好办法。


    小幼崽重新跪坐好,两只小手握着爸爸的手,轻声哼起来:


    “小猫喵喵喵,崽崽睡觉觉。


    太阳太阳是饼饼。


    小猫一口,崽崽一口……”


    盈心自己编的歌儿,想到哪里唱到哪里。


    词,前言不搭后语,调,更是随心所欲。


    然而就是这样一首连忘词带跑调的童谣,竟让方才颤栗不止的青年,慢慢平静下来。


    不仅精神力的躁动止息,连那叫他流泪的噩梦,都被驱逐出境。


    小幼崽眨巴眨巴眼。


    daddy,好像不哭哭了耶!


    他满意地停下跑调的歌声,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到困倦。


    “晚安安,daddy。”


    乔盈心揉了揉眼,把小脸埋进爸爸的手心里,撅着小屁屁,就那么看起来很不舒服、但本人很安心地睡着了。


    *


    乔家的一天,从梳头发开始。


    乔盈心穿着宽松的粉色睡衣,光着小脚丫,一路跑到客厅,高高举起梳子:“daddy,梳梳!”


    乔泠弦穿着同款亲子睡衣,捏捏小幼崽的脸蛋:“甜心,坐好。”


    盈心坐在小板凳上,捧着镜子。看的不是自己,是在偷偷观察爸爸。


    青年面庞如玉,眉眼沉静,丝毫看不出曾彻夜垂泪。


    纤柔,美丽,淡然,一如既往。


    果然,盈心想,daddy只会在睡觉的时候哭哭。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daddy,总是静静守候,勇敢打跑噩梦怪兽。


    大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很要面子,不愿在孩子面前承认脆弱。


    别看盈心三岁,他很明白的哟~!


    确认爸爸没事以后,乔盈心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


    他的头发总是乱蓬蓬,一头容易打结的小卷毛,和daddy柔顺丝滑的直发一点儿都不像。


    乔泠弦的动作非常轻柔,还是避免不了扯到发结。


    小幼崽轻轻“嘶”了一声,忍住没有呼痛。


    乔泠弦连忙停下来:“抱歉,弄痛你了?”


    乔盈心很乖:“没有喔。”


    又忍不住问:“为什么心心的头发,和daddy不一样?”


    乔泠弦动作顿了顿,也看向镜子:“甜心这样很可爱啊。”


    小幼崽鼓起脸:“可是,可是daddy这样好看……”


    乔泠弦微微笑:“也许甜心长大,就和daddy一样了。”


    “真的吗?”小幼崽燃起希望,“那daddy小时候,也卷卷吗?”


    青年的思绪分散了一瞬:“……嗯。”


    事实上,作为战争武器实验体的他,不曾有过如此年幼的、自然生长的童年。


    盈心的发质,当然也不遗传自他。


    但小朋友现在不需要知道这些。


    以后,永远,都不需要。


    乔泠弦拢起小幼崽的卷毛,扎了两个小揪揪。


    盈心看着镜子里的新发型,晃晃脑袋,对自己多出的两根天线十分满意。


    就在这时,响起暴躁的敲门声。


    小幼崽一僵。


    他们家的门卫系统坏了很久,前段时间乔泠弦旧病复发,吃药如流水,很长一段时间没工作,实在没钱修。


    附近邻居都很照顾乔家父子俩,绝不会做出砸门的举动。


    这般没耐心的人,只会是……


    乔泠弦眸中闪过冷意,对着盈心讲话声依旧轻柔:“甜心,回房间去。”


    小幼崽担心地拉了拉爸爸的手,还是听话地离开。


    乔泠弦闭上眼再睁开,把原本垂顺的长发拨弄得凌乱了些,披上外套。


    他瞥了眼镜子,确保自己的面孔如计划中那般几乎没有血色,走过去开门。


    “蒋先生……咳咳,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会过来。”


    他对着来人轻轻一笑,脸庞苍白,孱弱得恰到好处,很是惹人爱怜。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意味深长:“又生病了?小乔,要保重身体啊——但是不管怎么样,房租还是要按时交的嘛。”


    乔泠弦问:“这个月不是已经交过了吗?”


    蒋森道:“要提前支付三个月的,我告诉过你吧?”


    乔泠弦抓住肩上快要滑落的外套:“……这没有写在合同里。”


    蒋森笑了笑:“是吗?可能是我忘了。没关系,作为后期修订。”


    乔泠弦很清楚,对方不是开玩笑。谁的房子谁说算,蒋森想怎么坐地起价都可以。


    他从睫毛下望着蒋森,开口时带着些许软软的鼻音:“您也知道,我之前生了病,很长一段时间没工作了。明天我就想办法找新的,请您再宽限一些日子,好吗?”


    蒋森没说话,睨着他。


    若不是总蒙着一层病态,这位租客,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


    但也正是这份一碰就碎的脆弱感,给乔泠弦赋予了别样风情——


    孤儿寡父,无依无靠,谁不想做他们的保护者呢?


    谁不想拥有他们呢?


    乔家父子刚搬来时,乔泠弦惹眼的样貌招来不少目光。没人能拒绝这般我见犹怜的美人儿,蒋森也是其中之一。


    他主动找到乔泠弦,给出一个没人能拒绝的低廉房租,借机接近。


    出乎意料的是,美人儿的真实心性并不似外表那般柔弱,反而有种近乎冷漠的坚韧,怎么也撬不开那颗封存的心。


    蒋森得不到他,开始发难。涨价、催促、骚扰,无所不用其极。


    “钱不够,没关系。”蒋森摸上乔泠弦的脸颊,意有所指,“换个方式,也是可以的嘛……”


    乔泠弦的肩膀紧绷起来。


    他垂着头,因而蒋森没看见,那双总令人心醉的眼眸,沁出骇人的血色。


    眼见着蒋森的手越来越不规矩,乔泠弦衣领下的后颈攀爬出星星点点鱼鳞,是和瞳色同样的锈红。


    突然,一道砂粉色的小旋风冲了出来。


    “不许——”


    小盈心使出吃奶的劲儿,对着蒋森拳打脚踢,泪汪汪地威吓:


    “坏人!不许你欺负我dad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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