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马路牙子离视线越来越近,辛乔眼皮狂跳。


    好在杂技团练出的底子,还能派上了用场。


    这比空中大飞人简单多了。


    她小腿骤然发力,借着冲力凌空一转,倒立悬在半空的刹那,已经看清了始作俑者。


    是一辆造型怪异的轿车。


    她认不出车标,却很清楚,形状越怪价钱越贵。


    悬在空中的腿轻轻卸去余力,手肘护住躯干,落地时顺势一折,她就轻飘飘蜷腿半跪在地上了。


    缓过神来,辛乔才慢慢睁开半眯的眼,视线最先落向自己撑在地上的手。


    她指节擦破了皮,渗着细红,膝盖也传来一阵钝钝的疼。垂着头,余光扫过街边停成一串的车,她很快锁定了撞到她的那辆。


    那边还倒着一辆自行车,看来是自行车从路口突然冲出来,轿车司机急打方向,这才殃及了站在路边的她。


    反正他们全责。


    那辆车前后跟着的两辆车上,很快下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看似在低声交涉,其中一人径直朝辛乔走了过来。


    辛乔抬手轻轻拨了拨头发,遮住左边眉骨,依旧跪坐在原地。


    “发生什么事了……头好晕,咳咳。”她虚虚扶住额头,借着脚边倒下的电动滑板金属扶手反光,飞快瞥了眼自己的状态。


    很好,看上去虚弱又无辜,完美。


    可不远处已经吵成一团。


    “卧槽你大爷的没长眼睛啊?这里能随便拐弯吗?”自行车车主唰的一下窜了下来,往辛乔方向来的人立马转头过去帮忙将她扔在了一边。


    “啧。”


    辛乔也跟着爬了起来,将裤腿撩起,露出受伤的膝盖,不耐烦地坐在马路边,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这群人吵架。


    碰瓷这事吧,是村里不少人的拿手绝活。


    赶时间的扯不过死皮赖脸的。


    她捡起光枢查了查,票价这会儿没有折扣价了。


    她需要一笔赔偿来实现风险对冲。


    那边吵得沸沸扬扬,最中间豪车的车窗终于降下。


    一只手腕缓缓伸出,深蓝色的袖口熨帖地收在腕间,骨节分明却苍白的手指合拢随意地轻轻一弯,人群里的西装男立刻会意,掏钱把人打发了。


    辛乔伸长脖子瞥了一眼,车里的人对外面的喧闹毫无兴趣,漠然升上了车窗。


    好吧。


    她一瘸一拐地凑到人堆中,顺势就蹭到了一笔医药费和滑板维修费。


    看着他们满脸嫌恶地转账,显然是被边境村的人搅得满心不耐,辛乔盯着车牌,笑得无害:“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前面只有城铁站。”


    几人对视一眼,还是开口:“我们想去海边。”


    “漓海啊?”辛乔轻笑。


    “不是……就随便逛逛。”


    她看破不说破,随手一指:“海边管控严,机动交通工具过不去的,往那边走。”


    几人面面相觑,辛乔笑眯眯地给予肯定。反正村内除了大道以外导航都找不到的,果不其然,他们犹豫过后道谢,匆匆驱车往反方向离开了。


    辛乔拢了拢头发,眼底那点冷光转瞬即逝。


    他们也是专程去和奥兰索夫家的小少爷社交去的啊?


    那就多绕几圈让她先去吧。


    咬牙斥巨资拦了辆出租车,辛乔无视小谷一通通疯狂打来的通话。


    在网络上检索关键词,总算翻到一些消息。


    试飞临时提前了。


    还好有钱人从來不缺生活观众。


    那位大少爷的空舰从升空划过天际到进入边境区前的每一幕都被人悄悄拍下了。


    这款空舰的载具端芯片研发方向,是要将机械设备实现与人类的精神力融合。


    简单来说,只要完成与精神系统绑定,这些有钱人仅凭意念,就能驱动空舰出行。


    想得很美。


    就像天空中炸开的烟花一样绚丽而又遥远。


    “怎么这么响?”辛乔前方的司机探出头望了眼,“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妹儿,你还去吗?”


    “掉头,我们走错路了。”


    高空的爆炸声轰然炸开,震得沿途路灯连番闪烁,被辛乔指错方向的车队猛地刹住,前排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穷乡僻壤出刁民!”副驾的人狠狠捶了下腿,语气里满是不耐的戾气。


    “部长,要不要回头找她算帐?敢乱指路耍我们!”他朝后愤愤道。


    后座深处,男人轻淡的嗓音漫过来:“还挂在嘴边做什么,换方向。”


    车厢里瞬间静了,只剩引擎低低的嗡鸣。


    半晌,才有一人迟疑着开口:“那女的身手。你们看见了吗?我们只是碰到了她的滑板,她自己摔下去的时候还有空翻一圈,像练过的。”


    “练什么练,不过是边境混子的碰瓷把戏罢了。”开车的人耸肩,“咱们也不缺那几千块,犯不着较真。


    ……不过,那女的身材不错,就是她脸上的东西,看着就不着调。哎,你看清没,她眉骨上还戴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什么样的?”


    后座一直没说话的男人突然出声,吓得前方的两人一动不敢动。


    “仔细想想。”他尾音裹着凉意,温和中透着不容违逆的压迫。


    说话间,他靠在座椅上的身躯往前倾了些,肩头的黑发堪堪垂落,搭在肩上的外套随之滑下,露出深蓝色的衬衫,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从后视镜里与前方让对上视线,眼神鼓励似的让他们继续说。


    “……”


    “想起来了吗?”他深紫色的眼眸沉进浓重的夜色里,方才还随口说笑的工作人员,心头阵阵发紧。


    “紫……紫色的,看着像只蝴蝶,从眉尾穿到眉骨上方。”前排人努力回想,语气含糊,“抱歉部长,她耳朵和嘴上也有,所以我没太注意眉毛上的。”


    “我也没细看……部长,这女人有问题?她一直遮遮掩掩,还用头发挡住。”司机看着后视镜磕磕巴巴。


    “遮遮掩掩吗?”男人靠了回去,抬眼透过车窗望向夜色:“先去找时竞珩,看看他死了没。”


    “然后,再把这个女人找出来。”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若是因她耽误了,就把她一起抓回去。”


    ……


    辛乔浑然不知自己惹的事,只顾着在漓海岸边狂奔,海风卷着碎浪拍在眼前,她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寸滩涂。


    左右张望,确定了暂时还没有其他人过来。


    她跳下车沿海岸跑出一段后才看清岸口还有几个村民在放烟花。


    可这和她感知到的气息完全对不上。


    她无声放出精神触手探入深海。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个向导。


    一百多年前,污染降临大陆,人类之中开始觉醒出两类特殊的人群——哨兵与向导。


    哨兵拥有超乎常人的五感,是天生的战士,他们具备独自对抗污染的强大力量,但那力量也极易失控,于是向导应运而生。


    向导如同勒住烈马的缰绳,能将陷入疯狂的哨兵拉回清醒。


    同时,她们擅长防御、疗愈与隐匿。


    后来更新了政策,哨兵向导由政府养。


    令人遗憾的是,这条消息是辛乔还在福利院鬼混的时候公布的。


    传到她耳朵里时,她已经过了登记期。


    官方也制定了相应的惩罚制度,大登记期过后被查到的漏网之鱼是要罚款的。


    辛乔算了算,光那逐年上涨的滞纳金,就能掏空她。


    这事就这样耽搁着。


    反正向导本就行踪诡秘,极难被人追查,哪怕与人疏导过,也可以抹去精神力痕迹。


    她便靠着这一点,安然隐匿了许多年。


    冰凉的海水温度顺着触须滑进她的意识,污染侵袭之后,生物早已变得稀少珍贵。


    这片海里,没有其他活物。


    “有东西掉在这附近了。”她站上礁石顶端,海浪在她的目光下,平稳了许多,“应该是个哨兵。”


    新创科技最新研发的功能,本就是为哨兵与向导量身定制。


    奥兰索夫家的那位,就是个哨兵。


    她抬眼望向夜空,烟花散尽,四下一片死寂。唯有空气中残留的硝烟与灰烬味,无声提醒着她新创科技的研发失败了。


    它和无数途经这片海域的空舰落得同一个下场。


    对方一旦遇险,自保时爆发的精神力波动,会在空气中留下些许残痕。


    海风将辛乔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她随手撩开,转身朝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得快些,她能找到别人也一样能。


    辛乔攀上树干,将探入海中的精神触手收回,再轻轻搭向树枝。


    这片森林里遍布着一种叫魔点的真菌,它们外表只是一团团纠缠的菌丝,整片林地里遍布的魔点,其实是同一株生命体。


    她顺着魔点在树林中感知,终于捕捉到一缕异常的热量。


    循着那方向走去,草丛深处,正蜷缩着一团黑影。


    那是一具成年男人的身躯。辛乔蹲在他身旁,将光枢咬在嘴里,伸手往下探去。


    指尖一片湿冷黏腻。


    是血。


    她将人轻轻翻过来,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淌至下颌,好在并无致命伤,只是陷入了晕厥。


    辛乔掏出一张面值五百的钞票,甩了甩,凑到男人脸颊旁比了比。


    随后她干脆一屁股坐下,揪着他的衣领将人微微抬起,对着他的脸左右轻拍:“喂,还好吗?”


    对方毫无回应。


    她晃了晃手里的钞票,纳闷自语:“你跟你爷爷长得也不太像啊。”


    如果没猜错,这人就是奥兰索夫本家的长孙。


    菲勒威利连·亚尔兰特·奥兰索夫。


    当年老家主的长子,娶了一位带有古东方人类血统的女性,后代的名字也随之简化。


    这位长孙在外用的便是母亲为他取的名字——


    时竞珩。


    辛乔又凑近几分,反复打量,时不时蹦出一句直白评价:“但你长得蛮特别的。”


    时竞珩有着一头浅棕发色,她暂时看不清他瞳孔的颜色,只在网络上见过那双标志性的绿眸。


    他的长相糅合了两方血脉,继承了奥兰索夫家立体深邃的眉骨与鼻梁,又带着母亲那一系的柔和线条与尖下巴,冲淡了异族的凌厉感。


    辛乔看了半天,在心里默默感慨。


    还是你们城里人长得洋气。


    她自己的眉骨没有那样锋利立体,眉毛也偏浅淡,和他是完全不同的长相轮廓。


    她休息好了,就准备拉人离开。


    情况有些不妙,但还是把人带走,当个救命恩人,留个首都城的人脉,怎么也是不亏的。


    希望他别和小谷一样,醒来就傻掉了。


    辛乔起身舒展了一下紧绷的肩颈,随即弯下腰,将时竞珩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稳稳托住他的双腿,弯腰将人背了起来。


    刚迈出一步,温热的液体便从他下巴滴落,浸透她肩头的布料,她下意识回头,恰好撞进时竞珩半睁着的绿眸里。


    辛乔:“……”


    被她那道由夸张全包眼线框出的视线牢牢锁定的时竞珩:“……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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