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谷的房间比辛乔自己那间还要狭小,推开门,一张床就占去了大半空间。


    浅灰色的床单皱成一团,被子胡乱堆在角落,像是被人匆忙掀开后再没管过。


    而床铺正中央,静静躺着一件衣服。


    那是辛乔的睡衣。


    认出那件衣服的瞬间,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几步冲过去,抓起那团被揉得皱巴巴的布料,指腹摩挲过那些不该出现的褶皱。


    她抿了抿唇,转身就往外走,路过洗衣机时顺手把衣服塞了进去。


    门在身后摔上,她沿着昨天的街道小跑,边跑边拨小谷的号码。


    “嘟——”


    “嘟——”


    ……无人接听。


    跑到昨天出差点出车祸的地点时,她张望着想找回锁在这里的滑板。


    也一边低着头发消息,回忆和小谷刚认识时候的点点滴滴分散着注意力。


    aaa旧发新生美发师辛辛:


    【嗨,不在家是出去杀人了吗?】


    这个村子曾因居高不下的犯罪率和生育率被辛乔知晓,也因一望无际的蓝天和海岸被她记住。


    那种暗示着落后却无污染的环境,让她选择躲到了这里。


    那年她被房子和工作压得喘不过气,脸总是拉得老长。


    最初租的那间房连洗浴室都没有,后来把小谷带回来,两人便常常在深夜澡堂人少的时候一起去洗澡。


    一人在女澡堂,一人在男澡堂,隔着一扇门板聊天。


    她见小谷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孩子,便把心里那些烦闷的心事都倒给他听。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他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感。


    后来,她们不一起去洗澡了,小谷就变得异常焦虑。


    看不见她的时候,大到家里的鸡飞了都要给她打电话,小到店里别的妹妹给他发了什么消息,他都要原封不动截图发给她。


    那时候辛乔渐渐意识到……


    有人悄悄把她当妈妈。


    她教他剪头发,让他有一技之长可以谋生。


    因为总有些不方便的时候,她们搬家了,搬到了在村子唯一那条商业街尽头的小山坡上,辛乔还特意给小谷单独安排了一间房。


    房租贵了,他的工资也取消了底薪,只剩提成。


    但小谷却乐此不疲,因为一起上班的话,两人就能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


    为了缓解这份母子情,辛乔和小谷实行了轮班制。


    她苦口婆心地劝他:咱俩是撑起这个家、这家店的顶梁柱,同一天上班的话就得同一天休息了,我们都休息的那天会业绩不好。


    时间长了,总算有所好转。


    只是偶尔还是拗不过小谷,好几次她回家晚了,他非要出门接她。


    昨天也确实回来晚了。


    “辛辛。”小谷冷静的声音从光枢里传来,辛乔刚放慢狂奔的脚步,就被这声音激起一阵火。


    “不是说了先睡觉吗?!”


    “你小子,不睡觉偷偷杀人,能耐了!”


    “警署部把你抓走了谁有钱赎你啊。”辛乔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地方越小规矩越随心所欲,她想都不敢想小谷这一出得有多贵。


    不对不对,往好处想,那三人是背着人命的地痞流氓,她和小谷被查到也可以说是自保而已。


    她安慰自己。


    到了街道拐角,一片狼藉的街道却率先撞进她的视野,她担心滑板被压坏,赶紧冲过去,弯腰掰起歪斜倒在地上的树干。


    “辛辛……在这。”


    带着疲惫的低沉声音从身后绕过来。


    辛乔一听这声音就来气,回头之前手已经先扬了起来,巴掌落下前,手腕却被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握住。


    小谷站在她身后,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一手扶着她的滑板。


    他触碰着她手腕上的皮肤,指腹在那一处轻轻摩挲着。


    小谷实际上只比辛乔小一岁,但身形比她大一圈,她仰起头,也只够到他的肩膀。


    他白皙的脸颊上沾着灰,那双总是水润漆黑的眼眸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不知道他夜里遭遇了什么,只看见他发顶乱糟糟翘着几缕碎发,挺翘的鼻尖上,还蹭破了一小块皮。


    看辛乔的表情逐渐狰狞,小谷拖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边:“对不起,你打吧。”


    望着他低眉垂眼的模样,辛乔尖叫着对着他胸前猛锤一阵。


    这会儿才六点,街道人不多。


    望了眼空旷的街道,辛乔跳上滑板对他挥了挥:“快上来,趁没人赶紧跑啊。”


    得先回家正常生活,村子就这么大,躲是没法躲。


    等小谷乖乖地站到她后方,她用最大码的速度开着滑板。


    车速过快掀起的风沙在她脸颊上拍打,她眯着眼睛,眼神往下放望着小谷搂在她腰上的手,埋怨着他的没心没肺,小谷腰心满意足地靠在她身上问:“昨晚干什么了?”


    “惩恶扬善去了。”她头往另一方偏了偏。


    小谷说话气息一定要喷她脖子上吗?


    “是这个吗?”小谷放在她腰间的手展开。


    辛乔低头瞥了眼,他手上有一块她昨晚外套的布料。


    “我出去找你,看见他们身上有你的外套,以为你被欺负了。”小谷的下巴还垫在她肩上,但动作中比刚才肆无忌惮了很多,他的脸颊快贴着辛乔,说话时看着她的侧脸。


    “所以你……”辛乔盯着边缘处站到的血迹,她想,小谷的性子,这是把唯一没带着的这块给撕下来了吧。


    “他们要打我,所以我不小心…把他们的头骨捏碎了。”小谷手上的动作紧了紧,将那块布料塞进了辛乔口袋里后将脸低下埋进她的肩上,深吸一口:“好可怕啊,你不会骂我吧,我只是多用了点力气。”


    “……你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吗?”辛乔郁闷道。


    “嗯,我没把尸体处理好。”


    “不是。”辛乔顺着他的逻辑,“接下来的日子,警察会打扰我们。”


    “……”


    深叹一口气,辛乔撩了撩吹乱的头发。


    小谷沉默望着她,帮她将头发另一边也挽向耳后。


    “这种普通人我还是能对付的,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可以对别人使用能力,知道了吗?”她语气有些别扭。


    和头脑复杂程度好像低于平均水平的人说道理都是白费口舌,不如直接把话挑明,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把规矩定死。


    “好吧。”小谷靠着他,语气闷闷的。


    很快到了家,晨光斜斜照进,门边的碎石子也像透着光。


    辛乔把滑板车靠墙一戳就蹲下去锁车,起身后她揉了揉膝盖,看见小谷背对着她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


    他睡衣袖子长了一截,遮住手指,两只胳膊僵在身侧,像颗树插在那。


    辛乔放轻脚步走过去,碎石子被踩出细细的响,他没回头。


    她抬手,对准他屁股狠狠拍了一下。


    “啪!”


    小谷整个人弹起来,猛地转身。


    光下他的眼睛亮得过分,黑眼珠占了太大地方,就那么直直盯着她,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细细地抖。


    钥匙捅进锁孔,辛乔推开门:“又没怪你。”


    她背对着他,钥匙扔玄关上:“等我想办法。”


    “辛辛。”衣角被扯了扯,辛乔低头,看见小谷被袖子遮住的手伸了出来,手上像变魔术一样冒出个小盒子。


    她愣了一下。


    那是巴掌大的纸盒,印着彩虹色的logo,十个个圆滚滚的小动物在盒子上排成一排。


    这是她每天蹲点追的动画——《啾啾好时光》。


    阳光从院门斜进来,照得盒子上的烫金边一闪一闪,辛乔盯着那熟悉的画风,脑子还没转过来。


    今天母亲节?


    她靠在玄关门框上,算了算日子。


    不对。


    她若有所思地望向小谷。


    他捧着盒子的手藏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紧张得泛白。


    这动画她追了很多年。


    故事内容是一群五颜六色的精神体逃离了主人在异世界里探险,画风低幼,剧情却怪诞得离谱,偏偏她就吃这一套,扎进了这风靡小学生的小众圈子里。


    圈子里最烧钱的那些抽卡抽盲盒买周边她都舍不得参与。


    这款新出的盲盒毛绒挂件,她盯着官方账号看了好久,硬是没敢下单。


    主要是怕手气太黑,万一抽到最丑的那只会气得睡不着的。


    再说,把这种娃娃挂包上,出门有点丢人。


    可小谷哪来的私房钱?


    她正要发作,却被他打断。


    “20岁生日快乐,辛辛。”


    他的眼睛带着湿气,头微微低着,睫毛上也沾着细碎的潮气。


    “……”


    辛乔怔住。


    ……哦,对哦。


    “虽然已经过了……”小谷的声音更低下去,失落地眨眼,睫毛垂下来,“我想昨晚给你,就出去找你了,找了好久。”


    辛乔没说话。


    她伸手把他搂过来。


    小谷个子比她高,她使劲往他怀里钻,最后看起来像是他被她按在怀里,反像是他把她圈住了。


    “一样的。”她闭了闭眼。


    “开心。”


    她将额头抵着他的胸口。


    向导证的事,房租的事,店铺业绩的事,那三个被小谷杀掉的小混混,房间里还躺着的时竞珩,这一瞬间统统被她扔在了门外。


    她靠在小谷温热的身体上,在心里悄悄地许愿。


    她的人生目标,就是有金钱,有希望。


    然后周而复始,循环向前。


    等老了就把这辈子的人生版权卖给巨头公司,让人拍电影,写传记出书。当然不是现在,二十岁写传记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明显不自量力。


    她闭着眼,在小谷怀里轻轻蹭了蹭。


    “进门洗漱吧,该上班了,今天能拿下王姐不?”温情完了,辛乔换鞋的同时开口问道。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别吓我啊,有点志气,你快对我发誓,今天一定要让三个客人续费。”她回头表情严肃起来。


    “好,发誓。”小谷举起手。


    “你表现得正常点,我今天留在家。村里没监控,我估计这两天会有警署部一户户排查,如果他们先去了店里,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看过新闻,知道吗。”路过客厅,她瞥了几眼紧闭的房门。


    时竞珩那边没有动静,她也放下了精神屏障,向导的好处也就在这了,精神触手与屏障,普遍具有保护与治愈的能力。


    “为什么好像有……”小谷果不其然,认出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波动。


    “还不是昨晚的事。”辛乔摸了摸头发,小谷盯着她的动作,绕过她想去她的房间。


    “干嘛。”辛乔挡在门口,“没收拾。”


    “我来收。”


    “不急这一会儿。”


    两人僵持不下。


    最终,辛乔转移话题:“村里人不知道我们的身份,短时间内查不到我们头上。可是,如果你被抓走了,我们就要分开很久了,你也不想那样吧。所以别人讨论西岸城铁那事的时候装傻就可以了。”


    就怕真傻的这时候撒不来谎,辛乔苦口婆心。


    “不会说的。”小谷手心摸上她的房门,将她抵在门和自己之间,身躯的阴影笼在她身上专注地注视着她。


    觉得这样不自然,她弯着腰绕出来了。


    小谷立马跟着,她走到哪他跟到哪。


    屋子比起外面像个闷罐,辛乔拉开客厅的窗户让光透进来,小谷站在她身侧,她手搭在窗边回头看着他高挑的身形。


    他仍然转头望着她的房间方向,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下颌角和高挺的鼻梁。


    她捏着他的下巴让人把头转过来,小谷漆黑的瞳孔就只剩她的身影,她提醒他:“该为我们的家添砖加瓦去了。”


    辛乔是学一点成语就一定要显摆的,可她认为小谷不像她这么有文化,指指钟表解释:“七点半了。”


    家里的钟表时间是调过的,小谷光枢上的却没有,这样掩耳盗铃式的省钱方式,他也没表露过不满。


    可他这时只是看看时钟,目光移开,牙齿咬着下唇角深思许久后:“好。”


    待人进浴室,辛乔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合十对着茶几上的盲盒念念有词:“小鸡,小猫,都可以。反正不要狼,不要小狗。”


    她把盒子捧起来晃了晃后撕开塑封,刚掀开一角,灰白色的毛发就从那个小小的三角形开口里露出来。


    脸垮下来。


    果然不能说不要什么,盲盒这玩意儿,讨厌什么来什么。


    她捏着那个还没完全拆开的盒子,越看越来气。


    她攥着娃娃拖出来,抡圆了胳膊朝卧室门砸过去。


    “砰。”


    娃娃撞在门板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然后门板裂了。


    辛乔眨眨眼。


    裂缝从撞击点开始,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她冲上去压住房门,回头看向浴室的方向,低头时,门缝处的裂痕已悄然放大。


    为了防止门被损坏产生维修费,她直接拉开,却用力过猛后退两步摔倒在地。


    再抬起头时。


    和她大腿一般粗的尖锐指甲从毛绒的兽爪之中探出嵌进地板,爪子上覆盖着灰白相间的毛发,和刚才那个小娃娃一模一样。


    她目光顺着那只爪子往上,往上,再往上。


    粗壮的前肢,隆起的肩胛,修长的脖颈。


    巨大的狼头抵着天花板,挤得房顶墙皮刷刷往下掉。


    那双绿色的眼珠在屋内缓缓转动,终于,定格在她身上。


    它绿色的竖瞳里,映出了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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