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折辱清冷师兄后 > 4、逐春生(四)
    深夜,戒律堂。


    守夜的弟子撑着脸,核对着最近一个月触犯戒律弟子的记录,顺带把还未受刑弟子的名单整理出来,明日挨个通知。


    这些册子里,有一本很厚并且没有署名的。


    翻开一看,里头只有一笔又一笔的记录,没有写明受刑时间,也没有写明受刑弟子为何人。


    “这是什么……”他嘀咕着,不经意一抬眼,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戒律堂外夜色浓沉,一道霜白身影踏入。


    守夜弟子连忙整理仪容,起身拱手道:“道君。邢长老不在此处,需要弟子发信蝶唤邢长老过来吗?”


    道君深夜来戒律堂,他先入为主觉得是要找执事长老。


    那霜白身影却径直入了弟子犯错后受刑用的刑室,淡淡道了一声:


    “不必。”


    刑室闭门,守夜弟子愣愣看着刑室方向。


    戒鞭落下之声清晰传出。


    一道、两道……只听声音就知道力度极重,每一道透过身躯,落在神魂上。


    守夜弟子听得后背幻痛,每听一声就跟着龇牙咧嘴。


    这得多严重的错事,才能让道君自我惩戒?


    一炷香后,刑室的门打开,姿容如霜雪的青年平静离开。


    他步子平稳,如果不是后背交错的血痕,完全看不出受过重刑。


    守夜弟子许久才回过神,坐回去接着整理册子。


    他扫了一眼那本无署名的记录。


    奇怪,最后那页好像多了一笔,是他方才看错了么?


    *


    梅念重生后的第一晚睡得很沉,正午时分才醒。


    惦记着今日要去不留仙,她打起精神,草草用过午饭,借口要去买新的衣裙首饰,没带素姑,只带了小荷出门。


    出行所乘坐的仙鸾车架华美无比。


    金玉作顶鲛纱作帘,四角悬有镇魔铃,飞掠时铃音连绵。四个明心境修为的随侍化作流光,跟随在一旁。


    素白的手抵着额角,水蓝宽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昨夜做了梦,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内容,梅念脑袋晕晕的,又不像是没睡好的晕沉。


    昨天夜里似乎有人贴在她耳边说话。


    梅念下意识抚摸耳尖,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酥麻颤栗感。


    是梦,还是殿里进了人?


    “昨晚谁进过内殿?”


    小荷递上一盏醒神的茶,如实道:“殿下,昨晚是小荷守夜,你把被子踢下榻,我给你重新盖好了。”她小心翼翼观察着,“殿下又做噩梦啦?”


    梅念紧绷的心慢慢放松。


    是她太疑神疑鬼了,那可是瑶光殿,有素姑等厉害修士镇守,还有陆雨霁亲自布的剑阵,怎么可能有人进得来。


    离目的地还远,梅念从芥子珠里取了本阵道典籍,倚着软榻翻看。


    小荷无意瞥见书封,眼睛悄悄瞪圆。


    这些书小荷已经很久没见殿下看过了,从前她常常看,后来灵霄宫请遍医修,断定殿下此生无法修炼后,这些书再也没有出现过。


    点点日光透过鲛纱,落在少女的面庞上。


    小荷眨了眨眼,总觉得殿下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仙鸾车架从朱雀长街上方掠过,底下的商铺瞬间沸腾。


    掌柜们争相站在自家铺子面前,期待四境之内出手最阔绰的大小姐光临。


    前世的阴影像把刀悬在梅念头上,从前最爱逛的衣裳首饰也没心思看了,她收起典籍,随意指了一家,一番恐吓加威胁,唬得小荷泪汪汪答应扮成她在店里试衣服、挑首饰。


    不留仙开在仙都白玉京内近百年,为世家暗地里处理过无数脏污事。


    坊间流传着一句话——


    万金买一诺,刃下不留仙。


    莲娘这些年帮着阁主迎来送往,见识风浪无数,却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单子。


    不留仙内灯火如昼,内里自有一方天地。


    天字间内燃着淡香,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莲娘望着面前的贵客,后颈汗涔涔,几缕碎发紧贴着皮肤,刺得心头发颤。


    贵客的身形被披风遮掩,戴长纱帷帽,修为、气息皆被隐匿,只看得出是位女子。


    她进门便抛出一枚乾坤袋,声音隔着帷帽传出,听不清音色,语气格外骄矜:


    “为我杀一个人。”


    阁内仆从接了乾坤袋,奉到莲娘面前,里面所装的灵石数量险些晃晕她的眼。乾坤袋上染了丝幽微淡香,她不懂香,亦猜到昂贵无比。


    莲娘亲自上前,忙将贵客请至天字间,奉上茶水糕点,躬身询问她要杀谁。


    贵客施施然落座,手中抱了只白毛绿瞳的猫儿,漫不经心开口:“杀晏扶风。要多少只管开价。”


    这句话一出,莲娘足足一刻钟才回过神。


    贵客倚着软榻静坐,好似不知自己说出多么惊天动地的话。


    莲娘不动声色拭去额角的汗,讪讪笑道:“贵客怕不是在与莲娘说笑,凤族少主,谁人敢碰呢。”


    红裙娘子盈盈下拜,双手捧着乾坤袋,毕恭毕敬送到梅念面前。


    这便是不接的意思了。


    梅念不接莲娘递来的,重复道:“要多少,开价。”


    莲娘手中的乾坤袋像烫手山芋,她不敢收,尽数送回了梅念手边。


    “贵客见谅,无论您出价多少,这桩生意我们不留仙做不了。请回。”莲娘朝门口方向递手,客气却态度坚决送客。


    还未入冬,不留仙内没启用御寒法阵,屋内微凉,算不上冷。但这点微凉对梅念来说,已经足够难忍。先天残损的灵脉细细密密疼着,算不上很疼,却琐碎又折磨人,扰得她心情很糟。


    晏扶风必须死。


    一想到此人活着,梅念就舒坦不起来。今日就是用钱砸,也要砸到不留仙把这单接了。


    她忍了莲娘的无礼,略带不耐道:“叫你们阁主来见我。”


    四境之内,就是世家大族来请阁主办事也不敢蛮横,莲娘脸上的客气褪了个干净,怒目喝道:


    “好没规矩,口气这样大!且不说凤族少主是动不了的人,你可请阁主出手是天价,放眼四境,有底气请阁主出手的人寥寥无几,你可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


    一条披帛破空而出,没等莲娘看清,肩上一重,人已倒退数步撞上门板。


    披帛再次甩来,要将她轰出门外时,门忽的敞开,一只手拨开莲娘,直直迎上。披帛来不及收势,甩在了来人的脸上。


    青年身着织金绿衣,脸上扣了半副银面遮去眉眼,红痕落在侧脸至下颌处,使得白璧有瑕,瞧着分外惹眼。


    莲娘踉跄站稳,惊骇道:“阁主……”


    幽微香气停留在鼻尖,他抚摸了一下火辣辣的侧脸,绿袖扬起,莲娘已被扫出门外。


    灵力卷过,隔扇门闭合,青年徐徐走来。


    金虎从梅念怀中站起,背脊上的毛炸开,威胁地低吼一声。


    梅念抱着金虎的手紧了些,隔着长纱警惕瞪人。


    卿月说不留仙的阁主手段狠辣,他想做什么?报打脸的仇?谁叫他自己凑上来,被打了也是活该!


    眼看青年越走越近,梅念攥住披帛,蛮横道:“刚才是你自己凑上来——”


    一盏甜羹捧至梅念面前。


    两人间隔着两步距离。这样的距离恰好,再近半分就显得冒犯。


    青年低眉垂目,姿态谦和:“在下不留仙阁主,无霖。手下的人冒犯贵客,失了礼数,万望见谅。方才那一下,是在下该受的。”


    “……”


    这人还挺懂礼数,和卿月说的不太像。


    “你知道就好。”梅念火气略消,随手接了甜羹,先给金虎闻嗅,确认无毒后抿了一口,“晏扶风,你能杀么?”


    无霖垂着眼,轻轻捻了一下指尖。


    接甜羹时,他们短暂触碰了一瞬,但那点温热触感,久久附着在他的指尖。


    “愿尽力一试。”面具后的双眼含笑弯起。


    甜羹花香扑鼻,入口又暖又甜,不知是否错觉,喝了些暖的下去,寒症带来的疼痛减轻许多。梅念分作几口喝尽,抿了抿润泽的唇。


    在她开口之前,一张云锦手帕递了过来。


    梅念接过擦拭唇角,动作自然地丢回去时,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不是素姑也不是小荷。


    好在无霖没介意,神色如常接过,顺手放回了袖中,还端走了她手中的空盏。


    “这是定钱。”梅念很满意他有眼力见,点了点矮桌上的乾坤袋,“除了这些还要多少,只管开价。”


    论家底丰厚,四境之内谁能比得过她?


    无霖没取乾坤袋,朝梅念浅浅一笑。


    “若没杀成,分文不取。若我真杀了他,希望能与贵客交个朋友。”


    *


    离开不留仙后,梅念带着小荷回了流玉小筑,瞒天过海非常顺利,素姑完全不知道她溜出去买凶杀人了。


    已到秋日,瑶光殿外的花草用聚灵阵养着,依然繁花似锦。


    金虎化回原来的毛色,在花丛里打滚扑腾,压折不少金贵花草。


    梅念随它撒欢,坐在花架秋千上,足尖点地,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她把玩着一枚乌金令,两指长,背面篆刻了无霖的私印。


    这是无霖给她的,里面注入了他的神魂气息,代表交易成立,完成时限是三个月。


    这人有趣,竟然想和她交朋友。


    仔细想来,她没有朋友。


    四境之内有资格与她往来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天骄,可那些人她都讨厌得很。


    如果无霖真能杀掉晏扶风,她愿意给这份殊荣。


    悬在心头的事有了着落,梅念心情不错,将乌金令收入芥子珠,正要喊小荷过来推秋千,余光瞥见几道灵光似流星掠过,坠入了后山剑冢方向。


    灵霄宫弟子的本命法器几乎出自后山剑冢,人死,法器归。


    世上有魔,仙门世家的弟子时常要下山诛魔,这是修行历练的一部分。


    下山诛魔至少有一位厉害同门带领,这些年虽有伤亡,却很少出现同时死好几人的情况。


    她叫小荷去打听,很快得知发生了什么。


    五日前下山诛魔的几位剑宫弟子遇到难缠魔物。一行七人,死了四人,还有三人失去音讯。


    “殿下,失踪的三人里,有一个是殷离。听说历练堂的花长老正在点弟子去救人……”


    茫然片刻,梅念从模糊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


    殷离。


    一个经常被她欺负,安静沉默像道影子的人。


    说起来,殷离还是她带回灵霄宫的,从街边乞儿一跃成为灵霄宫弟子,许多人羡慕他命好。


    她的死对头晏南雪有个俯首帖耳的竹马,梅念不甘落下风,恰好在街边看见被乞丐抱团欺负的殷离,居高临下问愿不愿跟着她,从此她指东不许往西。


    脏兮兮的小少年仰起头,露出双清澈干净的黑瞳,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又重重点了几下。


    “愿意,我愿意的。”


    从那以后,梅念就有了唯她马首是瞻的师弟。


    他手巧,烤的酥点很好吃。除了平时上课或跟随同门下山诛魔,其余时间都跟在梅念身边,听从她的吩咐。


    灵霄宫山门大阵被破当夜,殷离主动扮成了她的样子,代替她待在瑶光殿内。


    “没有殿下,我已经冻死在街边,成了一把枯骨。所以……请一定好好活下去。”


    素姑背着她冲出瑶光殿,梅念在夜色里回头。


    清秀少年涂脂抹粉,习惯性缩着肩膀,身着不合身的华贵裙衫,隔窗与她在浓黑夜色里遥遥对望一眼。


    他很轻地笑了笑,颊边泛起很浅的笑窝。


    后来,梅念落入晏扶风手里。


    她试着打听过殷离的下落,但灵霄宫遭遇巨变,无人注意一个入门多年修为低微的弟子。


    再后来,灵霄宫禁阁上的禁制被破,封印了数百年的魔王重新现世,四境动荡混乱。


    殷离这个名字,就彻底掩埋在过去的记忆里了。


    随着回想,梅念蓦然想起前世时,有一次诛魔难度奇高,前后去了两批弟子死伤惨重,最终陆雨霁亲自出手镇压邪魔。


    殷离活了下来却灵脉断绝再难修行,而陆雨霁虽不曾受伤,可从那以后时常闭关。


    梅念不清楚陆雨霁为何闭关,但能确定与那魔物有关。


    说不定,这与他渡劫失败有关联。


    仙鹤悠扬长鸣,掠过即将沉入青山的落日。


    梅念意识到,这是重生后摆在她面前的第一个已知节点。如果能改变,代表前世命运并非注定。


    她要亲自去一趟。


    有金虎随行,还有数不清的法器与陆雨霁的剑气护体,别说一个魔物,八百个魔物也死透了。


    大小姐要下山历练的消息转瞬传遍了灵霄宫,素姑小荷轮番劝说,花长老不敢接这烫手山芋,道理讲了又讲,依然说不动梅念,只得发了只信蝶请示陆雨霁。


    在历练堂僵持了许久,花长老收到回复,只有一个字。


    “允。”


    花长老只得挥手放行。暮色深沉,一行弟子御剑离去,化作数道流光。


    给此次下山的弟子登记名册时,花长老忽然“诶”了一声。


    奇怪,怎么比原定人数多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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