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精怪?
幽冥殿停了定期巡查已有一段时间,荒郊野岭冒出来一些精怪并不出奇。
但姚恒英仰头一看,竟是一张白天才见过的脸。
此刻,贡修士趴在树枝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眼睛睁得很大,里头只有眼白,一条长舌软塌塌地垂着,发青的脸上尽是贪婪之色。
对视那瞬间,贡仙师五官狰狞起来,张大嘴巴,发出非人非兽的怪吼,就要朝他扑下来。
修士纵跃,应当是轻盈有控制的,可贡修士这个扑法更像是野兽,毫无技巧。
没有理智。
姚恒英心中做出判断,掌心已开始汇聚魔力,可他又想到什么,动作一顿,右手迅速拾起脚边一根枝条,小刀似的射过去。
树枝被他加了硬度,铁棍一样飞出去,不偏不倚穿过贡修士的领口,带着他整个人往后飞了一段距离,“笃”的一声,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贡修士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吼叫,可那树枝钉得深,他挣不脱,只能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动静不小,大片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但周围居然没有一个人醒过来。
姚恒英甩了甩手,衣袖轻扬,未动半步。
树上的家伙不太聪明,只会张牙舞爪地乱动,炼气大圆满应掌握的仙门法术一个也不用。
没被附身,还是本人。那么,尸变了?
姚恒英微微皱眉。
白天对方还是个灵魂完整的活人……贡修士不愿席地而睡,自称要近距离吸收月之精华,遂独自爬到树枝上躺下。那时候的他没有任何异常。
莫非,有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对方练成了尸体?
可这才过去一个时辰,期间,他没察觉到任何危险气息接近。
四周出奇安静,只有对方的怪叫。听到现在,姚恒英才慢慢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倦意。
喔,贡修士的叫声有催眠效果。
凡人的抵抗力比不了他,在听到第一声时已陷入深眠。
思及此,他也给上面的贡修士套了个睡眠魔法,等对方合上眼睛后,便转身,想去看看别的修士的情况。
其他仙师分散在营地各处,有的搭了草棚,有的就睡在露天。
姚恒英一路走过去。他们布置了简单的警戒阵法,那些阵法还在运转,发出微弱的荧光。
他走到金管事的帐篷前,正要伸手掀开帘子,忽然,前方飞来一道符箓。
“拦住它!”
同时到来的,还有年轻人焦急的声音。
姚恒英挑眉,飞身掠去,随手摘下划过颊侧的枝丫,抬手一扔,将那符纸上的咒文戳了个对穿。
“别让它落地!它会将这片地方烧光!让开,看我的决水术——”
急忙从树丛里冲出来的年轻人约莫十八岁,跑得气喘吁吁,身上很是狼狈。
视线触及姚恒英那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是那对师叔侄中的师侄。他张嘴又闭上,缓缓放下附着灵力的短刀,咳嗽一声:“……嘁,你身手还可以。”
“你的东西?”姚恒英瞥他一眼。
“噗”的一声,烧了一半的黄纸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变成一片灰烬,散在地上。
“当然不是!”年轻人连连否认,“是那个金管事……哎!”
话没说完,肩膀一重,他被一股力气生生摁退了好几步,险些不受控制地摔倒。
偷袭?!年轻人猛然回头,怒目圆睁。
却见那面色青黑的金管事,不知何时已悄然逼近他们身后,距他刚才所在的位置仅仅一尺!
年轻人后背一阵发凉。如果没被推那一下,金管事的双手就已经落在他脖子了。
而那个莫名其妙的怪人,几乎在一息间便将金管事放倒,此时正蹲在对方脑袋边上观察。
他用树枝拨了下金管事上翻的眼皮,低声道:“状态和那个姓贡的修士一模一样,奇了怪了……因为在地上,活动空间更大,所以比起不够灵活的贡修士,金管事能做出下意识的符箓攻击?”
“……”
年轻人握住短刀,有些恍惚地站起来,心想:你比地上的东西还要奇怪。
一切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怎么做到的?
不施法术,不动灵气,仅靠身体素质?!
不不不,师叔说了,这人肯定也是修士!只是出于和他们相似的原因,选择了隐瞒所修功法和招数。
他挠挠后脑勺,又捏捏自己的低马尾,犹豫半天:“……喂,你叫什么?”
姚恒英撑着脸颊看他,尾音懒洋洋地:“没人告诉过你,出门在外向别人搭话,要先报上自己名字么?”
是这样吗?
因出身特殊,他常年待在宗门里,这次是他求了师父好久,才得到的首次下山机会……行吧,有点道理,而且对方到底救了自己。
年轻人慢吞吞地挪过来,别扭地双手抱拳,“谢了。我姓程,名朗玉。你呢?”
小伙粗心了些,礼貌还过得去。姚恒英说了自己姓名,便抓住想知道的问题:“你好像对这些尸变的修士并不意外?”
程朗玉一愣:“尸变?”
他低头看了眼金管事,“哦,你才来第一晚,不知道也正常。我师叔见多识广,他说,他们还活着,只是感染了某种诡物。每天晚上,午时之后就会丧失理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到了白天又莫名其妙地恢复正常。”
他哼了一声:“托他们的福,我三天没睡过一个好觉!这群蠢猪夜晚净会害人,要不是留着他们还有用,我早就将他们丢进大山里了。”
姚恒英想了想,问:“听闻幽冥殿精于诡术,这会不会是他们走火入魔的表现?”
程朗玉立刻摇头:“不可能。我见过他们的功法,他们走火入魔后破坏性更大——咳,我听说的。师叔猜测,这种诡物不在幽冥殿可驱使的精怪图谱里。”
……年轻人,你改口非常生硬啊。
姚恒英心里嘀咕道。
这番话泄露的信息可不少。
这对师叔侄混入杂役中至少三天;师叔见识更广,认得出这是感染诡物后的症状;师侄较为稚嫩,疑似外出游历经验稀少,但知晓幽冥殿主修功法,以及入魔后的样子——要么是哪个小宗的少爷,要么就是大宗弟子。
另外,这二人绝对强于这批幽冥殿外门修士,才能连续压制变异后的金管事等人三个晚上。
“噢,真是辛苦你们了。”
敷衍完这句,姚恒英笑了笑,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你的师叔呢?”
这是明知故问。
在他的感知里,右后侧方的树干背面,一道人影不知站了多久。那人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呼吸几乎听不见,若非他的感知远超常人,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藏着一个人。
程朗玉左右看了看:“师叔还没回来。”
几个呼吸后,那人才作出刚赶来的样子,一手拨开树叶,一手拎着个晕过去的修士,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
是一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
月华之下,青年微微抬眸,狭长的眼尾沾着些许令人舒服的笑意,眉目温和,线条俊雅,眼眸却是罕见的深红。
血色一闪而过。很快,他笑眯了眼睛,放下手中的修士,行了个礼,嗓音温润:
“在下相里玄度,多谢姚兄对朗玉的出手相救。”
姚恒英拍拍衣摆上的灰,也回了个礼:“客气了,举手之劳。”
心下却想着:你这师叔有点不对劲啊。
明知师侄无法一个人应对金管事,却没有在一旁留意着,反而自己去另一边解决更简单的修士……锻炼师侄?说不通,今晚如果不是他出手,程朗玉定然无法应付。
想测试他的深浅?也不太对。这位相里兄不在现场,若他见死不救,或者仍待在贡修士那边怎么办?程朗玉肯定要受伤的。
这位师叔,似乎并不在意师侄的死活。
相里玄度与姚恒英寒暄了几句,即便只得到后者“真的吗”“好厉害;”“我只是路过而已”之类的废话,他也不恼,唇边那抹笑意始终不减。
他唤程朗玉过来检查伤势。程朗玉转了一圈,摊开两手,表明自己并无大碍。
相里玄度这才舒了口气,转身道:
“不知姚兄为何来到此处?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一定告知我们。”
姚恒英斜靠树干,旁观许久,闻言面上一肃:“我是来寻仇的。”
程朗玉:“……啊?”
姚恒英正色:“我师承上代武林盟主,原在天山山脉避世不出。然,幽冥殿杀死了我的师父,为了给上任盟主报仇,便与师弟一同出山。”
相里玄度维持着微笑:“……武林?”
程朗玉有点蒙:“有这个门派吗?”
姚恒英微微垂眸,耳边的碎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沮丧的嗓音染上一丝哽咽:“嗯……我们武林是名门正派,七百年前遭人围攻,此后不再出世。但师父对我有恩,我一定要替他报仇,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哦,哦,真有武林宗啊?
程朗玉为自己前一刻的质疑感到羞愧,忙补救道:“你的宗门在哪里?我也是去找他们掌门复仇的,我们目标一致,事成之后我送你一趟——”
相里玄度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他说出了此行目的,笑容实在挂不住了。
姚恒英眨眨眼睛,走出一段距离才说:“在朗玉山玄度峰。”
又是没听过的名称,程朗玉皱着眉头念了两遍,猛然反应过来,气得涨红了脸:
“好啊!你居然骗我!!你根本就是在拿我们寻开心!”
姚恒英边乐边朝身后挥手:“哎呀,说什么呢,信则有不信则无,小孩子不要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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