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身体还是虚弱,但至少手臂能抬起来了,喉咙也不再干渴得发疼。
他睁开眼,发现结晶依然悬浮在上方,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慢了许多,洒下的光尘也变得稀疏。暗紫色的晶体颜色变淡了些,内部流转的虹彩也不如之前明亮。
“它快耗尽了。”
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朝颜转过头,看见塞正坐在洞穴靠外的位置,手里摆弄着什么。仔细看,是几片贝壳和一块形状奇特的珊瑚,像是在做手工。
“你在做什么?”朝颜好奇地问。
“给你做个护身符。”塞的指尖泛着淡淡的蓝光,在贝壳表面刻画着某种复杂的纹路,“卡律布狄斯的结晶虽然能补充你的消耗,但治标不治本。你的身体没有完整神格,承受不住碎片的力量。”
朝颜沉默了一下。
“我以后……不能再动用那个力量了?”
“不是不能用,是不能像上次那样毫无节制。”塞将手里完成一半的贝壳护身符放在一边,游到朝颜身边,“感觉怎么样?能坐起来吗?”
朝颜试了试,在塞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
塞仔细检查了他的状态,点点头:“恢复得比预期快。”
他说着,抬手一招。那颗已经变得半透明的结晶缓缓落下,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还有最后一点,吸收完就可以了。”
结晶开始加速旋转,最后一点虹彩光芒如烟尘般被抽出,化作细细的光流,从朝颜的眉心没入。
温暖的感觉再次涌遍全身,不过这次很短暂,几秒钟后就消失了。
灰白色的结晶在塞的掌心“咔嚓”一声碎裂,化作一撮毫无生机的粉末,被水流带走。
朝颜有些怅然,塞看出了他的伤感,道:“它本来就是为了救你而存在的。”
塞不在意地拍拍手,转身去拿那个还没完成的贝壳护身符。
他看着塞重新坐回原处,继续在贝壳上刻画纹路。那些纹路很复杂,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自然形成的波浪与漩涡的图案。
“护身符是做什么用的?”朝颜好奇地问。
“稳定你的状态。”塞将最后一道纹路刻完,举起贝壳对着光看了看,“你体内的神格碎片现在是无根之萍,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这个能帮你锚定它,让你动用力量时反噬小一些。”
他说着,指尖在贝壳中心一点。
幽蓝的光芒从纹路中亮起,像活过来一般沿着刻痕流动。
美的就像是水流动的状态。朝颜想。
“来。”塞游到朝颜身边,将贝壳递给他。
朝颜接过,触手温润。贝壳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表面的纹路在幽光中若隐若现,散发着宁静平和的气息。
“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塞说,“尽量不要离身。”
朝颜点点头,小心地将贝壳握紧。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似乎真的让他体内那团莹白的光芒更安稳了些。
朝颜靠在洞壁上,好奇地抚摸手中的贝壳护身符,忽然想起什么:“外面没什么事吧?”
之前塞说过他昏迷了整整三天,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事吧?
塞的动作顿了顿,朝颜发现了他的犹豫,不由得追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塞吞吞吐吐,皱着眉。
朝颜更加担忧:“这可不像你,也许我能提供一点思路?”
塞很少这样露出的表情,他向来掌控一切。
“海洋异常不安。”波塞冬道。
这也是他不解的事情,他的神格异常暴躁,连带着他被神格影响。波塞冬凭借着自己的海洋权柄解析出了海洋的不安。
若要具体窥探,就会有其他力量在牵制住他。
啧,果然残缺的权柄就是麻烦。
“海洋不安?”朝颜重复了一遍。他知道动物在灾难来临前会有近乎直觉的预感,海洋动物也不例外。
虽然他们现在是人鱼,但塞的预警比他强太多,于是朝颜立刻紧张起来,鱼尾都绷紧。
“别紧张。”塞注意到朝颜的反应,他轻笑一声,揉了揉朝颜软乎乎的头发,“有我在不会有事。”
朝颜:又暴露破绽了!
完全就不像是失忆的人鱼啊。
塞的演技真的非常差。朝颜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幸好,他这个观众最捧场。
“干嘛……我也想帮上点忙……”朝颜不好意思地道。
塞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沉静。
他用手拖住下巴,“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朝颜明知故问。
塞被朝颜这难得的孩子气逗笑了,深蓝色的眼眸里漾开真实的暖意。他没回答,反而伸出食指,用指节很轻地刮了一下朝颜的鼻尖。
“你现在最该帮的忙,就是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他语气里的无奈和纵容太过明显,朝颜耳朵尖又有些发热,嘟囔道:“躺着也无聊嘛……而且我真的感觉好多了。”
为了证明,他还特意动了动尾巴,掀起一小片水花泡泡。
塞的目光落在他摆动的尾鳍上,半透明的蓝色纱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忽然伸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尾鳍边缘。
微凉的触感让朝颜尾巴一颤,下意识想缩回来,却被塞轻轻握住了尾鳍中段。
朝颜依稀想起那部分之前受过伤,新长出来的鳞片还很敏感,带来酥麻的电流,白皙的肌肤瞬间染红,他下意识想要挣扎。
“别动。”塞的声音低沉了些,他凑近了些,仔细检视新生的软肉,指尖缓缓抚过,“长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了。”
他的动作很专注,呼吸拂在朝颜敏感的尾鳍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朝颜僵着身体,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往脸上涌,握着贝壳护身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塞、塞……”
“嗯?”塞抬起头,目光从尾鳍移到朝颜脸上,在看到对方通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时,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越界。他松开手,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恢复得确实不错。”他评价道,一脸无辜地多摸了几下。
朝颜把尾巴飞快地收回来,盘在身侧,小声抗议:“检查就检查,别突然摸来摸去的……”
“抱歉。”塞从善如流地道歉,眼里却没什么歉意,“下次我会先问,‘朝颜,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检查伤口吗?’”
“……你还是别问了!”朝颜简直想用贝壳砸他。问了更奇怪好吗!
看着朝颜又羞又恼、活色生香的模样,塞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这才是他的小鱼,会脸红,会瞪他,会充满生机地和他斗嘴,而不是苍白虚弱地躺在那里昏迷不醒。
塞想到一个好主意,他忽然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朝颜的耳鳍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摸都摸了,是我不好,那让你摸回来?”
朝颜浑身一僵,猛地转回头,湛蓝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的震惊。
“谁、谁要摸回来!”他结巴道,尾巴又不自觉地在身后拍打了两下,溅起细小的水花。
“哦?”塞挑眉,神情坦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可是我觉得很公平。我检查了你的恢复情况,你也该检查一下我的。毕竟对付那个丑东西,我也可能受伤了,不是吗?”
他说得一本正经,宽大的手不老实地牵起朝颜的手,缓缓贴向自己古铜色的胸膛。
朝颜的手指触电般蜷缩起来,被塞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包裹着,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隔着极近的距离,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的热度和其下坚实肌肉的轮廓。
“你……”朝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别怕,”塞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诱/哄道:“只是检查,你自己感受一下,我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朝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塞露出“难受”的神情,真是装的一点都不像。朝颜的手贴上了那片紧实的胸肌。
塞竟然是一条腹黑油人鱼!
触感灼热,肌肉饱满而富有弹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蕴藏强横的力量感。朝颜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的走向,坚硬得像打磨过的礁石。
朝颜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想抽回手,却被塞带着缓缓向/下/移/动。
“看,这里,”塞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气息拂过敏感的部位,“腹肌,之前被触须扫到过,你觉得恢复得怎么样?”
掌心下的触感变成了块垒分明的腹肌,每一块都轮廓清晰,随着塞说话时轻微的吐息而绷紧放松,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朝颜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手心接触的地方烫得惊人,热意顺着胳膊一路烧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点燃。
“我、我不知道……”朝颜听见自己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再看看尾巴?”塞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带着他的手,滑向自己深墨蓝色的强壮鱼尾。
朝颜的手指触到了冰凉坚硬的鳞片。塞的鳞片比他自己的更大、更厚,排列紧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边缘锋利。
和他的尾巴完全不同。
塞牵引着他的手,抚过自己尾鳍宽大坚实的边缘。
“如何?”塞问,深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朝颜,看着他脸颊绯红,眼神迷蒙,呼吸急促的可爱模样,“检查清楚了吗?我有没有……暗伤?”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明显的戏谑。
朝颜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拼命抽回手,紧紧攥在胸前,掌心仿佛还残留着那灼热坚硬的触感。他连脖子都红了,语无伦次:
“清、清楚了!你……你健康得很!壮得像头鲸!”
塞终于忍不住,低沉悦耳的笑声再次溢出,他看着朝颜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海草堆里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蓝发。
“嗯,检查结果我很满意。”他顿了顿,语气稍稍正经了些,笑意未减,“所以,朝颜,下次再遇到危险,不要一个人逞强,记得你的同伴很可靠,随时可以帮你分担。”
他说到“分担”的时候,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朝颜还泛着粉色的尖指尖。
朝颜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只露出一双羞愤交加的蓝眼睛瞪着他,尾巴尖却悄悄卷了卷,并不那么坚决的抗议。
塞见好就收,知道再逗下去小鱼怕是要炸鳞了。
他正了正神色,嘴角依旧上扬,话题一转:
“好了,不闹你了。你刚醒,需要补充体力。我去抓点新鲜的海胆和牡蛎,那个好消化,对你恢复有好处。”
说着,他便要起身,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从旁边取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深色海藻细绳。
“转过去,我帮你戴上。”
朝颜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转过身,将背后留给塞。
微凉的手指拨开他颈后湿漉漉的蓝色长发,海藻绳绕过脖颈,贝壳贴上胸口皮肤的那一刻,传来一阵温润的凉意,随即很快变得与体温一致。塞的手指在他颈后灵活地系结,偶尔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
“好了。”
塞系好绳结,顺手将朝颜的长发从绳结下理出来,指尖不经意般掠过他后颈的皮肤。
朝颜转过身,低头看向胸前的护身符。幽蓝色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静静流淌,贴着心口的位置传来安稳平静的气息,确实让他感觉体内的神格碎片更沉静,不再有那种偶尔会浮动的虚浮感。
“谢谢。”他轻声说,手指摩挲着温润的贝壳表面。
塞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那枚护身符上,眼底神色深沉了些,“它会帮你分担一部分压力,但记住依然不能过度。”
朝颜如小鸡吃米般点头,塞见状才放心离开捕食。
洞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光苔藓的微光和海水轻轻拍打洞壁的细响。
朝颜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确认塞真的游远了才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般向后一仰,靠在了冰凉的海草垫上。
“呜……”
带着羞恼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朝颜的脸颊烫得惊人,耳鳍更是敏感地微微颤动。他抬手捂住脸,掌心下的皮肤热度惊人,刚才被塞牵着触碰过对方胸膛、腹肌、乃至尾巴的触感,非但没有随着对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地烙印在指尖,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他居然真的摸了!
虽然是被迫的,塞那个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可那种触感……
“啊啊啊——!”
朝颜把脸更深地埋进掌心,鱼尾无意识地拍打蜷曲,搅得身下的海水一阵凌乱。
这个塞……简直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朝颜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有只顽皮的海豚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他胸腔发麻,呼吸不畅。
“冷静,冷静下来朝颜!”
“不就是摸了一下男人的胸膛吗!你也是个男的,你摸自己的胸膛会感觉脸红心跳吗?”
“没错,只不过是查看伤势……对!就像塞说的一样,我们只不过是互相关心!”
“谁家互相关心那么暧昧的揉尾巴啊!”
“不对……不对……别多想!要知道人生三大错觉之一就是他好像对我有好感!给我停止回忆!”
他松开捂着脸的手,湛蓝的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洞穴顶部。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轻轻摩挲着,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份独特的触感。
塞的体温比他高。
肌肉的硬度,也远超他的想象。
还有尾巴……那么深沉的蓝色,鳞片那么大,摸起来……
“停!不许再想了!”朝颜猛地摇头,甩开脑海里那些越来越具体的画面和感觉。
他试图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在胸前的贝壳护身符上。
幽蓝的纹路静静流淌,带着塞的气息,温润地贴着他的皮肤。
这是塞专门为他做的……
为了帮他稳定神格碎片,减轻反噬……
塞他……
朝颜的脸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害羞,还混杂着更陌生的悸动,像是温暖的海流悄无声息地涌入了心湖,搅乱了一池春水,泛开甜蜜又让人心慌的涟漪。
朝颜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陌生的情绪淹没了,急需做点什么来发泄。
然后,他就开始吐泡泡了。
不是比喻。
一连串细密晶莹的气泡从他唇边溢了出来。
“咕噜……咕噜噜……”
气泡大小不一,晃晃悠悠地上升,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珠子,又像是朝颜此刻无法言说的心事。
他先是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自己吐出的泡泡,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顿时羞愤欲死,猛地闭上嘴,抬手想要捂住。
可越是憋着,想要宣泄的冲动就越强烈,情绪也越是翻腾。几个呼吸后,他实在忍不住,又“噗”地吐出一串更大的泡泡。
“……”
朝颜绝望了。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蓝色的大尾巴懊恼地卷过来,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可那些不受控制的泡泡还是一个接一个顽皮地从他发红的耳鳍边偷偷溜出来,轻盈地飘向水面。
就在这时,洞口光影一晃,一个小巧的身影灵巧地钻了进来。
是那只常来的小海豚。
它大概是循着熟悉的气息或者单纯好奇游过来,一进洞,就被满洞穴飘飘悠悠的泡泡吸引了,欢快地吱吱叫了两声,好奇地用鼻子去顶一个正在上升的大泡泡。
“啵!”
泡泡破了。
小海豚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在泡泡群里钻来钻去,用身体和鳍搅动水流,让更多泡泡旋转飞舞起来。
它玩得不亦乐乎,最后游到通红脸蛋的朝颜面前,海豚用湿漉漉的鼻子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欢快又带着点疑惑的叫声。
朝颜:“……”
他真没想到自己丢人的样子会被海豚看到。
小海豚见他不吐泡泡了失望地在他身边游动了几圈,在朝颜的拒不合作下,游出去找新的娱乐玩具。
在小海豚离开没多久后,塞就回来了。
他手里托着好几只肥硕的海胆,另一只手里抓着几个比他手掌还大的牡蛎。
“运气不错,在东南边的岩壁上找到一窝刚长大的紫海胆,正是最肥美的时候。牡蛎是长在沉船木上的,个头大,肉也厚。”
塞游到朝颜身边,将猎物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台上。他先拿起一只海胆,指尖在海胆口部轻轻一划,坚硬的外壳便整齐地裂开,露出内部橙黄色的海胆黄。
朝颜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穿越前就爱吃海胆,穿越后变成人鱼,生食海鲜更是成了日常,可像这样色泽诱人的海胆黄他还是第一次见。浓郁的海味鲜香已经弥漫开来,带着海洋特有的清甜。
塞将开好的海胆递过来,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两片光滑的贝壳,权当勺子。
“尝尝。”
朝颜接过,用贝壳片小心地舀起一勺海胆黄。橙黄色的膏体在贝壳上微微颤动,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奶油。
他送入口中——
极致的鲜甜在舌尖爆炸开来。
胆黄入口即化,浓郁的海洋气息中带着惊人的甘甜,随后是油脂般细腻顺滑的质感,没有一丝腥气,只有澎湃的鲜,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空虚的肠胃。
“唔……!”
朝颜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湛蓝的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太好吃了!
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品尝都要美味!
难道是因为食材足够新鲜?
还是……是因为塞带回来的?!
朝颜想着耳尖通红。
塞看着他这副餍足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他又撬开一只海胆,自己却没吃,递给朝颜。
“慢点,还有很多。”
接着,他拿起一只巨大的牡蛎,并指如刀,指尖闪烁着微光,沿着牡蛎壳闭合的缝隙精准切入,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轻响,牡蛎壳应声而开,露出里面饱满肥嫩的乳白色贝肉,以及壳底积聚的一小汪清澈的汁液。
“先喝汁。”塞将牡蛎壳递到朝颜唇边。
朝颜就着他的手,微微仰头,将壳中那汪汁液吮入口中。
海胆残留的浓郁滋味稍作清洗,反而更激起了对接下来美味的期待。
塞用指尖捏住牡蛎肉连接贝壳的嫩/肉,轻轻一扯,整块肥/厚的贝/肉便脱落下来。他将其放入朝颜手中的空海胆壳里,又撬开另一只牡蛎,如法炮制。
“直接吃,或者蘸点这个。”塞不知从哪里又摸出几片深绿色的海藻,用手指碾碎,挤出带着特殊清香的深绿色汁液,滴在牡蛎肉旁,“这是岩礁深处的一种藻,汁液能提鲜。”
朝颜先用贝壳片舀起一块未蘸汁的牡蛎肉,整个放入口中。
贝肉极其肥厚,触感冰凉软滑,牙齿轻轻一咬,便在口中迸发弹脆。纯粹的海洋咸鲜味之后是紧实肉质带来的淡淡甜味,越嚼越香,充满弹性,与海胆黄入口即化的细腻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沉醉。
他又试了蘸了藻汁的。那深绿色的汁液带着奇异的植物清香,微微的酸和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牡蛎肉的肥腻。
“这个也好吃……”
朝颜含糊地赞叹,吃得两颊微微鼓起,蓝色的眼睛满足地弯着,像偷吃到鱼的小海豹。
塞自己只吃了一只海胆,便专注地伺候朝颜进食。
他动作利落地开壳、取肉,将最肥美的部分都送到朝颜手边,看他吃得欢快,自己眼底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偶尔,朝颜也会用贝壳片舀起一勺海胆黄递到塞的嘴边。
“你也吃。”
塞会就着他的手吃下,舌尖卷走食物时擦过朝颜的指尖。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让朝颜的手指微微蜷缩,耳根发热,可看到塞坦然接受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只好强作镇定,继续埋头苦吃。
忽然间朝颜停了下来,他皱着秀气的眉,不解地摸了摸胸膛。
“怎么了?”塞立刻问,“不舒服?”
朝颜摇摇头,“不是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波塞冬问。
“是碎片它好像很焦躁……?”朝颜感受着体内的碎片,他们之前的联系建立后,他可以时刻知道宽容面神格碎片的状态。
“塞,这会不会和你之前说的海洋异动有关?”朝颜问。
塞略微思索片刻,“海洋本身也有情绪。有时是悲伤,有时是愤怒,有时只是躁动,像人睡不安稳时会翻身。”
“本身就像是调整?”这个比喻让朝颜感到亲切,自然的调整如同呼吸,只不过是平衡的噪点。
“差不多。”波塞冬欣赏朝颜的理解能力,和小鱼沟通就是这么愉悦。
“啊,塞,所以你不确定异动是不是噪点还是预兆?”朝颜眨眨眼,顿时想通。
“嗯。”塞摆了摆尾巴,“担忧没有意义的事消磨精力还无用。”
“原来是这样,那你早点说嘛。”朝颜点着头。
塞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感觉到深海的水流在紊乱,一些住在深海的鱼群在往更浅的地方迁徙,海面下的压力在变化。”
这就是他不确定的原因。
像是规则的运转又像是谁在背后推动。
朝颜想起之前那些反常的死鱼和紫色泡沫,心又提了起来,“和卡律布狄斯有关吗?还是因为我用了碎片的力量?”
变量也只有这个了。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塞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朝颜的额头,成功收获了朝颜的怒视,“海洋比你想象中浩瀚得多,不会因为一条小鱼扑腾两下就翻天覆地。”
“就当是季节性的阵痛,陆地会刮风下雨,会打雷闪电,海洋也会有自己的天气。只不过我们的暴雨来得更慢,更持续,影响也更深远。”塞望向洞口外那片被局限的蔚蓝,“有时候是暖流和寒流交汇,有时候是海底的地脉活动,有时候……”他顿了顿,颜色晦暗不明,“只是古老的存在翻了个身,做了个漫长的梦。”
他的语气很平淡,可朝颜听出了遥远感,仿佛塞口中的“海洋”并非眼前这片可见的水域,而是活着的庞然巨物。
这里是神话世界,又有什么不可能呢。朝颜很快接受这个说法。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隐约的海浪声和水滴从洞顶苔藓落下的细微声响。
朝颜摆弄着贝壳护身符,忽然小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一起面对,总比一个人要好的多,天塌了,也两个人抗。
朝颜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视线,耳尖发烫,“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同伴嘛,同伴就是要互相照应。你帮我,我也……我也会尽量不拖后腿。”
塞看了他很久。
一起。
和小鱼在一起后这个词频繁出现,他以为他早已习惯,可每次波塞冬都会恍惚。
他想起了曾经,孤独像是瘟疫,如影随形。
现在的他们就像是两条偶然相遇,在无垠海洋中彼此依偎的普通人鱼,分享着同一片礁石的阳光和温暖,共同面对前方未知的风浪。
波塞冬看着全然相信他的朝颜,陷入了甜蜜的烦恼。
塞可以得到朝颜的信任,可波塞冬呢?
高高在上的海神能得到信任吗?小鱼并不喜欢神明,这是他和朝颜生活这么多天后的直观感受。
如果揭穿谎言,那么“塞”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那些笨拙的陪伴,生涩的关心,带着戏谑的亲昵都会瞬间崩塌,化为神明一场兴之所至的游戏。
朝颜会怎么想?
会觉得被愚弄,被居高临下地观察,还是一个更强大存在一时兴起的收藏品?
不。
波塞冬近乎冷酷地压下了坦白的可能。
他不能冒这个险。他贪恋此刻朝颜眼中毫无保留的信赖,贪恋这份剥离了敬畏的温度,仅仅存在于“塞”与“朝颜”之间的联结。
这份联结如此脆弱,又如此珍贵,是他被漫长禁锢岁月后,得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掺杂质的奇迹。
他必须守护它,哪怕是以谎言的方式。
所有的思绪化成很轻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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