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在练习室里流淌开,掌心里的痛觉延迟很久才蔓上来,江瑰松了松手。


    于潜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怎么了,没事吧?”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


    他不应该难受。


    江瑰想起昨晚的对话,努力掩住所有情绪,往上拉了拉口罩:“没事,去练——”


    余光里的不远处,盛越倚在钢琴上。


    他低头说了什么。


    裴止耐心地听着他说话。


    “……”


    江瑰话音一停。


    鼻腔呼出的热气闷在口罩里,潮湿的水汽挤进喉咙,他有点喘不过来气。


    然而周遭嘈杂的环境、身边站着的人,又清楚地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江瑰仓促地低头,抬手扯了下口罩。


    新鲜的空气冲散热气。


    借着低头的瞬间调整好表情,他再抬头时,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跟着于潜回到落地镜前,江瑰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他点开平板里的视频。


    顺着音乐节拍,一节一节地扒舞。


    琴声在练习室里回荡,他像是才想起什么一样,拿起一只耳机戴上,把伴奏开到最大。


    江瑰一直以来习惯独来独往,乘风教学条件很一般,比起跟着老师练习,他更倾向于自己扒舞。


    因此,他反而对没老师的情况很适应。


    音乐隔绝掉绝大多数琴声,四周都是摄像,头顶炽白的灯光把清晨映得宛如白昼。


    几个练习生正围着他。


    江瑰压下杂乱的思绪,看向平板。


    一遍视频很快放完,他拿笔在纸上做了标记,跟着音乐在脑海里模拟着动作。


    只看了一遍,很多细节并不清晰。


    江瑰站起来。


    把平板放在眼前的空地上,面前就是镜子,镜面照出练习室的景象。


    身后几人翘首以盼,再远处有人正激烈讨论,互相抢着乐谱。


    靠近门的位置,三四个学员轮流压着腿,时不时传出几声鬼哭狼嚎。


    还有……


    江瑰像是被烫了一下,收回余光。


    他没有去看角落,尽管琴声一刻不停地传进他的耳朵,戴着耳机也无法忽视。


    盛越在唱最基础的音阶。


    并不好听,气息断断续续,像是催魂。


    江瑰想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但还要和于潜等人交流,没有办法彻底忽视,只好这么不上不下。


    他深吸一口气,不去想这些,点开音乐。


    视频重新播放,江瑰把平板还给于潜,听着耳机里的节拍。


    舞蹈动作他习惯先搭框架,细节没怎么顾及,第一遍只是为了摸清大概,熟悉后再去反推细节。


    这样效率比一个动作精雕细琢磨上半天来得要高,也是综合来看最合适的方法。


    时间有限,三天之后就是考核,学会这首歌和这支舞,对于江瑰来说这个要求不算高。


    至少与裴止曾经对他的要求相比,并不高。


    哪怕是没有遇上裴止之前,练习生的考核是每周三下午一次的周测,每次都是不同的曲目,期间还会有其他各类临时性的抽测。


    无论是哪一个,要求都比现在要高。


    江瑰知道每个人的基础不一样,有意识地放缓练习节奏,跟着音乐验证刚才自己记下的卡点。


    于潜拿着平板,看了眼视频里的动作,又看了看前面站着的江瑰,吃惊不已。


    江瑰只跳了个大概,有些地方是含混着过去的,毕竟是刚开始练习,光记动作就是一个问题,质量更无从谈起。


    然而他只听音乐,动作节拍和视频卡得分毫不差。


    于潜能看出几个动作雏形,像是一边跳一边思考,明显还在摸索。


    昨天宴会上江瑰说“一天能学会”,他当时并不信。


    镜头之下,夸张一点的说法而已。


    这首歌编舞不算简单,而且学习时间限制三天,说一天能学会,实在过于夸张了。


    就连贺望岚都说要两天。


    江瑰要和他比吗?


    于潜相信也有很多人像他一样,也没有信。


    但是现在——


    于潜看向江瑰,忽然明白过来。


    江瑰没有说假话,他说是一天,就是一天。


    没注意到身后的于潜,江瑰停下动作。


    耳机里过大的音量震得耳朵发疼,他犹豫了下,准备换另一只。


    忽然有一道声音,压下所有嘈杂——


    “能唱吗?”


    “不能唱就滚。”


    练习室瞬间静下来。


    众人望向声音的来源方向,钢琴声已经停了下来。


    裴止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练习生。


    盛越低着头。


    被众人注视着,他攥了攥拳,一句话没说出来,脸却迅速地红了。


    这场景实在尴尬,众人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看,但是好奇心又按捺不住,只好偷偷地去瞥。


    练习室里落针可闻,这么安静的场景没人敢开口说话,连在讨论动作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是静了一瞬间,所有声音又重新响起来。


    理智告诉江瑰,他不应该继续看。


    这样并不礼貌。


    然而情感却驱使着他,看向那个角落。


    裴止却像有所觉一般,视线从眼前人身上移开,越过中间重重人群,看向了他。


    江瑰视线猛地缩回来。


    他装作没有看的样子,低了低脸。


    裴止的视线却径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从钢琴前站起身来,扔下手里琴谱。


    “……”


    江瑰一掐自己的手指。


    他低着头,看见自面前经过的腿,随后是一道关门声。


    裴止走了。


    徒留盛越尴尬地站在原地。


    攥紧手心里的耳机,说不上来自己现在的心情,江瑰沉默着收回目光。


    *


    中午练习结束,几个练习生气喘吁吁地瘫在地板上。


    节目组工作人员搬着保温箱来发盒饭,江瑰本来想领,又被于潜强行拉去食堂。


    食堂要自费,江瑰自己手头所剩余额不多,去窗口买了个最便宜的套餐。


    支付完手机里的余额几乎已经要见底。


    江瑰垂眸看了眼手机上的余额,没有作声,关了屏幕,安静地把饭端回来。


    食堂里人不算多,位置很宽裕,于潜等人打饭很快,他们先去找位置。


    江瑰刚一落座,面前就递来一份汤。


    于潜说:“完蛋,我打太多了!”


    他把自己餐盘里没动的东西四处分了分:“来来来,这个给你。”


    江瑰眼睫一抖。


    他看着面前的那份汤,静了静。


    于潜生怕他不要,连忙说:“帮我分担分担,求你——”


    都这么说了,同桌人都嘻嘻哈哈地笑他,于潜也不介意:“进节目之前我被公司按着减肥,七天瘦了十二斤,你们体会过吗?”


    他大概是很有点演戏的天赋在,又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这句话说得声情并茂,十分怨念。


    体重管理是练习生的基本要求,对此众人很有共鸣,立刻聊了起来。


    江瑰吃饭时不喜欢说话,也不觉得体重管理很苦,因此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


    他低头吃了一口饭,忽然听见身后那桌的声音:“你们听说了没,盛越今天被pd骂了!”


    “对对对,我知道,早上在隔壁练习室,没想到裴老师这么不给面子。”


    “就是翘了单采那个?我还以为他一定会出——”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那练习生话音戛然而止。


    短短一个上午而已,这件事已经传开了。


    一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什么消息都瞒不住。


    那几人聊着,忽然看见对面的人,他们立刻转头来问:“于潜,你们几个不是在吗,pd骂盛越什么了?”


    他声音很大,食堂里不少人都转头来看。


    “这个……”


    同桌几个练习生互相尴尬地看了看。


    于潜接过话茬,“我也想问呢,离得远没怎么听见,应该是让他练习吧?”


    没听到想听的,那几人神色顿时有所失望。


    江瑰放下筷子,目光在食堂门口一停。


    盛越端着餐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脸色又青又白,颜色交错。


    江瑰和他不熟,只一瞥就移开目光,盛越却看向他,不知为何有点委屈。


    “……”


    江瑰一愣。


    盛越见他表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了态。


    他立刻变了副脸,抬着下巴,狠狠地瞪了江瑰一眼。


    于潜和另一桌练习生聊完,一转眼就看到了这幅景象,一时纳罕:“他有病吧,好端端瞪你干什么?”


    江瑰摇了摇头。


    众人吃完了饭,往练习室里走,于潜说:“不过我也没想到,裴老师会骂他。”


    “他不是祁老师家亲戚吗,怎么也得照顾一下吧?”


    同行练习生也开口:“对啊,今早上吓我一跳,没想到裴老师会这么凶。”


    他大概是想说脾气大,想了想又咽下去,换了一个更合适的词。


    于潜说:“谁知道呢。”


    想不出原因就不想了,横竖和他们没什么关系,和导师相处也就这短短的一百天,期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


    众人一路闲聊回了练习室。


    上午江瑰已经把舞蹈动作扒得差不多,只差跟他学习,再反复练习到形成肢体记忆。


    其他组还在慢慢扒动作,时不时有崩溃哀嚎的动静,于潜庆幸自己和江瑰分到了一个宿舍——至少江瑰可以教他们。


    他不由向一直静默着没出声的江瑰看过去。


    江瑰依然戴着口罩,黑色的口罩遮住他下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眉眼依旧漂亮得过分。


    这么一个人,竟然不是乘风的主捧。


    那老板得多眼瞎?


    于潜心里想着,没有表现出来,伸手去推练习室的门。


    众人放下水杯。


    站在练习室门边,江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突然开了口:“接下来的练习强度可能会有点大,你们能接受吗?”


    他伸手摘下口罩。


    吃饭时江瑰观察过,伤口没什么痕迹了。


    于潜听见这话,微微一怔,没太明白:“当然能,练嘛。”


    其他人也说:“当然要练,都来录节目了,还差这一点?”


    江瑰点了点头。


    上午的强度已经不算低,于潜几个人学习速度从来没这么快过,听见江瑰这么说,他不由有点好奇了:强度还能怎么大?


    晚上七点半,于潜瘫在练习室地板上,宛如一条濒死的鱼:“我不行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