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血水顺着闻雁的鼻梁流下来,从对方低垂的眼睫滴落,落在他被抓住的手上。


    自多年前,闻雁在化神幻境中对他拔剑相向后,两人鲜少再有离得这样近的时刻。


    明明是如此急迫的关头,他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闻雁小时候。


    不知不觉间,对方早已经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谢山雪有片刻的恍惚。


    他试着抽回手,一时竟没挣开。


    从对方身上不断流逝的灵力中,谢山雪能感觉出来,闻雁也受了很重的伤,日后就算侥幸能活下来,恐也再难挥剑了。


    眼下,却不知道对方哪来的力气,将自己的手腕紧紧抓在了掌心。


    谢山雪叹了口气,“你这是做什么?”


    闻雁低头盯着他,既不说话,也不放手。


    他恐吓,“献祭爆发出的灵力冲击巨大,你再不闪开,一会儿可是会死的。”


    闻雁还是不说话,只是,在听见献祭两个字时,对方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下。


    谢山雪注意到闻雁的脸色似乎比刚刚更加苍白了,身上的灵力也变得更加微弱。


    他这才察觉到,被闻雁抓着的地方,正有丝丝缕缕的暖意沁入他的体内。


    似乎是刻意不想被他发现,进入他体内的灵力虽强大却十分克制。


    谢山雪愣住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怎么,想替我去死?”


    闻雁的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被说中了,却仍固执地不肯松开。


    那股流入谢山雪体内的灵力终于不再掩饰,越来越汹涌,带着一种近乎燃烧般的灼热。


    谢山雪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不是简单的输灵力,闻雁正在以自己的元神为引施术。


    这是一种古老的禁术,起初被发明出来,乃是因为施术者怕死,故而强夺他人的元神,来让他人做自己的替死鬼,为自己抵御一次致命伤。


    可闻雁却把这术法反了过来,甘愿主动献祭自己的元神,替谢山雪这个被施术者去死。


    只是,这替死的术法并非万能,对他这种要主动去死的人,是不会有效果的。


    谢山雪清楚,这个法术一旦完成,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他和闻雁双双魂飞魄散。


    可谢山雪却没有说出来,只是轻声问,“为什么?”


    闻雁终于有了反应。


    对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似要开口,却又像是如鲠在喉。


    最终,只是嗓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神君,对我有恩。”


    “我自当报答。”


    谢山雪笑了一声,说不好自己到底是出于无奈,还是恼火。


    更多的或许是对自己的嘲弄。


    若是放在以前,他会半开玩笑地问,阿雁是不是舍不得我死。


    曾经的他,一直以为闻雁这个孩子只是嘴硬脸皮薄。


    可是后来,在闻雁的成神幻境中,对方持剑直直刺来。那是他亲手教给闻雁的杀招。


    多少年的形同陌路,针锋相对。


    如今谢山雪对闻雁说的话,已经不做他想。


    也许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他还把闻雁当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闻雁却早已厌恶他这种态度,不愿欠他救命之恩,希望同他两清。


    思及此,谢山雪有点恶劣地道,“嗯,好啊,这么多年了,救命之恩你是该好好报答一下。”


    说罢,他没再看闻雁,只是自顾自地转回了头。


    也正因此,谢山雪没看到闻雁望着他的眼神,长睫低垂下,一双眼里翻涌的情绪。


    谢山雪启唇。


    喋血战场之上,上古神明吟诵起献祭的咒文,凄异而诡谲。


    凶兽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天地间的威压几乎要将人碾碎。


    闻雁死死扣着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放开。


    咒文的最后一句落下前,谢山雪周身爆发出悍然灵气,眼看那灵力就要把闻雁震开,临到头,谢山雪还是不免心软,收回了力道,温柔强势的气流把闻雁卷起,推至远处,将对方束缚在其中。


    谢山雪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灵力与血液快速散逸在天地间,勉力跃至半空,挥剑。


    血与剑光连成封印阵法,凶兽在封印下挣扎,嘶吼,渐渐消散。


    或许是自己也行将就木了,谢山雪的耳边嗡嗡作响,像是蒙着一层薄纸。雨声、从远处传来凶兽渐息的吼叫声,听着都如隔云端。


    谢山雪最后一次回头望向凡世,却远远看到,闻雁顾不得大口大口呕出的血,正挣扎着抬头望向他。


    谢山雪越是努力眨眼,雨水越往眼睛里流。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觉得闻雁的眼睛红得吓人。


    这小子,他是哭了吗?


    大概不会吧。


    本就伤重,刚刚还献祭了自己的元神,即便咒术最后被他切断,闻雁大概也没几天可活了吧。


    纵然如此,闻雁竟还支撑着站起了身,跌跌撞撞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只是没走几步,便再次跌回地上。


    谢山雪看着对方如此循环往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来自己看到闻雁这个样子,还是会心软,会心疼。


    不过也可以理解吧。


    谢山雪笑了笑。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哪怕是小白眼狼,也有感情在。


    谢山雪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宣武神剑再次刺入心头一剜。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闻雁死。只是没想到哪怕是稍微恶劣地让对方吃些苦头,到头来先不忍的却是自己。


    心头上的血,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伊始。作为创世神血液所化成的神明,他的这滴血,有着起死回生的功效。


    打从在这尸横遍野的战场,看到还活着的闻雁时,他就已经下定决心。


    这滴血不但会救活闻雁,还会修复好对方灵府的伤口,闻雁会继续作为神明活下去,以对方的天赋,有朝一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未可知。


    血落在闻雁身上,不容抗拒地融进对方的元神。


    谢山雪终于维持不住身形,从高空直直坠下。


    眼前也开始变得迷蒙,连成一片的泥泞色彩中,好像有人拼命地朝自己奔来。


    谢山雪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


    眼看对方就要接住坠落的他,谢山雪却在被抓住的前一刻,彻底消散了。


    闻雁只来得及抓住了那一袭白衣的一角,张开掌心,唯见血与雨水,连那片衣角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


    谢山雪大口喘着气,从梦中醒来,额头已是一层薄汗。


    胸口甚至还在隐隐作痛,谢山雪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


    回忆里,在他彻底消散的前一刻,耳边听到的只有无尽的雨声,和闻雁急促的喘息声,闻雁似乎对他说了什么,可是当时的他已经听不清了。


    虽然有点好奇,不过大概也是没机会弄清楚了。


    手腕上突然加重的力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青年竟然还抓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他低头望去,视线落在青年的脸上,谢山雪骤然愣住。


    原因无他,青年的脸上竟满是泪痕,还有一滴泪正安静地从眼角滑落。


    青年似乎也陷入了什么痛苦的梦境,口中似乎还喃喃自语着些什么。


    谢山雪下意识偏头,靠过去想听清楚。


    他俯身,就快要凑到青年嘴边时,垂下的长发扫过青年的侧脸,谢山雪抬起没被抓着的手拢了下头发。


    下一秒,他的这只手也被扣住,


    谢山雪猛地看过去,近在咫尺,对上了青年的视线。


    对方已经醒了,长睫下一双含泪的眼,眸子却黑而幽深,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