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软底护士鞋,三两小碎步,加快走到屋外厅堂窗边,去寻公用电话机。
排队好久,等得心焦,才终于拨通。
后又讲些什么,护士松口气,回病房脚步都变轻快。换完被褥,护士走到窗边远眺,看老菩提树宁静葱绿,小歇片刻。
然而某一转眼,护士顿住了。
从楼上窗户看过去,院下回廊里,走出一个伶仃身影,渺小而平庸,若不是打着把笨重的直柄伞,想从人堆里认出她都难。
行到楼门口,就看不见这个女生了。
但想也知道,那女生会垂眉低首的收起伞,再沉默走进来。最贴切形容她,就是用一团空气这个词。
不出声,不抵抗,好似也不存在。
是这世上顶不起眼的一个人。
可护士说不出为什么,对她竟是印象最深。每每一见她,就觉得心口沉甸甸压起一块大石头,再大的喜事,好像也笑不出来。
于是喟叹一口气。
那点喜悦都被冲得淡了。
护士又忙碌起来,给病床上的病人擦身体。才擦过面颊,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护士将毛巾浸在水盆里,拧了一回,朝外喊:“文诺?请进!”
吱嘎一声,文诺推门进来。
该说文诺是个怎样的女生呢?
拿眼睛把她一扫,就知道出身在穷酸人家:厚刘海、厚眼镜,过时老土的衬衫伞裙,袖口洗得发硬,走路总低着头,内向到看路只看脚尖前一寸。
气质又很是胆怯,人应当也没做出过什么成绩,更没什么心气。
一副特别好拿捏的样貌。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生,却拿得出供她妈妈住这样奢华的私家医院的钱,用最好的医疗器械,找最好的医疗专家。
院长还特意视察过这间病房,很隐秘的叮嘱,要小心点,这里和“那个人”有关系。
护士想破头也想不出,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到底是怎么有的关系。
总不能是一起睡觉的关系?
可就算是真的破天荒,“那个人”真的是同性恋要找女人睡觉,也怎么可能找文诺这种人。
图什么呀。
毕竟这是个连关门都没声音的人,安静到无趣的地步,毫不起眼。
文诺却浑然不觉别人的猜疑。
她把伞竖在墙边,走到病床前,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的妈妈。
不论第几次看,妈妈都好像只是睡着了,可医生用白纸黑字的诊断书告诉她,妈妈出车祸后神经受损,变成了植物人。
醒过来的概率很小,一辈子要用高昂的治疗费维系着生命。
文诺小声对护士讲:“麻烦你了,我来就好。”说着微微倾身,将双手掌心向上摊开,要从护士手里接过毛巾。
站在那一动不动,像尊观世音菩萨像。
要是不给她,她也不会说什么,但反正也不会动半分,就安安静静伸着手等待。
这个人一根筋得要死。
护士早就领教文诺的一根筋,也就不会再客套推拒。之前为这个,护士觉得文诺装得很,就差当面翻她白眼,私底下和同事发过好几次牢骚。
说文春芳出这么大的事,她做女儿的就送医当天露了一面,接着就消失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不知在哪极尽逍遥快乐呢。
这时候又假惺惺来装什么孝女。
后来护士多和文诺打过几次交道,才慢慢觉出自己对她是有点偏见。
文诺不是假惺惺,也不是装样子给谁看,她是真的实打实的做事。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在文诺身上失灵了。
再脏污的东西,文诺也都能不改色的经手,任劳任怨。
一句牢骚都没有,那么投入。
护士慢慢品出来,这个女生没什么心眼,人特别老实,闷闷的很胆怯,连玩笑话都接不上一句。
那三个月她不露面,可能真是遇到什么事。
也问过文诺,怎么一定要亲力亲为,毕竟大把的钱已经花给医院。文诺说,妈妈十月怀胎生她很辛苦,现在该她虔心尽孝了,这是她该做的的分内事。
第一次得到这个答案时,护士有点哑然。
这个年代,又有什么一定是自己的分内事?
医院这一亩三分地,私底下倒都还争得头破血流。现在这个年代,真正想要活得好、活得出头的人,都是把自己的分内事往外推,哪有往怀里揽的。
这样做的人,那不是傻瓜么。
护士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世道,还依然有人认真相信书本里那些礼义廉耻。
其实都是些哄小孩的睡前故事。
成年人真要信这套、做这套,迟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偏还真让护士遇到个活生生的例子。
平时护士都是两手一甩,回休息室和人家去八卦,毕竟有人愿意做这个冤大头,干什么要拦她,让她去做就是了,反正吃亏的又不是自己。
可今天,也许是接到阿妈电话讲家姐怀孕,让护士想到自己日后也会有小孩子。
心里提前生出点母性的怜爱来。
这要是自己的孩子,心疼得恐怕该不行了。
就这样护士没有舍得离去,站在病床边看文诺忙前忙后,不落忍的细细打量她,她忙得额上都滴汗。
忍不住出声:“天气这样热,你穿这么多,受得了吗?”
夏末初秋的港岛,正是雨天连绵的闷热。
文诺正给妈妈从头到尾的擦,她这个人吃苦耐劳惯了,别的都不会,只有照顾人这一样还拿得出手。
闻言,她默了一下,答道:“还行。”
护士扯了扯文诺的长袖,又扯扯过膝伞裙,这沉闷的颜色令人直摇头:“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怎么一点不贪靓,看街上别人打扮得光鲜,不眼馋吗?”
又拿来杂志,给她看流行时装:“这件、这件、还有这件,有空你去百货商场试试。”
文诺看到海报里的女郎活力健美,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肤却灼了她的眼,眼睫忙乱颤眨了几下,安分收回视线,不知想起什么。
半晌,文诺低着头说:“家里管得严。”
护士说:“你妈妈看着面善,不像不开明的人呀,再说,现在哪还有那样严厉的母亲,家教都越来越开放了。”
文诺不说话了。
只闷头给文春芳擦完,在水盆里洗干净毛巾,拧了几遍,挂在架子上晾干。
她不好说,此“家教”非彼“家教”。
护士见她又沉默起来,也不觉得多奇怪。年轻女孩一个人,遇到家里阿妈出这种事,免不得心中压力过大、自我封闭。
出于旧观念里的好心,劝慰她:“你年纪也不小了,谈恋爱没有?要是没有,我帮你介绍一个。”
“你妈妈是生病了,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总是这样一个人,不行的。”
文诺挂起毛巾,莫名有点出神。
然而,病房电视机里突传报道声,里面提起一个人名,令文诺浑身一抖,怕得差点把架子撞翻了。
不该想那些事的。
不该又要想走。
护士忙走过来,边帮着整理边问:“你这突然是怎么了?”
文诺好半晌没回答。
护士顺着文诺目光,看见电视机屏幕里的人。
那是个顶漂亮、顶冷心冷情的女人。
丹凤眼,直挺鼻,薄唇尖脸。
眉心一点冷,使长相里过浓的绮丽,反倒成为令人可望不可即的畏惧,不敢多遐想。
这是曾家的三小姐,曾雨微。
整个港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牵扯上这个名字都好像是一种恩情。
曾家是港岛地产巨鳄、家族财团的象征。
因而日后要成为曾家话事人的曾雨微,这个名字也成为权力顶峰的代名词。
据媒体传,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谋权篡位。
可护士不懂文诺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
院长提起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再心狠手辣,可是肯帮文诺这么多,总不能是多坏的关系,何至于怕成这样。
文诺缓过神来,先说抱歉,再说没事。
“我自己收拾就好了。”
护士只觉得那事更要提上日程,文诺现在太脆弱,急需有个人照顾才能放心:“我说的那件事,你再考虑考虑。”
文诺这次不敢再多想。
回绝很快:“谢谢,不用了。”
这么唯唯诺诺一个人,在这件事上倒拒绝得出奇迅速。
护士觉得文诺身上的谜团愈发沉重。
真是令人想不通。
文诺不敢再想别的了,全身心投入在照顾妈妈这件事上,护士什么时候走掉都没发现。擦干净身体后,又认真给妈妈做按摩,有助于血液流通。
做按摩这件事,文诺学得很快。
因为文诺以前也没少做。
好几年前,曾雨微还在读大学时,文诺就在那所大学附近打零工。曾雨微很忙,休息的时间很少,每个周末文诺都要去曾雨微的公寓,帮她按摩纾解。
明明只过了三个多月。
再想起这些事,竟就都好像是前尘往事了。
文诺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之后文诺坐在病床边,摊开一本书,一边放着轻柔的音乐,一边给妈妈读故事。医生说,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家属的声音也许能够唤醒病人。
文诺一直在坚持,没有放弃。
读着读着,文诺也稍微有点犯困了,她把头趴在妈妈掌心里,想着小眯一会儿,晚上还要回家做饭,今天曾雨微会回来。
也许是太累,头往下一栽,文诺就睡得不省人事。
梦里一开始是温暖整洁的。
曾雨微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个曾雨微,读书时成绩全a,遥不可及。这个被上天偏爱的女人,是文诺整个少女时代的偶像崇拜。
文诺任劳任怨做她的跟班,不奢求任何回报。
只要看见她用那张漂亮的脸温柔一笑,文诺就觉得有点晕头转向。曾雨微太美好了,她是个被上天偏爱的人,所以被她偏爱,会生出一点也可以被上天偏爱的错觉。
然后,画面陡然一转。
一切温暖整洁都不再有。
整整三个月,黑暗阴森的地下室,曾雨微眉心一点冷,把很多可怖的东西往文诺身上用。文诺一边看着,一边吓得流眼泪,在痛苦和快感里泥足深陷。
曾雨微说什么,文诺就做什么。
只有听话才能得到曾雨微的片刻温柔,听她轻声唤她是个好孩子。
梦境的后半部分只剩下光怪陆离。
文诺睡得很不安稳,一直皱着眉头,某个梦中画面闪过,似乎又听见曾雨微厉声训斥她,吓得差点尖叫,泪流满面的醒过来。
“呼……呼……”
抬起头,原来是外面打雷了。
港岛的天气变化莫测,来时还是微微下着小雨,现在就已倾盆瓢泼、电闪雷鸣。老菩提树吹得东倒西跌,滴水叶尖也不再显得慈悲,只有风声如鬼泣。
文诺抬起眼镜,抹了一把眼泪。
她就说,曾雨微怎么会出现在医院。
那都只是梦而已。
文诺卷起衣摆擦干眼镜,架回脸上,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回家了。然而才一站起来,文诺转身看见墙边的人影,双腿吓得绵软失力,立刻又跌坐回去。
树影婆娑,倒映在医院青寒的白墙上。
曾雨微半长发过肩,一身黑色西服套装、白色窄腰衬衫,长腿踩着细高跟,更显居高临下,冷冷倚在墙边,单手插兜,吐出两个字:“醒了?”
“我在家里怎么没发现,你那么爱聊天?”
文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说不出话。那种事做得多了,文诺再是个傻瓜,也该有种预感和直觉。
曾雨微每次这样,她都不会好过。
文诺背后一阵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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