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轻快,讲话也太快,一不留神好几句话就飞过去,追都追不上,话题从城东跳到城西,偏偏为人细致,心思缜密,看似不着调,却始终冷静地把控着话题;又生了一对疏眉朗目,生动明亮,浓烈鲜明,很能讨人喜欢,和他聊天其实很舒服,唯一的缺点是话太多。
喻文州就在旁边静静微笑,有点没招了。他想着:和白月光重逢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我们相视一笑,相谈甚欢,你应下我的邀约,扶着我的腰带我策马游街,或是一同泛舟赏月。
而不是突然从旁边杀出一个不讲道理的黄咬金。真是人面兽心。
那没办法,黄少天沾沾自喜,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他赢在嘴快,迅速切入话题又迅速夺走主导权,因为整个过程太快,陈今玉甚至没品味出什么不对:她是蓝溪阁出身,黄少天确然是她的师弟;她又是半个岭南人,于是她们也能算是乡党。
既然如此,叙叙旧也没什么不好。
看出她对蓝溪阁旧事感兴趣,黄少天嘴角翘了翘,隐隐露出半边虎牙,笑容灿烂道:“好啊师姐,先从你离开蓝溪阁那段说起,我和文州——哦,阁主,我们在蓝溪阁修行一年,方阁主也归隐山林,就换我们继位啦。”
他的话太多,那两瓣唇上下磕碰未曾停过。身上这件衣裳又极巧妙,领口高,深色衣料裹着半截脖颈,更衬得肤若胜雪,肌可赛霜;喉结未被完全覆盖,说起话来跟着一动一颤,偏有一部分藏在领口底下,便很有些欲盖弥彰之意,正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因此,陈今玉多看一眼也是人之常情。她是大户人家培养出的文雅娘子,恪守礼节,即便多看也只是一眼,此后再无流连忘返的视线。
黄少天注意到了,却要故作不知,还是笑盈盈地与她说话,那枚小小的骨头却仿佛不经意地滚了滚,脖颈也随之扬起,方便她看得更清晰,再明知故问,“我同师姐讲话,师姐怎么不看师弟的眼睛?在这里傻站着也不是办法,我们寻个茶楼坐着说吧?说这么多话我也好口渴,正想润润嗓子。”
似乎真的口干舌燥,他又舔了舔唇。那唇瓣形薄色淡,极好的形状,浅樱花一样的颜彩,那条舌头也……挺湿润的。嫣红而湿润,看起来柔软又灵活。
喻文州却杀了个回马枪,这是黄少天不曾料到的。她俩聊天的那一会儿,喻文州宛若透明人,而他当然是不甘心就此隐形的,思量过后,便谨遵流程去买了点礼物,要提升陈今玉的好感度。
当然,厚此薄彼非江湖儿郎所为。他也给黄少天买了点东西,喻文州若无其事地笑着,往黄少天颈间绕了一条薄纱,黄少天还以为他要大义灭亲直接勒死他,刚大叫几声谋杀,便听喻文州温和地道:“虽有师姐弟的缘分,也不可不顾忌女男大防。少天还是系上喉纱为好。”
仿佛是真心实意地为他的声名、清誉着想,心里想的却是:免得他再拿那块不检点的骨头勾引人。
江湖之中,如喻文州这般强调克己复礼的实是少数,陈今玉不禁对他刮目相待。喻文州手腕一翻,又取出一枚小巧扇坠,说要赠与师姐。
陈今玉去百花谷之后也玩了一阵扇子,虽比不了她的剑法,但也玩得不错。这件礼物送得不算出格,喻文州没有走错,再说有来有往,他开了这个头,自然会有下一次。
一来一回,久而久之不就成了眉来眼去?
尚未来得及与陈今玉眉来眼去,喻文州先跟黄少天打了一会儿眉眼官司。交锋片刻,两人都笑了,在彼此眼中读到相似的心思,一致的火光。
好啊,黄少天嘴角扬得更高,两弯眉却微微下压,那就各凭本事。
喻文州的眼眸仍然如寂静春雨,润而无声。这场雨落下、消尽,掩埋的情绪便破土而出,他鼓励地看着黄少天,唇瓣微动,那口型在说:少天,试试看?
两人不再对视,结束这场无言厮杀,陈今玉对此一无所知,即便有所察觉也懒得深究,她谢过喻文州,当场就要还礼。
谁叫她们此时正身处坊市,全场消费都由陈掌门买单,黄少天说自己仗剑走天涯,独立已久,不要她花钱,反而还倒贴几件礼物,兴致勃勃地给她的重剑挑剑穗,又给他那把剑也挑了个样式相近的,哎哟,猛地一看竟像是情缘才会用的款式。
他不认为这过分直白,反而将其视作一种试探。黄少天素来冷静锐利,都是江湖侠客,逍遥已久,有些事不必赘述太多,眼神碰一下便知道彼此是什么意思。
相似的剑穗,背后所蕴含的意味太过明显。师姐没意见,那就是默许的意思,也允许他再走下一步。
他笑得有点得意,眉眼都飞扬,伸手把那剑穗挂上石中火剑柄,贴近了,便如说小话一般与陈今玉低语:“师姐、师姐,也帮帮我吧?帮我系到冰雨上,打个漂亮的结,明日大比正式开始,我要叫全江湖都瞧见我的剑光,还有师姐亲手为我系的剑穗。”
陈今玉望着他笑,没有拒绝,慢条斯理地动手,又慢条斯理地道:“好啊,便如师弟所愿。”
黄少天专注地凝望着她眉前的发丝,低垂而颤动的睫毛,她的手指如穿花蝴蝶,拨动着剑穗,在他心上绕出精巧的绳结。
情感为视线赋予了难以承担的重量,他的眸光已是迟钝生锈的剑,或许即将融为春泥。她若有所察,于是抿了抿唇,抬眼对他一笑,他的心就跟着狂欢乱跳。
喻文州则谨记有来有往的原则,陈今玉送他一对玉手环,他便收下了。
因为师弟腕间空空,未见任何配饰。陈今玉如是说道。她早就注意到——喻文州抬手之时衣袖滑落,露一截秀气手腕、清削腕骨,除此之外,腕上再无她物。又想:这样一双漂亮的手,俏丽的骨头,应当再添点什么作配,于是笑道:“师弟秀骨天成,腕间却空无一物,岂不寂寞?”
她终于改口叫他师弟,不再叫阁主。
那对玉环被喻文州拿在手中,借着天光细细地打量。真是美玉,所谓白璧无瑕,不外如是,他轻声道:“愿如此环,朝夕相见……”
刚说到“相见”,他就匆匆止住,最末尾的音节叫他吞吃入腹,潦草收尾,很快溜走了。喻文州朝她笑了笑,似乎很是抱歉,“是我多想,请师姐不要见怪。”
他的眸光摇曳如水波,粼粼而柔润。
将玉环赠与异性确然不妥,以玉寄情,以玉环玉佩为定情信物的亦不在少数,陈今玉当然不会怪他,还要自我检讨一番。
“是我不够细心,”她抿了抿唇,便从唇边提起一点含着歉意的笑,“该说这话的是我。容我另选一件礼物,换师弟手中的玉环。”
喻文州却说不必。他转着那对镯子,道:“江湖侠士,何必介怀这些。我已知晓师姐的心意,这就够了。”
越说越怪,竟似欲语含羞。
有人性的男人绝对做不出这种表情吧?黄少天一扯嘴角,笑道:“什么心意?真叫你说得像是定情信物了,师姐千万别误会,我们阁主讲话素来委婉,爱兜圈子,叫人听了迷糊,文州他其实没有那个意思啊。”
喻文州转头对他笑,眼睛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于是那笑颜只如一张面具,显得意味深长,“少天?”
黄少天无辜地回望,“怎么了阁主?你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明日便是武林大会,你应该养精蓄锐才对啊。”
什么养精蓄锐,蓝溪阁一脉以数行方术,走的从来不是打打杀杀的路子。法于阴阳,和于术数,这不叫招摇撞骗,更不是什么江湖骗子,魏琛当年就说:这叫智取。
总之,喻文州不上台,蓝溪阁的代表是黄少天。该养精蓄锐的也不是喻文州,而是黄少天。
眼见风波欲起,陈今玉立刻就想要抽身离去,毕竟时候也不早了,她房间里还有两位美人嗷嗷待哺,非常需要她的疼爱。孙哲平并不知道自己何时摆出过嗷嗷待哺的姿态,但张佳乐会坦然承认自己需要一些疼爱。
疼爱谈不上,不过也没什么值得羞怯隐瞒的。既然如此,孙哲平当然可以说:他需要做^^爱。
陈今玉溜了。然而,要么说武林大比是江湖全明星呢,前脚刚送走蓝溪阁两位师弟,后脚就遇见呼啸山庄、六道轮回门、虚空派三人组。
她就这样与传闻中名动江湖的第一美人打了个照面。
美人……的确是美人。华色含光,面若银盘,就连秀色堪餐这样的词语,拿去形容他亦不算夸张,只道是正合分寸。修眉曼睩,双眸若含露、如隐星,果然不负盛名。
偏偏又是一副内敛性格,被人望得太久,还会感到局促不安。周泽楷想要移走视线,又想:两人正在对视,他先一步错开也许不好。于是再未动作,唯有一双唇瓣抿起来,便挤压出几分柔软的艳丽。
怪不得世人过分关注他的皮囊,几乎要忘却年轻的周门主是一位百发百中的神射手。陈今玉想道。
她却记得周泽楷手中那张弓,也算一件神兵。传承自前任门主张益玮,又在周泽楷掌下大放异彩,他善于双箭齐发,连发数箭亦可百步穿杨;倘若距离太近,不宜射箭,那周泽楷也略懂些拳脚。
总之是一位多边形战士,可远可近,还能以脸杀人。
却听吴羽策忽然开口,叫一声:“师姐。”陈今玉的思绪便为之惊断。
她回过神。
好巧不巧,面前三位郎君,一个与她露天席地交颈相缠过,一个向她表明过心意,她还品尝了人家的嘴唇。
“哈哈……”她笑了两声,面上一派风平浪静,“真是巧遇。”
相较于方锐,吴羽策也可以说是内敛了。至少此刻,他就没办法像方锐一样蹭上去,神态自然地挽陈今玉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对她说:“师姐,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想你想得一直哭。”
注意力很轻易就被他夺走,陈今玉还是笑,帮他理了理额发,“真的哭了呀?”
“那还有假?”方锐点头数次,“师姐你说,你有没有想远在呼啸山庄的我?”
他得到一句暧昧而模糊的回答。陈今玉道:“好师弟,何故明知故问呢?”
想要什么答案可以自己想象,方锐当然会选择他想要的那个答案,于是眉开眼笑,黏着她道:“好师姐,我们真是心意相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黏了一会儿,他才想起向师姐介绍自己的两位朋友,这是吴羽策,虚空的,师姐你应当未曾见过;这是周泽楷,轮回的,师姐应该也没见过,但一定听过他的名字,说到第一美人就是我们小周啦!
何须你介绍。吴羽策挑起眉毛看陈今玉,淡然与她行礼,心想,什么未曾见过,便是嘴唇都曾吃过。
当然,方锐并不知道吴羽策心头缭绕的那些情愫,吴羽策也不会说与他听。没有向情敌分享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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