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


    虫鸣与风啸将阴森的荒野烘托得格外诡谲,唯有国木田还不肯死心。


    他喘着气,撬开板结的土块,将挖开的土坑凿得更深更宽,确定尸液渗透的位置。


    大概又是半个小时后,国木田也停了下来。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紊乱的气息随着时间开始慢慢平复下来。


    国木田严肃地说道:“中岛先生,土层看不出被人动过的痕迹,要么是你撒谎,要么有人在你埋尸后不久便动了手脚。”


    “就连我们也要等专人检测之后, 才能知道他是不是涩泽龙彦,你现在的嫌疑很大啊!”


    他的话无疑是将院长带入了犯罪分子的角度怀疑。


    太宰治眉头紧锁,语气深沉道:“确定有异能者参与其中,接下来的调查难度将比想象中更加严峻。”


    他凌厉的视线,从旧毛毯上的发黑尸骨上移开,聚焦在孤儿院院长中岛明盛的身上。


    “院长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面对二人转变的态度,院长不由得浑身一僵。


    他抿紧了发白的嘴唇, 反复回想有关涩泽龙彦的记忆,是他亲自处理的尸体,尸体有问题当然要找他。


    “我确信自己没有记错位置,我也能向你们保证我没有将涩泽龙彦分尸、更没有销毁涩泽龙彦的头骨。”


    “接着说!”太宰治和国木田对此有自己的判断,但他们也要听听他到底能说点什么。


    院长看他们表情不变,又接着说道:“那天,除了涩泽龙彦与敦单独相处之外,孤儿院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我先收拾了现场,但不敢立即处理涩泽龙彦,就把他冻了起来……”


    “而在我埋尸之后的日子里,孤儿院一直都风平浪静的,从没有见到过什么形迹可疑的家伙来打探消息。”


    “我肯定是有人悄悄带走了涩泽龙彦的头骨!但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头去哪里了!”


    “请你们相信我!”


    院长的情绪波动很大,言辞也逐渐激烈,那极力辩解的样子,仿佛自己的清白遭受了莫大的污蔑。


    “我都已经选择坦白了,还有什么必要再多生事端,如果你们因此转移调查的方向,对我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太宰治站起身来,宽慰了一番:“你的确没有必要做多余的事情,甚至你隐瞒住敦杀人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可不管怎么说,头骨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丢了。”


    “你作为包庇犯罪的人,这时候得想想看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具尸骨就是中岛敦拍死的涩泽龙彦。”


    “这不是简单的货不对板,什么后果你难道想不到吗?”


    院长难看的脸色骤然开始发白,他颤抖着双手,不知所措地问道:


    “如果证实这具尸骨并不是中岛敦杀的那个涩泽龙彦,那该怎么办?”


    太宰治觉得院长这是明知故问了,“能怎么样呢!两桩命案啊!解释不清楚你坐牢呗!”


    国木田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解释道:“杀人案的性质还是挺严重的。”


    “如果无法找到凶手,那你就有杀人的嫌疑。”


    太宰治觉得太啰嗦,用一句话概括道:“说白了,你得承担责任,懂吗?”


    从中岛明盛埋尸至今已经有五年多了,中间没有任何变故,说明暗中观察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


    拿走了头骨的同时,指不定就换掉了尸体。


    现在就算中岛明盛手里有各种证据证明——被中岛敦杀死的人是涩泽龙彦,也无法自证清白。


    异能特务科介入之后,首当其冲会联想到费奥多尔。


    但也不排除其他异能者通过异能力伪装涩泽龙彦,又或者是涩泽龙彦故意假死。


    到最后,谁敢相信涩泽龙彦被白虎给拍死了。


    既然不是涩泽龙彦,那又是谁死了,好人,还是坏人,一条人命没了难道不需要人负责了吗?


    而异能特务科在意的是幕后操纵者想做什么,处罚一个知法犯法的人对他们来说小事一桩。


    这件事又是武装侦探社挑起来的疑案,间隔这么多年,细节方面完全无法梳理,就算是乱步来了也猜不透幕后之人到底在干什么。


    太宰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意味深长道:“这件事太离奇也太诡异了,不能走司法程序,最好是当什么都没发生。”


    院长听出他的意思,这事可以不了了之。


    他松了口气,又紧张地看向国木田。


    如果真的隐瞒下来,他和孤儿院的孩子们却会安全很多,可在场之人里有个公正执法的人在。


    国木田当即反对道:“这怎么可以!虽然还没有确切答案,但我觉得这件事多半是费奥多尔让人干的!”


    他冲着自己搭档说道:“和他有关的案件不上报会引起什么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太宰治白了国木田一眼,“我们都没搞清楚,上报了干什么,你就不怕偷走头骨的人来报复孤儿院吗?”


    “那就更要让官方介入了!”国木田神情严肃道:“我们已经把他们推到了风险口,怎么能不管到底!”


    太宰治嘴角微微抽搐,“喂喂,你这个时候逞什么英雄!”


    “我们现在连验尸都没验清楚,你就不能等乱步先生回来看过后再说这种话吗?”


    “这种不清不楚的命案得走私人关系调查,你别忘了,我们还有社长啊!”


    国木田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眼镜,“那赶紧收拾,我们先回去。”


    太宰治看向院长中岛明盛,“你好好回想一下,有没有留下案发现场沾染血液的布料,或者身体组织。”


    他故意加重语气道:“你最好是有,不然的话,中岛敦或者你就要背负一桩命案了。”


    院长急得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紧张地说道:“有的!”


    “我处理的时候藏起来了一些头发,而且埋尸前……我检查过涩泽龙彦的脸,那就是他自己的脸。”


    太宰治看了眼国木田,笑道:“很好,咱们又多了一条指向涩泽龙彦死亡的信息。”


    国木田提出假设,“说不定这就是同一个人,是异能力改变了他的外貌特征,然后又在彻底失效后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太宰治耸耸肩膀,“反正,对方就是故意的,让我们搞不清楚死的人到底是谁。”


    在没有确定目标之前,压根不能判定涩泽龙彦的生死,这才是最糟糕的事。


    他们说再多也没用,三人挖坑又填坑,然后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骨头返回孤儿院。


    孤儿院里,大部分孩子都已经开始洗漱,准备睡觉了。


    而中岛敦才醒过来,他几乎是尖叫着苏醒的。


    “不要!”


    在一声惨叫过后,他慌里慌张地缩到墙角去,宛如惊弓之鸟一样,恐惧地看着身边的一切。


    “你醒了啊!”一道柔和的女声响起来。


    中岛敦这才注意到坐在办公桌前的与谢野医生,平静的,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但看见熟悉的人在场,中岛敦的恐惧并没有缓和的迹象,反而出了满头大汗,露出了无法呼吸的痛苦表情。


    他眼瞳涣散,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杀人了……怎么办,我也一点……也不记得了!”


    “我……还伤害了……院长,我真是……该死啊!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少年死死地抱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


    与谢野不想激怒他,平静地对他说道:“敦,你冷静点,事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


    中岛敦惊恐不安地看向她,眼里满是泪水。


    他告诉与谢野,“我十三岁……的时候,杀了人……”


    “对不起……我杀人了……我不配……不配……成为侦探社的……成员”


    与谢野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朝着中岛敦靠近。


    “你听我给你分析一下,首先你的确杀人了,但你是在生命受到危险时,不得不反抗,才导致那人死亡了。”


    “法律上明确有关于正当防卫的条款,你的行为是出于本能的自卫,你那时候的年纪也还是未成年,并不构成刑事犯罪。”


    “至于,你对你的院长的伤害,那也是他先折磨你,才导致你的异能力失控,间接引起后面的连锁反应。”


    “敦,你是无辜的受害者,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可以成为我们的同伴,不要贬低你自己!”


    中岛敦瑟缩着身子,他想后退,但已经无路可退了。


    与谢野已经来到他的身边,握住了他紧紧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脸上随之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温柔地看着少年的眼睛,强调道:“敦,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可你没有伤害我啊!”


    “这说明你已经在控制你的异能力了!”


    “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是不会无缘无故就伤害他人的!”


    “你是人类,你是中岛敦,你不是白虎。”


    “就算曾经你变成了白虎,但你也没有杀死院长,你只是杀掉了一个真正想要剥夺你生命的坏人。”


    “我们会调查这件事,你不要怕。”


    随着与谢野的一点点开导,中岛敦渐渐不再恐惧,但他很难过。


    难过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而心里头的酸楚犹如滔滔的洪流,刷的一下冲垮了那岌岌可危的防线。


    中岛敦忍不住自己的眼泪,他抽泣着说不出话,情绪失控时他也会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这么多年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了。


    与谢野抱住了他瘦弱的身躯,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可以尽情地哭出来,但只此一次。”


    “你的未来还有很长的旅程,不能停在这里就不动了。”


    中岛敦感动得涕泗横流,他除了哭就是努力点头,没法做点什么回应与谢野的善意以及关怀,但这就够了。


    至少,他已经缓过来了,与谢野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抱歉!我真是有够废物的,根本快不起来,越来越紧张了


    第82章


    82


    太宰治三人经过一通折腾带回了大堆土块, 一副人骨,来不及和与谢野打招呼,


    他们又急匆匆地去地下室, 取出砖墙后密封保存下来的身体组织样本。


    那一缕白色的长发时隔多年再次出现时,院长整个人都苍老了不少,这大起大落的变故让不太好的心脏更是郁结闷堵。


    “这样大概就能证明……中岛敦无罪了吧……”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扶着墙,身体缓缓往下滑落,颓废地蹲着起来。


    国木田看到中岛明盛这样难受,立马上前,关切地询问道:“中岛先生,你怎么了?是心口不舒服了,还是哪里痛了?”


    “我大概是有点低血糖了,缓缓……就好了。”院长声音虚弱地解释着。


    国木田很不放心,也蹲在他面前,“与谢野小姐是医生, 她可以帮你治疗, 我背你上去!”


    说话间,他已经握住了院长的手臂,试图拉人站起来。


    院长趴在国木田的背上,眼前虽然一阵阵眩晕,但心里却是那么的百感交集。


    他抬起头,焦灼的目光扫过太宰治的脸庞,那双上了年纪的眼睛里有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太宰治看得出来,中岛明盛是想感谢他们维护了中岛敦的人格尊严,也想恳请他们一定要查明真相,还孤儿院一个安宁。


    “拿走头骨的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将你灭口,极大概率也不会在意涩泽龙彦的尸体被人发现调包了。”


    他三言两语开解着院长惴惴不安的疑虑,“至少,这间孤儿院是安全的!”


    “你还是和往常一样维持住孤儿院的生活,有异变你就联系我们,剩下的等检验结果出来再说吧!”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他们给的任何承诺都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既保证不了什么,也帮不了什么。


    院长闻言迟钝地点点头,“麻烦你们了,如果真的需要坐牢,请等我安顿好那些孩子们吧!”


    这些年孤儿院入不敷出,他一直在想办法给孤儿院的孩子找寻出路。


    但送走了一批,又会有新的一批加入。


    孤儿院的宗旨是拯救被人抛弃的孩子,给孤儿们活下去的一点希望。


    可不知不觉间,竟然变成某些不想承担抚养责任的人的育儿工具,这又是多让人难过的事情啊。


    他坚持了这么多年付出了多少心血他自己清楚,现在的他现在才中年而已,但也已经出现心力交瘁的现象了。


    自然之家的保安、清洁工、厨师、老师,他们和他一样年岁越来越长,体力越来越差,微薄的薪水与辛勤的付出根本不成正比。


    像他们这样正儿八经的孤儿院,除了政府拨款、社会爱心捐赠,还能有什么经济来源。


    平时种点菜自给自足,还能保障职工们的基本权益。


    一到流感季节和冬天,他最怕有人生病,小病还好,可大病能治都治不起。


    而且随着小镇经济发展越来越低迷不振,各方各面都出现了压力,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当前形势下,这些孩子得尽快培养起来,哪怕没人收养了,他们离开孤儿院也能找份填饱肚子的工作。


    一想到这些,院长就忍不住长吁短叹,但他如今还有希望在,放弃是不可能的。


    “国木田先生,武装侦探社那么厉害,可不可以帮帮这里的孩子们,有些已经快成年的很难再被人收养。”


    “他们也是吃苦耐劳的人,都已经识字了,今后有个能吃饱喝足睡好的地方,他们会自己活下来的。”


    国木田不假思索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方面侦探社可以帮你的,很多小店老板就需要勤快懂事的员工。”


    “至于那些还年幼的孩子,我们也能向政府部门反映情况,转入更大的孤儿院,被好心人收养的概率也会提高。”


    “另外,我们武装侦探社和各个企业的关系也很不错,可以找记者帮自然之家写点文章,提高知名度。”


    “谢谢!”院长鼻尖一酸,感激不尽道,“真的太谢谢你们了!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或许在武装侦探社看来这都是小事,但对于他而言却是莫大的慰藉,甚至很多孩子能有个更好的归宿。


    国木田没觉得自己怎么啦,单纯就事论事,帮助人和破案并不冲突。


    太宰治对此一言不发,他可不习惯做好事,像这种帮助别人的活计就该让下任社长好好干。


    大约十分钟后,三人再次回到院长房间。


    与谢野给院长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体,虽然没有拍片,但初步结论还是能给出来的。


    ——贫血、缺钙、低血压、脾胃虚弱、精神衰弱。


    大毛病与谢野没看出来,但营养不良,思虑过度没跑了。


    中岛敦躲在太宰治和国木田身后,越听越难过。


    他擦掉从红肿眼眶里溢出来的泪水,又用力地揉着酸涩的眼睛,试图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在意。


    但在场的人又不瞎,往中岛敦的方向看一眼,就知道他此刻强忍着泪水的表情是多么内疚难过才会如此。


    太宰治受不了肉麻的场面,他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小声说了句“无聊”,就溜了出去。


    国木田也不拦着,等与谢野和院长交代了一些话,然后他也说了对这件事的看法,先查,有眉目肯定会告诉他。


    然后又叫上与谢野先离开了房间,将空间还给院长中岛明盛和中岛敦。


    门关上的时候,院长想对中岛敦表达歉意。


    可当他望见单薄少年那双湿润的眼睛时,才惊觉自己的安慰不过是另一重伤害。


    这样的伤害会持续多久,他为何要如此折磨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年,又有什么颜面以教导者的身份出现在对方面前侃侃而谈。


    中岛敦迈着僵硬的步伐,来到院长的面前。


    这次他没有逃避现实,哪怕心中仍然抗拒着院长,但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恐惧对方的视线。


    了解到对方承受的压力与痛苦后,他那深藏心底的恨,也没有原来那么刻骨铭心。


    “院长,对不起!这么多年来麻烦你照顾我了!”


    中岛敦弯下腰,给惭愧万分的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抬起头来,直视着中岛明盛的脸。


    “以前,我总以为您是因为厌恶我才想法设防地贬低我,可现在我都明白了,一直以来是我在给您造成的困扰。”


    “我很抱歉……这么多年来对您的伤害!而伤害一旦造成,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了!”


    他深吸一口气,倔强地说道:“同样!您对待我的方式也是错误的,您也给我留下了许多痛苦的回忆。”


    “我感谢你的付出,也怨恨你的自以为是,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面对少年郑重其事的眼神,院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不想打断少年发自肺腑的声音。


    “以后我也不可能会来了!”中岛敦一边流泪,一边许下承诺。


    “但您放心!我会好好地照顾我自己!”


    “我会努力做人!我不会让自己变成失控的白虎!就算是死!我也是以中岛敦的身份去死!”


    “无论如何,我都会是人类,请您好好看着吧!”


    按理来说,院长该为破茧成蝶的少年剖白而感到骄傲,但迟来的思念化作绵长的绳索紧紧勒住了他枯竭的躯壳。


    ——终究是他的错误让中岛敦偏离了轨道。


    既然都无法给予帮助,那又何必惺惺作态表露自己的无能。


    院长闭了闭眼睛,站起身来,沉声回应道:“敦,记住你今天对自己的要求!”


    “从今往后,你要做个好人,要报答这一路上帮助你的人。”


    “如果未来你违背了今天的许诺,那么你将不配再以中岛敦的身份而活。”


    中岛敦抬起手,粗暴地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他大声地回答道:“是!”


    这之后,院长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温和一面,“走吧!”


    “不要再回来了,我也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了,向着光明的方向全力奔跑吧!”


    中岛敦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院长最后一眼。


    面带微笑的中年男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回头。


    直到这一刻,中岛敦才看清对方身上岁月流逝的痕迹,院长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强壮威严。


    他也不过是个没有异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男人,甚至比他在横滨见过的许多人都要瘦弱。


    为了孤儿院呕心沥血,一身伤病,这些他可能从来没有对谁说起过。


    中岛敦以为他永远不会倒下,但与谢野的诊断告诉他——中岛明盛一身伤病,也会死。


    所以,这一次他听到对方叫他的名字时,心里产生的情绪反而是不舍。


    “敦,往前看,把过去都抛之脑后,用你的力量保护那些值得信赖的伙伴,你可以的。”


    这一次,中岛敦堂堂正正地从孤儿院走了出去。


    他挺直了背,迈着稳健的步调,一步步走到侦探社的成员面前,“我回来了!”


    他不想做让人扫地出门的胆小鬼,也不想做混吃等死的乞丐,更不想成为别人观赏研究的白虎。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武装侦探社的成员对他感到失望。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赞赏的表情,“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么开车回横滨吧!”


    太宰治闻言,摩拳擦掌,道:“你们!谁要和我坐一辆车!”


    “不要!”


    与谢野和国木田脸色大变,就连燃起斗志的中岛敦也露出了惊恐之色。


    太宰治叉腰,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就一个人独享速度与激情了!”


    “你这混蛋!给我遵守交通法啊!”


    国木田一拳打掉他脑袋里的奇思妙想,并且给他来了一套锁喉训练。


    他还严肃地威胁太宰治——敢作死未来一个月的报告都归他写。


    在一顿爱的教育后,太宰治老老实实地开着装了证物的车,跟在国木田那辆车后。


    青年小嘴叭个不停,但车上只有一个生无可恋的少年,被迫接受他的魔音洗耳。


    *


    横滨,中原中也的家。


    魏尔伦亲自下厨做了一顿相当不错的西餐招待弟弟和平行世界的法国搭档。


    ‘保尔·魏尔伦’在品尝过第一口后,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你在地下室进修厨艺了?”


    魏尔伦优雅地切着牛排,“闲得无聊,打发时间。”


    中原中也吃过一口后,听到他这样说,咀嚼的动作都顿时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都是干部,为什么你能那么悠闲,这不公平啊!”


    “要换吗?”魏尔伦笑着看向弟弟,“你来教导新手如何暗杀,我替你去杀光那些蠢货。”


    中原中也眨了下眼睛,确定自己听到他说的是什么后,“啊”了一声。


    他赶忙追问道:“大哥,你是不是不想待在地下防空洞了?”


    魏尔伦微微眯眼,语调温和地说道:“看情况。”


    中原中也说不清这是好是坏,但他得提醒一下魏尔伦,“你只要不惹是生非,没人拦着你的。”


    ‘兰波’专心品尝着魏尔伦做到西餐,他在想:亲友的厨艺果然有进步空间,比想象中要好吃太多了。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让眼神落在对面温文尔雅的亲友身上,但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保尔·魏尔伦’对此心知肚明,他的厨艺不差,但也不是特别好。


    可在‘兰波’眼里那就是糟糕,但对方并不知道,他以前纯粹是不想做饭,故意做得难吃,让’兰波’少烦他罢了。


    ‘兰波’并不知晓自己亲友的坏心思,他对魏尔伦表示感谢,至少他知道亲友是有厨艺天赋的。


    魏尔伦笑而不语,和同位体对视时,两人心照不宣避开了‘兰波’深究真相的机会。


    ——情报员时期的兰波,真的挺烦人。


    面对烦人的亲友这一点上,他们下意识的举动都是一样的,故意做不好一些小事,给搭档找点活干。


    唯独被针对的当事人,会天真以为保尔·魏尔伦是个厨艺糟糕、家务也糟糕的人。


    但这件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也不清楚兰波是因为包容才主动做那些琐碎的小事。


    还是因为——他本身也享受着保尔·魏尔伦的依赖,主动揽下了那些生活中的点滴细节——


    作者有话说:ooc


    飙车


    太宰治:生命在于运动,运动在于刺激,方向盘打死!创死前方的路障!呜!呜!呜!


    国木田:一拳教你如何做人做事,不行就再加上锁喉  与谢野:飙个头的车啊!魂都要给干出来!


    中岛敦:虽然没坐过太宰先生开的车,但听国木田先生说过,太宰治开车要别人的命!


    分离前日常生活的基本规律


    魏尔伦(大):晚餐,致死量的糖,与撒不匀的盐和香料,夹着鸡蛋壳的煎蛋,烤焦的肉,半生不熟的菜,吃吧!我就是故意的  兰波(大):保尔的手艺真的能吃,但也不好吃,反正吃不死人  魏尔伦(大):收拾家务,我一定要收拾吗?随便吧!起皱的衬衫,发霉的大衣,起球的毛衣、围巾,坏掉的皮革,我干不好,谁爱干谁干,旧的扔掉,我穿新的就好了。


    兰波(大):亲友放下我的行李箱!我来收拾,你去浇花  分离后


    魏尔伦(大):东西我用新的,饮食能做就做,懒得做就上法餐厅  兰波(大):生活好像缺了什么,横滨的空气好冷,横滨的饭好难吃,越过越抑郁,精神状态越发糟糕  兰波没了后,魏尔伦(大)做两份,空气吃一份,自己吃一份,忌日再喝点酒,你一杯,我一杯  再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抱歉,当年你太烦了,我承认我是故意的,但下辈子你来讨债吧,我一定不折腾你了!真的抱歉了……


    第83章


    83


    餐桌上, 由‘兰波’挑起的小小插曲,一晃而过。


    两个魏尔伦短暂交会的视线,也如树上不经意间飘落的一片落叶, 不带丝毫重量,消失于无形中。


    虽然这些都没有激起他们讨论的热情,但中原中也找到了一个可以展开聊聊的话题。


    他告诉他们,“接下来一个星期我要休年假, 如果我们五个人都在家吃, 那就要有人下厨。”


    中原中也看了眼魏尔伦, “大哥,我知道你不会介意做一星期的饭菜, 但我不能让你一直担任厨师的工作。”


    “——烹饪,偶尔是兴趣,一直做就是烦人。”


    所以,他在这里就提到一起出去吃的要求。


    中原中也希望三位黑户还请自觉一点,出门前的伪装易容,是他们三个必不可少的功课。


    对此, 三人没有反对的意见。


    他们只需要小小修饰一下,有的是办法和销号的通缉令划分不同。


    而且!在不熟悉横滨格局的情况之下,能少点麻烦就是少点烦恼。


    这个简单的道理,还不用中原中也明说出来。


    刀叉清脆的摩擦声, 稀稀疏疏,用餐还算顺利。


    敲定了这几日相处的规矩后,中原中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魏尔伦聊着组织外发生的趣事。


    像是新出的电影,热门的明星,哪家店的料理特别棒,东京新开的游乐园, 还有欧美圈兴起的时尚风潮……


    诸如此类轻快有趣的话题,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着人类社会的状态。


    目前来说,大部分有点武装力量的国家都不愿破坏现有的和平,除了英美两个好战国,谁也不想回到战火纷飞的时代。


    从战乱时期穿越过来的‘兰波’,并不像他的亲友那样四处游荡,早已见识到如今世道的变化。


    他一直待在病房里,忽然之间接触到这些不一样的信息,内心深处很难不产生诸多感慨。


    他渴望有人和他讨论一下,而这个人就在眼前。


    ‘兰波’抬起头,深深地望着正对面的’保尔·魏尔伦’,那双枯寂的金绿色眼眸里闪动着期待的光芒。


    他想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为什么不愿意看看我呢?


    但‘保尔·魏尔伦’回避了与’兰波’对视的可能性,浓密纤长的睫毛遮挡住餐桌上投向他的目光,


    他微垂着头,眉眼间一片宁静美好,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容外人打扰。


    至少在其他三人看来,他并不关心聊天的内容,反而更专注于享用着自己盘子里的美味佳肴。


    金发青年面容还有几分少年的柔和,一举一动透着端庄优雅的风范,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哪怕‘兰波’很想问问亲友——对于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看法。


    以及,法兰西和其他国家之间的战争结束了,他们有没有可能再回去看看。


    可‘保尔·魏尔伦’的沉默,本身就是无声的回答。


    他摆明了告诉‘兰波’——此刻,自己不想讨论有关国家,还有他们何去何从的沉重话题。


    亲友淡漠的态度令‘兰波’十分挫败,转头又是和睦相处的两兄弟。


    他心里升起急切的渴望和强烈的不安,可眼下他又不得不压抑住那股冲动,这并不好受。


    中原中也和魏尔伦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暗道:这顿宵夜得赶紧结束,不然谁知道会听到什么声音。


    他们默契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第一个离开的人是中原中也。


    “我好了,你们慢慢享用吧!”他擦了擦嘴,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准备去休息。


    累了一天,身体要紧,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交给命运安排。中原中也如此释然地想着。


    □□干部走路带风,在自己家表现得更是干脆利落,让人无话可说。


    等中原中也离开后不超过一分钟,魏尔伦也放下了玻璃杯。


    他对心事重重的两位年轻超越者,温和地说道:“餐具明天我来收拾,需要什么也明天再说。”


    “你们看着办,但别让我弟弟难做,现在我要去看看妹妹了。”


    魏尔伦有点不放心睡着的中原希,至于同位体想通了自然会来找他,不用多操心一个超越者会在家出什么事。


    他们一走,餐桌上就只剩‘保尔·魏尔伦’和他的亲友’阿尔蒂尔·兰波’。


    两人一个比一个沉默,一个忐忑不安,一个冥思苦想。


    半晌之后,‘魏尔伦’抬眸看向他的亲友,郑重声明道:“’兰波’,过去那种孤独等待的日子,我过够了。”


    “你想回到法兰西是你的事情,我不会阻拦你,但也不会配合你,你就当我和妹妹死了吧。”


    平静的话语犹如从天而降的一块巨石,轰然塌落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兰波’的心上,叫他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


    形同陌路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发展方向,偏偏又是他亲友最想要的结果。


    即使他清楚没有中原希,亲友也无法接受法兰西的管控,但还是抱有幻想,这份幻想现在破灭了。


    可‘魏尔伦’不知道的是——他宁可永远回不去,也不能失去他。


    ‘兰波’皱着眉头,难过地说道:“’保尔’,我心中的法兰西已经输了,就算现在回去也于事无补。”


    “而且,如今的我毫无价值,法兰西容不下叛——”


    他立马顿住了,但还是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亲友变冷的脸色。


    ‘兰波’觉得自己说这个纯属脑子有点毛病了。


    他想也不想拍了一下脑袋,焦急地解释道:“我想说的是,我无法离开你重新开始新生活,你不要赶我走了,好吗?”


    声音很重,情绪都写在脸上,丢失了情报员该有的冷静从容,几乎哀求着回应‘保尔·魏尔伦’。


    ‘兰波’打心底里就是这样想的,即使他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他也会无法抑制地思念着’魏尔伦’,怀念对方的点点滴滴。


    同样的情况下,‘魏尔伦’能彻底遗忘他吗?


    或许是他太自恋了,但他觉得对方心中始终也是在意着他的。


    就像他一样,明明在意但什么也不愿说出口。


    ‘魏尔伦’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不解地凝视着’兰波’,问出心中酝酿了很久的问题。


    “‘兰波’,在我背叛你的那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了信任,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兰波’张嘴想要告诉他,但’魏尔伦’伸出手制止他开口,请他听自己说完再回答他的问题。


    “你清楚现在这种局面不是你我能改变的了,但你却为了我想也没想就放弃了所有可能,可我呢!”


    “我根本承受不起你这样的付出,甚至我面对你时会感到惊惧不安,我会想你万一后悔了怎么办。”


    “我在意的那么渺小,而你有着伟大的精神追求。”


    “你到底该怎样面对那么平凡无趣的生活,我又该怎么心安理得享受你单方面的关心。”


    ‘魏尔伦’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但’兰波’执着的眼神告诉他,这事没完!


    他叹息道:“别这样看着我,你该清楚的,我不可能成为你想象中的人类。”


    这毫不留情的自我贬低,令‘兰波’心头一阵难受,他看得到那双蓝色眼睛里挥之不去的哀伤和对自我的厌弃。


    他知道亲友无法接受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现在又为了同伴可以豁出性命,甚至是别无选择。


    但他总是把那些当作错误看待,就像是对待一个误入歧途的孩子,而非真正把‘保尔·魏尔伦’当成成熟的个体。


    “对不起!”


    ‘魏尔伦’惊讶地瞪大眼睛,他说:“你说什么呢?”


    ‘兰波’没有一丝犹豫,果断地承认道:“我在道歉,向你道歉。”


    “我一次次用安慰否定了你的诉求,我无法真正理解被人排斥在外难以融入的寂寞,我明明听到了那些人说的话却选择保持沉默……”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我感动,实际上我给予你的,不过是从掌心漏出去的温暖,比流沙还细微,风一吹就散了。”


    ‘魏尔伦’摇了摇头,“你尽力了,是我不能理解你的情感,你现在应该冷静点。”


    ‘兰波’却说:“我就是因为太冷静了,所以才一次次让你陷入左右为难的恶性循环里,把你也搞得晕头转向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但我要是真的放手,那才是对不起这次扭转命运所付出的代价。


    “‘保尔’,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发自内心地喜欢着你。”


    “所以一直以来,我做的那些努力,不仅是为了法兰西的胜利,也是希望你多了解我一点,多喜欢我一点,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但经历这些后,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获得自由和幸福。”


    他恳求地看着不知所措的亲友,“请让我帮帮你吧!我发誓,我会用我全部的爱来偿还曾经对你的伤害!”


    这次‘兰波’并不像往常那样态度强硬来扳正他的思想了,但他的言论照旧能让’魏尔伦’方寸大乱。


    明明是他的搭档失忆把脑子弄坏了,不是他!


    为什么他要因为‘兰波’几句话,而承受这样沉重的压力,好像他还是无理取闹又任性妄为的傻瓜一样。


    什么喜欢,什么爱,这些东西对情报员来说,难道不是毒药吗?


    是谁说不要感情用事的,现在到底是谁感情用事。


    明明还有这个世界的兰波在做警醒招牌,他的死还不够让他的亲友大彻大悟吗?


    四年的情报员生涯,不足以让‘魏尔伦’分辨清楚自己的心意,更不理解他的亲友为什么要说爱他。


    爱那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人和怪物之间?


    上帝知道了,应该从神座上跳下来,扛起十字架狠狠地敲击‘兰波’坏掉的脑子吧!——


    作者有话说:很崩溃,我的键盘又抽风了,其次,键盘很贵的啊!


    最后,我还是老老实实想想什么时候能稳定发表吧!对不起各位读者啦!对不起,我再想想看吧!


    有点崩溃了


    第84章


    84


    一通胡思乱想下来, ‘魏尔伦’没有找到合理的解释,反而将自己弄得更加闷闷不乐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兰波’的眼睛,四目相对时, 对方居然还有心情笑得出来。


    ‘兰波’抬起受伤的手掌,又拿起桌上的餐刀,没有一点预兆,他就在自己掌心划出一道伤口。


    汩汩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流淌下来,染红了手腕的绷带,袖子。


    “你这是做什么?”‘魏尔伦’死死地盯着他划伤的手掌,说话的语调顿时就冷了下来。


    “威胁我吗?就算想自残, 你也要分清场合吧!”


    ‘兰波’摇摇头, “这不是自残,我也不觉得这样做就能博取你的同情心。”


    在‘魏尔伦’屏气凝神地紧张注视下,’兰波’像是没有痛觉一样握紧拳头。


    他自顾自地解释道:“在外面见面之前,你的妹妹曾对我表示——道歉不应该用可怜的方式道德绑架别人。”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我说的话将一点可信度也没有。”


    “你从前就在道德绑架我, 现在你也是如此。”‘魏尔伦’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


    “何况,现在的你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地方了”


    他恶劣地挑起对方的伤痛,“我们之所以没有成为敌人, 也不过是因为这里没有你信仰的法兰西”


    ‘兰波’从【彩画集】的隐藏空间里取出他曾经写的日记,他翻到自己执行任务前写的那页,在后面一页。


    在‘魏尔伦’不明所以的注视下,他以血为墨,用刀尖代替羽毛笔,写下一段相当严厉的誓言。


    书写完成, ‘兰波’将餐刀扔到一旁,随手抽起一条干净的餐巾包扎住了流血的伤口。


    他用亚空间托起笔记本送到亲友‘魏尔伦’面前,“看看好吗?”


    ‘魏尔伦’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情不愿接下日记本。


    为了验证心中某个猜想,他低头去默读上面清晰流畅的血色文字。


    「我向法兰西发誓!


    从今往后,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疾病还是健康,


    我永远陪伴在亲友保尔·魏尔伦的身边,遵从他的意愿,誓死捍卫他的自由与权利,


    我心甘情愿化身矛与盾,为保尔·魏尔伦扫平前方的荆棘,至死不悔!


    如若违反誓言,我的灵魂永坠地狱,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我的身躯化作【彩画集】的傀儡,无条件服从保尔·魏尔伦的命令。


    ——阿尔蒂尔·兰波」


    ‘魏尔伦’读完之后,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不死心地去翻‘兰波’之前写下的内容,试图找到他没有那么在乎自己的证据。


    但笔记本里面记录的文字,与他之前阅读过的旧笔记,如出一辙,满满都是回忆的美好与青涩。


    ‘兰波’愿意下地狱,但他只为他下地狱,而在那之前,他已经开始祝福他了。


    可是,这些‘兰波’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出口过。


    ——幸福的真谛到底是什么?


    ‘兰波’等了许久,也没有得到亲友的回应。


    看着陷入沉思之中的‘魏尔伦’,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渴求欲,主动出声缓解冷凝的气氛。


    “‘保尔’,我愿以我的性命换取你的信任,但我想死得有价值。”


    “如果……你真要我用死来证明我对你的一片真心,我也能立马自戕,然后用【彩画集】读取我自己的尸体。”


    他当然能够说到做到了,但这‘魏尔伦’听了很难受。


    他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复杂的情绪,“就因为你喜欢我,所以你就愿意为我去死,你是傻子吗?”


    ‘兰波’纠正道:“是因为你值得我喜欢,所以我愿意为你去死,死后也为你而活。”


    “而且——”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太好,蹙起了眉头。


    ‘魏尔伦’见他犹豫不决,当即决定追问下去:“怎么不说了!”


    “我说完你别生气。”


    ‘兰波’定定地看着面露不悦的亲友,他心平气和地说完刚才没有讲完的话。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的死亡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有你活着才能创造我所向往的奇迹。”


    “我想被你永远铭记在心,哪怕是恨,也好过让你彻底遗忘了。”


    ‘魏尔伦’重重地合起了他的笔记本,恶狠狠地说道:“你和你的同位体都一样可恶!”


    “你们都只顾自己的心情,根本不在乎我们想不想活下去,如果不是因为妹妹,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该杀了你!”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不要动。”


    ‘兰波’拿起餐刀架在脖子上,刀锋直指冷白皮肤下的血管,对于生命毫无敬畏之心。


    ‘魏尔伦’瞳孔猛地颤动起来,他下意识想要远离这个危险的家伙,但又怕’兰波’下一秒就血溅当场,给他们所有人留下深刻的阴影。


    ‘兰波’得意地勾起嘴角,“你现在不用动手,我也可以杀了我自己成全你的心愿,但你现在的心情有变好吗?”


    ‘魏尔伦’缓缓站起身来,表情淡漠到了极点,他稳稳地握住了桌上还有半杯水的玻璃杯,朝着’兰波’的方向泼去。


    ‘兰波’没有躲,结结实实地被泼了一脸冷水,有点痛,还很凉,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着冷若冰霜的亲友,心脏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怦怦直跳,如擂鼓一样热烈奔放。


    ‘魏尔伦’将手里的玻璃杯重重地压在餐桌上,明明是’兰波’被他给羞辱了,但对方却露出了令他无法忍受的眼神。


    ——谁能告诉他‘兰波’到底在激动个什么啊!


    在无法言说的原因下,他不再保持沉默,压低了声音,对‘兰波’直呼其名,道:


    “‘阿尔蒂尔·兰波’,我承认我在乎你,但我并不喜欢你,你付出再多,也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情感。”


    “你怎么确定你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讨厌我,而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或者迷惘,强忍着痛苦放弃了对我的情感。”


    ‘兰波’放下手中利器,但他再次掌握住了’魏尔伦’的命门。


    他以向上帝起誓的口吻,真挚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人这一生极其孤独,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以前你总容忍我的各种要求,现在反过来了,换我为你而战!”


    ‘兰波’站起身来,挺拔的身姿,迸发出与从前相比更加厚重的威严感。


    整个人就像是洗尽铅华的重剑,从内而外散发着岳峙渊渟的气势。


    他对着万分抗拒着自己的亲友,信誓旦旦道:“我会用我的行动向你证明——我对你的感情一心一意,绝不掺杂任何杂质。”


    那双沉静的枯草色眼睛被信念给点燃了,流露的情绪并不炽热,却也富有生机勃勃的魅力。


    那是‘魏尔伦’从未见过的明亮,他也从未想过’兰波’会对自己展开如此赤诚的告白,这不对啊!


    自始至终,‘兰波’深情的目光都停留在亲友的身边。


    他可以坚定不移地说出了对‘魏尔伦’的承诺,但他却没有考虑’魏尔伦’如何消化。


    ‘魏尔伦’凝重地问道:“’阿尔蒂尔·兰波’,你确定你是认真的吗?”


    ‘兰波’温和着回答道:“’保尔’,你知道我平时的性格,我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和你开玩笑。”


    他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变得幽深,但又不足以构成侵略性的凝视。


    ‘魏尔伦’现在很矛盾,他既想离违反情报员法则的’兰波’远点,又想主动靠近他敲开他的脑袋探进去看看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才能称之为喜欢,可以让一个意志坚定的男人变得冲动疯狂。


    哪怕‘兰波’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意识到了——现在占据主导权的是自己,但这远远不够填补他内心的怅惘。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就够了。


    ‘兰波’作为亲手教导了’魏尔伦’四年的人,自然也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纠结不下想要逃避的心思。


    “‘保尔’,我知道自己对你说这些有些强人所难了。”


    “但现在不告诉你我的想法,你只会把我越推越远,天各一方不是我能接受的结果。”


    “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不会烦你,有什么需要的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就在这里。”


    ‘兰波’只能尽可能地释放自己的温和一面,让’魏尔伦’重新找到他觉得熟悉的感觉,以适应情绪变化带来的各种压力和需求。


    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要为难亲友的想法,更没指望‘保尔’会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


    他的初衷是留下,陪亲友共渡难关,守护‘保尔’和他妹妹开始新的人生,再也不受任何人的约束了。


    在没有法兰西干扰的情况下,他再也不用考虑别人怎么想了,遵从自己的心意,将深藏已久的感情倾诉给他想爱的人。


    ——做错了事那就坦白自己的错误。


    哪怕收效甚微,他也想和亲友建立新的联系,但好不容易勇敢一次,还是忽略了一件事。


    ——‘保尔·魏尔伦’是什么人。


    他是被强行催熟成型的人工异能生命体,是全世界最年轻、最潜力无穷的顶级超越者。


    哪怕他的心智和外貌都已接近成熟的男人,但在感情上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未成年小孩。


    他接触人类的时间太短暂了,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又源自情报员工作下严苛监管的机制。


    法兰西的种种举动,既是为了抹杀了他作为超越者的主观能动性,又是为了断绝他和外在其他人类产生情爱生出背叛之心。


    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黑之十二号就没有机会理解正确的爱是什么样子,自然‘保尔·魏尔伦’也无法明白爱的真正涵义。


    他所知道的爱源自书籍、任务本身存在的负面例子、任务之外‘兰波’的警告。


    ——那些男男女女是为了欢愉,为了满足内心的欲望。


    ‘魏尔伦’对自顾自收拾餐桌的’兰波’,提出自己的疑问:


    “你和那些人一样吗?你也爱上了我这副皮囊吗?那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兰波’手上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伤心的亲友。


    “我怎么就和那些人一样了!”他有点愠怒地说道:“在你心里我是那种随便乱睡别人的人吗?”


    ‘魏尔伦’后退了一步,“所以,你想说你只是喜欢我,你没有因为我的容貌而动心。”


    “我喜欢的是你,灵魂和肉·体这有什么冲突的吗?”


    ‘兰波’很迷茫,他不明白为什么亲友非要在意这些细节,好像一定要找个他不可能被人真心喜欢的理由一样。


    魏尔伦看了‘兰波’一眼,对于他的解释十分不满意。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根本没必要追问这些,妹妹的身世之谜,和同位体的记忆都没有弄清楚,他和‘兰波’说了反而徒惹烦恼。


    走之前,‘魏尔伦’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语。


    “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兰波’被他留下的话给搞懵了,他真的很努力理解了,但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亲友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


    第85章


    85


    经此一事, ‘保尔·魏尔伦’本就紊乱不堪的心彻底走向了迷惘之中。


    他难以接受‘兰波’友情变质的事实,更不知道和他的亲友讲道理还有什么意义,对方根本不听他的劝告。


    留下一句不留情面的话, 是‘保尔·魏尔伦’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离开了‘兰波’的视线后,他神色匆匆地上楼,直到走到中原希的卧室门口才停下脚步。


    进门前,‘保尔·魏尔伦’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确保自己没有丢失基本的礼貌。


    全身都检查完毕后, 他屈起手指敲了一下门, 清脆的叩击声让里面的人知晓自己的到来。


    房内,正在阅读心理健康书籍的魏尔伦, 被门外的叩门声吸引了注意力, 研究的心思立马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他猜来人应该是同位体,不过听敲门的力道,他感觉对方的心情不是很愉快的样子。


    和煦温暖的目光扫过睡颜恬静的妹妹,他想到下午发生一系列烦心事, 心下已然有了几分明悟。


    多半是‘兰波’觉得自己如今处境不妙, 又说了些让年轻的’保尔·魏尔伦’难以理解的话。


    他忍不住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兰波’你可真是够冒进啊!”


    老惹自己的亲友就算了,还要其他人来善后事宜,两个人都很任性。


    这样想着,魏尔伦随手放下阅读了几页的心理书,他站起身,走去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同位体磁性的声音紧跟其后传入耳膜。


    “‘兰波’刚才说他喜欢我,但我拒绝了他,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忘记对我的情感。”


    这番话令魏尔伦倍感无语, 但他很是淡定地走出门,然后反手又关上门,保证接下来的谈话不会打扰熟睡的中原希。


    魏尔伦语调平缓,镇定自若地回答道:“抱歉,我没有那个本事令兰波变成傻子,你要不找别人问问看?”


    “我该找谁?”正处于焦虑不安之中的‘保尔·魏尔伦’,有些失望地看着他。


    魏尔伦对此十分无感地摇摇头。


    ‘保尔·魏尔伦’不死心地追问:“那我能问中也吗?”


    魏尔伦神情微变,不禁笑道:“我的弟弟只会给你一拳,然后把你和你亲友都赶出去。”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优美的弧度,而眉梢眼角也流露出来的淡淡笑意,看起来比年轻的同位体有亲和力多了。


    “如果我们能改变‘兰波’的心意,现在他应该已经被森鸥外洗脑成为港口□□的一份子,而不是在这里骚扰你。”


    这话说得很有调侃的意思,但对‘保尔·魏尔伦’来说无伤大雅。


    反倒是年长者面上洋溢的明媚笑容,让他非常不解同位体怎么一点惊讶都没有。


    ——难道‘兰波’告白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在‘保尔·魏尔伦’问出心中疑惑之后,魏尔伦脸上笑意更加明显了,“他向你告白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没有关系,他会影响到我们的弟弟妹妹啊!”


    面对初出茅庐的同位体所展露出来的急躁,魏尔伦不得不强调一句:


    “听着!那是你的亲友,他喜不喜欢你不是我能控制的,你接不接受他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如果你因为他几句话就方寸大乱,那只能证明你还不够成熟,而他也会更加坚定你还需要他的照顾。”


    ‘保尔·魏尔伦’沉吟道:“那我应该无视他的示好,用行动证明我现在不需要他。”


    “可以这么理解,但这不影响他对你的感情。”


    魏尔伦微微挑眉,语气温和地开解道:“说到底还是因为关系转变得太突兀了。”


    “是的。”‘保尔·魏尔伦’点头附和道。


    魏尔伦看他情绪有所缓和,这才接着说道:“你的亲友太急切想要挽留你,而你又还处于迷茫纠结阶段,最后不欢而散显然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你就是太在意他的感受了,所以才举棋不定,放轻松点我们去书房坐下聊聊天。”


    他主动向隔壁的书房走去,同时又对两人鸡同鸭讲的故事有点好奇。


    ‘保尔·魏尔伦’跟在魏尔伦身后,直至进了书房,他才假设性对魏尔伦提问道:


    “如果你的亲友在你背叛他之后,还能既往不咎和你告白,你会怎么办?”


    “没有那种可能!”魏尔伦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保尔·魏尔伦’发觉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心绪很是复杂地问道:“没有一点爱吗?”


    魏尔伦轻笑起来,“你觉得问我就能找到关于‘爱’的参考答案吗?”


    “我认识的兰波已经死了七年了,在他死后变成异能生物之后,他都没有想过来见我,反而默默地等我发现他。”


    “结果嘛——”他拉长了语调,意味不明地说道,“我在临死前才看到兰波的身影。”


    “他对自己很残忍,既然选择了抛下一切,又怎么可能还会说爱我,同样我也不会说爱他。”


    感慨过后,魏尔伦还是给出自己的想法以供对方思考,至于有多少作用,那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我和他都在错误的方向努力,就算真的有过那种感情,也为时晚矣了。”


    ‘保尔·魏尔伦’紧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怎么看待现如今这个兰波?”


    “那是你的事情,我对他毫无兴趣。”魏尔伦不顺着他的想法思考,将问题抛了回去。


    说实话,‘保尔·魏尔伦’被他的话给气到了,但眼下他找不到其他人商量,妹妹还睡着呢!


    他心绪不宁道:“算了!问你也是白搭,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兰波’死心。”


    魏尔伦闻言,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在说什么梦话吗?”


    “那你就不能帮帮我吗?”‘保尔·魏尔伦’神情凝重地盯着他,“作为年长者,你处理感情的经验肯定比我丰富。”


    魏尔伦无辜地摊手,“我没说不帮你,但你也要考虑实际情况。”


    “现在的情况是——你在乎他的未来,他却不拿自己的生命当回事,那能怎么办呢?”


    ‘保尔·魏尔伦’很是挫败地垂下视线,他紧抿着嘴唇,整个人就像是被雨给打湿了似的,浑身散发着忧郁而惆怅的气质。


    魏尔伦走到沙发旁坐下,他招呼同位体也坐下,但‘保尔·魏尔伦’现在根本坐不住,一个劲地散发负面情绪。


    他们虽然互为平行世界的同位体,但年龄上却相差甚远。


    从根本来说,他们是两个认知不同的个体,自然在对待亲友的应对措施上也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从战乱时期熬到和平时期的他,暗暗地想道:年轻的自己果然还是那么容易就掉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魏尔伦浑身放松下来,背靠着沙发,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之上,不疾不徐地安抚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在我看来,你不知所措的根本原因很简单——你怕他因你而死。”


    他直接戳破了年轻人内心深处的秘密,也将自己过去的脆弱表现给对方看。


    “这样的在意本身就很难界定清楚是因为什么而引起的,与其原地徘徊着,你不妨让自己专注当下。”


    “谁规定了面对表白就要有所回应了,等你想清楚再说也是一样的。”


    “何况!你的亲友‘兰波’也不是娇弱的温室花朵,他不会因为你打击几次就放弃了,只会越挫越勇。”


    “那我就这样放任下去吗?”‘保尔·魏尔伦’眼里闪过一抹犹豫不决的暗色。


    “你还有我们。”魏尔伦露出自信张扬的一面,他放下话来鼓励着畏缩不前的同位体。


    “你一个人或许要怕他联合法兰西乱来,但我们至少有三个人,谁说了算还不够清楚吗?”


    这句话的作用不言而喻,‘保尔·魏尔伦’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顿时醒悟过来自己并不是孤身奋战。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力量,那颗愁肠百结的心脏重新燃起希望。


    ‘保尔·魏尔伦’走到魏尔伦面前,伸出自己手,从容不迫道:“感情的事先放一边,我要知道你和我妹妹说了什么!”


    “当然没问题。”魏尔伦一边回答道,一边握住他的手掌。


    一强一弱的【特异点】在无声交融时释放出特殊的信号能量,时间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每分每秒。


    当‘保尔·魏尔伦’得到他想要的信息后,他主动松开了魏尔伦的手,但他看向同位体的眼神无比错愕。


    “即使我看过你的记忆,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是兰波的死,还是我的失败,又或者妹妹的独到之处,”


    一下子调动了太多记忆,就算是魏尔伦也有些吃不消,他的脸色煞白煞白,扶着额头,似是在闭目养神。


    “三者都有!”


    ‘保尔·魏尔伦’拧着眉头,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兰波的死太出人意料了,还有你的失败,简直就像是被命运戏弄了一样儿戏,至于妹妹……”


    他凝重地说道:“她的想法足以颠覆人类对于人工异能生命体的看法,欧洲联盟容不下她这样聪慧的头脑。”


    魏尔伦淡淡地笑了笑,“人类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让人工异能生命体凌驾在人类之上,由人工异能生命体主宰人类的未来。”


    ‘保尔·魏尔伦’瞥了眼他,“那是人类自己的事情,和我们无关,你和我还是想想怎么留住妹妹吧!”


    魏尔伦睁开眼睛,语气轻快道:“我的办法是——你可以表现得更缺爱一点!”


    第86章


    86


    “……”


    在魏尔伦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保尔·魏尔伦’波澜不惊的表情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他看向那温柔笑着的人的眼神,茫然中带着些许震惊,下意识地连呼吸也凝滞住了。


    不知该怎么形容紊乱的情绪,如果非要说,大概就是一言难尽的心情吧。


    魏尔伦任由他打量,云淡风轻地说道:“你觉得很难为情吗?”


    这话在‘保尔·魏尔伦’听来,震撼程度不亚于’兰波’让他去色诱我方的领袖, 以达到改变政策措施的目的。


    ——荒谬绝伦!


    哪有兄长为了留下妹妹, 就本末倒置地扮演缺爱角色博取同情啊!


    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 ‘兰波’恐怕会比中原希更积极地展现出自己的怜爱姿态。


    ‘保尔·魏尔伦’打了个寒战,他神情复杂道;“你认真的吗?”


    “我很像是开玩笑吗?”魏尔伦表面上没什么,心里却认为他太好面子了。


    ‘保尔·魏尔伦’被搞得很无语, 他倒希望对方开玩笑呢!


    骤然间,两人都陷入了哑口无言的境地。


    他们的沉默不语,令书房平静的气氛,顿时弥漫起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好一会儿后, 魏尔伦的脸色都有所好转了一点, 他问:“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保尔·魏尔伦’眨了一下眼睛,他确定面前这个面色发白,笑容温柔的青年男子,还是自己的同位体, 而非忽然之间被谁夺舍了的坏家伙。


    可对方怎么就说出这种不讲原则的言论呢?


    “让我表现缺爱的样子博取妹妹的怜悯,你是何居心?”


    “我在为你和妹妹着想。”


    ‘保尔·魏尔伦’蹙眉,不悦道:“我虽然比你年轻,但我不是你弟弟,你不能这样要求我。”


    魏尔伦揉了揉太阳xue,他有条不紊地解释起自己出此下策的原因。


    “硬碰硬的办法森鸥外已经替你试过了, 港口□□的下场大家都有目共睹,武力留不下妹妹。”


    “同样,讲道理也不行!我都说不过她,你更没戏。”


    魏尔伦堵住同位体开口狡辩的可能,“你要搞清楚一点,中原希虽然是我们的妹妹,但她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无知小孩。”


    “她的实际年龄不比你亲友小,心智早已成熟,意志坚定,不容动摇……最主要的是她想家了。”


    ‘保尔·魏尔伦’垂下了视线,千言万语都抵挡不住这一句话的杀伤力。


    这就和他追求自由是一个道理,她不属于这里,她想回到心安的家。


    落叶归根是他和魏尔伦都没法抹杀的感情,而中原希的恋家情结本就源自那深入骨髓的思念。


    魏尔伦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说:“这世界本身也没什么好人,她不喜欢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唯独你在她心里是不一样的,你是她此生的兄长,你救了她,目前也只有你才能让妹妹心甘情愿留下。”


    既然无法用道理说服她留下,那趁早改变主意、调整策略就是了。


    ‘保尔·魏尔伦’被他的话引导着思忖,他和魏尔伦是一样的,不可能看着妹妹一意孤行去作死。


    但身为兄长,他怎么能在妹妹面前表现柔弱,他可是哥哥啊!


    “抱歉,我用不着假装抑郁来拉近关系,因为我本来就是她兄长,无论如何也会照顾她一辈子。”


    他笑着说道:“倒是你,完全可以表现得更缺爱一点。”


    “我年纪太大了,装嫩只会让人觉得别扭。”魏尔伦摇摇头。


    另外,他也不是很看好他的想法,“其实,我也不是想打击你,但是吧!”


    “从种种反应来看,小希不仅没有把你当成兄长来依赖,反而还在为你的未来感到担忧。”


    ‘保尔·魏尔伦’微微一愣,困惑地问道:“什么意思?”


    魏尔伦很想白他一眼,“小希对你关爱已经超过了你想象的兄妹之情,她可能当你是没长大的小孩。”


    ‘保尔·魏尔伦’惊疑不定地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想反驳都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借口。


    魏尔伦见状,轻笑道:“现在的你除了背叛亲友、间接毁掉欧洲租界之外,还没有犯下什么原则性错误。”


    “所以妹妹很容易就能接纳你的缺点,但她想的和你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得趁着她现在没有找到回家的办法,尽快加深你们之间的兄妹情谊,创造新的情感需求,让她放下原来那份依恋。”


    “有了情感上的慰藉,再加上没有任何回家的办法,她自然就会留下来。”


    魏尔伦的态度始终温和,柔和的声音令人沉醉,但对面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不受蛊惑。


    ‘保尔·魏尔伦’从这一系列的劝说中品出一些焦急不安的情绪,他问:“你在担忧什么?”


    魏尔伦收敛了笑容,沉吟道:“我不想看见她冒险。”


    ‘保尔·魏尔伦’对此充满疑虑,“肉·体穿越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哪有人那么容易就灵魂穿越了。”


    “而且妹妹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她不仅在为我们考虑问题,也在为自己那具实验体的身体而发愁。”


    在中原希找到灵魂穿越的途径之前,他的时间完全够用,何必急着说服妹妹改变心意,感情的事情顺其自然才好。


    他的言外之意,魏尔伦怎么会听不出来呢!


    如果中原希没有突发异常又吐血,他也会觉得时间很充分。


    但现在……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好像一种预兆。


    ——还是走向毁灭的预兆!


    魏尔伦的目光从‘保尔·魏尔伦’脸上往下移动,落在他西服口袋处,他提醒着年轻而自信十足的超越者。


    “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你口袋里的纸条和妹妹说过的话了呢,事关【特异点】可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他的语气并不严肃,但“‘保尔·魏尔伦’闻言,心中警铃大作。


    ——该死!光顾着了解过去的情报信息,反倒忽略了妹妹吐血前传递的信息了。


    他从口袋里取出折叠整齐的纸页,展开了看了许久,依旧不懂上面的内容代表什么,但单单一个“恶龙”就让人直觉不妙。


    ‘保尔·魏尔伦’所能联想到的恶龙,就是原初的恶魔【吉维尔】,可那不就是他自己了!


    就算中原希不是他想象中的同类,那他也不至于因为一点偏差就伤害自己的妹妹啊!


    何况,现在他又远离了平行世界的危险源——N。


    N只是个普通的科学家,他也不可能跟着穿越过来,释放牧神的异能金属,发送毁灭指令。


    魏尔伦自然发觉了他眼里流转的不安,他自己的脸上也没有了轻松的神情。


    “我本来不想对你说太多,想等妹妹醒了听听她是什么打算。”


    “你的意思是?”‘保尔·魏尔伦’凝视着魏尔伦,希望他能给个说法。


    魏尔伦也不搞虚的,直言道:“现在的问题是平行世界里不止妹妹一个转世重生的人。”


    “我们对那个人一无所知,而对方却在你们找到妹妹之前给她留下了信息。”


    虽然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声音却十分郑重有力,“我现在怀疑那个人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万一对方比我们想象中要更强大,已经掌握了时空之力,他说不定会来找你们。”


    “如果这是对方故意设局狩猎其他穿越者的行为,那么妹妹的处境就艰难了。”


    忧心忡忡地感叹,令‘保尔·魏尔伦’的心情蓦地沉重起来。


    但这件事还没有水落石出,魏尔伦也只是猜测而已。


    ‘保尔·魏尔伦’将褶皱的纸页递给了魏尔伦,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这上面的内容是什么?”


    “如果那个人想要杀了其他穿越者,应当早就出手了,又何必等到最后。”


    魏尔伦接过重新看了起来,视线锁定在「同频共振的灵魂」上,抽丝剥茧下,他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保尔·魏尔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强者或许会猫戏老鼠,但强到任意穿梭时空的地步,又怎么会针对谁设局戏弄,对方大概也在找寻自己的同类。”


    “他或许也很孤单……而且这应当是两个人的对话,另一个人似乎很消极。”


    魏尔伦觉得这倒是更有道理,但他还是提醒了同位体别太大意,他们赌不起人性的善恶。


    两人又聊了许久,对于那暗中观察着中原希的穿越者,他们都一致希望他们别出现了。


    至于那童谣一样的谜语,魏尔伦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并不想告诉妹妹,那可能和涩泽龙彦有关,反而要在涩泽龙彦出现前抹杀掉这个可疑分子。


    对此,‘保尔·魏尔伦’甚至愿意主动出手。


    只要侦探社能找到涩泽龙彦的踪迹,他和‘兰波’两个人一起联手去追杀涩泽龙彦,保证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商量了差不多,出门就撞上双手抱胸,眼神睥睨的中原中也,他看起来等了有一会儿了。


    魏尔伦主动上前,关心问候道:“弟弟,你还没睡吗?”


    矮个子的中原中也穿着短款睡衣,在他们两人面前像个初中生,不得不仰起头才能对视。


    他冷冷地说道:“你们两个应该没有在我家商量怎么杀人吧!”


    ‘保尔·魏尔伦’有点心虚,他绕过这两兄弟打算先走一步。


    结果,转角又看见面带笑意的‘兰波’,他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拉着添堵的亲友一块离开逼问现场。


    中原中也盯着魏尔伦,“说话!”


    “没有对港口□□不利,我就是单纯想杀了涩泽龙彦,他们会帮忙。”


    魏尔伦无奈道:“弟弟满意了吗?”


    中原中也微微眯眼,“为什么吗?”


    魏尔伦瞥了眼同位体离开的方向,淡淡道:“他可能会威胁到我们的妹妹。”


    中原中也撇了撇嘴,“你倒是变聪明了,知道利用侦探社和太宰治帮忙,但他们可不是笨蛋。”


    “我有分寸。”魏尔伦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今晚我和你睡一间房,我保证他们也不会乱跑。”


    中原中也转身就走,“谁想管你们了。”


    魏尔伦笑了笑,迈着大长腿跟上去,“明天想吃什么吗?”


    “上次红叶姐送的火腿还没吃完,冰箱里还有黑松露,红酒也有……你想做什么都行,反正我不挑食。”


    “你的伤还没好可不能喝酒,偷偷喝也不行。”


    两人如话家常,消失在走廊,而这个夜晚,忙忙碌碌的人一直在忙。


    而侦探社通宵达旦,最后劳烦坂口安吾出手,还是不确定涩泽龙彦的死活。


    ——尸骨被人替换了。


    ——头发又确实是涩泽龙彦的。


    涩泽龙彦就像薛定谔的猫,他既活着,又可能死透透了,但他和中岛敦、费奥多尔之间的关系也越发扑朔迷离。


    至于中原希嘛!她难得做了个好梦,但这个梦又处处透露着古怪。


    只记得自己在一片鸟语花香的田野里漫步,然后莫名其妙就走到了海边,遇见了少年模样的魏尔伦。


    对方笑得很温柔,可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转过身走远了。


    海浪声摇啊摇,像是催眠曲,她躺在沙滩上,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第87章


    87


    清晨, 红彤彤的大太阳自海平面上悄悄升起,绽放出万丈光芒拉开白日的序幕。


    明媚而热烈的骄阳,穿过万里无云的天空,融化掉海面上凝聚不散的阴冷白雾,将横滨附近的海域照得波光粼粼。


    因冷热气流冲刷而掀起一阵狂风,从大海深处吹向内陆上空。


    大地上昼伏夜出的生物,在晨曦来临之际开启休眠状态,形形色色、性格迥异的人类也如日月交替一样轮番上场,占据城市大大小小的每个角落。


    和煦的海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钻进房间, 发出呜呜的声响。


    魏尔伦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的布局——这里是中原中也的家。


    陌生环境带来的不安, 被刹那间涌起的暖意给冲散了,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掉进了谁的梦里,但这就是现实。


    他也不知道这样惬意的生活还能维持多久,但心里是希望可以天长地久,直到生命尽头为止。


    上次沐浴清晨的暖阳还是在六年多前,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温暖的感觉了。


    魏尔伦看了眼睡着的弟弟,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步履轻柔地走到落地窗边,又缓慢拉开厚重的窗帘,任由素白的纱幔随风摇曳,顺带吹拂起肩头披散的长发。


    阳光照耀下, 常年不见天日的肌肤,如雪山上的初雪般无瑕,金色的长发更是耀眼夺目。


    微风和暖阳的照拂令魏尔伦的心情十分美好,他遥望着晴朗明媚的天空,小声呢喃道:


    “兰波,今天是个天朗气清的好天气呢, 如果你还在,一定也会很喜欢的吧。”


    在丁达尔光学效应下,空气里随气流游离着的微小颗粒,宛如流动的金沙一样耀眼迷人,世间万物都美得不可方物。


    但魏尔伦的眼睛不是很适应这样刺眼的阳光,他只看了一会儿眼眶就湿润了,闭上眼睛,慢慢回到房间里。


    中原中也背靠着床头靠枕,静静地看着魏尔伦,他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魏尔伦笑了笑,“弟弟,我打扰你了吗?”


    “醒了就起了,和你无关。”中原中也闭上眼睛,“你先洗漱,我想再眯一下。”


    魏尔伦点点头,“你可以再睡会的。”


    中原中也没吭声,魏尔伦洗漱过后换上更休闲的白衬衫、剪裁宽松笔挺的西裤,长发随意挽起地扎了个低马尾。


    中原中也对他说:“你这样很不像你了。”


    魏尔伦温和地笑了笑,“这样不好吗?”


    中原中也一边扎头发,一边答道:“挺好的,就是看起来像涉世未深的法国大学生了,很好骗的样子……”


    他忽然停顿了片刻,然后扭过头,惊讶道:“你该不会是想骗中原希吧?”


    “我换身衣服怎么就骗妹妹了呢?”魏尔伦淡淡地笑道:“别多想了,我就想和另一个我区分一下。”


    中原中也狐疑地盯了他许久,才妥协道:“别演过火了。”


    魏尔伦给他推进盥洗室,修身养性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再做什么过火行为,也就弟弟爱瞎想。


    几分钟后,中原中也拉着魏尔伦在阳台上晒太阳。


    这也是他们认识彼此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如家人般陪伴彼此的早晨,没必要那么着急其他事。


    魏尔伦,问:“弟弟,早上你想吃点什么呢?”


    中原中也,答道:“三明治、煎蛋、牛奶,冰箱里还有小笼包和饺子。”


    慵懒靠着椅背的魏尔伦,认真地看着懒得动弹的弟弟,他嘴角微微上扬,明媚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动人。


    “你经常吃预制品吗?”


    中原中也反驳道:“瞧不起谁啊!我是找专业厨师做的,热一热就能吃了。”


    “可我听银说你昼夜颠倒,三餐随便,饮酒抽烟……弟弟,你应该好好照顾自己的。”


    优美的声音很轻柔、慵懒,而那双漂亮到极点的蓝眼睛,简直温柔得能溺死人了。


    四目相对,中原中也忽然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不禁想起他们之间初次见面的情景,以及更年轻、深沉的魏尔伦。


    十五年前,魏尔伦和兰波强势地闯入了他的世界,在警笛声不断回响的同时,带着他离开封闭的实验室,最后一无所有。


    但现在的他被时光沉淀了下来,不再偏执己见地强迫他这个弟弟一起对人类展开暗杀。


    反而他自己先过上了与世无争的日子,越活越年轻,心态平和,一整个容光焕发。


    ——谁敢信魏尔伦已经三十好几了!


    就这身打扮出去,真搞不清楚他们到底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面对随时会离开的兄长,中原中也不想表现得太好了,也免得自己会留恋一个有温度的家。


    他呛声道:“你只待几天就走,还管不着我的生活吧!”


    “如果我会留下呢?”魏尔伦凑近了一点,呵气如兰道:“弟弟,你欢迎我吗?”


    中原中也表情微变,心里也因为兄长的话而泛起波澜,这次好像不是开玩笑了。


    他沉吟良久,才道:“我有给你留房间,住不住随你的。”


    魏尔伦轻笑道:“弟弟,你可真别扭啊!”


    被这样说的中原中也,立即瞪了他一眼,“我去看看中原希!你这家伙随便怎么折腾吧!”


    说了气话后,他站起身来,转身要走。


    魏尔伦也跟着一起,他边走边说道:“我昨天订了很多鲜花,应该快送到了吧?”


    中原中也不理他,他去看了中原希,睡得很香,可能还要多休息会。


    客厅里,魏尔伦在拆一堆包装整齐的鲜花,不多时大理石吧台上就铺满了鲜花。


    ‘保尔·魏尔伦’和’兰波’在厨房忙活着早餐,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做事,气氛古怪,却比昨天那冷战的样子好多了。


    虽然某些方面没有达成一致,但也在细枝末节上不再计较得失了,至于感情上的事随缘而定。


    魏尔伦修理一堆废枝残叶出来,又很快精挑细选出了他想要的花材,三下五除二就弄出摇曳生姿的效果。


    他连花带瓶一块送到中原希的房间,摆放在床头柜的位置,心情十分不错地离开了。


    中原中也没有离开,他不看见中原希醒过来,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而这一等又是半小时过去了。


    床头柜的鲜花吸了水颜色越发娇艳,百合的芳香尤为独特,哪怕是融合了其他清雅的花香,也不会丢失自己的个性。


    恍若置身于一团云朵里的中原希,不知不觉间被百合那馥郁的甜蜜气息所包围起来。


    花香唤醒了沉睡的灵魂,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只感觉浑身一沉,不再轻盈飘逸,然后从梦里掉进了现实。


    中原希没有急着睁开眼,而是仔细回想了一遍昨天发生的惊险事件。


    随着时间流逝,浓密纤长的睫毛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她缓缓掀开眼帘,显露出一双纯净清澈的眼眸。


    左眼呈现鎏金般神秘灿烂的辉彩,而右眼则装着一片静谧美丽的蓝海。


    一金一蓝,交相辉映,在精致面容和浓密长发的衬托下,宛如童话中刚睡醒的不谙世事的精灵。


    坐在床畔的中原中也面露惊吓,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睡着了还没醒,不然怎么清早就受到这么强烈的惊吓。


    短暂失神过后,他微微张嘴,神情凝重道:“你……这是变异了吗?”


    中原希迟缓地眨了下眼睛,目光平静地瞥了一眼大惊小怪的青年。


    她裹着薄毯子翻了个身,小声咕哝道:“说话真难听,还不如说我病了呢!”


    中原中也担忧地说道:“你的眼睛都变色了,怎么还能睡得下去,我带你去看——”


    “我没事。”中原希打断他。


    “你……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吗?要不,我们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中原中也絮叨个没完,生怕延误了最佳治疗时间。


    “大不了……就去侦探社嘛!怎么能忌医讳疾啊!”


    “我很好啊——”中原希拉长了语调,“一点事也没有,他们都知道的。”


    “反倒是你,一大清早地就开始胡思乱想,我要是真有事会说出来的,别乱下结论。”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离他更远了一点,但中原中也实在放心不下。


    “不行!他们怎么能惯着你啊!”


    他再三强调道:“眼睛是多么重要的部位,你又不是变色龙,咋就忽然之间就虹膜变色,这不合理啊!”


    “人工异能生命体都能被创造出来,眼睛变个色算什么,它只要不影响我看清东西,那就没事啦——”


    中原希又滚了一圈,离掉下床还有一肘的距离,“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的,彻底睡不着了。”


    中原中也烦躁地吐槽道:“你现在的重点是看医生啊!”


    “才不要呢!”中原希闷闷不乐道,“我很好,不要看医生也很好!”


    在中原中也各种讲道理的时候,她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抓了抓打卷蓬松的长发。


    一头赭色的凌乱长发,罩着她的小脸,让中原中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这个空隙,中原希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浅紫色运动服,显然他们也知道男女有别。


    中原中也此刻无语又焦虑,“不要任性了!”


    他这边说了一大堆,她一句都不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天生犯冲了呢!


    中原中也站起身,态度强硬地决定道:“刷牙洗脸,吃完早餐,我带你去侦探社,找那什么与谢野医生看看!”


    中原希拨开眼前的长发,直言道:“这个问题应该找研究专家才对。”


    “你就和我犟吧!”


    中原中也顿时就改主意了,他说:“我打电话给收养你的社长,让他来治治你的脾气。”


    “你怎么这样呢!”中原希气鼓鼓地盯着他,“我现在不想见他们。”


    两个人隔着快一张床的距离较真,还是魏尔伦走进来打破了他们的僵持不下。


    一大一小都盯着他看,这可爱又有趣的一幕,直接给魏尔伦给逗笑了。


    第88章


    88


    “都别闹脾气了。”魏尔伦神色温柔地望着气呼呼的弟弟妹妹。


    他笑得如沐春风般温暖地告诉他们, “楼下早餐都端上桌了,你们怎么还要为了这点小事闹矛盾呢?”


    中原中也一瞬不瞬盯着魏尔伦,语气严肃地说道:“魏尔伦,你真要这样纵容她胡闹下去吗?”


    “我没有胡闹。”


    魏尔伦刚张嘴,还没来得及安抚,稚嫩而坚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这话表明了中原希不看医生的态度,也让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僵化。


    中原中也扭过脸,凝重地望着那不容置喙的小女孩,他这平行世界的同位体,年幼但聪慧的妹妹,根本不爱惜自己身体。


    “你又不是医生,你怎么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内伤了!”


    他压低了声音, 再次试图说服道:“中原希,你的眼睛很重要,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中原希丝毫不怯场,她有理有据地辩驳道:“第一, 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当下的感受, 你不信我,也该相信魏尔伦他们的看法;”


    “第二,现在不是我和侦探社联系的时候。我的状况明显改善,那就没必要让更多人知道我身上发生的异变;”


    “第三,你就算联系社长了,他也不能管我怎么做事,反而会加剧武装侦探社和港口□□之间的摩擦。”


    末了,她还强调一句,“中也,你难道希望看到港口□□因为我的身份暴露而陷入水深火热中吗?”


    中原中也愣是忍到她说完了,才回怼道:“中原希,你是聪明,你考虑周全,但你也才刚来到这个世界。”


    “你现在能仗着自己能力强、他们又都宠你,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实际上真出事了,我们说再多都没用。”


    中原希当然知道中原中也是担忧她的身体状况,但她这具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绝对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就算那些医生很厉害,他们也不一定发现什么,若是真发现了什么,那魏尔伦他们指不定要杀人灭口。


    有些秘密自己知道就够了,知道的人越多,泄露的可能就越大,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中。


    销声匿迹既是为了武装侦探社的人身安全着想,也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了断这段时间产生的羁绊。


    从此以后,再见面,她是伪装人类的人工异能生命体,而他们还是官方信任的第三方民间异能者组织。


    大家也不必为难,而侦探社暗中有难,她也能及时出手,也算是她回报侦探社的仁善之举了。


    “中也,我没有感觉一点异样,就算你现在把医生叫过来,我也能保证医生的说辞就那老三样,况且——”


    语气稍作停顿,再开口时,她的神情变得非常冷静,像是抽离了所有情感,只余下淡漠的理性思考了。


    “我昨天闹的动静太大了,肯定有细心的人发现异常去调查我的来历,而我和侦探社的关系又是摆在那里不动的。”


    “至少,在风波过去之前,我不出现才是对大家最有利的状态。”


    “哪怕未来真的有什么突发状况,你和我们也能以不变应万变,让暗中窥视的人因忌惮而不敢随意动手。”


    魏尔伦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减弱了,而中原中也更是铁青着一张俊脸。


    他怒而不发道:“说到底,你就是怕牵连他们了。”


    “难道我要恩将仇报才是对的吗!”


    中原希见中原中也一时语塞,直接反问回去,“中也,你会对救你性命的人恩将仇报吗?”


    “那要看救我的人到底是什么心思,太宰治救你本身就不怀好意,我看武装侦探社也不过是徒有虚表罢了!”


    中原中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只听她一己之言。


    中原希无语地笑了,“就算武装侦探社徒有虚名,那再怎么样也比港口□□要光明磊落吧!”


    一大一小针尖对麦芒,魏尔伦眼见他们马上从斗气演变为吵架,立马制止道:“不要吵架!”


    “弟弟你是为了小希身体着想,妹妹你也是为了大家安全考虑,你们都没有错。”


    “我们折中一下。”他提议道:“下午去拍个CT,有没有内伤一目了然。”


    中原希蹙眉,她一点也不想看什么医生,但如果这样做能让中原中也安心下来,拍就拍吧!


    中原中也瞪了眼魏尔伦,怒道:“都是你和首领要绑架惹的麻烦,现在她的健康状况也该是你考虑的问题。”


    “我再也不会多操一份心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的眼里满是怒色,周身散发着强烈的不爽情绪,宛如受气的吉娃娃般尖锐,踏着沉重的脚步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中原希叹了口气,其实,冥冥中她有种直觉——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办法。


    若自己真的会死,那大概谁也救不了她。


    但倘若她能活下去,那么早晚有一天,她会明白自己重获新生的原因,可中原中也明显是关心则乱了。


    魏尔伦上前摸摸中原希蓬松的发顶,他面带忧色,温声软语道:“弟弟是担心你。”


    “我知道中也是嘴硬心软,我没有对他生气,就是不想那么做。”


    中原希从床上下来,她自顾自地说道:“你也知道的,我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不用谁提醒着做什么事。”


    “只要港口□□不来妨碍我,我也没兴趣针对任何人。”


    魏尔伦,说:“可就是你太为其他人考虑了,所以中也才会生气,他过去也是这样的,结果反而被伤的体无完肤。”


    他理解妹妹的思虑,但看着她小小一只,还没自己腰高的样子,心里总会莫名地生出带着怜爱的关怀。


    “妹妹,你现在是小孩,你对侦探社也算仁至义尽了,没有为他们背负着沉重压力的必要啊!”


    中原希摇摇头,“我还没有偿还掉他们的恩情呢!”


    魏尔伦看她心有成算,也不再强调什么了。


    他弯腰抱起瘦弱的妹妹,带她挑选出今天要穿的衣服,然后把人送到盥洗室,好好地梳理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大概十几分钟后,两人才下楼吃早餐。


    中原希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休闲系套装,还编了小辫子,扎了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活力十足。


    虽然小脸没什么气血,但比昨天晚上那苍白虚弱的样子好多了。


    她远远就看见了‘保尔·魏尔伦’,对方换了一身浅色的西装,一眼看去文雅又矜贵,就如大银幕里走下来盛世名星。


    而‘兰波’则是穿着灰色高领,外套长款灰色风衣,下配黑色直筒西裤。


    那头厚厚的黑色长发也扎了起来,露出五官深刻的冷峻面孔,总体来看比病号服要正常多了,但和其他人站在一块就很闷。


    中原希和他们都问候了早安,‘保尔·魏尔伦’更是主动过来给了她一个贴面礼,笑得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保尔·魏尔伦’的身边,手上握着小勺。


    ‘保尔·魏尔伦’盛了一碗粥放到中原希面前,他轻声笑道:“妹妹,你想吃什么?”


    中原希扫了眼长桌摆放的早点,牛奶燕窝粥、小笼包、蒸饺、辣咸菜、煎鸡蛋、三明治……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西方美食交流会呢!


    她说:“我先喝粥。”


    ‘保尔·魏尔伦’点点头,没打扰她进食,“慢点喝,粥有点烫。”


    ‘兰波’坐在他对面,将亲友脸上的温柔尽收眼底,真情实意流露的笑容总是动人心弦的。


    他今天也算是沾中原希的光了,终于吃到了一顿没有怪味的早餐。


    ——亲友,你果然还是偏心啊!


    但哪怕‘兰波’心里是泛酸的,他也很享受这样朴素美好的清晨时光,能与发自内心欢笑的亲友在一起,这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保尔·魏尔伦’不忍直视对面亲友的感动眼神,他真的觉得’兰波’该看看医生,失忆了也不能变成恋爱脑啊!


    魏尔伦恍若不知,他给中原中也夹了一个小笼包放在碟子里,然后不出意外被瞪了一眼。


    但中原中也还是吃了,就是看着不太高兴,咀嚼时像极了在咬谁的肉。


    见此一幕,中原希嘴角微微上扬,她还是对中原中也说了:“对不起。”


    “知道对不起,那就好好吃早餐。”


    说完,中原中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傲娇得不行,但脸色明显好多了。


    这一顿早餐他们吃得很慢,但气氛却非常融洽,就仿佛他们过去也经常这样子。


    *


    纽约,工会


    苍茫的暮色笼罩着繁华的城市,由无数块透明玻璃组成的幕墙映射着梦幻的余晖,这栋坐落在市中心的大厦犹如一座美丽的水晶宝塔。


    而位于顶楼的观景台上,一中年金发男人和一暮年白发老者正在争论不休。


    “弗朗西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许愿宝器,你要带着组合的中流砥柱一起前往日本!你考虑过其他人的感受吗?”


    “我意已决,您不要再阻拦我了!”


    老者赫尔曼不赞同道:“即使组合如日中天,我也希望你知道——日本没有我们立足的根基。”


    “那又怎么样!”菲兹杰拉德冷着脸,颐指气使道:“小小岛国能拿我怎样!”


    他们无暇欣赏窗外的美景,对话之余,眼神较量中隐隐冒着不可调和的火光。


    菲兹杰拉德端着咖啡杯,“您放心,我做事从来没有输过,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我前进。”


    “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你这次合作的对象太可怕了。”


    赫尔曼压抑着心中怒火,“万一!钟塔侍从和魔人联手算计你,你觉得我们离开后,其他人能抵挡住他们派出的超越者吗?”


    菲兹杰拉德抬起眸,“他们敢吗?”


    “如今欧洲经济衰败,如果不是我为他们提供了一条崭新的发展道路,他们现在还在苦哈哈地挖矿中挣扎。”


    “我若出事,整个欧美的经济也得跟着下跌,他们就算得到组合也是死路一条。”


    赫尔曼顿感头疼,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就怕人骄傲自满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你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不收敛一点就算了,怎么还要与虎谋皮。”


    “因为我不怕他们。”菲兹杰拉德答道。


    “我知道你为的什么,但这世上哪有什么复活亡者的宝器啊!”


    赫尔曼叹息道:“你被魔人费奥多尔给蛊惑了。”


    第89章


    89


    “不管传言是真还是假, 我都已经决定好了前往横滨,夺取异能许可证,等待费奥多尔所说的那个时机降临。”


    菲兹杰拉德的声音十分低沉, 语气更是庄肃有力,冷厉的目光犹如冰冷的刀,他在警告一而再再而三劝阻自己的前任首领。


    “赫尔曼先生,你要还认可自己是组合的一员, 那就不要否定我的命令。”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赫尔曼就听出了菲兹杰拉德的言外之意——此举势在必行, 谁也不能阻止。


    若他不愿遵守现任首领的原则行事,反而与现任首领背道而驰, 势必会引起组合内部的摩擦升级。


    看着为了复活妻女而一意孤行的菲兹杰拉德,赫尔曼只觉得陌生极了。


    “弗朗西斯,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他很是失望地说道,“任务结束之后,我也该回到故乡颐养天年了。”


    他已经垂垂老矣,而对方正值盛年,和年轻人争辩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也不怪菲兹杰拉德变得偏执且毫无人情味,对方的性格从始至终都是这样的霸道冷酷,他的决定不容任何人轻易定夺。


    他过去的辉煌都已经烟消云散了,如今就是个年老体衰、时日无多的老人家, 有时间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如痛痛快快地享受一下余生最后的时光。


    菲兹杰拉德见状,强硬的态度也缓和了下来,他道:“您放心,有我在,组合就不可能衰退。”


    赫尔曼站起身来, 冷淡地回道:“那是你的事情了。”


    他踏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块象征权势的观景台,徒留组合现任首领独享窗外绮丽梦幻的落日余晖。


    菲兹杰拉德缓缓放下咖啡杯,身子往后一靠,眼神中的光伴随着日落西山而消失不见。


    外人都道他冷血无情,可谁又知道他也会黯然神伤。


    明明他拥有着数以万计的资金,却也逃不掉命运无常的诅咒。


    他接连不断地失去,先是娇憨可爱的女儿,后是美丽动人的妻子,再多的财富也拯救不了她们抑郁不得安宁的心灵。


    时光若能倒流回到女儿降生的那一天,他向外宣告自己的罪行,捐赠自己全部的财产,从此以后倾尽全部的心血去热爱她们。


    可世上没有能帮助他的异能者,连通灵者也找不到他妻女的身影。


    费奥多尔找到他时,他的想法很简单——为什么拒绝呢!


    哪怕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传说,他也愿意斥巨资悬赏他口中改变命运的白虎,甚至不惜代价亲自前往横滨。


    赫尔曼善意地提醒,部下趋炎附势的算计,组织人员压抑的不满,各国人民平稳的生活……他统统都不在意。


    找不到复活妻女的方法,他就算坐拥金山银山也不会快乐起来。


    与其放任财富毫无止境地膨胀下去,不如让其发挥应有的价值。


    成了,他今生的遗憾能得以弥补;败了,他亲自送那些算计他的垃圾们下地狱。


    大洋彼岸,弗朗西斯·菲兹杰拉德心心念念的命运锚点,正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无措地站在大桥上的白发少年,朝着捆绑炸弹的和服少女,哀求道:


    “我们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吗?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啊!”


    “抱歉,这是港口□□给我的任务……他们要你跟我去总部,否则就让我砍断你的腿。”


    泉镜花神情麻木地说道:“你可以拒绝。”


    如果她不是在人来人往的大桥上,如果她的手上没有握着一颗即将拉断保险丝的手榴弹。


    那么,中岛敦一定狠狠拒绝她的要求,然后掉头就跑,再拨打报警电话来抓走泉镜花。


    但泉镜花可是指名道姓在电话里威胁他如果不孤身一人到达现场,她就随机暗杀路人的狠人啊!


    “我拒绝的话,你会怎么样?”中岛敦哭丧着脸,“杀死无辜的人有什么意义啊!”


    面对指责,泉镜花平静得如同一尊木偶,神色淡淡地望着他表情丰富的脸庞。


    “任务失败,我会受罚,大概会被芥川大人狠狠鞭打一顿,至于杀死路人……那只是我威胁你过来的话术。”


    “你也不想那么做,是吗?”中岛敦眼含热泪地瞅着冷冰冰的少女,“明明你也不想的,可为什么不逃呢?”


    泉镜花微微垂眸,小声说道:“我杀了三十五个人……”


    “尾崎大人说,只要我完成抓捕你的任务,我就不用再面对芥川大人……但是,我很犹豫。”


    她自顾自地说道:“其实就算不用面对芥川大人,我还是要执行暗杀任务,为港口□□处理叛徒和杀人灭口。”


    “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她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沉重负担一样,轻轻勾起一个绝望的笑容。


    “你现在应该是侦探社的社员,来把我抓走吧!”


    泉镜花诚恳看着中岛敦,说:“我愿意认罪伏法,请你不要再让我回到港口□□了。”


    中岛敦大受震撼,他一脸迷惘地盯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少女。


    正常来说,他应该后退,保持安全距离,但对方似乎发自内心地想要自首啊!


    直到泉镜花真的来到他的面前了,中岛敦也没有移动一步,耳机里不断传来国木田让他赶紧跑的催促声。


    “你为什么不跑呢?”泉镜花一边说着,一边扯断手榴弹的拉环。


    中岛敦瞳孔地震,大脑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爆发了起来。


    他惊恐万状地抢过她手里即将爆炸的手榴弹,扔向了半空中,只听见巨大的爆炸声从桥下传来。


    做完这些,中岛敦大声道:“你疯了吗?”


    而泉镜花没有一丝反省之意,她猛地推开了他,身形敏捷地踩上护栏,摇摇欲坠地站在高处俯瞰江面。


    中岛敦目瞪口呆望着她纤细的背影,“你要干什么!”


    扑面而来的风吹起泉镜花披肩的长发,她俯瞰着桥下深不见底的鹤见川,心里没有一丝恐惧,反而无比畅快地想要跳下去。


    “中岛敦,你是个好人,但以后还是不要太相信其他人了。”


    直到话说完了,她也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少年一眼,而是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中岛敦混沌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啊!


    他想也没想就使用出了白虎的四肢,紧随其后越过桥梁护栏,迎着扑簌簌的狂风,去抓那如落叶般轻盈的少女。


    “砰——”宽阔的河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河岸旁,太宰治吹起口哨来,“哇哦~年纪轻轻就学会了殉情,这让社长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吧!”


    国木田揉着眉心,一拳捶在他脑袋上,暴躁地说道:“人家是想自杀,敦不过是救人心切罢了!让你说成什么了啊!”


    太宰治痛得“啊”了一声,然后蹲在地上,“我被你打成脑震荡了,不行了——”


    “这是工伤啊!”他抱怨着,“接下来一个礼拜我都不可能再工作了!”


    国木田懒得理他,他已经看见中岛敦带着人往岸上游了,有工夫和这家伙吵架,不如去找中岛敦。


    他们这边带着泉镜花回侦探社,另一边港口□□尾崎红叶,就收到了泉镜花任务失败还自杀未遂的消息。


    尾崎红叶立即来到了顶楼办公室,“森殿下,这是你安排的吗?”


    森鸥外站在巨大落地窗旁,视线停留在堆积如山的废墟之上,他答非所问道:


    “红叶,港口□□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好啊?”


    “森殿下!”尾崎红叶面色一点点冰冷下来,“镜花的任务是您安排的,您到底是什么打算,难道要让官方的人杀死镜花吗?”


    森鸥外并不生气,反而没脾气般露出善解人意的表情,对怒火中烧的干部一字一句解释道:


    “这个任务是我给泉镜花晋升的机会,你也乐见其成了。”


    “以她的能力,对付一个愣头青不说手到擒来,至少也能全身而退吧!”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泉镜花却选择了自杀,她显然已经承受不住杀人的压力了。”


    尾崎红叶心下一凛,难以置信道:“首领,你这是要放弃镜花吗?”


    森鸥外转过身,和蔼可亲地面对她,道:“是她自己放弃了自己。”


    “一直无法掌控【夜叉白雪】就算了,现在连精神状态都走向了崩溃边缘,就算此次任务成功了,她又能走到什么地步呢?”


    “可是她是异能者啊!”尾崎红叶着急道:“您让我带她回来吧!我保证她一定不会再出差错了。”


    森鸥外摇摇头,“我没有要她死的想法,只是把选择的机会还给她自己罢了。”


    “另外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武装侦探社和异能特务科会查清楚泉镜花的身世,她最后想死也不一定会死掉。”


    “如果她会选择我们,那么港口□□自然敞开大门欢迎她,可她要是宁可死也不愿回来,那你我又何必强求一具行尸走肉呢!”


    森鸥外语气温和补充道:“你知道的,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会对泉镜花如此仁慈,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他没有说一句重话,却让尾崎红叶无言以对,可她不甘心啊!


    森鸥外知道她不死心,可事实就是这样的残酷——泉镜花在港口□□生存不了。


    她早晚会因为□□的暴力而窒息身亡,最终就如凋零的落花任由别人碾碎成泥,化作滋养组织的肥料。


    为了应对未来的危机,异能者这样重要的资源,森鸥外抬抬手就能放到合适的地方,令其重获新生。


    他相信名侦探乱步会明白自己此举的深意,但福泽殿下能不能接受就不是他该管的事情了。


    抢走你一个小孩,还你一个少女,算起来都是他亏了。


    风雨欲来之际,中原希正对着自己写的内容冥思苦想。


    她脑子里有点乱乱的念头,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翻来覆去,倒是把自己给看困了。


    ‘保尔·魏尔伦’坐在妹妹身边,眼里闪过暗芒,却装作若无其事的一样。


    他问:“妹妹,我们留在这里到底在等什么?”


    中原希仰起小脸,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倒映着温柔而美丽的面孔,“我在等谶语成真的可能性。”


    四目相对间,她从兄长那深邃而忧郁的眸子感受到了浓浓的不安,但她不会改变主意的。


    “「蓝月升起,群星消弭,迷雾重重,不辨真假,高塔耸立,恶龙苏醒」”


    她重复了一遍,心里越发坚定自己的选择。


    “直觉告诉我,这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之一,我要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出现。”


    “况且,等待又不费我什么力气,只要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等待事态发展下去,真相自然浮出水面。”


    可‘保尔·魏尔伦’不喜欢横滨,这里埋藏了另一个兰波,充满了不祥的色彩。


    他说:“或许什么都没有呢?”


    “那我也尽力了。”


    中原希柔和地笑着,明媚的笑容冲淡了异色眼眸带来的神性,这让她看着更加鲜活灵动了起来。


    第90章


    90


    ‘保尔·魏尔伦’俯身拥抱住中原希的肩膀, 他在她的耳畔低语呢喃道:


    “亲爱的妹妹,你执着地追寻着回家的路,明知道前路凶险、九死一生,可你还是不肯放弃……你让我这个兄长该如何是好呢?”


    这深情的挽留令中原希小脸上的恬静笑容慢慢烟消云散了。


    好半晌,她才开口答道:“抱歉,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你应该明白的。”


    “相认时, 我就向你和魏尔伦坦白了自己的来历和立场, 我承诺会找到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 把你的妹妹完完整整还给你。”


    “并且在我离开前,我也愿意陪伴你走过这段艰难的时光, 但我……真的、真的、很难接受自己的灵魂被困在这个世界无法挣脱。”


    清晰地咬字表达出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毫无隐瞒地告诉他——别劝她。


    ‘保尔·魏尔伦’理解她不想被荒唐的世界束缚住,就如同他不想被法兰西给圈养一样,他们都在想方设法逃离自己厌恶的环境。


    可是啊!中原希奔赴的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作为兄长的他,辗转难眠了一夜, 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


    就算他愿意陪同中原希一起寻找那个没有异能者的世界, 他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肯定他们就会到达终点。


    ‘保尔·魏尔伦’沉声说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中原希,任谁也不能代替你而活下去。”


    “如果你执意选择离我这个兄长远去,那我就会再次、永远地失去你……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场景,我都觉得自己的心也要碎了。”


    他拉开一点距离,捧着妹妹柔软的小脸,悲从中来时,无声落下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面颊的弧度滴落在中原希的手背上。


    “妹妹,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你已经成为中原希,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剩下的时光呢?”


    视线触及那双催人泪下的蓝色眼睛,中原希的心头猛然一颤,她下意识伸出小手,轻轻擦拭着‘保尔·魏尔伦’脸上的泪痕。


    她没法怪‘保尔·魏尔伦’百般挽留自己,可更不能无视回家的线索,放任自己沉湎她人应享有的幸福。


    “哥哥,你先不要把未来想得那么糟糕了。”


    她说不出什么重话否定阅历丰富但实际年龄不大的兄长,只能轻声细语地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哥哥,你想想你的亲友,还有中原中也……你的世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等过段时间,我们再来聊聊这个问题,那时候你一定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循循善诱的话语萦绕在‘保尔·魏尔伦’的耳畔,天真烂漫的声音穿过耳膜直击他的心灵深处,那纯真无邪的感情让人恋恋不舍。


    他的眼眶不禁泛起一圈湿润的水光,失声悲鸣道:“妹妹!我不需要‘兰波’的爱和中也的可怜,我只是想和你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普通而平凡的人生。”


    “从我找到你那刻开始,我就下定决心了,为了这个梦想我和‘兰波’决裂……但是!我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黑暗吞噬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仿佛被重力碾碎了一样疼痛不堪,我不敢想象你和‘兰波’是否还活着……那一刻,我几乎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如果不是我通过报纸发现这里是平行世界,我想自己现在一定已经疯掉了。”


    面对中原希包容又充满关怀的目光,‘保尔·魏尔伦’只觉得自己真的如魏尔伦所说那样,完全被妹妹当作了伤痕累累的孩子。


    但在妹妹宠溺的注视下,他很多不该说的话都有了宣泄的地方,似乎只有说出来才能平复内心的浮躁。


    “妹妹,我曾经是那么的孤独无助,就连‘兰波’都无法拯救我的人生。”


    “是你的出现点亮了我心中的美好,是你让我生出了反抗法兰西的勇气,是你令我明白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他感激地说道:“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和‘兰波’根本不可能有和解的机会。”


    “甚至……他会像这个世界的兰波一样,默默无闻又受尽屈辱地死去,而我则带着满腹愁绪开始一段毁灭之旅。”


    “而当我真正找到你,我开始了解你的想法,我自然而然就被你的观点深深地打动了。”


    “哪怕所有人都在否定【人工异能生命体】存在的意义,但你依旧可以面不改色指出问题的根本原因。”


    “人类不愿承认【人工异能生命体】跨越时代的重要性,他们只顾眼前利益、片面追求效益最大化所导致的错误观念,一直以来压迫着我的思想意识。”


    “我否定我自己,我顺从他们、顺从‘兰波’、顺从时代的需要,我想要的明明那么简单,但到头来连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哪怕是在那个没有异能者的世界,你也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需要你的陪伴和鼓励才能走下去。”


    “不然,我接受不了‘兰波’的示好,也无法融入中原中也和他兄长的生活轨迹,我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大颗的泪滴落下来,喉咙开始疼痛难忍,那些伤心难过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如果‘保尔·魏尔伦’原来是妥协魏尔伦的计划来降低妹妹心中归家的期待,那么现在他什么脸面都可以放下了,只要中原希陪着他好好生活下去就行了。


    中原希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柔软的手帕,轻柔地抚过‘保尔·魏尔伦’的眼角,为他擦拭那委屈极了的泪水。


    她没有打扰‘保尔·魏尔伦’倾诉的欲望,事实上对方早该把心理压抑的情绪发泄出来了,但他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冲动。


    尤其是面对另一个成熟而富有魅力的魏尔伦时,他下意识想要绷紧的体态,无不在对外展现形式上不弱于人的稳重感。


    面对这种情况,她的心情亦是沉痛的,可她不能对‘保尔·魏尔伦’,说:


    哥哥,我不嫌弃你表现幼稚!放松点,没什么的,别觉得年龄差了十几年就落后了谁。


    那样故作轻松的话,只会让‘保尔·魏尔伦’的自尊心更加受挫。


    以他的视角来看待问题,在场所有人都比他活得更长久,每个人都有清晰而深刻的奋斗目标,比他成熟稳重,比他更有思考判断能力。


    而他就像个小题大做的孩子一样,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仗着超越者的力量闹脾气,强迫别人纵容着他的任性。


    但这样潸然泪下的‘保尔·魏尔伦’,却让中原希发自内心想要关爱他,这种感觉真的又好笑又心酸。


    她一只手举着手帕擦拭兄长情到深处流下的眼泪,一边轻轻地握住了他并不宽厚的手掌给予温暖的呵护。


    “哥哥,你给我半年时间,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命运也不曾眷顾我的迷惘,那么我们就离开横滨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妹妹,你能再缩短点时间吗?”‘保尔·魏尔伦’一边流泪,一边讨价还价道。


    中原希看着‘保尔·魏尔伦’那双欲语泪先流的伤心眸子,心里压根生不出一点脾气,可让她再缩短时间就真的有点过分了啊!


    眼泪她挤不出来,但别的招她也有。


    在‘保尔·魏尔伦’心情忐忑,想着半年就半年吧!


    他即将要答应下来时,中原希清了清嗓子,声音糯糯地呼唤道:“ frère”兄长  “你不能连这点要求都无法满足我这个妹妹吧?”


    望着妹妹清澈见底的漂亮眼睛,‘保尔·魏尔伦’这个妹控忙不叠答应道:“妹妹,半年,你不许反悔!”


    中原希乖巧可爱地点点头,“从今天开始算,半年之内我要是还没有发现,我们就离开横滨。”


    “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绝不反悔!”


    虽然‘保尔·魏尔伦’不是很满意半年这个时间,但他还是为这次的成功而转悲为喜了,有他和’兰波’在,还怕不能安全度过这半年吗?


    但他不知道的是,中原希掌握了一点未卜先知的秘密,接下来横滨会很热闹,至于到底怎么热闹她看下去就行了。


    楼上中原希安抚住了‘保尔·魏尔伦’,楼下’兰波’焦急地走来走去,看得中原中也和魏尔伦十分无语。


    “你有完没完啊!”


    中原中也一边削着苹果,一边不耐烦训斥‘兰波’,“就算你不能出去走,你也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啊!”


    ‘兰波’脚步一顿,一脸忧愁的表情,说道:“我很担心啊!”


    魏尔伦托腮,无语地瞥了一眼‘兰波’,“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不会说话吗,我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


    他心里比较一番后,不禁暗暗感叹:正常的三观和非正常的三观相差悬殊。


    魏尔伦懒得看人,淡淡一笑道:“‘兰波’,你要是真的闲着没事就去看看书。”


    “哪方面的书能教我追到‘保尔’吗?”


    ‘兰波’的视线锁定在魏尔伦身上,神情无比真挚,态度又相当诚恳。


    他想了想觉得不够精准,又补充道:“你认为我在现在这个基础上该怎么调整,‘保尔’才会喜欢上我?”


    问人问到自家亲友的同位体面前,也只有‘阿尔蒂尔·兰波’才会干得出来。


    魏尔伦轻轻翻动着书页,耐着性子答道:“上一边待着,有事找你你就来,没事找你你就别吭声。”


    “魏尔伦,你这么不看好我吗?”


    “你有什么值得我看好的地方?”魏尔伦施施然道,“如果不是你足够有用,早被砍掉脑袋了。”


    ‘兰波’沮丧地耷拉着肩膀,自言自语道:“我想和’保尔’结婚共度余生这么难吗?”


    中原中也手上动作彻底顿住,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欸”了一声,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愣愣地瞅着阴郁又消极的黑发青年。


    不过片刻,中原中也又猛地转过头,看向并不意外的兄长魏尔伦,“我没听错吧!”


    魏尔伦放下托腮的手,朝弟弟温柔地笑了笑。


    “弟弟,‘兰波’的脑子现在不好用,尽干些蠢事,你最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不然晚上会失眠的。”


    中原中也“啊”了一声,迟钝地追问道:“那个……他是认真的吗?”


    魏尔伦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他心想:完了,弟弟也被传染了傻气,呆呆的,怪可爱的呢!


    ‘兰波’站出来,解答道:“我在追求我亲友’保尔·魏尔伦’,和他组成现实生活当中的伴侣关系,而且最好是能白头到老。”


    中原中也倒吸一口凉气,他将手里的苹果砸向‘兰波’,并且大声道:“你是变态么!”


    ‘兰波’躲过了物理一击,但没躲过道德上的谴责。


    “‘兰波’!哪有才和好就开始追人的!你的亲友现在这个年纪甚至没有上过幼儿园啊!”


    魏尔伦笑不出来,没上过幼儿园也在攻击他。


    动不动就挖苦哥哥,这也是亲弟弟能干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ooc


    魏尔伦(小):妹妹,你端水不平


    中原希:这不是我的错


    魏尔伦(大):幼稚!


    兰波(小):我这么差劲吗?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