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结界里的景象足以让人惊诧。


    鲜血漫流, 遮天蔽日的骨翼展开,铺满半空,遮蔽苍穹。双层结界在强烈的震慑和四散的威力之下逐渐开裂, 密密麻麻的裂痕爬满壁障。


    里面的具体形式难以辨别, 只能见到弯曲的魔角和身影,明明隔着双层结界, 但其中不断狂涌的杀气还是让人胆战心惊。


    江折柳的神魂被他死死地扣住了, 无法抽离,只能与他一同感受这一切。


    感受弥漫四散的杀戮之气。


    江折柳尽力地维持住神魂独立, 在对方元神的圈禁之间不被融合。他的视线落到结界之内, 盯着对方的魔角。


    双角微弯,上面殷红的血纹明亮发烫,血滴从尖端坠落。


    啪嗒。


    碎在他心上。


    就在闻人夜周围血雾弥漫的刹那, 能够扛得住半步金仙攻击的结界彻底碎裂, 一道强横无匹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狂涌而去。


    冥河之水腾啸震动, 万鬼退避, 波动和威压如同从云霄向下迫近,近乎撕裂苍穹。


    极光混乱震动,四周的鬼气到处流窜,翻搅得极不均匀。


    狐狸姑娘被这股波动直接撞飞了, 一头栽进水里。鬼修是没有重量的,她仰头漂在冥河水面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她迷茫地想到一半, 偏过头看了一眼江折柳, 见到江仙尊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灵波都绕过了他,连衣角都没有吹起来, 顿时觉得更苦了。


    何妲被常乾拉了起来。常乾虽然也被击退了,但他没有滑出去那么远。


    结界台的裂纹层叠蔓延,周围的曼珠沙华疯狂摇动,在闻人夜的周围,只有江折柳一个人仍能留在那里。


    众多鬼修都被惊动了,但他们识别出这是谁的魔气,反而又谨慎至极,不敢轻举妄动。


    江折柳从血雾之间看到他时,对上了一半骨质的面甲。


    准确来说,那是魔族的原型。


    面甲之间,镶嵌着一抹飘动的幽紫魔焰,看起来似乎没有温度般地静谧燃烧着。


    闻人夜的骨翼末端全都裂开了,关节上的骨刺被他自己掰断了几根,掌心扎得鲜血淋漓,断裂的刺尖就掉落在结界台上。


    杀戮道种从他身前浮现。


    这并不是道种原型,而是他心海道境的投影。


    鲜红的“种子”浮现于他的胸前,在半空之中缓慢旋转。江折柳只是视线触及到杀戮道种的边缘,就仿若目睹了无数杀生屠戮,目睹了一个世界的生死消亡、无数生灵的湮灭成灰。


    也许这是终末之道,亦是新生之道。


    江折柳眼前的景象已演化为尸山血海,他脚下仿若是无数弯弯的血溪,无穷无尽的残魂和真灵在四周游荡,归乡无路。


    而小魔王就无声地栖息在其中。


    江折柳向他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眼前接住了一道刀光剑影,都充满着饱含杀机的一招一式,短短的十几步之中,却几乎倾尽他毕生之所学。


    还好只是幻境试招,不然真要让他现在就接这寸寸杀机之剑,恐怕他连闻人夜的身边都走不到。


    他停到了对方身前,见到飘动的魔焰微微扬起,燃烧得旺盛了一些。


    两人四目相对。


    小魔王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但却让人心中揪疼。他的眼神静谧无波,不太像是他自己。


    江折柳已经应对过两次这种场面了,他将自己的神魂放松抵抗,轻柔地与对方贴合,随后伸出手,试探地去握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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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人夜的掌心还在渗血。


    他缩了一下。不想弄脏对方。


    但江折柳以为他是陌生,以为他在抵触自己,便没有强行接触对方,而是语调平和地道:“闻人夜。”


    对方有一点反应,眼眶里的魔焰微微一动。


    好像又自闭了。


    江折柳伸出手,想要告诉对方自己是谁的时候,却被对方单手猛地勾抱进了怀里,嗅到浓烈腥甜的血气。


    “我知道。”耳畔的声音低沉喑哑,“我醒着。”


    “……你醒着?”江折柳微诧低问。


    “嗯。”闻人夜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像是大猫确认气息一般。“我只是……咳呃……”


    他吐出一口血,血液沿着江折柳的肩膀流淌下去,湿热地沾透白衣。


    闻人夜有些懊恼,他还是把对方弄脏了。


    “吐血?”江折柳瞬间反应了过来,“你还好么?让我看看……”


    “别看。”


    闻人夜按着他的肩膀,手掌下移,停到脊背之间,然后用手臂箍住对方的腰身,确定他无法看到身上的血迹时,才低低地道:“我没事。”


    “骗我。”江折柳道。


    “没有。”小魔王难得不够坦率,“真的没事。”


    他的衣领被猛地揪住了,对方漆黑的眼瞳猛地靠近,亮如晨星,逼面质问:“闻人夜——”


    “你就不能糊涂一点?”小魔王不知道有哪门子的道理,理不直但气势不输,“我已经好了。”


    江折柳紧紧地盯着他,没回答。


    “我只失控了,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足以让他受伤,让他流血,让他饱尝煎熬。


    可闻人夜不在乎,他只在乎江折柳有没有心疼,有没有担心,会不会为他伤心难过,会不会掉眼泪。


    他不能让对方掉这样的眼泪。


    “我刚刚发现,”闻人夜道,“确实能够在道种爆发时,捕捉到它的痕迹和规律。或许反过来掌控它,才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没有人这么想,这些的很多想法都是摆脱道种,而不是控制道种,这个方法一旦成功,与合道无异。也就是说,融合成功后会面临渡劫天雷。


    只不过这个结果已经比走投无路要好得太多了。


    即便他一身血债,即便他杀劫无数,但他合得本身就是杀戮大道,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这是江折柳近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按照你目前的情况,大概……要进行多少次这样的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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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不太准。”闻人夜低声道,“成百上千,总会有的。”


    合道本就不容易,这也不是一条捷径。


    江折柳吐出一口气,道:“虽然有了方法,但还是自伤根底。”


    “你能不能乐观一点。”闻人夜皱着眉生气,随后却又凑了过去用血迹干涸的唇亲了他一下,“你完了,你没法被别人撬走了,等着被我糟.蹋玷污一辈子吧。”


    江折柳舔了舔唇瓣,发觉魔族的血是甜的。


    “可是你太久了。”他说。


    小魔王愣了一下,然后气得要死,不敢置信对方还会嫌弃时间太久了,猛地合拢骨翼,把他圈进了怀中,双翼交叉着叠在一起,长长的鱼骨形魔尾缠在他腰上。


    恰在同时,另一边的常乾也面无表情地捂住了狐狸眼。


    何妲正看到热火朝天的时候,猛地愣了一下,伸爪子去扒眼前的漆黑,大声控诉道:“什么太久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那么久!”


    常乾面无表情道:“他们说得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狐狸姑娘信誓旦旦,“道侣之间怎么会有别的久,你快放开我,我都千岁以上了。你这种小孩子才不能看!”


    常乾略微蹙了一下眉,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道:“非礼勿视,织梦师大人。”


    “喵——”猫跟着赞同点头。


    ————


    整个幽冥界的鬼修都被惊动了。


    草庐不远处的凉亭里多了许多鬼修的身影,他们鬼鬼祟祟地靠近亭子,望着彼岸主人所在的地方。


    幽冥界的大部分鬼修都急需确定目前的安全性——闻人夜实在是凶名远播。


    但他们担忧的这位杀神,此刻正坐在草庐的最外面那间屋子里,对着眼前的几盏茶发呆,活像是被抛弃的大狗狗。


    江折柳跟何妲有事要说,还必须要单独交谈。


    仿佛绝症病人的家属和医师,只把他自己不咸不淡地撂在这里,还跟情敌坐在一起。


    他转过头,瞪了一眼旁边的情敌。豹猫歪了下头,委屈但不能说地又挪开了半米的距离。


    茶水是幽冥界的特产,是深紫色,看着不太能喝。闻人夜盯着水感觉自己看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到小柳树出来。


    那只是他自己感觉上的好久好久,实际上,半烛香的时间还没过去。


    也许这就是度日如年吧。


    常乾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他太习惯做这种守门的事情了,在魔界战将们多年的洗礼下,将他的性格培养得也开始犬系了,只不过是那种冷酷的小狼狗,作风非常务实。


    就在那几杯茶水被看得快要发酵了的同时,与此处一墙之隔的地方。狐狸姑娘清理过了身上的水迹,重新穿好身衣服坐下来,道:“仙尊的棋艺是天下屈指可数的,我不能敌。”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但白子已经溃败大半,无法起势。


    “姑娘不是想跟我手谈。”江折柳道。


    “的确如此。”何妲笑道,“其实也并不是我有话跟您说,而是我们尊主有话要说。”


    “……嗯?”


    “其实尊主就在这里。”何妲指了指地下,“但他感觉到魔尊大人的气息进入幽冥界之后,实在不想见这位追杀了他那么久的老仇人,所以没有现身,靠跟我的独特传音旁观一切。”


    江折柳并不意外,这里毕竟是何所似的老巢。


    “他对我说,魔尊大人的情况,除了百次千次的爆发中尝试控制之外。最大的风险就是失控得时间太久,让他自己无法恢复神智。”何妲顿了顿,“所以请求跟您做个交易。”


    “请讲。”


    狐狸姑娘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朵小小的莲花。


    但这并非普通的莲花,而是淬满了冰霜,芬芳馥郁,灵气盎然。


    “这是数千年前,菩提禅师的佛法莲台。”何妲道,“禅师的舍利子散落之后,莲台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封锁了一切灵力。尊主愿意把他借给您一段时间,魔尊大人如有意外,可以凭借这件宝物,将您的修为暂时加持到与菩提禅师同样的高度,不说打败,但可以暂时制止魔尊大人,留出封印的时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暂时恢复半步金仙的宝物,又来一件,他看上去像是会遇到那么多坎坷的人么。


    江折柳凝视片刻,道:“借的期限为何?”


    何妲笑了起来,道:“他可是将莲台和舍利子都视作自己的东西呢,不会给您的,就算是菩提禅师复生,当面前来讨要,老鬼也不会松口。至于期限……就到魔尊大人渡过此劫,或是被封印之后吧。”


    狐狸恭敬得久了,懒得继续给何所似面子,直接换了习惯的称呼。


    “何尊主如此鼎力相助,是想要什么?”


    何妲道:“自然是让魔尊大人不再针对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闻人夜自己承诺无用,他是个疯子,但只要您答应了,那就一定会实现,仙尊向来一诺千金。”


    江折柳没有立即同意,而是思考片刻,转而问道:“既然何所似此刻就在旁听,我正要询问一句——他可认识什么厉害的音修高手,年龄较长、学识渊博的那一类……”


    他话语未定,何妲似乎就被脑子里的传音吵得嗡嗡的,她晃了晃尾巴,揉着耳朵道:“音修高手不认识,但认识一个弹琴特别难听的老怪物——”


    “只不过,”她停顿了一下,“那个老怪物抢走了他的道种之后,就闭关合道了,闭了……几千年。估计早就死了吧……”


    江折柳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也许他成功了。”


    “怎么可能!”何妲懒洋洋地转述着脑子里老鬼着急跳脚的话语,“老怪物用半生修为铸造了通幽巨链镇压他,要是真能合道成功,他倒立喝水!”


    第七十二章


    江折柳静默片刻, 道:“我不能因为何所似一力坚持,就不把这一位算进去。”


    何妲顺着老鬼的话继续说道:“可是老怪物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他是个极其正派的人,倘若你往前再翻几千年的历史, 还能看到他的名字……只不过对目前的人来说, 确实已经有些脱离时代了。”


    “他当年抢夺的动机非常难以理解。”她道,“夺走的是终末大道的道种。”


    终末大道的确非常符合鬼修的理念, 何所似当年所拥有的是这个, 是十分正常之事。


    “终末大道……”江折柳重复一遍,记下这几句话, “既然是十分正派的前辈, 想来不一定是他。究竟是谁,还需继续考证。”


    两人交谈完毕,江折柳答应了何所似的要求, 只不过他只是承诺会跟闻人夜提出, 而小魔王是否能真正遵守, 还要看他自己。


    不过何所似仿佛比他自己都有信心, 老鬼毕竟是看过闻人夜发疯的,恐怖程度难以形容。在他心中,也就只有江折柳拥有能叫停他的能力。


    两人步出房间时,闻人夜快把眼前的茶水盯冒烟了。豹猫跟着他盯, 眼珠子眯成一线,然后把头伸了进去,卷舌舔了一口。


    江折柳停到他面前时, 小魔王的紫眸与猫的眼珠一同抬起, 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江折柳一直觉得他的某些行为很像小动物, 但没有想到有这么像。闻人夜的紫眸微亮,看到他时更亮了, 宛若整个画面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重新渡上了一层色彩,世界霎时变得新奇有趣。


    “回去吗?”闻人夜问,他自觉找到了方法,没必要留在幽冥界。


    江折柳徐徐点头,道:“返程之路,再去兰若寺拜访一次明净禅师。”


    就在他话语刚落之时,一旁的狐狸姑娘耳朵一抖,被吵得差点跳起来,然后表面镇定地把脸伸了过来,眨了一眨:“你们要去哪儿?”


    江折柳了解过自己沉眠后的很多事,也从传闻之间听了何所似对明净的微妙善待之举,让人不得不思索联想,认为他们之间有些渊源。


    只不过复杂的关系难以推测,只能靠侧敲旁击来观察端倪。


    “去兰若寺。”江折柳重复道,“我有些事想询问禅师。”


    何妲小声道:“能带上我吗?”


    江折柳注视她少顷,缓慢地道:“按理说并非不可以,但闻人夜不喜欢。”


    何妲讷讷地转过视线,对上了魔尊大人的目光,顿时心中打了好几遍退堂鼓,缩回了头:“……那、那就寡着吧……”


    不知为何,江折柳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对他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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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他人的私事,江折柳其实没有要过多窥探的意思,他只是粗略地判断了一下利害,就没有继续深究。


    他们离开幽冥界的时候,渐渐恢复正常流向的冥河水流速缓慢,几如静止。河面上飘荡着沉浮的魂灵,没有意识地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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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折柳伸出手,体内的道体如期运转一周,随后慢慢地在经脉游走、归拢如指掌之间,被他收入道体中的凌霄剑从掌心中浮现而出,凝成锋芒内敛的剑身,化出将剑身包裹完整的冰鞘。


    冰鞘寒凉如水,在触及他的手指的一刹又逐渐散去,将凌霄剑的剑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感觉如何?”


    他的耳畔骤然传来低沉熟悉的声线,淡淡的松柏气息蔓延过来,环绕至周身。


    小魔王凑到他脸颊旁,也跟着看了过去。


    车轮辘辘,在进入人间的交界之处,是不大常见的薄雾天。


    雾色飘荡弥散。


    江折柳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佩剑,通彻心灵之感贯入脑海。他随后略微松指,凌霄剑上的刻字溢光一闪,反馈出熟悉的灵气。


    “尚可。”江折柳斟酌道,“四成左右。”


    “能恢复至四成,起码已过金丹境,直逼元婴了。”


    这只是比较通俗的说法,江折柳境界如初,没有瓶颈隔膜,就如同一瓶不断蓄满的水,只要修行恢复即可。


    只要身体状况稳定,就是平路行车。


    “堪堪与元婴打一个平手罢了。”江折柳的指尖拂过剑身,反馈灵气的剑锋吻过他的指尖,冰冷默然,而又虔诚无比。


    “只能先将心法和道法练起来。”他道,“各类其他术法,数量冗杂繁复,所涉甚广,我需要时间回忆。”


    “已经很厉害了。”闻人夜由衷感叹,“这个速度很好,也非常快,不要逼迫自己。”


    他说着说着,就越靠越近,贴着对方的耳根低语:“总能把体力练上来。”


    江折柳目光微顿,看了对方一眼,没从小魔王的眼中发现什么害羞心跳的意思,一时不知道是他不太纯洁,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冰雪道体修得是纯粹,并非力量,即便恢复至巅峰,我的躯体也只是正常半步金仙水平,既非肉身成圣,更不是炼体法门,比魔族的天赋,也是差上一截。”江折柳平静阐述,“体力特别好有什么用么,用来生蛋?”


    闻人夜话语一噎,卡住了一瞬间。他皱起眉,疑惑且不太高兴地盯着对方,道:“……你已经开始想着他了?”


    江折柳:“……嗯?”


    “我想让你体力好些,是我看着安心,不必担忧哪个混账又来拔我的树。”小魔王一边微恼,一边又仔仔细细地跟他说明自己哪里不高兴,“不是让你生蛋,你不要总惦记这个蛋,小东西一般都长得很别致,不好看的。”


    江折柳沉默一刹,注意力稍稍偏移:“不好看?”


    闻人夜点头:“一开始会用原型生长,跟人族的审美恐怕差别很大。”


    “那按魔族的审美呢?”


    “……”对方难得静默,似乎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好久的措辞,才开口道:“魔族应该……没有审美。”


    他补充道:“我们对彼此的原型,只有威胁感和敌意,无法甄别美丑,这是本能里的天然攻击性。”


    江折柳沉吟道:“那你们……”


    “但我们能认出人族的美!”闻人夜想到这一点,连忙道,“只不过要认出美丽之前,首先要认可对方的强大,才能欣赏得来。不然脆弱的花瓶废物,就只是拖累而已。”


    对方说到这里,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话语一顿,皱眉控诉道:“你还是在想着他?你还担心他会不好看?”


    “这不是你说的吗?”江折柳挑眉,“我对于体力增长所想到的优点,最大程度上的好处可能就是这个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话语未停,就被小魔王压住了肩膀,一直按到了马车侧壁上,他俯下身来,双眸与他的眼眸四目相对,里面幽紫变幻,星火攒动。


    “你觉得,”他有点忐忑地问,“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不是都打算好赖着一辈子了么?


    江折柳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认真地跟他对视,两人的气息融入渐深,纠缠蔓延。


    “你说什么怎么样?”仙尊大人瞟了他一眼,在他脸庞上停了停,“脸?”


    他的手冰凉微冷,从闻人夜的胸口上滑了下来,一寸一寸,一点一点,触感清晰地下移,停到了腹肌上方。


    “身体。”江折柳稍停一瞬,“还是……”


    闻人夜不知道自己那个方面有没有进步,如同被老师检查作业一般,心情又慌又激动,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对方开阖的柔软唇瓣。


    该夸我了吧?是不是要夸我了?


    小魔王牙尖痒痒的,上下磨动了几下。


    他克制住自己咬对方脖子的欲望,而是暂时充当一个乖顺大狗狗,把能撕扯出血的利齿藏了起来,连同带着锋芒的爪子。


    “……性格?”


    江折柳语调镇静地道。


    他好像全然不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一样。


    闻人夜怔了一下,眸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但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俯身抱住了对方,压在江折柳的肩膀闷声道:“我不好吗?”


    他的确对人族的审美没有什么把握,但他知道江折柳长得很好看,所有人好像都很喜欢。


    “好。”江折柳如实开口,思考着道,“你应该是我见过的,最赤诚的人。”


    小魔王虽然很容易吃醋,但是也一样非常好哄,只要得到这一句,他的闷气就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点点关于那件事的在意,追着他问道:“那别的呢?有没有变好。”


    他以为自己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但他的道侣只是隐蔽地弯了下唇角,随后就陷入让人心急如焚的思考里。


    江折柳忍不住想笑,明知故问:“你说的是哪方面?”


    小狼狗藏不住了,不演了,恼火地按住了他的腰,把对方压在侧壁上拥紧,低头咬他的唇瓣。


    江折柳被尖牙咬得有点疼,推了一下对方,没推开,反而被按住双手折了过去。他没有太过反抗,而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对方凶恶的利齿。


    魔尊大人被软舌舔得僵住了。


    一呼一吸之间,气势全无。


    江折柳从对方尖尖的牙齿里救出唇瓣,避免了被咬破的风险,随后如同安抚般地探到对方口腔里,温和从容地亲吻对方。


    小魔王被完全制住了,像是被撸顺了毛,懒洋洋地眯起了眼。


    就在江折柳以为警报解除,安抚成功,可以坐回去的时候,稍有退意,就猛地被一把拉了回去。


    他被闻人夜压在身下,黏黏糊糊地亲了亲鼻尖,然后不依不饶地下移,在白皙的脖颈上咬出红痕。


    小魔王觊觎已久,血纹发烫的魔角不停地蹭他,像是求欢。


    江折柳被亲得说不出拒绝的话,伸手摸了摸他的角,低声道:“怎么了,你要跟我试试这种长进吗?”


    闻人夜动作稍停,不满道:“你果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但逗他确实蛮有趣、他也很可爱的。


    可他很快就不觉得对方有趣了。闻人夜贴到他耳畔,轻轻地咬了一下极易发红的耳垂,轻声道:“我有钻研双修秘典。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有拒绝的机会吗?”


    江折柳被捉弄得有点抖,耳根痒得过分。


    “当然不行。”


    闻人夜揉了揉他通红微热的耳垂,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睫,俯身压了下去。


    ————


    星光漫天。


    这是猫陪着常乾看的不知道第几个星夜,只不过今天是最美丽的。


    常乾靠在一旁,有点疲倦地垂下眼,似乎有些困了。但他没能如愿睡着,而是被周围变幻的妖气刺激脑海,暂且恢复了清醒,他转过视线,看了看一旁的豹猫,却没有见到毛绒绒的身影。


    而是恢复人形的猫耳少年。


    赤身裸.体,尾巴粗壮柔软,眼神懵懵懂懂。


    但再看到常乾时,小洛的眼神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来几个字。


    “……不要。”


    常乾警惕地按剑:“我没强迫你,休想诋毁我的清白。”


    “不、不要……”


    常乾更紧张了。


    在魔族,大魔们过于注重名声和忠贞的,让常乾跟着有些培养偏了。


    魔界的价值观,大概可以短暂概括为——强取豪夺、终成眷属,会夸你主动出击干得漂亮,但始乱终弃、三心二意,就是无情无义,寡廉鲜耻。如果不喜欢对方,还非要尝个鲜,可能很快就会声名远播,没人要了。


    就算是强大的魔将,也会珍惜自己的名节。


    “不要……笼子!”小洛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一句话。


    常乾慢慢地松了口气,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然后一脸冷漠地解开披风,扔给了山狸妖。


    “穿。”他命令道,“不穿,变回去。”


    第七十三章


    江折柳醒来时, 还靠在对方的怀抱之中。


    马车在移动,雨滴微响,声音飘忽。


    小魔王紧紧地拥着他, 把手搭在他的腰身上, 掌心贴着细腻微凉的肌肤,与斑驳的痕迹吻合在一起。


    江折柳还没太清醒过来, 他浑身都疼, 但被对方的气息熏陶得困意太浓,能够忽略这种乏累。


    过了片刻, 就在闻人夜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 江折柳却忽然抬起手,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腕。


    他的指骨上有一圈浅浅的齿印,拉着闻人夜的爪子摁到小腹上, 与腹部上的肌理稳稳地贴紧。


    闻人夜霎时不安, 揽着江折柳吻他的额头, 边蹭边道:“怎么了?”


    对方先是没说话, 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懒倦沙哑地道:“疼。”


    闻人夜怔了一下,第一反应认为这是幼崽的存在,在汲取道侣身上所存不多的灵力, 才会让道体受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撞得太深。”江折柳言简意赅,埋在了他的肩膀边,“结卡在一半, 磨破了, 从这里往下, 都疼。”


    闻人夜目光微滞,尴尬道:“双修秘典中的指引有错, 我没想到那是只针对同种族的,按照魔族的构造来说,女魔的宫腔里是带锯齿的……”


    江折柳抽了口气,质疑低询:“锯齿?”


    “嗯。”小魔王诚恳应答。


    魔族没有男婚女嫁的习俗,嫁娶是靠战力决定的。所以魔族女性的内部构造也不会输给男人,甚至因为作为孕育子嗣的一方,还会更加凶残。


    闻人夜解释完之后,江折柳潜意识里脑补了一下他们的交合过程,想到了带着白色鹰隼面具的公仪颜,莫名感到一丝敬意。


    但她们的锯齿,说到底也是为了受孕成功率、以及减少被劣质男性侵扰,这是万物进化的选择。


    双修秘典针对同种族,所以对这种种族随机、性别自由、立场矛盾的恋爱,有一点点小小的违和。


    这违和也不算小了。江折柳闭着眼想。


    闻人夜的技术确实有长进,但因为教科书的错误,以及经验的缺乏,导致中途还是卡在里面了,上不去,拔不出,被软组织包裹的硬结卡在里面,一直磨来磨去,无法移动。


    当时江折柳坐在他腰上,低头慢慢地亲他,本来体力和状态都不错,准备跟小魔王争个高下,看看有没有机会反压住魔尊大人。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就被结外的软组织猛地磨到了奇怪的地方,腰力蓦然抽干,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他敏感得过分,揣了蛋之后似乎变本加厉。


    江折柳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无法脱离出对方的视野,闻人夜顿时就知道他被碰到了什么地方,他的情绪霎时间愈发兴奋了起来,连骨尾都肉眼可见地开始晃动,从小腿往上缠绕。


    骨刺刮得人有些疼,但并不剧烈,而是那种讨好地磨蹭。


    江折柳本以为这只是眼前的一个小挫折,刚打算重振旗鼓,就又被重重地刮蹭了一下,这回直接趴在了他怀里,肩膀都有些发抖。


    ……什么啊,现在就来这个么。


    他有些不甘心,可节奏还是不可避免地进入了闻人夜的掌控之中,小魔王终于不再忍耐了,他露出尖牙,舔了舔齿尖,勾住江折柳的腰往上抱了抱。


    随后就发生了刚刚那一幕的犯罪现场——软组织外面溢满了湿润的水,在大量的润.滑之下硬生生地往里推了半寸,正正地碾在……


    江折柳顿时没力气了,但他又确实不服,环着对方的脖颈不松手,低头咬了一口闻人夜的肩膀。


    他的牙齿整齐素净,没有杀伤力,加上魔族的体质天赋,这狠狠一口咬下去,连皮都没破。


    闻人夜甚至觉得对方挑逗自己。


    于是,在错误的书籍指导、错误的认知偏差之下,他不小心又把对方弄哭了,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退缩,让小柳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周都是泛红的,唇瓣被咬得有些破损,还肿了。


    ……还真是,大!有!进!步!啊!


    江折柳的生理性眼泪很好看,他有时意识不到自己在哭,而是身躯遭受到刻薄对待后自发的流泪纾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有时候是疼,但更多时候是……达不到满足的巅峰,被小魔王压着劲儿,一点点地磨他。


    像是熬鹰一样,反反复复地倏忽而停,被全然篡夺主动权,失控,失控,反复失控,可是即将冲出失控边缘,达到疯狂的界限时,却又被狠狠地压制暂停,让潮水涨至高点,猛然滑落。


    不给个痛快。


    闻人夜似乎觉得让他释放的次数太多,会伤害他的身体,所以有意识地在控制这一点。江折柳早就想要控诉,只是每次后面都会有点晕,被其他更过分的事情吸引注意力,就一直都没机会跟他说。


    比如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就被卡在里面的结吸引了,恼火得无声记仇。


    那个位置太深了,清理不干净,虽然天灵体可以吸收,但听起来实在太像是采补了,江折柳作为古板规矩的名门正道,并不是特别能接受这么像采补的方式。


    闻人夜自知理亏,用端正认错的态度道:“疼么,那我给你揉揉。”


    他的掌心下移,不免又在对方光.裸的肌肤上滑动,只动了这么两寸,就猛地又想起某些销魂又柔软的触感。他不知道别的同族被锯齿刮出交合结是什么感受,但他的道侣真的太柔软了,每一处都软得过分,像是探指深入,就能猛地陷下去,饱溢出微冷的水迹,满满地翻出来。仿佛碾碎了一颗汁液淋漓的果子,果汁沿着手腕下滑,又痒又弥漫着淡香。


    希望他想到的这个果汁没有在描述什么别的东西。


    闻人夜喉结微动,突然原谅了自己青涩拙劣的技术,让他有能够横冲直撞、肆意任性的借口。


    江折柳的年龄、经历、性格,都可以无限地包容他。


    他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江折柳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伸手点了点对方的手腕,低声道:“挪回来。”


    小魔王乖乖地挪回来,装作温顺大狗狗的样子低头亲他,动作轻,但是很粘人。


    “还有哪里疼。”闻人夜碰了碰他的唇瓣,“我看看。”


    疼的地方都不太能给他看,容易把忠犬变成可怕的小恶魔。


    江折柳深知这一点,眼皮都不抬,也不回应对方,只是困困地靠着他,好像很快就要又睡着了。


    闻人夜的躁动慢慢安定下来,从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大概过了半刻钟的时间,江折柳忽地一蹙眉,小小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还是疼?”


    小魔王的负罪感成倍上涌,但他屡教不改多次,已经知道自己是个欲望上头拽不回来的德行,老老实实地伸手给他揉着小腹。


    “……不是。”江折柳轻咳一声,抬眼朝外侧伸手,闻人夜默契地递了杯茶给他。


    茶水滋润喉咙,将那种沙沙的轻微灼痛压了下去。


    “感觉奇怪。”江折柳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在生气。”


    “……谁?”


    江折柳低头瞟了一眼他的手背,闻人夜的目光也跟着挪了下来,停到小柳树的腹部上。


    天灵体之内有一个孕囊,平时折叠收缩成膜,多一道脉络从膜下延伸过去,通入肠壁之内。等到孕育生灵之后,这个地方才会开始生长,跟幼崽的大小而变化——书上是这么说的。


    而这个体质的特殊气味和阵热,也是因为多了一个腺体,多一份生物本能,并且江折柳的脏器构造也与常人不太一样,所以只要仔细地、丝毫不漏地随着脉络走一遍,就能“亲眼看到”这个特殊体质与常人大体上的区别了。


    两人的视线在此处停顿,闻人夜盯着他的肚子,振振有词道:“他凭什么不开心,又不是他道侣,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折柳点了下头,却道:“有关系。”


    闻人夜:“……?”


    “人家不会觉得震么。”江折柳平静无波的看着他,但比正色质问的威力还大。


    闻人夜愣了一下,想反驳,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竟然还有点道理。


    “我都觉得震。”


    闻人夜:“……”


    魔尊大人不太同意,他觉得对方应该觉得舒服才对。


    他这么想,但又不敢说出来,气哼哼地导入一丝魔气,准备跟对方肚子里的幼崽谈判对峙,必要时可能还会吵架……不是,讲道理。


    但幼崽根本不理他的气息,而是在江折柳的身体里绕圈,自己转来转去地动,好像在认真地要抱抱。


    闻人夜的魔气就在旁边,自然能感觉到小崽子在哔哔什么,他拧紧眉头,冷酷地道:“不会抱你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


    “他只喜欢我。”小魔王一句比一句语气重,“是因为他喜欢我,你才能出现,你要分清楚主次关系。”


    江折柳:“……什么……”


    “他以后也不会抱你的。”对方磨了磨尖牙,幽紫眼眸色泽微变,“他这一辈子都只会抱我,你只是附带的,有点自知之明,当个可爱的礼物。”


    最后这句话还可以。


    就在江折柳这么想的时候,听到小魔王恶意满满地补了半句:“赠品。”


    江折柳:“……你少说两句。”


    闻人夜抬头看着他,气势汹汹的眼神一下子就软化下来了,乖得不得了,凑过来一边亲他一边道:“怎么了?我只是吓唬吓唬他,让他不要再兴奋了。”


    江折柳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他追过来的吻,淡淡地道:“不,他更生气了。”


    “生气会折腾你吗?”闻人夜气得要死,“打掉!!!”


    江折柳瞥他一眼,没说话,他有点犯恶心了,可能是因为受到了小崽子情绪的影响,确实有一点不舒服。


    不止一点,这个大的也搞得他不太舒服。筋骨被磨得生疼,腰侧现在还吃不上劲儿,有点发麻。


    闻人夜被躲了几下亲亲,执着地要亲回来,但江折柳皱着眉一直躲开,他以为是江折柳因为自己的话生气了,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幼崽酸得更突出了,就又凑过去亲他。


    江折柳一把按住他,偏过头干咳了两声,随后反胃地想吐,可是吐不出来,只能被呛得咳嗽。


    “……折柳?”


    小魔王看愣了,整只禽兽都呆住了。


    完了……


    他把道侣亲吐了……


    江折柳拍了拍胸口,把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转过头就对上了爱人担忧而愧疚的目光,他重新埋进小魔王的肩窝里,闭上眼道:“没事。”


    “真的吗……”


    “骗你的,你能自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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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七十四章


    小崽子没有安分多久。


    江折柳靠在道侣的怀里睡觉, 得到了一阵能够缓解疲惫的休息时间,等他醒过来时,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凌霄剑被重新收入了体内, 他的孕反虽然强烈, 但并没有太大的排斥性,所以对这把佩剑的掌握还是可以自如控制的。


    闻人夜给他揉了很久的腰侧, 麻木的肌肉已经恢复了触觉。只是肚子里的崽一直源源不断地传递信息过来, 像是个话痨。


    “到兰若寺还有一两日。”闻人夜道,“等你重拾遁法, 你我便不必需要如此行路了。”


    “你好像口不对心, 明明很喜欢马车。”江折柳伸出手,被小魔王拉着坐起来,有一点压到红肿未消的地方, 等他坐起来时, 才猛然发觉里面被放了东西。


    江折柳霎时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闭眼缓了一下, 才维持住坐稳的姿势,感觉到一个滑溜溜的、很小的东西被挤压得更深了。


    “……是什么?”


    他的嗓音还没恢复,这句话低软微哑,尾音有些虚。


    闻人夜半抱住他, 让对方把重量压过来,然后诚恳地如实道:“药玉。”


    “……哪来的?”


    “跟双修秘典一起搜集的。”闻人夜眼神发亮,低头亲了亲他, “这个没出错, 对不对?”


    江折柳后悔把凌霄剑收回来了, 他现在就是伤不到对方,也要捅他一剑泄愤。


    “你, ”他蹦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咬在齿间,半天也没说出来,过了片刻,他深深地呼吸过一回,才攥着对方的手腕道,“你能不能掂量掂量深浅。”


    闻人夜看着他,神色认真地听取建议。


    “你要我怎么取出来?”江折柳有些头疼,“放得这么深,你要送这东西跟幼崽见一面?”


    “能融化。”小魔王真诚无比,“材质不是普通的玉,你放心。”


    他又补了一句:“昨天把里面磨破了,我怕你一直会疼,所以……”


    江折柳真是听得没脾气了,但也不想理他,独自自闭。不光这块滑溜溜的药玉有一种奇特的异物感,连他的身躯都因为这个而过分敏感,即便是材质非常好的衣衫,都让他觉得有点磨……


    ……嗯?


    他反应过来了。


    男人的胸膛,再怎么粗糙的衣料、敏感的皮肤,也不会磨到有点疼吧。


    江折柳没有说,而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小腹里的幼崽,很快发觉这也是孕期的特别征兆,只不过细微得难以察觉。


    过往的天灵体中,不是没有生过球的,但是他们都没有将这些记载下来,或许是因为太过难以启齿了。就连江折柳这样坦然无比、没有压力的心境,都在面临这种事上羞恼窘困。


    不能跟小魔王说,不然他就“非要看看”了。


    但很快,闻人夜就不想让他自闭了。对方难以拒绝地过来蹭他,紫眸直直地望过来,甚至还尝试着要亲他,比三个月的小奶猫还粘人。


    只不过魔尊大人不够柔软,抱上去硬邦邦的,在闻人夜的心里,没准儿江折柳才是那个“三个月小奶猫”,让人忍耐不住拥抱亲吻的欲.望。


    “你别不高兴啊。”闻人夜贴着他耳畔道,“不这样的话,你要疼几天的。”


    江折柳抬手捏住他的脸,把魔尊大人深邃俊美的脸颊扯了扯,道:“我发现你越来越,自作主张了。”


    “我是对你好!”小魔王振振有词,然后被扯得吐字不清,“难道你宁愿疼好几天么?”


    “是啊。”江折柳难为他,“长记性,分床睡。”


    闻人夜呆了一下,想到了分床睡这种残酷恐怖的事情,觉得遭遇了毕生中极大的婚恋危机,他按住江折柳的手,道:“你就没有喜欢这件事么?”


    江折柳正为身体敏感这件事烦躁不悦,自然不会吐露实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魔尊大人的骨尾蜷缩了起来,可怜巴巴地卷成一团。


    “那你只是迁就我吗?”闻人夜难经打击,语气低落地问。


    江折柳沉默片刻,还没说话,就被对方猛地抱住。他的腰本就没力气,这一下猛地抵在了后方的壁上。


    玉融化了,治愈身体的药膏修复着他的伤处,循序渐进地发挥作用。


    江折柳低低地抽了口气。


    明明只是一小块药玉,但还是涨得他浑身都不舒服,眼尾一下子就红了,忍不住地用轻咳掩饰喉间的气息不匀,试图找回正常的分寸感。


    “折柳,”闻人夜抵着他的额头,“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江折柳等着他说出下一句,准备开口补救,别把爱人逗过劲儿了。结果听到对面这个禽兽的下一句是:


    “……我们多来几次,你就喜欢了。”


    江折柳:“……滚。”


    闻人夜期待落空,心道果然如此,然后乖顺地道:“好的,马上滚。”


    他起身挪开身躯,刚要想想别的办法时,一眼扫到对方湿润的睫羽和泛红的眼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对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魔尊大人敏锐的嗅觉顿时发作,他探手过去,捧过江折柳的侧颊,看着对方的墨眸。


    “折柳……”闻人夜咽了下口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另一手随意地按住对方的肩膀,顺着肩膀往下滑动。


    这其实是个很熟悉、且并不出格的举动。但他的掌心猛地隔着衣衫触摸到了不能详细写的地方,就一下子出格了起来。


    江折柳的脑海里一下就烧起来了。


    他按住闻人夜的手拉了下来,低头埋进对方怀里,不想让闻人夜看到自己此刻的表现。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同性来说,出现这种不该有的症状,他仍旧觉得非常耻辱。


    繁衍非常伟大,孕育生命十分高尚,令他觉得耻辱的不是生育本身,而是他根深蒂固的前辈思维,当示弱在年轻人面前时,令他觉得这样非常惭愧羞耻。


    能够触犯到江折柳自尊的地方并不多,这算是一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也慌了,他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但感觉对方有一点奇怪,在担忧之下,没有想到这是怀崽子的副作用,而是亲了亲他的发顶,低声哄道:“你理理我,跟我说,怎么了?”


    这个回答难以启齿,让人不太想说,只想忍耐。


    闻人夜没得到回应,就更担心了,他把对方往怀中抱了抱,改换姿势,伸手重新摸了过去,以为对方是哪里在痛。


    确实是疼痛,但跟传统意义上的不太一样。


    闻人夜摸到对方的胸口,一开始还是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一点点凸出来抵着他的手心,他才猛地顿下手。


    对方的气息已经没法听了,支离破碎,乱成一片。


    江折柳抬起手,单臂环住对方的脖颈,还是没有看他,闭着眼哑声道:“懂了?”


    闻人夜还在懵,茫然地应了一声,手也不敢动,结巴了半句:“……这、这是……”


    他被那一点点顶端蹭到了手心,觉得以江折柳的体温来看,这里的温度达到了不应该的程度,有点热乎乎的。


    他脑子一断线,抬指捏了一下。


    “……嘶,你……!”


    江折柳出口的声音都是奇怪的,哑得不像话,甚至还带着一些呜咽的强调,气息支离凌乱。


    他都能被小魔王气死。


    闻人夜霎时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儿,随后人跟着傻了,慌得词不成句:“这个……这个,魔族女性都没提过啊,不是,天灵体也提倡母乳喂养么?”


    “……”


    “……父乳,对不起。”


    小魔王的尾巴凑过来,不要脸但是意志坚强地勾着他的腿,死活就是不松开,以免小柳树跟他分床睡。


    闻人夜自觉说错了话,乖得不得了地用魔角蹭蹭对方,贴耳低声问他:“怎么办啊?我、我给你揉揉?”


    江折柳实在是不想理他。


    按照他自己的推测,应该只是孕育体质到了月份之后的自我改变,跟揣得哪个种族的幼崽没有关系,可能这个体质都会有,为哺育做准备而已。


    闻人夜一边问,一边凑过去闻了闻他身上的香气,觉得一团浆糊的脑子又被勾引得不剩下什么智商了。他的小尖牙有点痒,不经大脑地问:“还是给你……舔舔?”


    江折柳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对方拉了下来,语调沙哑地开口道:“你要是没有办法,就闭嘴。”


    闻人夜对上道侣湿润微亮的墨眸,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颤抖的声音,心头管不住地砰砰跳,那种让人失去理智冲昏头脑的初恋感又爬了上来。


    “……你要忍到它不疼吗?”


    江折柳不说话,缩回床上翻了个身。


    明明身体健康,但每次跟道侣双修完,都要“缠绵病榻”,惨得难以言喻。


    闻人夜忐忑不安地挨着他,伸手把玩对方冷润冰凉的长发,将发梢玩了一会儿,然后心不在焉地给他系了个小辫子,低声道:“是不是药玉滑得太厉害了,刺激躯体,才催发出现的?”


    对方没声儿。


    闻人夜更不安了,总觉得小柳树在盘算着怎么休了自己。


    他磨磨蹭蹭地贴着对方,小声道:“有……那个……”


    别说江折柳了,他也说不出口,他可是只拥有小柳树这么个唯一的初恋,经验全是在对方的身上得出来的。


    他怎么能问自己的同性道侣涨不涨……那个什么呢!这也太不要个魔脸了!


    闻人夜斟酌了半天,抑郁地闭上了嘴,把江折柳的头发打了个蝴蝶结,不情不愿地道:“你怎么能为一个球受这么多苦,现在还能打掉吗?你什么时候理理我啊……折柳?睡着了么?要不我传音回去问问其他魔族……?”


    江折柳:“……”


    这可真是嫌他还不够丢人啊。


    当初捡道侣的时候怎么就被他的赤诚深情打动了,他到底谈了个什么东西……


    第七十五章


    所幸这一切都不大严重。


    江折柳的身躯的确与常人不同, 有一些难以接受的孕期反应,但他性格稳定成熟,能够应付得来。


    反倒是闻人夜担心得不得了, 一半是担心对方身体不舒服, 让小崽子折腾得难受,一半是担心小柳树对自己有很多意见, 再因为这种事闹矛盾、要跟他和离, 那问题就大了。


    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闻人夜接受不了。


    天灵体只有在比较敏感的时候, 才会发生之前那种令人难堪的事情,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远离小魔王,独自忍耐一段时间,就能够将这种反应压制下去……但这似乎是暂时, 江折柳不能确定以后是不是也是这样。


    到兰若寺的那一日, 雨水初停, 寺庙外有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和尚。


    江折柳很早便下了马车, 步行到兰若寺外围,他刚刚接近扫地的扫帚,就猛地心口一跳,察觉到了一丝奇特的感觉。


    他的危机预感向来很是强烈准确。


    小和尚仍然低着头清扫地面, 地面上落叶被扫在一起,干枯发裂,扫除阵阵摩挲声。


    江折柳立于落叶之前, 注视着专心扫地的小和尚, 忽地开口道:“落叶纷繁, 何得清净。”


    “勤扫落叶,日夜不停, 终得清净。”


    这是兰若寺住持常与他辩的机锋。


    “日落夜落,日扫夜扫,永无解脱。”


    小和尚依旧没有抬头,而是语调略微呆板地重复道:“风吹屋檐瓦,瓦落破我头,我不怨此瓦,此瓦不自由。①”


    他没有停下,而是又说了一遍,随后就像是被制定好的机械一样,重复了好几遍。江折柳目光愈凝,掌心猛地浮现出凌霄剑,剑锋横刮而过,切断了小和尚手中的扫帚。


    他霎时间倒在地上,抽搐了片刻,从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那段难听琴声的声音,让人头晕目眩。


    江折柳紧握剑鞘,身旁多了闻人夜的气息,他盯着小和尚的躯体消弭不见,只剩下薄薄的衣衫铺在地上。


    “这是?”闻人夜诧异道。


    “这是设计好的。”江折柳抬起头,看向兰若寺的门面,就在小和尚躯体消弭的刹那,整个隐世多年的寺庙也显出本来的模样——那些清净平和的禅房静室,被削得破破烂烂,满地琴弦音波的坑洼裂痕。


    长廊断裂,静室外的兰花被齐茎削断。


    江折柳呼吸一滞,掌心稍稍一紧,抬步走了过去。


    地上的琴弦波纹剧烈而强横,但发生得很突然,似乎是一个非常临时的决定,才让背后之人做出了如此的举动。


    兰若寺几千年没有出过岔子,在这短短的几十年内却屡屡受挫。


    他闭眸感受了一下,发觉这周围还仍有活人的气息,便立即前往解救。那些修为比较高深的佛修被困在了琴音波纹的余音封锁之下,而住持闭关正到最紧要的关头,无法脱身。


    这种波纹的余音并不难破,但却复杂至极。江折柳耗费了很大功夫才将他们从困境之中拉了出来,但很快,他便发现明净禅师不在这里。


    他失去了踪迹。


    怎么回事……


    江折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在幽冥界侧敲旁击时,从织梦师口中得到的、何所似的态度。


    看来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在影响着事件的突变。


    江折柳神情发沉,将明净的师弟、明远禅师被束缚的双手从琴音余波里解除出来,他的灵力触碰到波纹时,猛地绽出一声极其难听刺耳的声波。


    并没有杀伤力,但声音却过于磅礴,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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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折柳的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猫叫,他转过身看了过去,见到小洛蹦了起来,挂在常乾的身上,泪眼汪汪地看了过来,脸色苍白,害怕得要命。


    常乾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自觉坐怀不乱柳下惠,清白剔透,纯洁如初。


    小洛勾着少年的脖颈,大眼睛看着江折柳眨了眨,然后猛地松了手,连滚带爬地跑到江折柳的脚边蹭了蹭,抽抽噎噎地道:“难听!”


    “我知道……”


    “我想起那个人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静静地注视着他,沉默聆听。


    “是灰白色的头发,一个男人。长得很……很……”他找不出形容词,想了半天,“很像个好人。”


    长得……像个好人?


    江折柳思索着开口:“小魔王。”


    “嗯。”


    “你觉得,几千年前的正道前辈,走火入魔,进入歧途的概率……有多大?”


    闻人夜没有经历过这种假设,迟疑地想了片刻,道:“概率很小,我是说……几千年之后再入魔,被蚕食的过程太久了,道心衰落有时只是一瞬间。”


    他的想法跟江折柳的认识不谋而合。


    “他带走明净禅师。是想……做什么?”


    “佛修中的纯阳圣体,做什么都不奇怪。”闻人夜残酷理智地直接说了出来,“还是参地藏王果位的修行者,总会有办法汲取利益的。”


    江折柳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表评论,而是转而跟其他佛修商讨此事,只不过,他们大多数都没有见到那个人的真面目,很多都是听闻琴声便失去意识了。


    反而是小洛,在对方对这些小妖没有顾忌的情况,反而见到了那个人一面。


    “通知何所似吧。”江折柳看向闻人夜,“我总觉得,你们有机会站在同个方向了。”


    闻人夜抽了抽嘴角,对此人充满不屑,极度排斥地冷哼了一声:“就他?”


    “你的确很强。”江折柳道,“但是不够稳定,我不能让你有完全失控的风险。”


    兰若寺虽然被琴音摧毁过一遍,满地废墟和瓦片,但要收拾出来一件可以会面的静室,还是很容易的。


    那个为了不跟闻人夜见面、宁愿远程沟通的老鬼,在听到这种事后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地现身了。


    三刻钟后,江折柳看着眼前的蜡烛冒起黑气,阴森潮湿的鬼气慢慢地升腾起来,从烛光的影子里凝聚成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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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所似黑发微卷,很短,发梢只留到后脖颈,皮肤惨白无色,指甲有些半透明。


    他坐在了一团黑气上,身上慢慢凝成实体,似乎从上次跟闻人夜交完手之后,就一直没有伤愈。他的眼珠转了转,从闻人夜的身上移动到江折柳脸庞上,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单刀直入地问:“抓他做什么?你们之前说了什么?”


    “佛修圣体,一直很有交易价值。”江折柳道,“我们之前,只谈过闻人夜的病情。他指点我去找你。”


    何所似避而不见这么久,结果最终还是不得不亲自现身,他浑身都弥漫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像是滑腻冰冷的毒蛇。


    “光是一个佛修圣体就值得毁了兰若寺吗?”何所似质疑地敲桌子,不可思议地道,“老子做了好久心理斗争才放回去的人,让不知道什么东西抓走了?!”


    闻人夜比他气性还大,抬手拍了回去,盯着他道:“说话就说话,凶我道侣做什么?”


    何所似:“……你俩,你他妈……”


    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真的打不过闻人夜,只能停住话语,烦闷地道:“你这个疯子能活多久,大部分还得看天意,你死了他当寡夫,一群人都日思夜想地想要撬走,你狂什么?”


    小魔王被戳中心槽,感觉非常之痛,怒而召出长刀,险些当场就劈死这个混账老鬼。


    但他被江折柳拉住了。


    小柳树只用了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闻人夜就像是被捏着后颈肉的狮子一样,只能压下眼前的一切听取对方的建议。


    江折柳按住了他,转而一把将凌霄剑贯进桌案上,眸色冷如寒星,直接了当道:“我来。”


    何所似:“……”


    “我找你,不是让你来发脾气的。”江折柳一字一顿地道,“那个会使琴音的人究竟是谁,有何来历,是否与眼前的痕迹吻合,我要你完完整整、毫无错漏地回答我。只有这样……”


    他停了一下。


    “我们才能想出头绪。”他观察着何所似的神情,“把明净禅师从他手里接回来。”


    何所似与他对视一刹,也没有任何吝惜,直接切入了内容——


    “老怪物叫张承之。”他道,“你应该听过。”


    江折柳霎时怔住。


    长河仙尊张承之,他的名声岂非是听过,简直如雷贯耳。他是几千年前最接近合道的正道人士,有过许多杰出的贡献、他的声名地位,足可以比肩当世江折柳之名望。


    只不过,这一位也是史书记载上的人了,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段的话,很难从记载中把握出哪一个人最有可能。而且从江折柳的角度出发,其实很难将这一系列事跟这位前辈联系到一起。


    “他当初夺我道种,封我真灵,元气大伤。”何所似道,“不过,他的琴音虽然难听,但这并不是他最强的手段,只是一个辅修调剂而已。而且张承之封印我是为了夺走道种,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有意掩饰,你们修真界不清楚很正常。”


    江折柳沉吟道:“……碎界膜,压丹炉,催化妖兽入魔,劫走明净禅师,此人做事,毫无规律可循。”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想毁掉这个大千世界,而且已经观察江折柳很久了。否则不会是他前来兰若寺,随后便发生这件事。


    如此突然之事,明净禅师……


    江折柳思绪一断,蓦然开口:“你们认识?”


    何所似眯起了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随手遮蔽了三人之外其他生灵的感官,才慢慢回答道:“如果是张承之老怪物的话,我们确实认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似乎是一个突破口。


    “明净小和尚的前世,就是那位‘慧剑’禅意彻。”


    慧剑是称号,禅意彻是名字。明净的俗家本名就叫意彻,只不过并不是姓这个,是修佛之后才改的姓。


    “他非要渡化我。”何所似恢复了有点懒散的语气,“张承之不一样,他单纯地……想杀我。”


    ————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封印了事。”


    灰发男人坐在明净的面前。


    他穿着一身长袍,腰间挂着一个笛子,膝头放琴,琴匣底部可以抽出两把灵剑。


    明净静默无波地望着他。


    “意彻。”男人道,“你既然叫这个名字,为什么从不肯心意通彻。”


    明净还是没有说话。


    在他心中,逝者已逝,过往如尘,他不再是“慧剑”,也没有渡化过那只鬼,只是一个渺小普通的修行者,平静地修行,钦佩报答引领过他的前辈,那些前世回忆,只不过云烟一场,不必视作存在。


    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出,张承之的状态不对。


    灰发男人连说话都是一卡一卡的。


    明净沉默地看着他。


    “禅意彻。”男人站起身,在他面前徘徊了几步,“我合道未成,一半是因为你执拗渡化何所似,延误了我的时机,另一半也是因为你……”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语句卡顿地生硬交代道:“因为你影响了我的道心。”


    明净注视着他,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后,似乎彻底放松了什么,像是为谁完成了遗愿一般卸去重负,浑身上下的气息随之一变,好像完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良久的沉默过后,明净才低声开口。


    “你不是长河前辈,”他说,“你是谁?”


    灰发男人伸了伸懒腰,随后又坐在他面前,伸手拨弄着手边的琴,发出一串空灵却又刺耳的响声。


    “你觉得呢?”男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指,一缕天之杀机浮现在指间。“我是谁?”


    “你是……”


    明净话语停顿了好久,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直觉,可他却又不得不信,不得不开口。


    “……终末?”


    灰发男人似乎很惊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一缕天之杀机消散了下去,不吝赞美道:“不愧是张承之喜欢的小秃子,我还以为你能再猜一会儿。”


    天之杀机慢慢无声地凝聚。


    他的身上有天道的杀意。


    不光是他想要毁灭这个大千世界,这个大千世界也要毁掉他,只不过天道终究无情无形,只能顺应万物的逆转,而不能真正的干预。


    天之杀机一般可以在劫雷里收集,而这种突兀凝聚的部分,只能说明眼前的这个人……不,这个“东西”,已经跟大千世界的意志为敌了。


    “……为什么会这样。”明净问。


    “谁知道呢。”终末笑了笑,“修无情道的张承之道心混乱,煎熬到最后只能求死,而永生不死的我们拼命有情,是为了真正地活过来。”


    “我们?”小和尚捕捉到了一个精准的词汇。


    “啊……”终末发觉自己的失言,但似乎也没太当那么回事儿,“你叫……禅意彻对吧,幸好我发现了你,要不然还无法消除张承之最后影响我的意志。我给江折柳留了线索,他很快就能找到你,你放心。”


    “然后呢?”


    “然后。”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与世俱亡,我得解脱。”


    明净没有再说话了,甚至闭上了眼,他不想花费精力去猜测,对方得到的,究竟是哪一种解脱。


    也许那些永恒不变、寂静冰冷的道种,那些始终如一的大道一部分,尝过成为人的滋味之后,反而会发觉有情有义的感觉,比做一件死物还要更痛苦、更艰难。


    爱恨皆苦,情义常两难,圆满不易得,多得是无穷遗憾。


    第七十六章


    这里光线昏暗。


    明净注视着晃动的灯芯, 一言不发,沉默如冰。


    他的拒绝态度便是如此,遇到不想见到、不想应对的事情, 在没有转机和办法的情况下, 只有无限的安静。


    “你没有什么别的话想问吗?”终末道。


    他似乎很有倾诉的欲望,很想告诉给别人知道, 眼前的小和尚似乎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明净转过头看向他。


    小和尚没有动手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的这个东西。长河前辈的躯体本就是半步金仙中非常强横的类型,再加上他的躯壳里不是一位真正的半步金仙, 而是万物本源之一。


    是道种。


    道种是从三千大道的本源之中衍生出来的, 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仅限于它们是死物之时。


    倘若本源的一部分觉醒了意识,就已经脱离了原本的阵线。


    解脱这两个字,未必就是一般人脑海之中的含义。明净无法猜透, 但隐隐地感觉到了, 他的目的必然会带来利益, 而这种利益是要通过毁灭而带来的。


    “你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终末摊开手, 掌心是一团聚散浮现的天之杀机,这是他这段时间收集的,用来推测天道对他的敌意程度。


    明净看着他。


    “不过张承之也闷得透不过气,或许你们很合适。只可惜你是个秃子, 可能还会是天生佛子,你的一生、永生,都不属于他人, 只属于佛。”


    终末用着长河仙尊的身躯, 自然会为张承之说几句话:“当年你也误会他了, 他抢夺道种,并不只是因为他自己需要——大道在前, 就是争夺又有何不可?他是认为倘若何所似合道成功,会杀了你。”


    任谁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都觉得一个一心渡化恶鬼的佛修,只会受到恶鬼的痛恨。


    一开始的确如此,何所似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生撕了他,痛恨佛修圣体修到极致、坚韧难摧。


    但时日变迁,禅意彻的渡化方式也从最激烈的手段中演化为了温和蚕食,他无声无息地将许多凶灵渡去邪性,化归天地,让不得解脱的怨灵释去怨恨,就地消散。


    他这种做法,让何尊主一度日思夜想地想要杀他。但等到他与禅意彻相处日久,杀意渐弱时,他被对方的朋友、长河仙尊张承之暗算镇压,用早就制作好的通幽巨链锁住了他的本体,压在冥河万千波涛、滚滚长流之下。


    禅意彻不认可张承之的做法,他觉得对方此举违背道心,合道受阻,很难成功,也不觉得终末道种适合张承之这种无情道修士,即便先天大道互通,有万物归一的可能。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想要救出这只恶鬼,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他陪同浩荡冥河共醒共眠,在何所似眼前打坐了几千年,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念了千载的渡化咒文。


    佛修的心意坚决,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


    他宏愿未成,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千年渡化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让他的莲台枯萎、佛心染尘,时间耗尽。


    为免迎面而下的天雷牵连无辜,禅意彻提前布置好了转世重修所需的一切,等术法失效、屏障散去时,冥河之底就只剩下铺满河底的、金灿灿的舍利子,与他体内的莲台。


    这是遗物,也是信物。


    转世重修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究竟什么时候,游荡的真灵才会寻觅到契合的身躯、才会走到故人面前,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在这过程之中,张承之没有再与禅意彻见过面。长河仙尊声望日隆,但却在最鼎盛之时急流勇退,传下衣钵与继承人,独自闭关。


    此后音讯全无。


    后人默认在记载中写到,长河仙尊陨落于劫雷之下,可许多年之前的那一声天道惊雷,又有谁真正听到?


    隔世一面,只能见到徒留的躯壳。


    明净听着终末道种说长河前辈的好话,用这张修无情道的、孤直冷肃的脸,做着全然不同的神情变化。


    他只觉得时光匆促,千年一瞬。


    “是我讲错了,你比张承之还闷。”终末打了个哈欠,说累了。“就不能跟我说几句话吗?你都不好奇?”


    “……”明净掀起眼,看着他开口道,“我问什么,你都会说?”


    对方笑了笑,明显地是要骗他说话:“那当然。”


    “好。”明净道,“长河前辈残魂犹在,所以会束缚你,但见到我,残魂消散,如今已不存于世,是吗?”


    终末好整以暇地点头:“是。”


    “你们争斗了数千年。”明净字句平静,“最后,你赢了。你要毁灭这个大千世界,以挣脱本源的控制。而天道也正因你的出现,而释出杀机,为了保存自身,是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手心,见到一缕天之杀机缓慢散去。


    终末道种目光略微沉凝:“是。”


    “切割界膜,是为了瓦解江前辈的力量,他是千年以来最有希望合道之人,你忌惮他。”一直不说话的人,说起话来总是精准而恐怖,“但你似乎中途改变了很多次计划,事到如今,如今还要对江前辈动手,恐怕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闻人尊主体内的——”


    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对方手中的天之杀机凝成一道细线,细细地割破了他的喉咙,穿透进去,切断了声带。


    明净低下头,捂着嘴呛咳了好几声,声音变得很嘶哑混乱,猩红的血珠从他的唇边和喉间流淌而下,他单手撑在地面上,被钻进喉间的异物卡得字句零落。


    对面之人站了起来,背过了手,似乎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随后才微笑着开口道:“慧剑圣僧,你还是安静一点,比较讨人喜欢。”


    终末说完这一句话,犹有闲暇地想到,如果张承之那个老东西看到这一幕,恐怕能气得怒掀棺材板。


    盘桓周旋了这么久,他终于在某个方面,取得了彻底击败张承之的快乐。


    譬如此人没有开端、无疾而终的静默钟情,从生到死,永不开口。


    不,从来都没有“生”过,从一开始,就是死亡的终局,千古未变。


    ————


    即便是了解完长河仙尊的生平之后,通过何所似的口中了解了一部分他在鬼修心目中的形象后,江折柳依旧很难把这一位跟报复社会联系起来。


    一定有什么原因。


    但他信息不足,无法得出。


    反而是那些琴声的余波未曾收敛,一路通往远处,满地坑坑洼洼、草木摧折。


    余波的方向蔓延到一处裂谷之中。


    裂谷之下,由闻人夜神识探查过一遍,发现了一个布置好的结界。


    而结界之后,还有更多的结界,各种幻境排布、催生幻觉的法宝随意投满谷底,而不远处还有更深的裂谷,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而形成的。


    “张承之”早就苏醒了。


    但江折柳总觉得这痕迹太过明显,只是事到如今,天底下最强的两位任他差遣,没有理由会有不敢去的地方。


    但他还是做了一些规划。


    明净禅师的前世身份呼之欲出,没有再行确认的必要。常乾把猫关了起来,自己却出现在了江折柳身边。


    他会保护哥哥的,如果阿楚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而且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常乾看了一眼前面的小叔叔,无声地摩挲了一下衣袖里的封印令牌,想到他当日的几句话。


    掌中利刃,亦有误伤自身的风险。


    对方想要将这些风险降到最低。


    闻人夜收回神识,将下方的情况跟身旁的道侣慢慢地形容叙述而出,一旁的何所似坐在一团黑气上,在半空中漂浮着,浑身上下都是惹人厌烦的森森鬼气。


    “不知道究竟哪个结界里,才是老怪物的所在。”何所似摸着下巴,迅速地撤回自己的那部分神识,他受伤未愈,这时候不应该袒露出神魂意识,不然如果被攻击了,伤上加伤,就更难痊愈了。


    “全都破掉就知道了。”闻人夜冷酷利落地道。


    何所似抬头看了他一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谁知道张承之到底有没有融掉那个道种,故弄玄虚,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已经脱身了,对于老怪物的恨意也没有之前那么严重,反而忌惮更多些。


    张承之倒是没有融掉终末道种,是终末道种融掉了他,有它自己的想法。


    “最差不过是想毁灭大千世界。”


    闻人夜用神识再扫了一遍,随后转过头跟小柳树嘱咐了好多遍,感觉把注意的事说得差不多了,才掸了掸衣服,准备跳下裂谷,把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跳来跳去的东西撕碎。


    江折柳扯了他一下,看到小魔王疑惑看过来的眼眸,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而是道:“真的不让我下去吗?”


    闻人夜严肃地点头,似乎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幽紫色的眼眸盯着爱人,充满质疑的味道:“这种程度的交手,你不受伤都很难。”


    “我修为恢复……”


    “恢复了四分之一不到。”小魔王残忍纠正。


    “你如今只比元婴强一点。”他皱了下眉,看了一眼常乾,“我让小蛇跟着你,如果有危险,也来得及挡一下,给我回来的时间。”


    “……嗯。”江折柳思索着点头,将脑海中隐而未发的思绪捋正,“我想想……”


    “别想了。”小魔王有点霸道,他觉得这样做就是对折柳最安全的,也能让他放心出手,“就这样,你听我的话。”


    他忽略了自己家到底谁做主,虽然江折柳温和淡定,脾气也好,有时候更是软乎乎的,但他其实很少听闻人夜的话。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的思维、人格、每一次选择,都是独立自主且成熟稳定。跟闻人夜不太一样,闻人夜虽然张牙舞爪,看上去像诸多通俗故事中最大的邪恶角色、最大的反派魔头,但其实真的很听话,一顺毛就乖了。


    江折柳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否决,只是矜持地看着对方,随后又移开视线,看向何所似。


    “何尊主。”他说,“倘若有危险……”


    “你道侣很难有危险。”何所似啧了一声,“他本身就危险,相比之下,我是最危险的。”


    江折柳:“……那,保重?”


    “还真是不客气。”何所似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对方有些特别的想法,“你可别死了,你要是死了,这个大千世界估计都玩完了。”


    他是指闻人夜这个不好使的脑子,没法再经过第二遍刺激了。


    江折柳点了点头,安抚地回应了一下小魔王,随后注视着两人进入裂谷之中,以他的神识范围,只能注意到第三重结界的破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随后的踪迹难以窥测,他扯了一下常乾的衣角,问道:“帮我看一下,快打起来的时候跟我说。”


    常乾沉默片刻,忍不住道:“……快打起来?”


    “嗯。”


    “……恕我直言,您又不能打。”常乾含蓄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关系。”江折柳盯着下方,“我们去偷人。”


    说者淡定,听者懵逼。常乾呆了一下,那股小时候的傻劲儿又涌上来了,他咽了下口水,小声道:“不好吧?小叔叔才走了半刻钟不到……”


    “我是说偷明净禅师。”


    小蛇更紧张了,觉得自己清名不保,忐忑地道:“偷和尚更不好吧……”


    江折柳静默一刹,移过视线看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道:“不脱衣服的那种偷。”


    常乾:“……哦。”


    放心的同时,竟然让人有那么一丝失望。


    第七十七章


    裂谷之下布置了太多结界和幻境。


    尽管这些东西都徒有繁琐而并无强度, 但也依旧能短暂地牵制住他人的脚步。特别是幻境幻觉之术,让闻人夜心烦气躁,神智难定。


    但这些阻挡不了多久, 这是两位货真价实的半步金仙, 是不可能被这种虚有其表的东西难住的。虽然一个精神方面有问题、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点燃的火药,另一个旧伤在身, 且受困多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天底下顶尖的半步金仙,同样也是老弱病残……孕。


    曾经的武力巅峰揣着肚子里的蛋, 静静聆听着常乾的随时解说。他估计了一下时间, 感觉以小魔王的脾气,他不会再有耐心一个一个地拆解结界、攻破幻阵了。


    果不其然,就在他想到此处的下一刻, 下方裂谷之中传来一道极其剧烈的波动, 魔气凝聚如锋地逼压而过, 在江折柳视野可见之处, 见到了骨翼展开后荡出的一层血纹。


    他开始没耐心了。江折柳想。


    “结界破了。”常乾眼中的竖瞳盈盈发光,他眸中竖直成一线,光华泛冷,“长河仙尊……现身了。”


    此刻正是机会。


    “走。”江折柳道, “我们从后方过去。”


    小蛇太过相信他的神仙哥哥,觉得对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没有过多犹豫, 就施下数层掩盖气息之术, 带着江折柳落入裂谷。


    两人隐匿无形, 气息压制最低,悄无声息地沿着另一条路线前行。周围的幻境术法全被闻人夜骨翼展开时外荡的那一层血纹破掉了, 几乎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长河仙尊的老巢——


    是一座废弃的道观。


    三千年后废弃之物,也许在当年,也是辉煌鼎盛无比的仙道宝地。


    离得越近,前方动手的声音和气势就越来越明显。不过这座道观外并没有其他的布置,仿佛“张承之”并不在意明净的去留,他只要闻人夜跟着江折柳前来。


    金仙斗法,元神之下皆是不要旁观,否则一旦有误伤,必然重伤乃至危及性命,能避得越远越好。


    江折柳屏息步入道观深处。


    他从年少成名起,就很少做这种事了。不过在当年游历四方、历练锋芒时,却没少在行侠仗义的途中解救人质。


    只不过当时多是曼妙可人的花季少女,常常芳心怦然,动不动就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而现在,他只见到了衣襟沾血的小和尚。


    明净禅师看起来并未有重伤,但唇边有血迹。


    小和尚察觉有人到来,抬眸望去,神色有一瞬的惊诧,他拭去残余血液,开口道:“江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模糊,声带受到了损伤,还没能自行痊愈。


    “前辈?”江折柳已觉不能受此称呼,但并没有强行拒绝对方的尊重和敬意,而是伸出手,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莲花上有冰凝,冰晶凌空碎散。


    明净目光微顿,停在佛法莲台上。


    “这是何尊主的藏私。”江折柳看着他道,“本是借我使用,不过如今情况危急,他亦是当年拾取而来,不如物归原主。”


    明净没有说话,而是稍稍抬起眼,注视着对方的面容,半晌才道:“灵气深厚盎然之物,不给我,也可以为你加持,重返巅峰。”


    “我更想看禅师重返巅峰。”江折柳微笑道,“佛法莲台这等宝物,若是渡我去皈依出家,小魔王岂不是要哭着淹了兰若寺?”


    这只是句玩笑,依江折柳的道心,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这是明净的故物。


    莲花随着江折柳的灵力渐松,慢慢地漂浮到了小和尚的掌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莲台,叹道:“前尘往事如尘烟,不该累及此生。”


    “但恩怨已及。”江折柳望着他的眼眸。“禅师,佛陀讲普渡众生,可有时,众生难渡,也不是非要诵经净化的,若是让他们神魂散去、化为真灵,归于天地,岂不也是一种普渡?”


    明净目光迟疑一瞬,看了看他,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江折柳虽然做了许多年仙门首座,但此刻这几句话中蕴含的行事方式,也显得过于激进了一些,不像是中庸正直的仙门,反倒沾了一点魔界不羁放纵的味道。


    道侣待久了,果然会彼此感染,只希望脑子不要出问题就好。


    明净的思维似乎卡在这句劝解之中。


    “佛陀亦有金刚怒目相,禅师不是不明白,只是心有慈悲。”


    江折柳话语落下,注视了对方片刻,见到明净终究叹了口气,将佛法莲台收入掌中。


    前世此世,或有隔阂,但总比全然没有联系的人使用的效果要更好。


    明净身上的气息受到莲台加持,发生了短暂而微妙的变化,灵力境界一路翻涌而上,卡在一个临界点,没有突破。


    他与江折柳不同,他前世虽然已渡过这些天劫和雷云,但转世重修,仍需再过一遍,所以即便有佛法莲台加持灵力,也达不到半步金仙的水平。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了,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明净朝着江折柳行了一礼,随即身后浮现出一朵莲花虚影,转瞬之间,身形已消失在眼前。


    这应该是普天之下最强的阵容了吧。


    江折柳看了一眼手心,手指缓慢地收拢蜷缩,逐渐握紧,他低声道:“去看一眼。”


    常乾愣了一下,道:“就是货真价实的道祖来都得脱层皮吧,这要是还打不过的话,岂不是……”


    “我担心他有什么后招。”江折柳吐出一口气,“长河仙尊张承之,盛名之下,反而出乱。我要亲眼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血波蔓延。


    魔气交杂着血色的纹路,以这个裂谷为中心,狂热剧烈地四散而开,周围的土地因此而层层拨开,山岩如同鱼鳞一般被片片削掉,湮灭成灰。


    连地势都改变了。


    闻人夜魔角骨尾,双翼展于半空,臂甲之上覆盖着一层骨铠,铠成倒刺,寒芒幽然。


    魔族的本体破坏力实在太强了,即便是两个人光波对轰,都能感觉到闻人夜魔气之中难以抵挡、残暴恐怖的杀戮之气。


    这是终末喜欢的气息。


    他被鬼气缠住了手脚,但又用体内的大道本源力量震开。终末素手一拨琴弦,难听至极却又充满穿透力的声音从耳畔炸开,充满了极度可怕之感。


    琴波结成了壁障,护在他周身。


    “魔尊大人。”他已懒于掩盖自己,“过分强悍,往往会付出代价的。你不知道吗?”


    闻人夜一旦打起来话就很少,而且是越投入越少,他这时还能分出几缕神智,才回答这个问题:“付出代价,是因为不够强。”


    典型的魔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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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气和魔气交叠缭绕,充满了阴森之感。闻人夜抬起手,掌中凝聚出的黑色长刀通体泛光,锋芒之中袒露出渴血的寒光。


    终末敲了一下琴头,唇边带笑道?楓:“你的杀性这么重,应该跟杀戮道种很合得来吧?”


    闻人夜舔了舔渴望撕咬的尖牙:“是啊,你死我亡的那种。”


    琴头绽出一串无形的破碎音波。


    就在此刻,何所似一边限制住对方的活动,一边时刻观察着闻人夜的情况,传音到他耳畔:“这不是张承之。”


    闻人夜动作微顿,想起江折柳之前嘱咐他的几种猜测。


    “借尸还魂?”何老鬼惊得咂舌,随后又迅速否决,“不对,没有魂……没有神魂?!”


    鬼气所触碰到的,只是一具躯壳,里面根本就没有属于自然生灵的神魂。


    但闻人夜已经听不太清他的声音了。


    他掌中的黑刀吐出涎液,杀机凛冽地撞上终末身前的音波壁障,刀身将壁障切割而开,锋刃所在之处,直直地没进对方的躯体里。


    鲜血涌流,散发出刺激人神经的味道。


    他还未彻底体会到刀锋入肉的快.感,就被一道锐利刺耳的琴音撞进了脑子。闻人夜猛地后撤,随着刀锋上的血迹散开后,也同样咽回了一口腥甜。


    他的弱点太明显了。他不能被这种音波一直撞击元神,不会变弱,但是他会疯。


    可他的原型仍在甩尾,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了。


    这种兴奋难以降低。


    何所似的鬼气不仅纠缠着这个占据了老怪物躯壳的东西,还拉扯了一下闻人夜,他直觉地感受到,这个时候闻人夜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与其直接把这个东西摁死,还不如拉一把架,说不定后果还能好点。


    他想得没错。


    魔尊大人已经彻底把血液打得沸腾了。


    他实在是很少遇到能交手上数个回合的对手,他看到那个音波壁障,就像撕碎、碾成粉末,看到对方拨琴的手,就想砍断、毁掉,他想撕裂对方的躯体、将此人脑子里的神魂活生生地压碎,归入尘间、化为齑粉。


    此刻,闻人夜只能确定自己有这种想法,但却不能确定是否受到了道种的影响——他的道心本身就不稳,本来就疯,也许道种不必发作,也同样的暴戾残忍。


    双刀披着日光,在天地山河之间挥下刀气,气息卷席着劈开山陵。


    他再次劈开了重新凝聚的音波壁障,碾碎了终末手中的琴,甚至击碎了他的肩膀,余波只差半寸就贯入咽喉。


    但同样的,他的破坏力也强到可怖。


    终末盯着他手中淌血的利刃,不知为何,他的内心也无比兴奋,他觉得自己终于见到了同类。


    他早就有毁灭大千世界、摆脱本源掌控后得到自由解脱的念头,也在赢下张承之后非常积极地在做这件事。只不过那时张承之的残魂还没有消失,仍在时不时地影响着他,而且——他也在等到江折柳陨落后,诞生了另一个想法。


    他从闻人夜的身上,察觉到了唤醒其他道种的可能性。


    所谓道种,就是世界本源的一部分,是留给修行者登云之梯的一部分,即便不出现,但它们一直都存在。


    终末抬起头,他盯着眼前的黑刀浸透血液,直直地点着自己的鼻尖,似乎下一瞬就会贯穿自己的头颅,


    但他不在乎。


    他克制兴奋,对着闻人夜问道:“……是你吗?”


    闻人夜的面甲浮现出来了,眼中的紫眸演化成魔焰。


    ——是我吗?


    什么意思。


    他无法理解。


    就在终末露出笑容的下一瞬,一道浩荡佛光通天彻地地贯穿下来。直直地压住他的脊梁,以及周围的杀戮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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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圆十里为之一肃。


    佛光夹杂着莲香,虽有一丝不足,但也强得十分罕见了。终末唇边的笑意戛然而止,他眸中情绪凝聚,略显阴沉地压在眼底。


    他看向从半空中落下的白衣僧人。


    明净身上血迹仍在,但神情却依旧平和宁静,看上去没有为任何冒犯而生气,而他所做的,也只是普渡众生而已。


    “打扰你了吗?”他的声音极度沙哑,“我也很久没有动手了。”


    终末扯了扯唇角:“小秃子,你打不过我。”


    “闻人施主可以。”明净淡然地道。


    “他会变成疯子。”终末被迎面劈来的双刀逼退,忽地笑了一下,“他已经是疯子了。”


    “能压制你就可以。”明净道,“我会渡化你。”


    此时此刻,“渡化”这两个字的含义,似乎没有以往那么温柔。


    终末终于冷下了脸。


    但他看着闻人夜,看着他身上高涨难消的杀机,突然陷入另一种奇特的痴迷之中,他的孤独,他的痛恨,他苏醒以来如履薄冰却又逐渐强大的每一日,都得到了与众不同的解脱。


    他对着闻人夜的脸庞,跟他,或是在跟自己的同伴对话。


    “甘心消失吗?”


    终末问。


    ————


    不远处,江折柳刚刚在何所似身旁站定,就见到一道通天的光柱降下。


    何所似一直跟主战场保持着距离,他盯了一下光柱,嗅了嗅空气里的莲香,猛地道:“你把莲台给明净了?!”


    江折柳眺望远处:“嗯。”


    “那我就要不回来了!”


    “本来也不是你的。”


    何所似气得牙疼,他的鬼气蔓延四散,一直在编织交叠,将前方几乎笼罩成网,具有控场的效用。


    “看出那东西是什么了吗?”江折柳问。


    他已经确认,此人根本不是长河仙尊。但他来得稍晚,因修为未复,也听不太清前方几人的交谈,只能见到一举一动改变地形的交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算是……看出了吧。”何老鬼摸着下巴道。


    “是什么?”江折柳看向对方。


    “也许是……”何所似说这句话时,都觉得更加牙疼了,“终末道种。”


    “道种?”


    “嗯……”他舔了舔唇,忽地道,“我还把它收进本体里过。”


    江折柳沉默半晌,耳畔又炸响一声刺耳的琴音,他实在没忍住,转过身吐了。


    何所似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干呕,并不清楚对方什么状况,心情复杂万分。


    这件事儿听起来……有这么恶心吗?


    七十八章


    何所似其实也对自己把这么个东西收进体内感到了一丝反胃。


    只不过他当时炼化道种的时候, 那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终末道种,只不过他还没有好好炼化,就已经被张承之夺走了。


    琴音碎散波动, 一层层地向周围荡开, 连何所似都觉得脑壳子嗡嗡的,他看了一眼捂着胸口干呕、都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江折柳, 忍不住低下身道:“一剑震九霄的江仙尊, 你这也太脆弱了。这琴声……”


    他话语未完,指腹碰到了江折柳的肩膀, 猛地被对方身体里流窜的魔气震了一下。何老鬼目光一滞, 蓦然误解了某些事:“闻人夜对你做了什么?”


    他可没有什么善心,对小江同志也没有什么担心之情,但按照他对闻人夜的了解, 这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魔气灌进江折柳的身体里, 难道他外表看上去正常, 其实内里已经疯球了, 连最爱的人都会折磨吗?


    何所似电光火石地想过一遍,思路九拐十八弯,随后看着江折柳缓了一下,淡淡瞥过来一眼。


    “他没有虐待我。”


    江折柳平静如水, 轻描淡写地回答。


    何所似彻底被震住了。


    一时间,他竟然没有分清这句话的真伪。


    江折柳一时很有隐形的恶趣味倾向,只不过很少表露出来, 此刻倒是看起来很认真地维护起霸道魔尊的形象:“他只是一时疏忽。”


    “……疏忽的结果?”


    “差点搞出人命。”指打胎。


    何所似反应不过来, 目光停滞了好久, 才慢慢地转移到他的身上。


    老鬼是知道这人的身体体质的,他近距离闻过, 香得很,让人很容易把持不住的那种。


    鬼修此刻有一丝丝地理解了大魔头的一时“疏忽”,但他还是略感诧异,看了一眼远处到处乱飞乱飘的金光和魔纹,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还不如跟我,我起码不会这么折磨你,是不是?”


    老鬼被小魔王打出内伤,还敢说这种话,嘴上还真一直都不肯吃亏。江折柳抬眼望向远处的金色光芒,面色平静、意味不明地开口道:“还是明净禅师可靠。”


    何所似脑海中警铃大作,正要劝阻眼前这人不可捉摸的想法,远处轰然地炸开一道波纹,灵力层层荡开,将四周的山石碾碎。


    短短一瞬之间,何所似如网铺开的鬼气猛然收紧,顺着他的掌控方向拉扯成笼,将产生意识的终末道种死死地困在原处。


    他感觉到此举成功,精神微定,正要上前时,被江折柳叫停了。


    “等等。”


    何老鬼转头看他,见江折柳眉宇紧锁,远望的目光略显深幽,神情说不上轻松。


    “……这么容易,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


    何所似话语未落,他费尽心力布置了很久的鬼气牢笼,在他眼前,猛地炸了。


    ……好像不是他的笼子炸了,是笼子里的那个人炸、开、了!


    他只来得及骂一句脏话,就被大量的鬼气溃散牵扯到本体,脑中真灵狠狠一跳,周围猛地聚拢了一圈盘旋守护的黑气。


    就在“张承之”炸开的瞬间,那具强横无匹的道体之中,一道淡灰色的流光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闻人夜的额头间,无形的道种渗透进他体内。


    没有意识的道种,是半步金仙合道的必经之路,那么,有意识的呢?


    这种变故只发生在刹那之间,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即便明净距离闻人夜最近,也无法出手制止。


    他的目光落在从内部破坏掉的故友躯体之上,捏紧了掌中的佛珠,清净寡言的脾性之中,难得地释出了一丝火气。


    佛法莲台的加持终究不是他本身的力量,明净自知远非闻人夜的对手,只能后撤向江折柳的方向,先拉开距离。


    铺天盖地的骨翼收拢了起来,骨刺硬生生地插进地面上,包裹住闻人夜大半个身躯。


    四下静寂,周围尽皆是毁灭的残垣。


    明净拉开了距离,撤离到江折柳身边,周身仍旧洋溢着佛修的清净纯澈气息,他看都没看一旁的何所似,而是伸手按住了江折柳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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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冲动。”他道,“先看看。”


    终末的预计有误,张承之的道躯虽然足够强悍,但也无法抵得过这三人联手,他没有预料到明净会参入战局,因此连预计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就不得不采用了这个办法。


    但说到底,这个办法,才是最终的办法。


    他本就想唤醒杀戮,杀戮道种本身就拥有强大的压制力。


    江折柳攥紧手指,掌心湿冷,他凝望着骨翼开裂的背影,压着一口气,道:“情况如何?”


    “不怎么样。”明净直接道,“阿弥陀佛,你做好心理准备。”


    “守寡?”


    “不是。”小和尚诚恳十足,“为我收尸。”


    这话说得虽然没自信,但却好实际,好贴切。


    江折柳:“……禅师还有宏愿未成。”


    明净也很重视自己的发愿,也觉得有点愁,道:“江前辈若能感化闻人施主,便最好不过。”


    两人交谈的迅速清晰,一旁的何所似也能听明白,但他显然对跟闻人夜打架这件事充满了抗拒。


    “早知道有这一天,你就不用给他治病。”何所似不说人话,“以毒攻毒,没准还有成效。”


    就在这个短暂的交流进行之中,那对骨翼缓慢地展开了,转头望着他们。


    面甲覆盖神情,紫眸化成魔焰。江折柳寻觅片刻,没有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到异样,仿佛是恢复了种族本性般的纯澈,一眼就能望见底。


    简单来说,就是魔族的原始本性。


    还好。


    江折柳松了口气。


    如果发生终末占据小魔王身体这种事,他可能真的会非常生气。


    “闻人施主的意识沉入心海了。”明净道,“看来当年长河前辈,就是在这种心海争斗中输掉的。”


    但闻人夜的情况可能还不如当年的长河仙尊,他的体内还有另一个压不住的东西,是蠢蠢欲动、焦躁任性的杀戮道种。


    同时封存两个道种,不当场爆体而亡,已经算他是得天独厚、千载难逢的奇才了。


    何所似看了一眼基本没搭理他的小和尚,又看了一眼修为未复的江折柳,总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这疯子追着打一顿。


    其他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扛得住闻人夜魔气冲脸的样子。


    正当此刻,一时在降低存在感的常乾忽地靠近江折柳身边,将小叔叔交给他的令牌取了出来,闭眸锁定了对方的魔气,捏碎封印令牌。


    令牌之中猛地弥散出一片沉浓魔气,像是专门针对闻人夜所制,随着推动力涌了过去。


    “这是什么?”江折柳稍感意外,转头看了他一眼。


    “魔界也在一直筹备封印之术。”常乾道,“这是其中之一。”


    “……之一?”


    江折柳捕捉到了一个重要词汇。


    “是的。”常乾点了点,按照闻人夜交代的话一句句复述,“只要捏碎这个,就会有其他的封印环节赶来。”


    还没等江折柳对“赶来”这两个字产生质疑,就见到裂谷中央的半空中,被魔气环绕过一周的地方,猛地被一只手撕开裂口。


    带着白色面具的女性魔将从里面迈了出来。


    公仪颜背负长刀,身后仍有数十位强悍无比的顶级魔将随之而来,他们似乎待命已久。


    她遥遥向着江折柳行了一礼。


    “公仪姐姐领命前往了虚空界,”常乾解释,“在大巫的手中借到了虚空封印的用具。”


    虚空封印……


    虚空界隐藏多年,是一片与世无争的安宁净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封印术。虚空封印的意思,就是将闻人夜放逐进虚空之中——也就是各个大千世界界膜外的夹层里。


    江折柳喉结一噎,竟然也无法感觉到安心,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抗拒,即便他明白魔界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痛苦难当的。


    这是闻人夜的决定。


    “即便没有这件事,在公仪姐姐准备妥当之后,也会时刻跟随小叔叔,以防他失控。”常乾竖瞳微闪,“这些事是小叔叔在路上临时交代我的,他怕遇到意外……在公仪姐姐无法赶来时,伤到你。”


    江折柳胸口闷疼,难以发出任何字句。他觉得喉咙被死死地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最后一道保险。”常乾低声道,“不是为了给他自己一线生机,是想要……保护你。”


    虚空封印术一旦成功,尤其是这种放逐式封印,几乎就会永远无法找回所封印的对象。


    江折柳盯着远处激活法器的公仪颜,突兀地道:“你们先别动手。”


    常乾:“……哥哥?”


    “让我试试。”


    常乾人都傻了,迷茫地望着他:“怎么……试?”


    ————


    倘若四周皆是黑暗,应该向何处行走?


    闻人夜再次失去了五感。


    他找不到自己的视线,但他明明就留存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可五感断绝,神识封锁,仿佛被什么东西裹挟着,无限地沉入心海之中。


    他窥见一束寂冷的寒芒。


    从心海内部,自内而外地投射而来,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到江折柳时,那把凌霄剑剑刃上的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能感觉到极大的负重感,他在全力压制道种,但却也能感觉到,自行投入体内的终末道种接近原本封存的那颗种子,在心海之中无法说话,没有声音,只能靠类似于“预感”、类似于“思维”之类的东西,模糊地感受、推测。


    他所“见到”的光,也并不是采用了视觉,而只是他元神的感受。


    他神思停顿,有一瞬间的空茫。


    黑暗无路,应从何处行舟?


    闻人夜陷入漫长的思考和抉择之中,但实际上,在他的感受之中,也根本分不出上下左右,只能凭借着直觉和预感,来抗拒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这具身体在凭本能行事,而足够操控身体的神智却彼此影响,相互压迫,在此处纠缠,无法挣脱。


    闻人夜在黑暗孤寂中想到了他的交代。


    他没有那么着急,也是因为这件事——他相信折柳不会出什么问题,也相信公仪颜和常乾的能力。


    只要小柳树处在安全的前提下,他就能够保持冷静。


    但这种冷静,很快被打破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从无尽的黑暗之中,感受到了一缕形如冰雪的寒意,强盛、坚韧、所向披靡,与他多年前印入心海的那一道剑光一模一样。


    他怔住了,心脏却在狂跳,砰砰地声音映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种浑身血液都要抽干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受到这种熟悉而陌生的剑意,他的情绪激烈地动荡,散发出蓬勃炸裂的声息,叫醒了他的听觉。


    他听到熟悉的、清越微冷的声线。


    “闻人夜,”江折柳说,“看着我。”


    这处裂谷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地貌。


    灵波、魔气、佛光、鬼气,各种各样强悍可怖的波动移山填海,将四周夷为平地。


    魔族将领守在江折柳身后,公仪颜戴着面具,掌中捏着一把通体半透明的薄刃,是虚空界之物。


    她望着停在尊主身前的江折柳。


    就在片刻之前,江仙尊为了阻止她展开封印术,请求明净与何所似协助,想要尝试用神魂唤醒尊主。


    这种唤醒不免要动手。


    就在公仪颜坚定否决之时,她看着江仙尊叹了口气,掏出一片亮晶晶的碎片,随后,碎片顷刻溶解于他掌中,让江折柳止步于中途的修为,在她的视线注视之下,一步步地恢复到顶峰。


    公仪颜下意识地屏息,想要按照尊主的吩咐拒绝对方,在对方的眼神中却说不出拒绝之语。


    如果是聪明的魔族,此刻应该直接按照闻人夜的话封印了他,将其放逐于虚空间隙之中,除了种族使命之外,也可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魔后大人。


    可惜,魔族似乎本来就都不够聪明。


    就在她凝神屏息,注视着江折柳的时候,见到骨翼展开的尊主站起身,掌中凝聚出漆黑的长刀。


    ……嘶,这是要、要家暴吗?


    闻人夜的眼眸仍是两团明亮的魔焰,找不出视线的焦点究竟在哪里。


    但他的本能被杀戮道种侵染了。


    漆黑长刀握在他的手心,充满暴戾和狂躁的魔气向四周压迫过去,骨刺长尾甩在地面上,击出一片裂纹。


    江折柳叹了口气,看着小魔王看不出情绪的眼眸,他刚刚尝试地扫过神识,对方的元神密不透风,根本无法交流,更别提唤醒了。


    他的长发仍旧雪白,但却寒凉柔润,色泽如冰,周身的气息仍在不断地升高,逐渐地重新拥有了强大的压制力。


    凌霄剑震颤低鸣。


    江折柳握住剑柄,望着对面眼中魔焰跳动的小魔王,扯了一下唇角,道:“这次,可不可以轻一些?”


    嘭——


    刀剑相撞,随着力量的偏移向后压去,两把顶峰之刃崩裂出刺目的火花,气息交缠得杀意凛冽、也热烈狂躁。


    江折柳虎口震裂,从指缝里流淌鲜血。他的道体冰寒,气息冷冽,苍白的眼睫下是漆黑的瞳,宛若夜下薄雪。


    脊背撞上山崖,道体在强烈的灵力涌动之下虽无大碍,但这片土地上所剩不多的山石也崩塌碎裂,尘灰倾倒。


    凌霄剑架住墨刀,杀意与寒气重叠,周围盘旋出他人无法近身的强大气旋,气旋涌动的周围,根本无法留存住任何活物。


    白衣被压在漆黑的衣角与骨甲之下。


    江折柳收了下手指,裂开的指缝疼痛蔓延,让人过分清醒。


    他偏过头,贴着闻人夜近在咫尺的耳畔,低声道:“看来还是不行。”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并不那么严肃,而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温柔一点,小魔王。”


    第七十九章


    剑锋与刀刃僵持了片刻, 擦出刺目的碰撞光泽。


    江折柳手腕上的血液顺着里侧蔓延,一直涌流着洇透了袖摆。他低眸扫了一眼袖口,受伤的手猛地一紧, 一阵寒意充沛的灵气从中荡去, 强度丝毫不弱。


    闻人夜被凌霄剑的寒波逼退了数步。


    两人凌空而立,拉开不算太远的距离。骨翼周围盘旋着浩荡的魔气。


    流风浩荡。


    江折柳冰冷的雪发被吹拂而起, 撩起侧颊滑落的发丝。他沉默寂定地停在闻人夜对面, 雪睫下的眼眸漆黑幽邃。


    他身上的衣衫也被流风带起,身形修长, 雪白一蓬, 与魔尊大人一身的暗沉色调形成鲜明对比。


    “闻人夜。”他看着两团跳动的暗紫焰火,心平气和地道,“你要是被强迫的就眨眨眼。”


    这句话的调侃意味比实用意义更多, 他能揣摩出闻人夜此刻身不由己, 但却还是忍不住跟他开个了玩笑。


    不知道为什么, 四野静谧、天地浩大, 天地之下只有他们两人平视相对时,即便有结果难测的抉择,他也觉得身心放松,生死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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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魔王应该不会打死他的……吧?


    最后一个字迟疑地顿了一下。就在江折柳上一句话刚刚问完, 这个想法还没结束之时,另一道很少出现的鲜红血刀扣进了他的掌中,暴戾十足地迎面劈过来。


    烈风浩荡, 几乎有刺目泛痛之感。


    凌霄剑剑身一颤, 通体凝上一片寒光, 如有实质的冰晶从剑身上凝结缠绕而上,对血刀斩魂对了数招。两人境界修为、剑术刀法基本相当, 只差在几分躯体强度与续航力上。


    这两口子打架不要紧,凌霄剑跟双刀对出来的光波气息根本无法束缚,此处的地形地貌从裂谷变化,如今不仅周围的山峰被削成平地,甚至撞裂了更深的土地,撬出涌动的溪流。


    如果这是江折柳全盛时期的正常对决、而非靠外物加持的话,他的持久战能力本该是要比闻人夜还强韧几分的,但他的条件不允许他长久地打下去。


    筹码已经全摆上桌了,倘若不能把闻人夜拉回来,那他此举又有何意义?


    刀光剑影凌空飘散,痕迹远远地震开,只有半步金仙敢于旁观,连常乾都被公仪颜协同魔将拉远距离,只留有她一人手持虚空刃,随时准备接手魔后大人战后的一切状况。


    在两人交手的不远处,坐在一团黑气上的何老鬼忍了口气,把之前被炸碎的鬼气牢笼重新铺展在了地面上,这次并不求能关注闻人夜,只要牵扯住对方的动作即可。


    就在他身边,一道又一道的佛光远远地亮起。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和尚,被圣洁佛光刺得浑身都不舒服,眯着眼道:“你这是做什么?给江折柳打光助威?”


    明净给江前辈加佛光状态,看都没看他,平平淡淡地道:“阿弥陀佛。”


    “你这人怎么永远都不理我?”何所似脾气并没有那么好,“佛法莲台,还给我。”


    明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静默一瞬,道:“吸收了。”


    “你……”


    就在两人还没掰扯清楚的时候,前方打得天昏地暗的一对儿猛地炸出剧烈的响动。闻人夜的骨翼从半空展开,长尾勾住江折柳的一节小臂,魔气与灵力冲荡得太厉害了,直接撞进了远处的山石之中。


    两人边打边移动,已经完全离开了原本的裂谷地点,断崖和山峰跟着持续遭殃。


    闻人夜的魔气带着一股让人血液沸腾的热度,充满了狂暴之感。而江折柳却冷冽似寒山之雪,两人如今交手,正似滚水入冰川,激起白烟如雾。


    山石崩碎,向四周狠狠地炸开。江折柳从半空中退出十余里,最后被狂暴厚重的魔气压到一块坚实厚重的石壁上,全身都被对方掼进壁中,碎石滚落。


    江折柳按住他锋锐的爪子,掌心扣得死紧。


    他惜命得很。


    凌霄剑重新架住双刀,两人的气息仅余一线之隔,彼此却都明显地兴奋起来了。


    战意隐蔽地腾烧而起。


    “……下手真狠啊。”江折柳舔了舔唇角的血,“你真的弄疼我了。”


    小魔王眼无焦距地看着他,火焰缓慢地颤动。他的身上表露出一种对待杀戮极致的渴望,越是强大的生灵,越能激起他的无限渴望和戾气。


    江折柳就强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这像是一种奇妙的吸引力,两个人即便不发生任何正常状态上的交流,但并不妨碍两人的情绪传递,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


    就在闻人夜想要满足他的渴望,想要按着他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身前架住双刀的长剑却猛地蹿了下去,寒意逼人顺着刀刃往斜上方一滑,剑锋贴着闻人夜的面甲而过,在坚硬的骨质面甲上划出一道醒目白痕。


    快在触目瞬息,他怀里这一团雪白柔软就如游鱼一般滑了出去,荡起的涟漪拨动着闻人夜的五感。


    小魔王随之转身,刀身猛地接住长剑横劈,却在撞上剑身的刹那发觉这一招没有用实力,而是转向移下去,锋刃斩断了他一截骨尾。


    倒鱼骨刺形状的骨尾断裂了一截,放开了对江折柳手臂的牵制。在这眼花缭乱的剑招之后,刺骨逼人的寒芒狠狠地穿透了闻人夜的肩膀。


    但他是魔族,他身躯强悍至极,即便穿透肩膀,也只是骤然抵在了骨翼上,被紧实的肌肉纹理逼压了出去,竟然无法寸进。


    血气蔓延。


    两人此刻正好位置换过来,但江折柳被他撞进石壁上时受了些伤,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只不过这点疼痛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可以忽略的。


    闻人夜甚至还为棋逢对手感到剧烈的兴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种交手一点都没有分寸,双方都是往死里打,只有下手狠、不心疼,才能将交手继续下去,任何一方松懈,都会在刹那间输掉。


    说不心疼是骗人的。


    江折柳曾经虽然常常教育魔族大魔们,但却是第一次跟闻人夜打到这种程度。他能嗅到对方骨尾断裂处略带腥甜的血液味道,能听到对方肩膀的肌肉纤维快速生长、快速愈合的声音。


    两人的僵持只留存了短短片刻,接下来的三百余回合,何所似和明净看着这两个人越打越疯,最后达到连他们两人都无法从旁辅助的程度。


    闻人夜?楓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这种状态发起疯来,除了江折柳,根本没有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的状态也要达到极致了。


    他的持久战力确实不如对方,这一点他早就意识到了。


    不能再拖了。


    又是悠长一声剑鸣,剑诀之气四溢,将横冲直撞的魔族气息锁在周边。江折柳重新握紧掌中凌霄剑,浑身都要湿透了。


    是痛与紧迫交加的冷汗。


    他的身上有好多伤,墨刀留下的伤口往往很难愈合,会一寸寸地往道体里开裂,一直到见骨为止。


    江折柳身上的白衣被伤口染透,烙满斑驳的红。


    但闻人夜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也全身是伤,凌霄剑留下的剑伤也同样的不好处理,寒霜结满伤口,让魔族的自愈能力下降了几个档次。


    但他越打越兴奋,他的本能被彻底地焕发了出来,释放到了极致。


    就在杀戮本能狂热燃烧之时,他体内的道种却猛地跳动了一下,如灯火被笼罩住了一般,杀机顷刻消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魔王躁怒地甩了一下断裂的骨尾,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泛起了另一种更严重的焦躁,他终于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天灵体甜蜜的、温柔的香气,混杂在腥甜之中。


    ————


    闻人夜恢复了一丝意识。


    但他这些意识恢复得很是细微,难以掌控全局,但这至少证明了这两颗流窜的道种被他压制下来了。


    只不过对于这具躯壳的争夺还未结束,他无法将作为本源的道种扼杀于体内,只能作为掌控者融合它们,但融合两个道种,这种事情连天方夜谭都不会有,几乎是所有修士从没有想过的事情。


    可他不得不这么去做。


    这一点清明的意识让他恢复了对外界的嗅觉感知。


    他闻到了鲜血的气息,还有随着鲜血肆意蔓延的、隐蔽又熟稔的香气。


    闻人夜脑海猛然一震,一时间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味道,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个气息已经越来越浓郁,强烈到让他失去理智的程度。


    天灵体的……血液。


    就在此刻,更强烈的鲜血遮蔽了这种香气。闻人夜感觉不到痛,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血。


    他失控的理智骤然冰冻住了,他竟然觉得,只要小柳树不再受伤,他流多少血都是小问题。


    但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折柳被刀气抽了回去,剑刃在地面上擦出冰霜冻结的痕迹。他浑身血迹染透,白发沾上鲜红,单手撑剑压在地上,肺腑震动地咳嗽了几声。


    胸腔里积压的全都是内脏受伤倒流的血。


    他边咳边吐,不知道界膜碎片提供的灵力还能支撑多久,但他知道小魔王的耐力也差不多快用尽了。


    江折柳抬起眼,目光投过的方向逆着光芒,被血迹蛰痛的眉宇很轻地蹙了一下。


    他看着对方剑痕斑驳的骨翼。


    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鼎盛的江折柳曾经无人能敌,就如同现今的六界共主,横扫披靡的魔尊大人。


    江折柳收回视线,卡在喉间的血液猛地上涌,吐了出来,他擦了擦唇角,状态一直都很平和、甚至有一点开玩笑似地道:“我跟你搞成如今这种关系,果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为民除害。”


    祸害顿了顿脚步,似乎真的用心想要去理解这句话,但他仅存战斗本能的脑子显然形同文盲,一时无法与他达成正常的交流。


    就在他顿步的这一刻,看似脱力的江折柳蓦然起身,一道冰雪之气挟着剑意直直地表面而来。闻人夜挡断眼前的剑意,视线恢复之时,江折柳的身形已经迅至眼前。


    雪发微动,墨眸深幽。


    两人只有半个呼吸不到的视线交接,随后,江折柳的掌心伤处再次涌下鲜血,血迹沿着凌霄剑的凹槽填满,剑身顿时震荡,本命心血加持的名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动,鸣声如龙,震开天际层叠的云霄,流云四散,穹宇颤动。


    九霄回响,剑吟长啸。


    这一剑快得猝不及防,直接干碎了闻人夜笼罩于身前的骨翼,穿过骨翼再刺进胸口里,险之又险地偏过心口,汲满了魔族的鲜血。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至极的神魂之力也猛地趁其不备,撞进了闻人夜的心海之中。


    这股柔和的力量过于坚决,不容拒绝地破开对方元神的防备,让两人的神魂骤然紧密的地贴合在一起,随后,江折柳的神魂拉扯着对方深潜于心海的意识,协助他占领了主导权。


    闻人夜像是被猛地带回了人间,他重新睁开眼。


    他眼眶里的紫色魔焰还没有消去,瞳仁还在缓慢地成形,视线并没有那么清晰。


    但在他视线之内,对方浑身鲜血的身形逐渐清晰。


    江折柳的手握在凌霄剑柄上,一只脚踩在小魔王坚硬的胸口上,但他身上一直在淌血,到处都是。


    他垂眸望着闻人夜,肩上沾到血珠的长发滑落下来。


    “醒了?”他问。


    闻人夜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即便只是失去意识一小段时间,他却有过了一世那么久,像是又在神魂消散的门槛前打转了一遍似的。


    这次换道种封存,沉进深处了


    过了片刻,他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嗓音嘶哑地道:“……醒了。”


    江折柳低头看着他,单手将没入他心口的凌霄剑剑锋缓慢拔出,他连脸上都带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他不在意,甚至冲着小魔王笑了笑。


    就在凌霄剑收回的刹那之间,他失去了灵力加持,对着闻人夜倒了下去。


    小魔王怔了一下,接住落到怀里被染红的柔软一团。他抬手按住江折柳的脊背,半勾着他的腰,从地上坐了起来。


    江折柳只是脱力了,他倒没有立刻晕倒,但自己却也真的站不起来。


    他靠在闻人夜的肩膀上,说话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儿。


    “疼。”


    江折柳闭着眼,额头贴着对方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由着对方的手臂环上腰身。


    他的嗓音也很哑,很疲惫。


    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肚子里的幼崽慌慌张张的气息。


    “走不了了。”江折柳阐述事实,没有半分撒娇的意思,“抱我。”


    第八十章


    江折柳没能支撑太久。


    他实在太累了, 又累又痛,靠在闻人夜肩膀上时,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灌注进他身体里的灵气逐渐消散, 连同他积蓄恢复的那些也消散了。万丈高峰从头越, 可他这攀登的次数也太多次了。


    他睡了很久。


    江折柳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片狰狞华丽的房顶, 上方的装饰做得非常好, 材质名贵、技巧高超,但就是审美跟不太上, 充满了蛮荒不改的野性气息。


    是荆山殿。


    江折柳转过头, 他才刚刚一动,就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被车轮碾过了几遍似的,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皮肉上的挫伤更是数不胜数, 只不过似乎都被涂抹了药膏, 表面上已经复原了许多, 只剩下更深的淤血未清。


    他痛得蹙眉, 视线往旁边一扫,见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枕在身旁,发丝的质地又粗又硬,趴在他身边。


    就在江折柳微微移动, 发出细微声响时,毛绒绒的脑袋抬了起来。


    两人目光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刹,随后江折柳就被对方抱住了。


    闻人夜默不作声地拥过来, 力气并不大, 似乎是怕碰疼他身上未愈的伤痕。对方的脸庞埋在江折柳的肩膀上, 半晌都没有说话。


    ……带着一股自闭气息。


    江折柳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明明是他伤得更重, 怎么感觉小魔王反而是有些难以接受的那个。


    闻人夜确实非常难以接受。


    任谁一睁眼,看到自己的道侣浑身血迹地望着自己,都是一种身心上的冲击。


    他人都傻了,如果说之前那算是脑子不好使的话,那天就是彻底地懵了,几乎都要手足无措了。


    闻人夜把江折柳抱回去的时候,公仪颜和常乾还以为出了大事。他们尊主一遇到这种情况,就表现得非常恐怖,浑身都是无法接近的低气压。


    这种低气压持续了好久,直到余烬年重新给闻人夜说了小柳树的情况,他才稍稍缓和下来一些,但还是不肯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总是在旁边守着。


    好像他在旁边看着,对方就能早点恢复似的。


    在这几日之中,闻人夜对他的所作所为做出了深刻的检讨,每过一个时辰就突然忍不住地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在未醒的江折柳身边难过自闭。


    不仅如此,他还因为这件轰动各界的事情,被魔族的大魔们抱以微妙的态度。有一些跟江折柳交过手的魔将更是因酸生恨,在背后指指点点,在他眼皮子底下阴阳怪气。


    魔族这帮人只会打架,阴阳怪气的水平实在不够,但这话属实有些扎心。闻人夜虽然打得过他们,但却不会因此事动手,只会日渐自闭,自我怀疑。


    他真是能自己把自己给气死,在气哭的边缘反复横跳。


    幸好江折柳醒得不算太晚,他虽然之前的修为进度凭空蒸发,但道体的根本、以及神魂上并没有受到过大的损伤,只要有充足的休息,就算不得什么太重的伤势。


    他恢复了精力,只是身体上还很痛,不知道骨骼有没有重新长好。


    小魔王埋在他肩膀上,气压依旧很低,浑身都很难过,散发着一种“你再不摸摸我我就要死掉了”的低落感觉。


    江折柳顺着他头顶的毛,嗓音还很哑,低低地在对方耳畔响起:“我没事。”


    闻人夜自然不信他的话,但他确实能感受到爱人的安慰之情,即便是为了让江折柳不操心,他也会逐渐地收敛住自己的情绪。


    小魔王偏过头亲了亲他,正好可以很近地触碰到唇上,柔软而微微冰凉。他的魔气在进入江折柳的经脉前净化过一遍,缓慢地渡进他的躯体里,在对方的内伤之间游走过一遍。


    在确认过一切正常后,闻人夜才稍微放下心,单手撑在对方的枕畔,低头又亲了他一下,紫眸内的色泽缓慢地流动变化。


    江折柳由着他亲,觉得对方的双唇干燥温暖,跟自己的截然不同,这种温度差带来的感觉很舒适,让人有一点喜欢。


    他从不是拘束于表面矜持的人,既然喜欢就不会遮遮掩掩,而是略微抬起手臂,勾住了对方的脖颈,手心贴在对方的发丝之间。


    江折柳的气息带着一点冷意,还掺杂着天灵体细微而馥郁的芬芳。


    闻人夜被他主动地贴过来亲吻,呆了一下,随后精神一振,觉得至少折柳真的没有生他的气,顿时觉得浑身的细胞因子都活泛起来。


    他舔过对方柔软的唇瓣,将薄而形状优美的双唇舔咬得充血泛红,磨得微肿,随后才去半是试探,半是期待地扫过江折柳整齐的素齿。


    跟小魔王的尖牙相去甚远,江折柳是冰雪道体,几乎身体的每一寸外部都会天然地低温,连齿列舔上去也凉凉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特别喜欢,他的躁郁在短暂的时间内被抚平了。他有一点着迷,蹭过去小心地碰江折柳的柔软舌尖。


    对方退缩了一下。


    闻人夜没有得到回应,刚刚的活跃一下子就顿住了,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忍不住停住了亲吻,从上方低头看着对方,眸光幽幽地注视过来。


    江折柳也看着他,正想说话,就看到小魔王的眼神迅速变化。


    好像自己下一刻就会跟他说不过了似的,明明只是稍微退开了一下,就仿佛严重地伤害了对方,让人心中莫名泛起负罪感。


    “你……”闻人夜话到一半,欲言又止,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充满沮丧地道:“对不起。”


    连道歉似乎都找不到什么有水平的话,小魔王懊恼极了。


    江折柳挑眉看着对方,伸手按住对方的衣领,勾着领口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几寸,轻声道:“对不起怎么办?要不我们……”


    “不行!”


    江折柳:“……”


    “你别想了。”他说这话时倒是反应很快,脑子很好使,“我是不可能让你走的。你也别想着离开我,绝对不可能。要不你打我一顿吧,我保证乖乖让你揍,我……”


    “闭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立即住口,顺从得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媳妇儿。


    江折柳注视着他,语气平淡地道:“单方面泄愤有什么意思?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小魔王点头。


    “给我看看。”


    闻人夜有一点不情愿,但还是放出了骨翼,将双翼笼罩到身前,贴在江折柳的手畔。


    江折柳被硬邦邦的骨翼边缘碰了一下手,他抬眼望去,见到被凌霄剑捅碎的部分还没有彻底复原,上面露出一块小小的空缺,还在缓慢地恢复之中。


    说是缓慢,但其实仔细观察之下,这种复原近乎肉眼可见。之前的大量时间,似乎都用于解除凌霄剑的冰霜上了。


    江折柳暂且安心,他伸出手,用指腹抚过受伤之处的边缘,感觉指下的骨翼颤动了一下,徐徐地收了回去。


    闻人夜靠近过来。


    “身上的伤也好了。”他道,“不用担心,我特别好,我没什么事。”


    “道种呢?”


    “被我封存了。”闻人夜道,“接下来恐怕要炼化很长一段时间。终末道种自行衍生出的意识在强烈的波动之中被清除了,连杀戮道种也跟着受到了削弱,没有什么危险。”


    没什么危险,这话还真敢说。


    江折柳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皱眉道:“同时封存了两颗道种?没有危险?”


    “对。”小魔王反而执着,“我可以炼化。如果转移的话,容易出问题。”


    江折柳内心虽然有些担忧,但此时此刻,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选择了相信对方的判断。


    从他醒来开始,他小腹之内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崽子似乎也跟着活跃起来了,一边上蹿下跳地吸引注意力,一边朝着小魔王释放魔气,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激烈地排斥感。


    江折柳没有办法,被这个幼崽闹腾得不得不管他,便伸手覆盖住了小崽子打转的地方,闭眸感受了一下这个小生命。


    幼崽立刻乖巧了许多,在爹亲的手心之下绕圈儿打滑,也不去别的地方了。


    这个球如今终于有了实体,保存在天灵体缓慢生长的孕囊之中,但他的神魂力量实在是很强,总是能让江折柳把想说的话突然忘掉,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是一个非常喜欢博取关注的小家伙。


    但这一点正好冒犯到他那个小气吃醋的魔王父亲。


    闻人夜就是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酸得要死。有一种他们两个的二人世界要被打破的感觉,简直悲从中来,一点也没有“爱情的结晶”这种期待,在他的眼里,他跟道侣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一个“结晶”来证明。


    他看着江折柳跟小家伙用触摸的方式彼此感受,简直打碎了醋缸。闻人夜目光严峻地盯着江折柳的手,忍不住握住了对方的手腕,慢慢地移开了。


    江折柳:“……?”


    随后,他看着小魔王的手从他的肚子上抚摸了一会儿,不像是要跟崽子交流,倒像是摸得手感太好,没忍住。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感觉一股净化过的魔气蔓延过来,小心翼翼地避过他受伤的某些内脏和脉络,投入进了幼崽的感知范围。


    一大一小,两只魔族交流了起来。


    幼崽只有一半的魔族血统,但这个种族一贯非常强横,估计外在表现会比较倾向于魔族。连释放的魔气都跟孩子他父亲非常相似。


    只不过他俩好像交流的不是很愉快。


    就在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的时候,江折柳推开了闻人夜的手,瞥了他一眼:“在说什么?”


    闻人夜自然不肯说出实际内容,现编道:“……说肚兜的颜色选红色。”


    幼崽释放的气息带着抗议的味道,可惜江折柳接收不到。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你确定他的小翅膀能穿上肚兜吗?”


    这话还真把闻人夜给问住了。


    小魔王想了半天,也没敢直接说可以。他不喜欢对方的话题围着这个崽子转,而是生硬地转移道侣的注意力,压过去亲他,一边亲还一边小声地抱怨。


    “能不能别理他了,你跟我说别的事好不好?你的伤还要养几天才能好,余烬年说这几天不能乱动,最好不要走路……”


    江折柳对自己病弱不能下地的那段时间记忆犹新,不想让对方过于敏感:“这话真是他说的吗?后半句是你加的?”


    闻人夜不说话了,他没有骗对方的本事,更知道自己的对象是个什么性格,这时候装死是最有用的。


    江折柳被对方按住了肩膀,从唇瓣舔到喉结。


    他的喉骨精致而脆弱,被闻人夜含住的时候,有一种性命相托的微妙兴奋感。小魔王的犬齿总是耐不住,磕磕碰碰地蹭他,即便不用力,也磨得皮肤微红。


    江折柳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脖颈从尖牙下解救出来,看着对方道:“不准咬。”


    小魔王眼眸明亮,忍不住地舔了舔齿尖,点头保证道:“我就亲亲。”


    “……真的?”


    “只舔两下。”闻人夜道,“让我抱抱。”


    他实在太想要抱对方了,江折柳的身躯柔软又韧性充足,腰身瘦削纤细,但并不是骨感,而是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肌肉,线条特别好看。弧度流畅自然,触摸上去非常舒服。


    这腰身,他随随便便就能环住,两只手就能扣得严丝合缝。而且腿又长,骨骼构架非常协调,韧带又软,夹着他腰的时候还……


    闻人夜脑海中的画面愈发地和谐了起来,逐渐有一点不太能播出了。他满脑子马赛克,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表面上很纯洁地轻轻亲了亲对方的唇角,低声道:“余烬年说跨越种族容易难产,有些双修之术能缓解这一点,还有你的体质比较特别,你得跟我多搞几次……”


    江折柳知道自己现在受着伤,对方就算是想也不会这么做,因此非常肆无忌惮,一边抬手回抱住对方,一边随口逗他,声音略带倦意。


    “行啊,”他闭上眼,一挨着对方就又困了,“切断一半就随便搞,或者你心里有点数,我真的没有那么深,会疼的。”


    闻人夜:“……”


    堂堂魔尊大人,却因器大活烂而饱受歧视,还能怎么办,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感慨魔生之多艰。


    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想着要一雪前耻,悄悄学会技巧高超的双修技术,震惊小柳树。


    不过在震惊对方之前,他还是先把怀里的恋人换了一个容易睡觉的姿势,把对方稳稳地抱进怀里,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只要江折柳在身边,他就觉得,余生有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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