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还是先把师兄搞到手吧 > 1、秋坟鬼唱鲍家诗(一)
    梅镇绮半梦半醒,耳边忽有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


    很轻软,像风拂过春草,幽咽缠绵。


    这哭声在他耳畔缭绕,春草也好像从他心口生了出来,细细软软,轻柔温热,钻进他衣襟里……摸了一把?


    他骤然清醒了,霍然翻身,去握枕下刀。


    “是我。”黑暗中,有人幽幽地说。


    梅镇绮一顿,握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开了。


    “……易肩雪?”他十分不确定。


    “嗯。”那人轻轻地应。


    烛火燃起,照亮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却又好似格外悭吝风情,连眉睫也矜谨端丽,唯有眼尾微微上挑,倾泻出旖旎的姝色。


    这样一个灵秀姝丽的姑娘,在昼光里定如融融春日般明媚。


    然而昏灯冷火里,却像一道幽艳的孤魂。


    暗香浮动月黄昏。


    梅镇绮慢慢松开刀柄,依然坐定不动。


    被她吓得。


    易肩雪是梅镇绮的小师妹。


    梅镇绮从十四岁起就认识她,此后八年无论寒暑,都生活在这位大小姐带来的水深火热中。


    作为大师兄,梅镇绮帮她缝过裙子、当过小狗、杀过仇人,连易肩雪想要的新发式,都归他琢磨。


    梅镇绮随叫随到,早已习惯。


    但师妹夜半三更溜到他房里,趴在他床头哭……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易肩雪眼角还挂着泪。


    “我做了个梦。”她幽幽地说。


    梅镇绮紧绷的神情凝固了。


    他回以沉默。


    易肩雪依然哭得很伤心。


    “好难受的梦呜呜。”她两只手扒着他的被子,任由眼泪往下掉,也不去抹,“我梦到有人追杀我,你们都出卖我,把我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出卖美色,去勾引一个很好色的男人。”


    光是回忆这个梦,易肩雪就觉得天塌了!


    她今夜有事出门,睡下时已是四更天,一沾枕头就做了这么个噩梦,在梦里恨得要命。方醒转,就开哭,哭了半天,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又觉得不能只有自己哭,披上外衣就摸进了大师兄屋里。


    继续哭。


    “没争气,你怎么这么坏啊!”她哽咽,“我就知道你们都不是好东西,我要和你们拆伙!”


    梅镇绮莫名其妙背上一口黑锅。


    梦里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你梦到我和老二老三都出卖你了?”他没好气地问,“怎么出卖的?”


    除了梅镇绮之外,易肩雪还有两个师兄,同门四人颠沛同行已有三年,易肩雪说的“你们”只会是师兄们。


    易肩雪脱口而出,“你们把我的行踪卖给敌人,你们……”


    她忽而停下,沉默。


    “怎么?”梅镇绮见她不语,问。


    易肩雪不吱声。


    她彻底清醒了。


    在梦里,她被最亲近的人出卖,因而走投无路,这都是真的。


    但在那个梦里,她的三个师兄从未出现,也许她梦中“最亲近的人”并不是他们。


    这个黑锅……好像甩错人了?


    就算她不说话,梅镇绮也懂了。


    易肩雪不吭声,那就轮到他来说了。


    “你刚才听到打更声了吗?”他托着烛台,烛光只照亮他半张脸,剩下眉眼在阴翳中模糊不清,“现在几更天?”


    无关话题也算台阶,易肩雪立刻顺着下,“应该快五更了,天快亮了。”


    “——知道还来?”


    烛火突地一跳。


    孤灯残照里,他双目如两点野火。


    “大半夜的跑过来,像话吗?”梅镇绮寒声问。


    易肩雪难以置信。


    “我都要出卖美色、勾引色鬼了,你居然还这么凶?”她十分哀婉,“你就不能先安慰我一下吗?”


    她眸光盈盈,眼看又要哭了。


    “怎么?那个色鬼是我吗?”梅镇绮横眉,冷声反问,“我凭什么安慰你?”


    他又不是她梦里的色鬼,她朝他撒什么气?


    她做的梦,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易肩雪静了一瞬。


    刹那间泪光、哀婉、幽怨都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骄矜的不爽。


    “既然如此,那我不打扰你了,睡你的吧,梅师弟。”


    不听她的话,凭什么当师兄?


    梅镇绮也沉默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


    “嗯,”他勉强应了一声,尽量放平语调,“那你勾引成了吗?”


    这当然算不上安慰,但他已经尽力让自己显得很有耐心了。


    可惜“耐心”二字与他实在没缘分,他一番尽力……也只能让人听出他的尽力。


    易肩雪就着烛光瞪他。


    “我都说了那是个色魔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问?就算那不是个色魔,你也没有理由这么问。”她很不满,“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成的!”


    梅镇绮是故意这么问的。


    易肩雪其人,长得明媚姝丽,叫人一见便想起人间四月天,但她的本性,就如七月的狂风暴雨,噼里啪啦还带火花闪电。


    她不仅脾气骄矜,还超级自信,无论什么异想天开的事,她都敢想。


    别人做不成的事,她都觉得自己能做;别人都不得不遵从的规则,她都觉得自己可以例外。


    “理所当然”“理直气壮”这两个词,就是专门为她而设的。


    梅镇绮自认不是好人,也早就想过自己早晚会有报应,但回顾平生,他又觉得这报应来得未免有点太早了。


    易肩雪就是他的报应。


    然而此刻,师妹一反常态在他床边扮演幽怨女鬼,梅镇绮觉得还是换成原来那个报应吧,起码他有经验。


    “嗯,”他顺着她说,“那就是成功了?”


    易肩雪又静了一瞬。


    “我怎么知道?”她很快便理直气壮地反问,“我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


    梦还没发展到那里,她就醒了。


    醒来后,梦里的酸楚并未消失,让她又气又恨——她怎么可能混得那么差?


    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被出卖?


    她肯定是率先出卖的那个啊!


    在出卖亲友这件事上,易肩雪是早有觉悟的。


    易肩雪有三个师兄,个个都是烂人。


    从前他们还在师门的时候,师父一直告诫他们“莫要争狠斗勇”“莫要贪图名利”“莫要狂妄偏执”,然而一入尘烟,三个“莫要”就被简化成了三个“要”。


    “那可是赚钱啊!”


    ——他们是这么说的。


    其实师兄们从前也不是这么唯利是图。


    三年前河东大旱,师门上下一路流亡,见惯了牛鬼蛇神,过惯了朝不保夕的苦日子,师兄们发觉自己手中刀剑未尝不利,也就慢慢从初通人性,变成了魑魅魍魉。


    易肩雪一点也不傻。


    身边常伴恶虎,难道能独善其身?


    不过,她有自信能抢先出卖师兄们。


    所以暂时先不卖。


    易肩雪想到这里,又委屈了。


    “我都这么伤心了,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话,说你绝不可能出卖我,赚了钱都给我花、会给我当牛做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为了师妹可以不要命……”她又呜呜了起来。


    哭声来得快,眼泪没跟上,不过易肩雪当然是不会尴尬的。


    梅镇绮眉头一个劲地跳。


    他忍了又忍,费了半天劲,把“我看你是想挨揍了”咽下去。


    “行了,别哭了。”他声音很低沉。


    再听她说下去,他怕自己真的要揍人了。


    易肩雪扁了扁嘴。


    她倒不是怕他,但大师兄揍人可疼了,她无事生非的时候,一般不愿意和他动手。


    师妹终于肯消停了,梅镇绮暗松一口气,但他知道师妹不会消停很久,因为她就是来折腾他的。


    要是不抓住机会把话岔开,她能折腾他一宿。


    “我问你,”他想起来,“你刚才……”


    他顿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刚才他半梦半醒间,分明是觉察到有只手探进了他衣襟里,还摸了一把。


    师妹做了噩梦,于是溜进他屋里哭,他勉强能理解,毕竟师门四人从小一起长大,又颠沛流离三年,最潦倒的时候挤过同一个大炕,顾不上、也没想过男女之别。


    但,易肩雪哭就哭,把手伸到他衣襟里,还摸来摸去的,这又算怎么回事?


    这是她该摸的地方吗?


    梅镇绮很想直说,但又不敢。


    他怕易肩雪讹上他,到时候她又装哭,他还得哄她。


    给两个师弟当大师兄,只需做三件事:发火、拔刀、火冒三丈地拔刀。


    有时对准两个师弟,有时对准敌人。


    但给易肩雪当大师兄,那就很麻烦了。


    她无事生非的时候要尽量配合她,她不高兴的时候要哄着她,赚了钱要给她花,有事要和她商量……不然,她就改口叫他“师弟”。


    梅镇绮反复斟酌,最终谨慎地问,“你在找什么东西?”


    “啊?”易肩雪显然没理解。


    梅镇绮移开视线。


    “这儿,”他拍了一下心口,含糊地说,“找什么呢?”


    哦,是这个意思。


    易肩雪幽幽地说,“我怕你死掉了,想看一下你的心还跳不跳。”


    师妹在边上哭,师兄居然没有立刻醒,一定是死了。


    梅镇绮这回真给她气笑了。


    “易肩雪,我看你是皮痒了!”他暴喝。


    隔壁忽而“嘎吱”一声开门响。


    “什么人?”


    易肩雪的二师兄潘一纶喝道。


    梅镇绮骤然不语。


    平时师弟们在他面前只有缩头缩脑的份,但此刻夜深人静,师妹却扒在他床头,满脸泪痕,梅镇绮一瞬间竟有点气短。


    叫人看见这场面,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梅镇绮心中微有悔意。


    他自认不算好人,但又认为,为人师兄,就要有当师兄的样子。


    与师妹深夜共处一室,这是仗着师妹不懂事,占师妹便宜,不像个当师兄的样子。


    就算是师妹自己溜进来的也不行。


    梅镇绮微微定了定神。


    “是我。”他冷淡地说,“打死一只老鼠。”


    潘一纶“哦”了一声,回屋去了。


    梅镇绮等潘一纶的房门又一声“嘎吱”关上,这才冷森森地瞪易肩雪一眼。


    “还不赶紧回自己屋里去?”他压着嗓音。


    易肩雪勉强听话一回,从床边站了起来。


    梅镇绮举着烛台给她照路,这才发觉她外衣只是随意地披在身上,根本没穿好,不由一怔,“你……”


    易肩雪回头,他又哑了。


    话憋在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方才她蹲在床边,又扒着他床头,他压根没察觉。


    现在再提,就有点不对味。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梅镇绮硬是憋出一肚子火气。


    师妹也不小了,怎么一点戒心也没有?


    难道师兄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梅镇绮憋了半天火气,寒秋冷夜里,不知怎么竟燥热得不像话,把他耳朵根都憋红了,幸好烛火昏昏,照不分明。


    大约他真是很气吧。


    “你、我……唉。”


    “算了!”


    他闭了闭眼,一口气吹灭了烛火,像是放狠话,但又空有个架子,一点不吓人,“我明日再找你说!”


    烛火熄灭后,一片昏暗,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他坐在床边望着她,似乎臭着脸,拿她无可奈何,又似乎很惯纵。


    “没什么,”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说,“你回屋好好睡一觉吧。”


    易肩雪看不到他的神色,无从揣测他的欲言又止。


    “奇奇怪怪的。”她拧眉嘟囔,极轻地带上了屋门,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屋里。


    长夜将尽时,她终于又睡着了,第二次做了那个古怪的梦。


    梦里,酷暑黄昏,暴雨倾盆。


    她浑身湿透,孤身伶仃,闯进一座秀雅池苑。


    曲水流觞,被血染红;廊腰缦回,遍地横尸。


    在她到来之前,有人血洗了这座秀雅的园林。


    在池沼碧波的尽头,她找到了那个率马以骥的人。


    他身形高大,气质森然,神情十足冷酷,被人簇拥着,却像是反过来给了那些簇拥者气势。


    她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光是站在那里,便令人胆寒,连酷暑也似乎因他而不足道了。


    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奇怪的是,那森冷高大的轮廓竟十分熟悉,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梦中,她与那人目光相对,倏尔微微垂首,展颜一笑,不尽妩媚。


    “我就知道大都护会派你来幽赏园。”她浑身湿透,形只影单,狼狈极了,又遭人背叛,酸楚恼恨交织,可她一点也不窘迫,仿佛她才是掌控一切的那个人。


    顺境、逆境,易事、难事,本也没有区别,因为……


    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成的。


    如果有,那就办成它。


    “伊镇抚使,”她柔声说,如含着毒信子的蛇,“我手里有桩比这座幽赏园更大的买卖,不知你能否拨冗一听?”


    敌人的性命,就是她的大买卖。


    手里没有筹码,她一样可以上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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