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张看不清眉目的模糊的脸。
这次他们并辔同行。
两匹马都极好。
“伤好了么?”他问。
“多亏你找来的宋氏玉露丹,已经好多了。”她很温存,又在装妩媚柔弱。
“追你的人,我已经发令去拦了,一个月内,他们脱不了身。”他又说。
她轻轻应了一声,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的条件,不由朝他看去,却只见到他冷酷的侧脸。
没有条件?没有要求?是想等到最后一起算账吗?
“好,多谢你。”她说。
这回就很简略。
于是就轮到伊镇抚使看她。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他沉吟了片刻,淡淡地问。
她有点好奇了,又开始装了。
“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吗?”她微微地笑了,很柔情,带点玩笑。
伊镇抚使翻身下了马。
“你先说你要什么,”他牵着马走进院子,“我没有的东西,我给不了你。”
她也牵着马,琢磨着。
“你有的东西,都能给我吗?”她微微偏头,带点挑衅意味地看他。
这回倒不是演的。
伊镇抚使定定地看她。
“你要什么?”他还是问。
她试探一下而已,见好就收。
“你的扳指很好看。”她说,“给我吧。”
非金非玉,也许是古物,但她付得起价。
伊镇抚使却突然地笑了。
“可以。”他说,从手上捋下扳指,直接握住了她的手,为她戴了上去。
为她戴好扳指,他却没放手。
“这是萧梁元帝的私藏,由当时的四道瑕制成的瑕器,名叫‘玉石俱碎’。”他说,“一共只有三枚,流落四海,去年有人把其中一枚献给大都护,大都护又给了我。”
萧梁,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当时最顶尖的种玉人,也就只有四道瑕。
这东西她付不起。
她微惊,但又笑了。
“原来不打算给我,”她似嗔似笑地看他,“干嘛还骗我空欢喜啊?”
伊镇抚使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
“不,我已经给你了。”他以凛然冷冽的姿态说,“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她才不信这世上有这样的冤大头。
越是色迷心窍的男人,也就越懂耍心眼算计,哪有做了情人就成了冤大头的男人?
伊镇抚使笑得很冷。
“你不信,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我。”他并非对她轻蔑,但这一刻却极尽傲慢、不耐、冷酷,“我这个人,喜欢什么、享受什么,就会沉溺其中、不知节制,我活着就是为了享受,死在其中也无妨。”
她有那么一瞬惊呆了。
“后悔了么?”他看着她,倒是笑了一下,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进屋,“后悔也没用。”
——后悔也没用。
易肩雪骤然惊醒。
野店孤月,照地清霜。
她坐起身,托着腮。
瑕器。
种玉人将锟铻气附在物件或武器上,便能将自己拥有的某道瑕赋予在那件物品上,制成一件瑕器。
一件瑕器只能对应一种瑕,可以自己用,也可以给别人用。
小铜庐师兄妹们还没制成过瑕器。
梦里那件叫“玉石俱碎”的瑕器,她从来没听说过。
“萧梁元帝”到底是谁,她也不知道,可梦里的她却一下就知道那是两百年前的人。
一场梦做到这份上,已不可能是寻常的梦了。
易肩雪叹口气。
她就着微光坐起身。
梅镇绮抱臂站在窗边。
“醒了?”他问。
易肩雪轻轻点头。
她跳下床,凑到大师兄身边。
“能不能帮我个忙呀?”她笑盈盈地问。
梅镇绮在黑暗中观察她。
半夜惊醒,还笑眯眯地要他帮忙?
“什么忙?”他谨慎地问。
易肩雪唇角翘起,笑盈盈地看他。
“陪我杀个五道瑕。”她说。
梅镇绮一顿。
他定定凝视她。
月光冷如清霜,她在月光里也透着几分似梦似真的幽冷虚幻。
只有她唇边一点甜蜜的笑影,格外明媚。
“五道瑕?”他重复。
师妹快活地点头。
“五道瑕。”她笑眯眯地确认。
梅镇绮额角微跳。
“你看我几道瑕?”他冷笑。
他杀得了吗?
她怎么不直接让他去抹脖子?
易肩雪“哎呀”一声。
“谁说现在就要去杀了?”她说,“我还没找到人呢。”
梅镇绮没好气地看她。
“你到底要杀谁?”连人都没找到就决定好了?
师妹眉眼一弯。
“一个让我做梦的人。”她轻声说。
总做这个梦,真的好麻烦。
还是赶紧找到罪魁祸首杀掉吧。
不管那人是谁,也不管他几道瑕。
她想杀的人,就一定要去死。
易肩雪愉快地决定好了,不需要师兄的回答。
反正大师兄总会答应她的。
“你在看什么?”她好奇。
梅镇绮无言看她。
“我在看对面的屋子。”他说。
对面的屋子有什么好看的?
易肩雪狐疑。
窗户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勉强能看见对面的屋门。
和他们这间屋子没什么区别。
“那间屋子怎么啦?”她没懂。
梅镇绮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脑袋,和她一起看对面。
“对面是棋轩的刺客。”他低声说。
啊?
易肩雪猛然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她也小小声。
梅镇绮垂着头看她。
“方才有人去茅房,我看到他的脸了。”他说,“那天晚上见过。”
易肩雪偷走鲍使相的那天,三个师兄和棋轩交过手。
梅镇绮能认出棋轩,棋轩刺客也能认出他们。
也就是说,他们虽然没有遇上梁护军和伊将军,但却阴差阳错地和棋轩刺客同住一间野店?
这这这,易肩雪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鲍使相也太晦气了,怎么到哪儿都有人要杀他?
“大司徒一党与藩镇斗法,”梅镇绮低声说,“鲍使相就是风云中心。”
易肩雪心里又美了,这话她爱听。
“咱们就在风云的正中心。”她眉眼飞扬,“咱们就是风云。”
月光映在她脸颊上,晶亮亮的。
梅镇绮有点好笑。
他就知道,她就爱听这种话。
要杀五道瑕,要搅动风云,要天下为她而动。
没有她不敢想的,也没有她不敢做的。
“他们从幽赏园过来,比我们还先到这里,一定很早起来赶路,”他瞥见她鬓边有一缕发丝垂落,抬手去给她捋,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等他们先走,不用和他们照面。”
沉冷如凶煞的人,吐出的气息却很烫。
易肩雪感觉耳朵有点痒。
她赶紧把大师兄的手拍掉,抱怨,“你把我头发都弄乱啦!”
梅镇绮无言。
这是他给弄乱的吗?
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他没好气地松开手,任那缕发丝重新垂下,“那你还不回去睡觉。”
师妹朝他做了个鬼脸。
大师兄抬起手,作势要敲她。
师妹赶紧溜走了。
五更鸡鸣,潘一纶和花无杞都醒了,擦了把脸就想动身,又被大师兄叫住。
对面屋的门也开了,正打算上路。
现在出去,正好撞上棋轩,那就真不用怕后面的追兵了。
“再等等。”大师兄闭着眼,靠在墙角养神。
大家都很憋屈。
前有狼,后有虎,搞得大家很命苦。
这鲍使相怎么就这么晦气啊?
只有师妹笑嘻嘻。
“鲍使相,”她轻快地问,“你知不知道萧梁元帝是谁啊?”
鲍使相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潘一纶和花无杞的抱怨叫他心里惴惴,她愿意和他说话,他心里反倒稍微踏实一点。
“那是两百多年前的人了。”鲍使相也知道这姑娘的学识,什么都稍微懂一点,又什么都不太懂,只挑浅的说,“萧梁是六朝之一。”
易肩雪“哦”一声,笑眯眯地点头。
原来真是两百多年前的人啊。
那她就可以等着杀人了。
梅镇绮瞥她一眼,没作声。
“棋轩的人见过你吗?”他问鲍使相。
鲍使相也不确定。
他也挺憋屈,“这帮杀才,一点规矩也不讲,朝廷宰相也敢刺杀。”
大家一起看鲍使相的脸皮。
先派人刺杀任风雨的到底是谁啊?
任风雨受其他藩镇所托,到东福牵线,身上也是有藩镇给的官职的,还不是随便就被杀了?现在到五湖四海问一问,谁不知道任风雨是鲍使相派人杀的?
鲍使相这会儿真是抱屈了。
“老夫原本确实是想使人杀任风雨来着,”他倒不否认这个,“但还没等我的人过去,任风雨就死了。”
根本就不是他的人杀的!
“那四趣轩和几个藩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这事扣在老夫头上了。”鲍使相郁闷得很,“无非是见我收服了东福,视我为眼中钉罢了。”
小铜庐师兄妹一起挑眉。
花无杞一点也不信。
“那个任风雨,素来有侠名,听说还喜欢指点各路种玉人,有教无类,没有门第之见,所以有桃李满天下之称。”他说,“别人和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鲍使相撇嘴,“任风雨早年仗着自己出身好,不仅瞧不起四趣轩外的种玉人,就连他们四趣轩内出身寒素的同门,他也百般打压,十几年前,四趣轩被大司徒重创,连长安都待不住了,他才老实,洗心革面,装起有教无类了。”
“无冤无仇?”鲍使相嗤笑,“他的仇家可多着呢。”
小铜庐师兄妹门啧啧称奇。
外面棋轩刺客走后,小铜庐师兄妹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动身。
花无杞和潘一纶带着鲍使相去牵马,易肩雪在屋内环视,再抬头,梅镇绮就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易肩雪一点不意外。
萧瑟秋风叩窗,徒劳朝晖倚门。
半昏半明中,那两张脸上的神情也晦暗不清。
“鲍没猜到?”她说。
“他没猜到。”他说。
“潘一纶和花无杞呢?”她说。
“老二可能有数,老三不知道。”他说。
易肩雪弯了弯眉眼。
“我看也是。”她走到门边,侧首和他对视。
任风雨确实不是鲍使相派人杀的。
不过,鲍使相背着这个黑锅也谈不上有多冤,因为他不仅享受了任风雨身死的好处,还招揽了杀死任风雨的真凶。
几个月前,任风雨赶到东福地界,东福节度使派了几名种玉人前去迎接,其中就有小铜庐的大师兄梅镇绮和小师妹易肩雪。
任风雨到东福的第三天,他们杀了他。
此后,天下震荡,风云搅动。
长安与藩镇、大司徒一党与四趣轩,都在这风云里转动。
而真正的凶手投靠了另一个风云中心,籍籍无名地去往长安,奔赴另一场风雨。
易肩雪散漫地靠着门框。
“六镇三十州,齐发赤令,共同缉凶。”
她说着,居然还轻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不可理喻。
“这么大阵仗?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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