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又可靠的透
安室透连续忙碌了整日整夜,终于将手头紧急的线索与报告整理完毕。
在公安办公室期间,他始终记挂桃奈,几次发消息确认她的情绪相对平稳后, 才安心地继续工作。
他原计划傍晚返家, 不料组织突然下达新的情报获取任务。
安室透咬牙低咒一声, 只得换上备用的休闲服前去执行。
待一切忙完已是晚上十点。
着急回家的安室透开车疾驰在雨夜中。
细雨模糊了视线, 他不敢过快行驶。
雨刷器左右摆动,刮开前挡风玻璃上不断汇聚的雨帘,车灯冲开湿漉漉的黑暗,光线在细密雨丝中形成朦胧的光柱。
当车子驶近堤无津河桥下时,车前突然窜出一团白色的影子。
吱——
安室透反应极快, 迅速踩下刹车, 轮胎与湿滑路面摩擦发出尖促的声音,车子在距离那团小东西仅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住。
安室透定了定神,蹙眉看向车头,借着车灯和桥洞旁昏暗的路灯光线,他看清了冲到车前的那竟然是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白狗。
小狗完全没被刚才的险情吓到,反而蹲坐在原地,仰着小脑袋,欢快地朝着驾驶座的方向摇起了尾巴。
安室透解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和脸颊上。
他蹲下身,与这只不速之客平视。
小狗狗体型很小,看起来也就几个月大,一身白色的毛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尤其脖子周围那一圈,湿漉漉地粘成一缕一缕,圆溜溜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安室透,粉嫩的小舌头吐出来,发出细弱的哈哧哈哧声,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细小的雨滴在昏黄的路灯光线下,像无数闪亮的绒针,细细簌簌地飘落,笼罩在这一人一狗周围。
安室透心头微软,他戴上黑色连帽卫衣的帽子挡雨,然后伸出双手将这只湿透的小狗抱了起来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外套为它遮挡风雨。
小狗非常温顺,在安室透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安室透仔细检查了一下小狗的脖颈。
没有项圈,也没有任何识别身份的标签。
很可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抱着怀里这团小生命,忽然想起了桃奈。
桃奈每次看到猫猫狗狗总是絮絮叨叨说着“毛茸茸最治愈了”;她还经常抱怨式神猫风铃总爱赖在诸伏景光的家里,语气里满是羡慕和失落……
或许,可以带它回去?
桃奈今天心情肯定很低落,如果家里能多一个这样活泼可爱的小生命,应该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带给她一些慰藉。
想到这里,安室透低下头,点了点小狗湿润的棕色小鼻子:“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汪汪!”小白狗像是听懂了一般,清脆地叫着回应,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雨夜朦胧,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安室透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那双紫灰色眼眸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纱幕。
他抱着小狗,拿出手机,对怀里的小家伙轻声说道:
“稍等哦,这个重大决定,我得先征求一下家里女主人的意见。”
——
安室透的猜测没有错,桃奈确实沉浸在好友丧父的悲痛中。
她任由小林灿抱着哭了一上午,明白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只能默默陪伴。
整整一天,桃奈都守在小林灿身边,直至现在深夜十点多,好友泪水浸透巫女服时那份灼心的温度依然烫的她胸口发疼。
桃奈捂着胸前,蜷在沙发上出神时,手机屏幕亮起。
零:【桃奈,我遇到一只流浪小狗,它很温顺,也很干净,我想暂时收留它,或者至少帮它找到原主人前先照顾着,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不喜欢,我们明天就送它去救助站。 】
随信附上的照片里,小白狗团成毛茸茸的一团,蓝眼睛澄澈明亮,粉嫩舌头俏皮地吐着。
看到白绒绒,桃奈瞬间精神一振,立刻回复:
【太可爱了!零,我们养它吧! 】
回完消息,她从沙发上下来,满心期待地去厨房找小碗给即将回家的小狗准备水喝。
没一会儿,玄关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
毛茸茸回来啦!
桃奈带着风冲到了玄关,眼睛亮晶晶的。
“快给我看看,”她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从安室透手中接过小狗,左看右看了一圈,然后低头用脸颊亲昵地蹭着小白狗半干的脑袋,“啊!卡哇伊!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小狗也感受到桃奈的喜爱,一点也不认生,粉嫩的小耳朵动了动,伸出舌头舔了舔桃奈的下巴,发出细声细气的“汪汪”声。
桃奈的心被这亲昵的互动融化了,她抱着小狗原地轻轻摇晃,嘴里已经开始规划起来:“乖哦,不怕不怕,到家啦,姐姐给你买最香的狗粮、最漂亮的玩具、最柔软的小窝……对了!”
她抬起头,眼睛闪闪发光地看向安室透:“零,今晚让我跟它一起睡好不好?它这么小,需要人陪着。”
安室透:“……”
他看着突然被打入冷宫的自己,又看了看那只在桃奈怀里舒服得直哼哼的小狗,有种被分走关注的危机感。
他轻咳一声,摆出认真的表情,搬出了早就想好的理由:“不行,我们刚把它带回来,还没带它去做过全面的身体检查,也没有接种疫苗,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在完成这些之前,它绝对不能上床。”
“诶——?”桃奈把通体雪白的小狗举高高上下查看,“可是它看起来很干净啊……”
新发现,这只白绒绒居然是只小公狗。
在战国时代,桃奈也常常抱着各种灵兽入眠,比如云母小宝贝,还有山野间遇见的可爱猫儿,那儿没有什么疫苗的概念,全凭天地灵气与自然共生。
不过来到米花町后,她确实注意到街上开着不少宠物医院,广告牌上总写着疫苗接种、定期驱虫之类的字眼。
看来在这个时代,这些是照顾小动物必不可少的环节。
“不行就是不行。”
在这个问题上,安室透态度坚决。
他一方面是出于对桃奈健康的考虑,另一方面也藏了点小小的私心。
他可不希望以后床铺的正中央,和桃奈中间永远隔着一个毛茸茸。
白狗狗: 我可以睡可爱姐姐那边哦。
但安室透看着桃奈黯淡下去的眼神,还是心软了,提出了折中方案:“我们可以先给它准备一个舒服的窝,就放在我们卧室门口,这样它既能感受到我们的气息不会害怕,也保证了安全距离,等明天我带它去宠物医院做完检查和驱虫,打完疫苗,我们再商量下一步,好吗,桃奈?”
桃奈虽然还是很想抱着软乎乎的小狗睡觉,但也知道安室透说得有道理,低头看着不停蹭她的小白狗,笑着答应:“好,那就听零的。”
安室透从厨房找到一个大小合适的纸箱,裁剪改装后在里面铺上一层白色的旧毯子,完成一个简易温暖的小窝。
他将纸壳小窝放在卧室门口,既能让他们听到小狗的动静,又保持了安全距离。
桃奈蹲下身,将小白狗放进窝里,地把毯子的一角叠起来盖在它身上。
小狗似乎累坏了,在柔软的毯子里蹭了蹭,歪着小脑袋沉沉睡去。
桃奈忍不住又抚摸了几下它的小脑袋。
安室透靠在门框边,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看来,这个小狗捡回来的正是时候,成功地将桃奈从好友悲伤事件的沉重心情中暂时拉了出来。
摸了半天,听到一阵阵细微的呼噜声,桃奈不再打扰小狗睡觉,站起身。
安室透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她的。
桃奈回握住安室透的手。
“零,”她抬起头,看向安室透,她本不想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忙碌了一天的他,但小林灿父亲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不吐不快,“小林社长的事,你听说了吧?”
安室透点点头,摩挲着桃奈的手背:“嗯,因为涉及到的层面比较特殊,我们公安也会介入后续调查,你放心,公安这边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灿小姐的安全。”
以神谷浩那种斩草除根的行事风格,很难保证他在灭口小林庆太郎后,不会对掌握着关键录音证据的小林灿下手。
保护重要证人和潜在受害者,本就是公安的职责之一。
“我知道,”桃奈说,“我下午从灿酱家里出来的时候,看到附近有几个穿着便衣的人,我认得他们,是公安的警察。”
安室透挑眉,有些意外桃奈如何能一眼认出便衣公安。
桃奈看着安室透疑惑的表情,微笑着解释:“我是怎么认出来的呢?因为上次救飒真君的时候,刚好就是这几位公安警察,用枪指着我,把我当成嫌疑人堵在了巷子口。”
安室透:“……”
桃奈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逗安室透,将对话拉回正轨:“灿酱说,警视厅那边已经结案了,认定她父亲是真凶的秘书害死的,可是,证据明明指向是那个叫神谷浩的议员,为什么就不能继续追查下去呢?”
她一直听安室透讲述这个时代的正义与秩序,来到米花町后,她也确实见到了许多坚守正义的人。
但小林灿父亲的遭遇,让她第二次对这个看似完善的体系产生怀疑。
“我知道议员在这里地位很高,”桃奈不解,“但如果这些身处高位的人,就可以这样用权力压人,让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求告无门,承受不白之冤,那这样的秩序,是不是太憋屈,太不公平了?”
在她所处的战国时代,即便是地位尊崇的城主或大名,如果作恶多端,也会有仗义的武士、强大的阴阳师或是像她这样的巫女挺身而出,予以制裁,虽然混乱,却少了许多程序上的桎梏,行侠仗义,反而更痛快。
安室透看着桃奈眼中那份源于巫女的直率与困惑,心中了然。
他没有握着桃奈的手紧了紧。
“桃奈,”安室透说,“你感觉到的憋屈和不公,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神谷浩在东京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就像一棵根系深深扎入地底的大树,想要撼动甚至拔起这样一棵树,贸然的狂风暴雨不仅可能失败,甚至会被它庞大的根系反噬。”
安室透不能透露公安正在进行的秘密调查,也不能详述那些隐藏在程序之下的博弈与危险,但他可以给桃奈信念,以这样一种谨慎但真诚的方式作为回应。
“警视厅有警视厅必须遵循的明面规则,那是维持社会表面秩序所必需的,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总有阴影滋生,而我们公安,就是为了清理这些阴影而存在的。
“有些事情,正在以你看不见的方式推进,正义或许会因为程序的严谨而显得迟缓,但它从不会缺席,我们需要的是足够坚固的斧头和铁锹,以及,一击必中的时机。”
说着话,安室透抬起另一只手,抚平桃奈微蹙的眉头:“请你相信,无论是为了灿小姐,还是为了所有被神谷浩伤害过的人,该付出的代价,他一丝一毫都不会少,我们会还给所有受害者一个应有的交代。”
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地响着。
桃奈凝视着安室透坚定的眼神。
他没有给出具体的时间,也没有透露任何行动细节,但那份笃定的语气中透出的公安警察的使命感,像一阵沉稳的风,吹散了她心头的迷雾与无力。
她明白安室透不便多说,但知道他与所代表的力量正在暗中为此努力,足以让她重燃希望,相信这个世界的正义终将得以伸张。
桃奈抿紧唇,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些事,桃奈知道就好,不要告诉灿小姐和其他人,”安室透为安抚桃奈的情绪说得隐晦,但为确保调查顺利,最好还是不要走漏丝毫风声,“否则可能会打草惊蛇,影响调查进度。”
桃奈在唇边比了个拉链的手势:“放心,零,我嘴巴很严的。”
尽管内心深处,她依然觉得战国时代那般见到不公便可拔刀相助、以灵力涤荡污秽的方式更为直接痛快,但她选择相信降谷零,相信他们这个时代守护秩序的方式。
只要公安的行动是在真正追寻正义,在这个过程中,不会有无辜者再受到伤害,她愿意暂时收起巫女的本能,不去以她的方式干涉这件事。
——
樱井桃奈放心不下小林灿,翌日清早,带着她爱吃的点心前去探望。
出乎意料的是,小林灿已一扫昨日的颓唐,虽面色仍然苍白,眼底却重燃光芒。
卧室里,书桌上摆放的全家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旁边多了一本摊开的旧笔记本,纸张页面泛着黄。
“这是我父亲年轻时的创业笔记,”小林灿抚摸着笔记本,声音沙哑,“桃奈,我昨晚梦到我爸爸了,梦里的他,就像这笔记里写的一样,不服输,不怕撞得头破血流。”
她抬起头,看向桃奈,眼神脆弱却坚定:“爸爸他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他豁出性命守护的真相,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不能继续消沉。”
“让害死父亲的凶手逍遥法外,才是最大的不孝,我要振作起来,接续父亲未完成的调查,收集足够扳倒神谷浩的走私证据,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
桃奈看着好友,目光扫过那本承载着她父亲意志的笔记本,紧紧握住她的手。
看见小林灿将悲痛淬炼为斗志,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我永远在你身边。”
小林灿这边有便衣公安贴身保护,桃奈也放心不少,药堂不忙的时候,会抽空去看看好友。
入秋后,米花町接连下了几场大雨,每场秋雨过后,气温便降一分。
桃奈站在药堂门口,伸手接住檐下坠落的雨滴。
冰凉的水珠在掌心碎成晶莹的两瓣雨花。
天阴的太久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太阳。
这几天,小林灿时常与桃奈分享搜集证据的进展。
作为著名林鹰药业的负责人,小林灿拥有广泛的人脉网络,虽然要查证神谷浩这种位高权重之人涉嫌走私洗钱的证据不易,但受过这位佛口蛇心议员打压迫害的大有人在,不少人虽不敢公然得罪这位权势人物,仍会通过隐秘渠道将证据匿名传递到小林灿手中。
桃奈盘腿坐在小林灿卧室的地毯上,周围散落着各种文件、打印的银行流水和模糊的照片。
小林灿坐在一旁抱着电脑,敲击键盘整理着收集来的线索。
“灿酱,”桃奈拿起几张匿名寄来的关于神谷浩海外账户的模糊截图,眉头一蹙,“虽然这些确实算是指证他的证据,但那些提供证据的人,这不明显是把你当枪使吗?”
她放下文件,拍了拍小林灿的胳膊:“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枪打出头鸟?”
这几日整理证据,桃奈看得明明白白,这些暗中提供线索的人,无非是自身受过神谷浩的打压,又不敢亲自下场对抗,便借着小林灿替父报仇这股东风,想利用她来扳倒共同的敌人。
成功了,他们坐享其成;失败了,所有的怒火都将由小林灿一人承担。
“我知道,”小林灿转过身看向桃奈,“从决定开始收集证据的那一刻起,我就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但是桃奈,为了替我父亲讨回公道,为了让真凶伏法,就算是出头鸟,我也得当。”
她叹了口气:“警视厅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有上层压力,想靠他们翻案希望渺茫,我打算等证据链更完整一些,就把所有这些资料交给公安警察。”
听到“公安警察”四个字,桃奈整理文件的手一顿。
小林灿:“这些天,一直是公安的警官在暗中保护我,我知道的,他们行事应该比警视厅更不受一些框架的束缚,有些事情,或许只有他们才能做到。”
她不知道桃奈的男友是公安警察,但还是和桃奈一样,将希望寄托在了那支游走在光影界限,拥有特殊权限的队伍身上。
桃奈没有说话。
安室透身份特殊,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但她回药堂后,发消息问了安室透,需不需要她帮着把小林灿的证据交给他,这样也许对他们调查神谷浩有帮助。
安室透回复的很快:【公安这边了解灿小姐的进展,她用于存储证据的设备和网络,已在我们的安全监控之下,她所整理的一切,都会通过技术手段,自动备份到我们的加密服务器。 】
桃奈:“……”
桃奈放下手机,心情有些复杂。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下的秋雨。
所以,那些便衣警察看似默默守护的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同步着灿酱辛苦搜集来的一切?
小林灿努力拼凑的线索,其实早已在另一条隐秘的渠道里,被分门别类分析整合。
在桃奈看来,灿酱如同一个集结志士、筹集粮草的复仇者,而公安则像一群沉默的影武者,既保护着她的安全,也冷静地评估并接收着她的一切战果。
在战国的乱世,力量源于个人的武勇与麾下军队的忠诚;而在这个时代,力量却源于这种无形无影,将所有人都化为棋子的情报网络。
这究竟是保护下的监视,还是监视下的保护?
似乎两者都有。
公安在履行保护证人职责的同时,也把小林灿的复仇行动纳入了他们自己的调查轨道,将她变成了一个不自知的活跃信息源。
他们冷眼旁观着她的努力,评估着她的价值,并在必要时,将她拼凑的碎片,嵌入他们自己更庞大的拼图之中。
这种做法,将理性和效率至上,细想之下,有点让人不寒而栗。
它剥离了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用。
但奇怪的是,桃奈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滋生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因为这种做法,太像安室透了。
像他游走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的身份,像他温柔背后隐藏的深沉心计和绝对理性。
或许,安室透在她身边,是事事体贴的完美男友;但在工作中,他身为一名公安,是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战略家,会最大限度地利用一切可用资源。
危险,却又因这种危险指向的是她的敌人,莫名地让人感到可靠。
他或许不会事事告知,或许会利用局势,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最终指向的目标都十分坚定——铲除威胁,守护他认定的秩序和正义。
这种矛盾的特质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安室透独特的魅力,也体现在了他所隶属的公安系统的行事风格上。
桃奈喜欢的正是这样全部的安室透。
她爱他的光芒,也接纳他光芒下的阴影。
桃奈正思忖着,朋友和男友都如此努力,她要不要借助古缘堂的人脉网络,为扳倒神谷浩出一份力,事情便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隔天一早,她接到了一份来自神谷浩的委托,请她前往家里绘制祈福的平安符。
看到委托人的名字那一刻,桃奈心头一凛。
但出于职业素养,她还是带上必要的工具按照地址前往。
出租车停在一处位于东京都心的顶级公寓楼前。
大楼外观是冷灰色的现代设计,入口处并非随意可进,需要经过一道沉重的旋转玻璃门,门禁系统森严,访客必须在侧边功能齐全的接待台进行严格登记和身份核实,保安人员会仔细核对预约信息。
桃奈看向公寓入口处的表札:
神谷
一个姓,工整地刻在那里。
桃奈握着长弓的手指收紧。
就是这个人,用卑劣的手段害死了灿酱的父亲,让好友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而他作为凶手却安然地住在这般奢华之地,还要祈求平安?
怒火翻涌,桃奈十分想将灵力灌注于箭矢,一箭穿透那扇门后的虚伪身影。
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杀意压了下去。
她想起自己对安室透的承诺,相信他,相信这个时代的法律与程序,让罪恶接受审判,而不是动用私刑。
桃奈整理了一下因情绪波动而凌乱的呼吸,跟在黑衣保镖身后,步入公寓内部。
公寓里装修极尽奢华,昂贵的紫檀木家具、名家画作与智能家居系统并存。
在踏入玄关的瞬间,桃奈调动起灵力感知四周。
这个宽敞明亮的空间里,萦绕着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痛苦与怨恨的亡魂,它们像透明的薄纱,层层叠叠地漂浮在空气中,发出无声的哀嚎,而其中一股强烈不甘与执念的怨灵气息,正是属于小林庆太郎。
桃奈强忍着将这些怨灵当场超度的冲动,面色平静地跟着保镖穿过走廊,来到公寓二楼的和室门前。
门被拉开,神谷浩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一个精致的佛龛前。
佛龛里供奉着一尊金身佛像,慈眉善目,神谷浩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嘴里虔诚地低声诵念着佛经。
近来他心脏总是不太舒服,心悸得厉害,医生说是年轻时熬夜办公、作息不规律埋下的隐患,如今年纪大了便全都找上门来。
可那些药片只能暂时缓解,那种被什么东西攥住心脏的感觉,夜深人静时尤为清晰,神谷浩听说古缘堂有个巫女,在阴阳之术和画符上很有些玄妙本事,他才动了请她来做场法事、求个心安的心思。
想到最近处理掉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林庆太郎,神谷浩捻动佛珠的动作一顿。
不过是个小小的物流公司社长,竟敢拒绝他的要求,还暗中收集证据企图举报他?
不自量力。
好在渡边秘书足够懂事,深知有把柄握在他手中,用他自己的牺牲,换取神谷浩对其家人的照顾。
至于那个还在上蹿下跳搜集他罪证的小林灿。
没关系,所有阻碍他宏伟计划的人,他都会一个个除掉。
“神谷先生,古缘堂的巫女到了。”保镖通报。
神谷浩诵经的声音停下,他放下念珠,转过身。
他打量了一下穿着红白巫女的桃奈,慈祥地笑了笑。
然而,在桃奈的灵力视野中,神谷浩周身不仅缠绕着浓重的血孽黑气,那些被他害死的亡魂怨灵,如同跗骨之蛆般围绕在他身边,侵蚀着他的生机,这也是他近来心慌气短的真正根源。
一边犯下杀孽,一边祈求神佛庇佑,这极致的虚伪让桃奈感到一阵反胃。
“巫女小姐,麻烦你跑一趟了,”神谷浩笑着说,“近来身体有些不适,心脏总是不安宁,吃了药也只是暂时缓解,想来是年轻时忙于公务,疏忽了身体,如今年纪大了,隐患便都找上门来了。”
他轻描淡写地将原因归咎于过去,绝口不提其他:“听说古缘堂的符箓颇为灵验,尤其是驱邪避凶、护佑平安的符咒。所以想请你来,为我绘制几道强效的平安符,以求心安。”
说完,神谷浩伸出胳膊,示意桃奈在准备好的法坛前坐下。
法坛上已经摆放好了黄纸、朱砂等物。
桃奈听着这个害死灿酱父亲,手上沾满鲜血,此刻却祈求平安的男人,心中冷笑。
为他绘制真正的平安符?神灵岂会庇佑这等罪孽深重之人?
但她面上不显,颔首道:“好的,我了解您的需求了。”
说完,桃奈依言在法坛前跪坐下来,拿起朱笔,蘸取了鲜红的朱砂。
她不会给神谷浩真正的庇护。
桃奈垂着眼眸,纤长的指尖拈起朱砂笔,笔尖在黄符纸上缓缓游走。
她并未绘制传统意义上驱邪避凶的平安符,而是绘出超度亡魂,安抚怨念的往生符文。
每一笔落下,空气中那些哀嚎都微弱了一分,尤其是属于小林庆太郎的那道执念,感受到这股温和的力量,躁动平息了些许,但仍固执地萦绕不去。
神谷浩看不懂这些符文的真正含义,他只看到年轻的巫女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以为她在精心绘制守护自己的符咒,心中那因作恶多端而产生的隐秘不安,心理作用地得到了些许慰藉。
“好了,神谷先生,”桃奈将绘制好的符纸双手递上,“将此符贴于卧室及书房门口,可助……清净心神。”
神谷浩接过符纸,触手感到一丝温凉,他因心慌而持续燥热的胸口确实舒缓了片刻。
他更加确信这符纸的不凡,满意地点点头:“有劳巫女小姐了。”
桃奈抬起眼,最后一次看向神谷浩。
在她灵视之中,对方胸口的心光是一片浑浊的灰色,业力深重,充满了腐朽与衰败的气息,而周围那些被她超度后仍不愿往生的怨灵,它们虚幻的身影静静悬浮着,目光齐齐锁定在神谷浩身上。
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最终的公正裁决,等待这个剥夺它们性命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桃奈心中默念。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虚伪、罪孽与亡魂哀泣的奢华公寓。
在保镖的护送下,桃奈走出了这栋压抑的都心高级公寓。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秋日淡丽的阳光清透地洒在桃奈身上,驱散走浸透骨髓的阴冷与压抑。
她站在光里,转过身,抬头望向神谷浩公寓所在的那一层。
明净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掩盖着内里滋生的腐朽与黑暗。
她的眼眸中映着那高耸的建筑,目光却穿透了钢筋水泥,看到了那些仍在其中痛苦徘徊不得安息的亡魂,看到了小林庆太郎满不甘与牵挂的执念。
桃奈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希望零那边的动作,最好能再快一些。
这些亡魂,等待公正审判的时间,已经太久了。
第57章
信任破裂前兆
傍晚, 林鹰药业楼下。
公安的监视车停在街角。
在安室透的安排下,几名零组成员轮班监视小林灿的公寓,确保其安全, 小林灿这几天一直居家办公, 但今天重要去一趟公司取重要的文件。
风见裕也亲自负责这次护送任务, 他行事谨慎, 小林灿进入办公室前, 已派人先行检查了楼道和楼层, 确认无异状才带她上楼。
另一名同事守在门口,风见裕也陪着小林灿进入办公室。
“小林小姐,请尽快, 我们必须在十五分钟内离开。”
小林灿点点头:“好的。”
她快速地在办公室整理文件,风见裕也则警惕地巡视着四周环境,不放过任何细节。
十五分钟后,小林灿抱着一个文件盒,在风见裕也和另一名公安一前一后的护卫下,走向楼下的公务车。
就在小林灿几人刚走到路边时——
砰!
一声枪响从街对面的大楼响起。
是狙击枪。
子弹的目标并非小林灿本人,而是她身前半步的风见裕也。
这一枪算计极为阴毒,清除最具威胁的护卫,制造绝对混乱,并在混乱中完成真正目标。
风见裕也的右肩爆开一团血花,子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倒去。
“敌袭!寻找掩护!”
另一名公安反应极快,将吓呆的小林灿向旁边的承重柱后推去。
然而, 杀戮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同一时刻,一辆原本正常行驶的的厢式货车,在枪响的瞬间猛地加速,不是驶离,而是冲着人行道,直直地撞向小林灿被推过去的方向。
这不是意外,这是与狙击配合的蓄谋已久的谋杀。
“小心!”旁边的公安反应极快,用身体挡在了小林灿身前。
嘭——!
沉重的撞击声响起。
公安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抵消了大部分直接的撞击力,但货车的前保险杠依然无情地擦撞过了小林灿的双腿。
小林灿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怀中的文件盒脱手,雪白的纸张在空中纷飞,缓缓飘落,被她腿上涌出的鲜血迅速染红。
她重重摔在地上,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剧痛让她让她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那辆厢式货车毫不停留,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迅速驶离现场。
从狙击枪响到货车撞击、再到目标昏迷、凶手逃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一旁听到异动跑过来的公安训练有素地做出了最迅速的反应,呼叫支援、追击车辆、封锁现场、抢救伤员。
他们成功防范了所有隐秘的潜入和毒杀,却终究没能完全料到,对方竟敢在公安的贴身护卫下,动用如此暴烈的方式,公然挑衅国家权力,进行当街狙杀与撞击。
是他们,低估了神谷浩的狠辣和果决。
——
桃奈作为小林灿通讯录里的紧急联系人,除了警方之外,她是第一个接到好友重伤昏迷消息的人。
接到消息那一秒,她浑身的血液都倒流进脑子里,耳边嗡嗡作响,手指抖得不听使唤。
桃奈都没换下那身显眼的红白巫女服,冲出门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米花中央医院。
小林灿的旁系亲属都在外地,无法及时赶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是桃奈颤抖着手,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抓着头发,坐在手术室外冰凉的金属长凳上,眼睛死死盯着亮着手术中红灯的门。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车祸?意外?
桃奈闭上眼,讽刺一笑。
这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蓄意报复?
神谷浩……一定是他!
突然,桃奈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
她睁开眼,眼底的冰寒尚未褪去。
“桃奈小姐,”风见裕也站在她面前,将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过来,“请别太担心,小林小姐送医非常及时,医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
桃奈抬起头,机械地接过水,嗓音干涩:“……谢谢。”
她看见风见裕也的脸颊上新鲜的擦伤,右肩和右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用三角巾固定在胸前。
桃奈站起身,对风见裕也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救了灿酱,我听说还有另一位警官也受了伤,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
风见裕也吓了一跳。
桃奈小姐可是降谷先生的女朋友,这礼他可受不起。
他连忙用没受伤的左手虚扶了一下:“桃奈小姐,请别这样,保护证人是我们的职责,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风见裕也的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深深自责道:“况且,我们最终还是没能保护好小林小姐,让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不是你们的错,”桃奈直起身,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风见警官,警视厅那边,这次又怎么说?还是定义为普通的交通事故吗?”
风见裕也脸上闪过一丝为难,还是如实相告:“肇事的货车司机已经抓到了,他声称自己以前是兆程物流被开除的员工,对小林庆太郎先生怀恨在心,小林社长死了,他就想报复在他女儿身上。”
他说话的语气艰涩,显然自己也难以相信这套说辞。
明明一切都指向神谷浩,一切都假得可笑,可偏偏嫌疑人的身份、动机与因果逻辑链在表面上严丝合缝,难以找到破绽。
这种明知道凶手是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的感觉,有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憋屈感。
风见裕也想起小林灿被撞飞、鲜血染红文件的场景,咬了咬牙。
他回去之后一定要投入加倍,不,是数倍的工作!哪怕这个月都不睡觉,他也必须把神谷浩的罪证挖地三尺地找出来,将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绳之以法。
听到风见裕也的话,桃奈的脸上凝了一层冰霜。
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和灿酱的父亲一样,找一个合情合理的替罪羊,真正的凶手则隐藏在幕后,安然无恙。
她面色沉沉地继续问道:“那狙击手呢?这又怎么解释?”
风见裕也的声音更低了些:“狙击手……还没抓到,但根据那名货车司机的交代,那是他额外雇佣的人,目的是制造混乱,方便他行事,警视厅的同事正在追查相关的资金流水账户。”
桃奈讥讽地笑了一声。
她已经能猜到调查结果。
无非又是一个查无实据,或者资金流向某个早已准备好的账户,证明货车司机和狙击手的交易是真的。
桃奈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
在这个强调程序与秩序的时代,她一直努力去理解并相信降谷零所坚守的正义,也明白他们正在为了扳倒神谷浩这样的恶徒而暗中努力。
可是,在公安按部就班搜集证据的过程中呢?她的朋友,她珍视的灿酱,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残忍地伤害,生死未卜地躺在手术室里。
除了灿酱,未来还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在神谷浩攀登权力巅峰的路上,成为被他随意牺牲踩在脚下的亡魂?而他却可以一次次地金蝉脱壳,继续坐在高位,享受着众人的敬仰,住在那座豪华的公寓里,用那副伪善的面孔,心安理得地拜佛祈求平安。
桃奈紧紧闭上眼。
身为一名沟通天地、庇护生灵的巫女,她骨子里流淌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守护本能,她无法忍受这样一个残害生命的恶魔,多逍遥法外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小林灿的双腿保住了,但她失血过多,外加肋骨骨折,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送入ICU观察,至于什么时候能苏醒,无法确定。
桃奈站在ICU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外,隔着屏障,看着昨天还充满斗志对她说“马上就能替父亲翻案”的好友,此刻毫无生机地躺在病床上,脆弱得像一朵被寒霜打蔫的花。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唯有旁边心电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曲线,证明着这个生命还在顽强地坚持。
这一幕,像一把淬火的利刃,狠狠刺入桃奈的心脏,让她心底那股压抑的怒火,燃烧得愈发炽烈,几乎要焚尽她的理智。
ICU外需要家属陪护,以防突发情况。
桃奈主动留了下来。
她坐在长廊的椅子上,给雪野冰月发了信息,请她帮忙照看药堂。
冰月得知消息后也非常担心,表示下班后就过来看望,并替换桃奈让她休息。
桃奈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她疲惫地仰起头,后脑抵在冰凉坚硬的墙壁上。
那冰冷的触感刺痛着头皮,她却浑然不觉,仿佛想借助这股外力,让自己被愤怒和悲伤灼烧的头脑能够清醒一些,冷静一些。
就在她闭目强忍情绪波动时,体内流转的灵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波动了一下。
桃奈倏然睁开眼,感觉到身旁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
她转过头,看到穿着一身驼色风衣的安室透站在她身旁。
安室透沾着一身室外的雨意,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伸出双臂,将坐在长椅上的桃奈拥入了怀中。
——
安室透得知小林灿出事的消息时,刚结束一个组织的任务,身上还带着硝烟与夜色混杂的寒意。
他看到风见裕也发来的汇报,得知桃奈也在医院,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猜桃奈肯定没心思吃饭,在路上特意买了她喜欢的饭团。
安室透赶到医院,看到蜷缩在长椅上穿着巫女服的单薄的身影,心像是被用力攥了一下,酸胀地疼。
他走过去,俯身抱了抱桃奈,想借着拥抱给她一丝安慰。
“吃点东西吧,”安室透坐在桃奈身旁,将温热的餐盒打开,递到她面前,“你一直守在这里,不吃东西,自己的身体会先垮掉的,你垮了,还怎么等到灿小姐醒过来,亲眼看着她康复?”
听到安室透提到小林灿,桃奈空洞的眼神才动了动,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饭团塞进嘴里。
她食不知味,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咀嚼、吞咽,动作快得仓促,不像是在享受食物,而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维持体力的任务。
安室透心疼地看着桃奈,转而望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时,眼眸结满寒冰。
神谷浩竟敢在公安的严密保护下,动用如此猖獗的手段。
这笔血债,他记下了。
待到收网之日,他必定要让其为此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桃奈很快吃完了一个饭团,她放下筷子,第一次觉得吃饭是如此艰巨的事情。
她抬起眼,看向安室透,耐着性子,声音沙哑地问:“零,你们调查神谷浩,到最终抓捕他,需要多久?他会被判死刑吗?”
安室透迎上桃奈的目光,给出了一个职业化且留有余地的回答:“我们正在全力推进,不会太久,但是否能被判处死刑,取决于我们最终能查到什么程度,他能被证实的罪行究竟有多少,有多重。”
“不会太久……”
桃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沉默了下来。
安室透察觉到了桃奈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
不行,他必须阻止桃奈可能产生的任何危险念头。
“桃奈,”安室透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保证听起来都苍白无力,眼睁睁看着罪恶发生,却无法立刻将其绳之以法,这种感觉……我也痛恨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服桃奈,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但是,搜集足够将他彻底钉死的证据,通过法律程序审判他,这是目前唯一能确保他再也无法危害社会、并能牵连出其背后网络的途径,我向你保证,一定会还给灿小姐,还给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这个世界的正义,或许会迟到,但……”
他的话被桃奈打断了。
桃奈抬起头。
走廊冷白的灯光下,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却冰冷得如同冬夜的寒星。
“零,在你的世界里,证据、审判、监狱……这些词汇听起来很庄严,很公正,但在我眼里,”桃奈抬手指向虚空,好像要穿透墙壁,直指那个远在豪华公寓中的人,“那个人的心脏,早就被最污浊的怨气吞噬,已经黑得腐烂了。”
“前几天神谷浩请我去他家里绘制平安福,我看见了,那些缠绕着他,因他而死的灵魂,密密麻麻,其中就包括小林叔叔,这不是猜测,零,这是我用这双眼睛看到的事实。”
桃奈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安室透:“你保证的公道,最终会是什么样子?是让神谷浩在监狱舒适的单间里安度晚年,还是让他在豪华别墅中,以保外就医的名义,继续享受他掠夺来的人生?你们所坚守的正义,需要受害者和他们悲痛的家人等待多久?一年?十年?还是直到公众彻底遗忘,鲜血被时间冲刷成淡褐色的旧痕?”
安室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桃奈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重的刀子,一下下切割在他所坚信的秩序和信念之上,带来一种深切的疼痛。
法律的漏洞、权力的干涉,这些现实如同一层层枷锁,安室透发现自己没法给出一个斩钉截铁的承诺。
“……我无法向你承诺最终惩罚的具体形式,”安室透如实说道,“但我以我的信仰和职责起誓,桃奈,我和我的同伴,会倾尽所有,穷尽一切手段,让他为他所犯下的每一桩罪行,受到法律框架内最严厉的惩罚,现在的忍耐和所谓的保护,是为了最终能将他,连同他赖以生存的毒瘤,彻底干净地清除,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的,你相信我。”
“不会太久是多久?”桃奈执拗地再次追问,“他最终,会被判死刑吗?”
安室透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给桃奈一个确定的答案:“这,取决于我们最终能找到多少无法辩驳的铁证,以及,司法程序的最终裁决。”
桃奈静静地看了安室透几秒,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沉寂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异常乖巧:“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也相信你所说的……正义。”
然而,她这副过于顺从的样子,反而让安室透的心沉了下去。
安室透太了解桃奈了,了解她骨子里守护同伴时偏执的决绝。
她此刻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令人心惊。
安室透握住桃奈的手:“桃奈,答应我,不要做任何傻事,把神谷浩交给我,交给我们来处理,好吗?”
桃奈作为一个灵力极强的巫女,遵从的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古老法则,她有能力让神谷浩意外身亡,甚至能做得滴水不漏,让现代法医和侦查手段都找不到他杀的证据。
以她的灵力,或许只需一个诅咒,就能让那颗早已被怨灵缠绕的心脏停止跳动。
但这正是安室透最恐惧的。
一旦桃奈动手,无论手段多么隐秘,她都跨越了那条至关重要的界线,她会变成了一个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审判者,这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不仅是警视厅、公安的调查对象,更可怕的是,如果组织察觉到她的这种能力和决断,她会暴露在组织贪婪的目光下的风险。
其实,更深层的是安室透自身的信念与私心的剧烈冲突。
他是公安警察降谷零,他的职责是维护这个社会的法律秩序,即使这个秩序有时迟缓,但他坚信,只有通过确凿的证据和公正的审判,才能从根本上摧毁神谷浩代表的罪恶,才能安抚所有受害者,才能维护法律的尊严。
如果默许甚至借助桃奈的私刑,那他自己所坚守的一切,他为之奋斗甚至不惜潜入黑暗的信念,又算什么?
那与他所对抗的组织,用暗杀手段清除异己的行为,又有何本质区别?
而且,这太便宜神谷浩了。
一死了之?
不。
安室透要的,是撕下神谷浩伪善的面具,将他所有的罪行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中,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在监狱里,在无尽的悔恨和公众的唾弃中,一点点耗尽他肮脏的生命。
死亡是解脱,而生不如死的审判,才是对罪大恶极者真正的惩罚。
安室透不能让桃奈的手沾上这种人的血。
她那双应该绘制净化符咒、抚慰生灵的手,不应该为了一个人渣而背负杀戮的业障。
安室透必须将桃奈挡在自己的战场之外,由他来处理这些污秽。
这是他作为恋人的私心,也是他作为守护者的责任。
所以,他必须阻止桃奈。
即使此刻的承诺听起来无力,即使桃奈眼中的光因此而熄灭,安室透也要将她牢牢拉回规则的这边。
所有的黑暗与沉重,由他来背负就好。
桃奈没有挣脱安室透的手,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他焦急的面容。
良久,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微笑,像月光下的冰花,没有丝毫温度。
“嗯,你放心,”桃奈轻声应道,语气平和得可怕,“我答应过零啊,会遵守这个时代的规则的。”
【作者有话说】
屏幕前的姐妹们觉得桃奈会听话吗
第58章
就此别过吧
暴风雨前的宁静最让人恐惧。
桃奈那种反常的乖,在安室透眼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寸都透着不正常的紧绷。
这不像她,绝不是。
安室透宁愿桃奈现在跳起来跟他争执,质问他法律的无力,甚至哭喊着发泄内心的痛苦,至少这样,证明她还在他所能触及的情绪范围之内,还愿意与他沟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强行压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之下,静得可怕,仿佛在酝酿一场他无法控制的毁灭性风暴。
“桃奈……”
安室透担忧地轻声唤她, 想要穿透她那层坚硬的外壳。
“我没事的, 零。”
桃奈对安室透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她用另一只手覆上安室透紧握着自己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然后,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抽离。
桃奈站起身,动作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味:“我今晚要在这儿陪灿酱, 就不回家了, 你先回去吧。”
安室透喉结滚动,所有安慰和保证的话到了嘴边的话,都被桃奈这疏离的姿态堵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再多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也站起身,试着用其他方式留下牵绊:“我今晚在公安加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要是联系不上我,可以让风见来公安大楼找我。”
“嗯。”
桃奈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已经重新落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仿佛那里才是她全部世界的中心。
安室透看了桃奈几秒,试图从她侧脸的线条中读出任何一丝情绪的裂痕。
但他失败了。
他只能带着满腹的沉重与不安,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寂静的长廊中回荡,一声声,敲在两人的心上。
就在安室透的身影即将融入走廊尽头的昏暗时,衣角传来一股轻微的拉力。
安室透脚步一顿。
桃奈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拽住了他的胳膊,安室透尚未反应过来,她已踮起脚尖,唇轻轻印上了他的。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甚至有些冰凉,只是那样贴着,停留的时间却了比寻常告别吻更长久。
安室透刚想收紧手臂将她箍入怀中回应,桃奈已经退开了。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的笑意。
桃奈轻声嘱咐,语气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关心男友的夜晚:“再忙也要记得睡一会儿。”
安室透抿紧了唇,心底那股不安的躁动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这个吻和叮嘱背后,藏着某种他解读不出的的意味。
但安室透无法现在逼问,公安那边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只能先点了点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嗯,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
桃奈站在原地,目送着安室透的背影被长廊的阴影吞噬,脸上那层薄瓷般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剥落,碎在空气里。
她走回ICU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凝视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好友。
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桃奈回想起看到了与小林灿初遇时她淡淡的忧伤,看到她们一起分享甜点时她满足的眯起眼,看到她失去父亲后抱着自己崩溃大哭时颤抖的肩膀,也看到了在神谷浩那间豪华公寓里缠绕在他周身那些无声嘶吼、充满怨恨的亡魂。
那些亡魂本该是寂静的,但在桃奈的灵视里,他们呐喊着不甘的哀嚎,混合着小林灿悲恸的哭声,化作滚烫的铁砂,粗暴地灌入她的听觉,每一秒都有新的沙粒击打灼烧着她的感知,将她原本澄澈的心湖淤塞成一片浑浊的沼泽。
这粗沙磨耳的疼痛过于清晰,让她连麻木逃避都做不到。
每一分钟的等待,都像是在燃烧的篝火上浇下一捧汽油。
助燃的并非时间,是她那份无能为力只能旁观着一切的清醒。
桃奈在玻璃前伫立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才将她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灵视中惊醒。
“师父……”
雪野冰月走到桃奈身边,手掌撑在玻璃上,望向ICU病房内。
看着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小林灿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她的心口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痛得无法呼吸。
灿姐姐话不多,却总是用行动默默关怀着身边的人,小时候,当她被家族严苛的规矩压得喘不过气,除了堂弟阿真,就是灿姐姐会偷偷带来新奇的小玩意儿,耐心陪她做那些被大人认为无用的手工。
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命运要对她如此残酷?
幼年父母离异,母亲远走异国再无音讯;情窦初开时,深爱的未婚夫又意外离世;如今,相依为命的父亲惨遭杀害,连她自己也被迫承受这无妄之灾,重伤昏迷。
上天为何从不眷顾这个善良的女孩?为什么要将所有的厄运都叠加在她一人身上?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双手沾满罪恶的真凶,究竟要到何时才能被绳之以法!
冰月越想,拳头攥得越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带来锐痛远不及心中愤恨的万分之一。
桃奈看着身旁的徒弟气得浑身颤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冰月侧头看向师父,接触到桃奈眼神的后,松开了紧握的拳,抬手仓促地抹去眼角的泪。
桃奈重新看向病房里的小林灿,面容像一张被抚平的信笺,所有惊涛骇浪都被缄封在静默的文字之中,可她的眼神却背叛了这种平静,那里面仿佛有冰在冷却,又像是有火在燃烧。
“冰月,”桃奈说,“灿酱就拜托你照看了,我有点事情,要离开一下。”
擦干眼泪的冰月闻声转头,对上桃奈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恐惧顺着脊柱爬升。
冰月跟在桃奈身边近一年,见过她因帮助他人而明媚笑颜,见过她捣药制药时的专注严肃,也见过她被复杂账目困扰时孩子气的烦忧……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桃奈。
那静谧无波的表象之下,是风暴降临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冰月有点害怕这种表情的师父,张了张嘴,想问师父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可话语卡在喉咙里,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桃奈最后深深地凝望了病房内的小林灿一眼,转身朝着ICU大门出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长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
夜色深沉,雨后的米花町街头弥漫着湿冷的寒意,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迷离破碎的光影。
桃奈没有回她与安室透的那个家,而是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古缘堂的地址。
回到自己的药堂,她关上门,将黑夜的隔绝在外。
店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渗入,在布满药材柜架的室内投下斑驳朦胧的影子。
桃奈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张裁剪好的特制黄纸,又搬出那方古朴的砚台,注入少量清水,细细研磨朱砂。
鲜红的粉末在砚台中化开,浓稠如血。
朱砂墨做好后,她执起一支狼毫笔,蘸上血红的朱砂墨,笔尖悬于黄纸之上,笔走龙蛇,一道繁复的符咒随着她手腕的运转流畅地呈现于黄纸之上。
红色的线条仿佛拥有生命,隐隐流动着幽蓝色的灵光。
符成,笔停。
桃奈盯着那道完成的符咒,用力咬破食指。
指腹沁出殷红的血珠,她抬起手,将那滴饱含着她灵力与意志的鲜血滴落在符咒的中心。
嗡——
朱砂色的符纸在接触到她血液的刹那,红光大盛,那光芒刺目而妖异,如同翻涌的血海,将昏暗的店内映照得一片诡谲。
她不再去想安室透所说的证据和程序,也不再去考虑所谓的等待与忍耐。
当正义的光芒无法照亮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程序的枷锁反而保护了真正的恶魔,那么,来自战国巫女的古老方式,才是终结这一切罪孽最快最直接的途径。
是时候,让这一切结束了。
用她的方式。
——
夜深人静,神谷浩的公寓。
神谷浩躺在床上,眉头紧锁。
这些天他心脏一直不太舒服,总感觉莫名的心悸和憋闷,睡眠也极浅,自从请了那位古缘堂的年轻巫女来绘制了平安符后,那股萦绕不散的不安消散了大半,让他难得睡了几个好觉。
他并不知道,那并非平安符的力量,而是桃奈暂时超度了缠绕他的亡魂,怨气暂缓所致。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的窒息感再次袭来,甚至更为凶猛,胸腔沉闷得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沁出冷汗。
神谷浩捂着闷痛的胸口,盯着天花板缓了半天,翻身下床,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妻子山口云百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卧室,习惯性地走向位于公寓上层的私人佛堂,寻求一丝心理慰藉。
就在神谷浩离开卧室后,熟睡的山口云百贺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漂亮的深棕色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满满的厌恶。
她嫌弃地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摒弃神谷浩的温度和气息。
当初若不是这个死老头子用她父亲和哥哥的前途相威胁,她怎么可能嫁给这个二婚的老东西?
年纪都快比她父亲还大了,还妄想老牛吃嫩草。
这几日神谷浩心脏不适,她表面跑遍了各大神社寺庙为他祈福,心里不知默念了多少遍,盼着他早点突发心脏病一命呜呼。
神谷浩走进了精心布置的佛堂。
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佛像在幽暗的长明灯下慈悲而肃穆。
他拿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香烟袅袅盘旋,香插进香炉后,神谷浩像往常一下,双手合十闭目拜佛。
突然,嗡——
一声好像来自幽冥深处的嗡鸣在佛堂内共振,墙壁上,那几张由桃奈亲手绘制的平安符活了。
深邃的幽蓝色灵光从符纸中心汹涌而出,笼罩了整个佛堂,那光芒业火燃烧着灵魂,将佛堂映照得如同深海龙宫,又似幽冥鬼域。
这蓝光并非毁灭,而是一座桥梁,远在古缘堂的桃奈,正闭目凝神,她的灵力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夜色与钢筋水泥的阻隔,缠绕在神谷浩佛堂这些符纸上。
她以自身的灵力为放大器,将所有被神谷浩残害的亡魂遗留的怨念与痛苦激发、汇聚、显形。
即便神谷浩不踏入这佛堂半步,那些萦绕在他罪孽中的亡魂也会被桃奈的力量牵引,化作他无法回避的梦魇。
下一刻,在这幽蓝的灵光之海中,景象变了。
一道道半透明的光华身影流淌着哀伤与怨恨,如同水中倒影般缓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
他们并非青面獠牙的恶鬼,反而带着一种诡异而破碎的唯美:有身着职业套装、心口却开着血洞的年轻女子,她的长发在灵光中如水草飘荡,眼中流下的是珍珠般莹润的泪滴;有面容憔悴、脖颈缠绕着淡淡黑气的男人,他的身体像破碎的琉璃;有身影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去的老人,他伸出颤抖的、半透明的手,指尖萦绕着怨念;还有小林庆太郎悲伤与愤怒的虚影……
他们渐渐聚集成型,像是被月光召唤的精灵,构成一卷卷悲美的诗篇。
这些亡魂没有发出恐怖的嚎叫,而是环绕着神谷浩,身上源自生命被无辜剥夺的控诉散发出的悲伤、愤怒与绝望化作了真实的力量。
神谷浩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这些熟悉的、被他遗忘或刻意忽视的面孔,缓缓地向他飘来。
那名心口开洞的年轻女子手按在了他的左胸心房,没有穿透皮肉,但那沉重的压力,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脖颈缠绕黑气的男人,虚幻的手臂如同柔韧的丝绸,缥缈地环上了他的脖颈,一点点收紧,带来窒息的压迫。
其他亡魂也纷纷靠近,他们或触碰他的额头,或按住他的四肢……亡魂无法真实的抓挠,而是从灵魂层面的挤压与侵蚀,他们的怨念在灵力的引导下化作无数的细流,强行灌入神谷浩的体内。
桃奈并未亲自出手杀戮,而是将被害者们残存的意志与怨念放大到极致,并与神谷浩自身的罪业产生共鸣,让这份由他亲手种下的因,在此刻结出索命的果。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神谷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无数的手同时握住,那些手来自不同的亡魂,带着他们各自的痛苦与怨恨,它们没有撕扯,只是一同用力,捏紧。
“呃……嗬……”
神谷浩感觉自己的脖子被死死勒住,无法呼吸,心脏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被这些唯美又恐怖的幻影一点点地抽离。
他直挺挺地倒地向后栽倒在地上,眼球暴突,布满血丝,脸上的表情也因恐惧而扭曲。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腿剧烈地蹬了两下,再无动作。
佛堂内,灵光渐熄,亡魂的身影也缓缓消散,重新归于寂静。
香炉里未燃尽的香腾起一缕缕青烟,模糊了佛像慈眉善目的表情。
——
古缘堂内。
桃奈睁开眼,眸中幽蓝色的灵光隐去。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复仇后的快意,也无杀戮后的不安,只有一种完成了某种必要之事的沉寂。
她掐了一个诀,桌上那张承载着血咒与灵力的黄符无火自燃,蓝色火苗倏忽一闪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小撮灰黑色的余烬。
桃奈将这些灰烬扫入脚边的垃圾桶,接着,她收起狼毫笔,用清水洗净残留砚台里的朱砂,有条不紊地将一切归置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绕过古朴的木质柜台,走向药堂的大门。
她拉开了樟子门。
深夜的凉风涌入,带着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
门外,万籁俱寂。
桃奈抬起头望向夜空。
深邃的天幕上,缀满了无数璀璨的星辰,密密麻麻,像是神明将一把打碎的钻石撒在了广阔的黑色丝绒之上。
它们安静地闪烁着,遥远,却又纯净得动人心魄。
星光繁盛清晰。
看来,明天会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天。
——
安室透加了将近一晚上的班,天微亮,才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浅眠了两个小时。
他的大脑陷在昏沉的睡眠中,手机在桌面上持续不断的震动,强行将他从短暂的休憩中剥离。
安室透喉间溢出一声模糊不耐的气音,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闭着眼,用另一只手循声摸到手机,贴在耳边,嗓音杂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喂?”
“降谷先生,”电话那头,风见裕也的声音传来,“神谷浩家里的佣人刚刚向警视厅报案,说神谷浩昨晚死了。”
安室透猛地睁开双眼,紫灰色的瞳孔瞬时清明锐利,所有睡意荡然无存。
他从椅子上直起身,披在肩头的西装外套滑落在腿上,声音焦急地命令道:“风见,你马上带我们的人去案发现场,要快!知道该怎么做吧?”
他需要第一手不受干扰的信息。
风见裕也心领神会,应声道:“好的,我明白,降谷先生。”
——
神谷浩位于都心的豪华公寓外,停着三辆警车,车顶的红灯旋转闪烁。
搜查一课的刑警们在二楼佛堂外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鉴识课的人员穿着鞋套,戴着白手套勘查现场,拍照、提取可能的微量物证。
高木涉蹲在神谷浩的尸体旁,仔细观察了半晌,站起身向目暮十三汇报:“目暮警官,初步判断,没有发现外部创伤,尸体表面也没有明显的勒痕和搏斗挣扎留下的痕迹,从现场情况和尸体表征来看,很像是突发性心脏麻痹。”
说话间,他狐疑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神谷浩。
地上的神谷浩双目圆瞪,瞳孔涣散中残留着恐惧,嘴巴微张,整张脸都定格在一种见到极端恐怖事物后的骇然状态。
高木涉收回目光,补充道:“但是,神谷议员这表情也太扭曲了,像是被活活吓死的一样。”
目暮十三也盯着尸体看了看,点点头,赞同高木涉的话,而后转向一旁捂着嘴低声啜泣的山口云百贺:“夫人,请节哀顺变,您方便跟我们讲一讲,昨晚神谷先生临睡前,都做了些什么吗?或者,他最近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山口云百贺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细腻的肌肤因哭泣而透出薄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连成一小簇一小簇。
她单薄的肩膀颤抖着,仿佛不堪承受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像一件精致却易碎的琉璃瓷器,那低低的啜泣声压抑而克制,更添了几分心碎的凄楚,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绝不会怀疑她的丧夫之痛。
“凌晨的时候,我们还睡在一起……大概凌晨两三点钟的时候,浩他突然说心脏不舒服,他像往常一样,自己起身出了卧室。他平常每晚要是觉得心悸,都会来佛堂拜一拜,祈求心安,我都习惯了,也没多问,就继续睡了,浩他拜佛的时候,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这是他的规矩,所以我也没多在意……”
山口云百贺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继续哽咽道:“直到、直到半个小时前,我起来上卫生间,发现浩他还是没回卧室,他这个人年纪大了,睡眠时间很少,通常这个点早就醒了,我以为他已经在楼下客厅看报纸或者用早餐了,等我洗漱完后,问了下佣人们,他们都说没看到浩出来,打扫书房的时候也没看到他,我这才觉得不太对劲,心里发慌,于是赶紧去佛堂找他……结果……结果就……”
话未说完,山口云百贺已是泣不成声,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身体软软地靠在墙壁上。
然而,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汹涌的泪水并非源于悲伤,而是喜极而泣。
早上在客厅没看到神谷浩时,山口云百贺确实猜测他会不会是出事了,但转念一想,祸害遗千年,这个作恶多端的老男人,怎么可能死得这么痛快?
她以为神谷浩只是在佛堂打坐时不小心睡着了,象征性地去敲门叫他下来吃早饭。
可在门外敲了许久都无人应答后,她的心涌出一个预感,抖着手推开门。
门刚被拉开,映入眼帘的,便是神谷浩蜷缩在地上的身体。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物,另一只手无力地摊开,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和阴鸷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凝固着惊恐,好像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十分可怕的景象。
山口云百贺的第一反应是吓得尖叫,腿一软,跌坐在地。
一楼的佣人们听到她的尖叫声慌忙冲上来,看到已经气绝的神谷浩,手忙脚乱地将山口云百贺扶起来,然后报了警。
最初的惊吓过去之后,山口云百贺在无人的角落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哭着哭着就笑了。
这个毁了她青春,用权势逼迫她,让她日夜感到恶心的男人,这个双手沾满罪恶的孽障,终于死了!
老天爷,终究还是开眼了!
山口云百贺的眼泪是真的,但那不是伤心,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激动。
她终于自由了!
一旁,检视官给地上的尸体画完粉笔轮廓线,正准备将尸体盖上白布运走,佛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身着深色西装的男子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穿着一件绿色西装,他无视警戒线,直接踏入现场,亮出证件:
“我是公安部的风见裕也,这个案子,从现在起由公安接手,所有现场物证、电子设备,立即移交。”
高木涉和目暮十三对视一眼。
又是公安。
他们办案时,公安时常这样半路杀出,若案件确实涉及国家安全等领域,他们也无话可说,但眼前这位戴眼镜的风见警官,总是板着脸颐指气使,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他们很不舒服。
“风见警官,这不合规矩吧?”一向好脾气的高木涉忍不住小发雷霆,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严肃,但声音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温和,“现场初步判断很可能是意外或疾病导致的死亡,这看起来是一起刑事案件,理应归我们搜查一课……”
风见裕也没有让高木涉把话说完,直接打断。
他举起一个刚刚用证物袋,里面装着从神谷浩书房保险箱中搜出的小型电子设备。
“规矩?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神谷议员的私人保险箱里,会有一个处于激活状态的、与已知某个国际恐怖金融组织联络专用的加密通信器?”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警视厅的人员:“神谷浩,东京都议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大规模走私、洗钱,其行为已严重危害国家安全,他的死亡,极有可能是被灭口或是组织内讧所致,这,已完全属于公安的调查范畴。”
现场一片寂静。
警视厅的刑警们面面相觑,无人再提出异议。
当案件被拔高到国家安全国际恐怖组织的层面时,公安的优先管辖权就成为了不可撼动的铁律。
高木涉好不容易硬起来的身板萎了下去。
目暮十三深深地看了一眼风见裕也。
事已至此,搜查一课确实没有再干涉的权利。
“辛苦你们了,”目暮十三对风见裕也说完客套话,拍了拍高木涉的肩膀,“我们走吧,高木老弟。”
话落音,他带着高木涉以及一众搜查一课的刑警收拾器材,离开了案发现场。
山口云百贺也被一名公安人员请离现场,带往别处进行询问。
零组的成员行动高效,迅速对一楼和二楼的公共区域进行了清场。
神谷浩公寓内的所有佣人、助理等相关人员,都被集中带到了旁边的副楼,准备接受公安的逐一审讯。
待现场彻底清空,只剩下零组的自己人后,风见裕也走到窗边,拿出手机,给安室透发了一条消息:
【现场已控制,物证接管完毕,相关人员已隔离审讯。 】
公寓外,一辆白色马自达停在公寓的转角处。
安室透坐在车里,手指无声地扣着方向盘,他透过车窗,看见搜查一课的车全部撤离之后,收到风见裕也【现场已控制】的消息,他压低黑色的鸭舌帽帽檐,推开车门,走向神谷浩的公寓。
早上听到神谷浩死亡的消息,安室透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桃奈。
他想起昨夜在医院里桃奈反常的平静,临别时冰凉漫长的吻,心中涌起十分不妙的预感。
来到佛堂,安室透示意风见裕也等人继续工作,自己则戴上白色手套,在神谷浩的尸体旁蹲下。
他没有先去检查明显的物证,而是将戴着手套的指尖触碰在死者的额头上。
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清冷的灵力残渣窜入他的感知,同时而来的是一段破碎的画面:无数哀嚎的半透明人影从墙壁中浮现,伸出手抓向神谷浩,其中最清晰的一个,正是资料上的小林庆太郎悲愤的脸。
安室透抽回手,脸色变得苍白。
不需要任何法医报告,不需要任何刑侦推理。
他看到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
就是桃奈的手笔。
她动用了巫女的力量,引导,解放了那些被神谷浩迫害至死的亡魂,让他们对罪魁祸首进行了审判。
这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谋杀,这是一场因果报应的显化。
安室透维持着单膝蹲地的姿势,紧紧闭了闭眼睛。
他就那样定格在原地,时间好像也在周身凝固,巨大的无力感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连改变一下姿势都难以做到。
窗外大亮的天光落在他金色的发丝与僵直的背脊上,非但不能驱散那层空冷,反而为他勾勒出了一道孤独的轮廓。
安室透想将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脑海中驱散,但那些哀嚎的亡魂和小林庆太郎悲愤的面容却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理智上,他应该对桃奈感到愤怒,愤怒她的不听劝阻,愤怒她的一意孤行,愤怒她没有遵守他所信任的的法律与程序正义。
但安室透此时的心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在触碰到尸体,感受破碎画面后,安室透体会到了神谷浩罪孽的深重,体会到了桃奈每日睁开眼,所看到的那些被阳光掩盖的悲惨与冤屈。
他甚至理解了桃奈的无法忍受。
这种理解,像一根锐利的楔子,敲碎了他一直以来坚固的信念壁垒,让他对自己所坚守的秩序产生了动摇。
安室透不得不承认,他通过桃奈残留的灵力,亲眼见证了神谷浩身上背负着如此多的血债,当他看到那些怨灵在仇人死后怨气消散,有那么一刹那,共鸣了这些无辜的受害者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令他自身都感到惊悸,它源于人性最原始的复仇本能,却与他秉持的秩序信念背道而驰。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用那些在条文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桃奈呢?
安室透睁开眼,目光复杂地落在神谷浩扭曲惊恐的尸体上。
正义或许会迟到,程序或许繁琐,但桃奈,她用她的方式,让报应先一步降临了。
公安的技术人员反复查看了神谷浩公寓内外的所有监控录像,画面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
监控显示神谷浩独自进入佛堂后,如同往常一样烧香拜佛,却在某一刻突然僵住,脸上浮现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接着他捂住胸口倒地,身体剧烈抽搐,再无声息。
结合神谷浩之前有心脏病的病例,基本可以判定突发性心脏麻痹导致的自然死亡,排除他杀可能。
神谷浩的尸体被公安车辆运走,等待法医的最终鉴定后,这个案子就将以病故正式结案。
安室透面色沉郁地离开案发现场。
他打电话给医院那边负责保护小林灿的零组成员,得到的回复是,只有一位波波头女孩守在ICU外,桃奈并不在那里。
他转动方向盘朝着公寓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能抓住桃奈,和她谈清楚。
然而,安室透回到公寓后,屋内空无一人,唯有小白狗哈罗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安稳酣睡声。
安室透几步冲进次卧拉开衣柜。
里面已经空了。
属于桃奈的那些或现代衣服、巫女服还有弓箭,全部消失了,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她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仿佛从未来过。
安室透的拳头握紧,盯着那空荡荡的衣柜,愣神了片刻,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不信邪地再次拉开衣柜,还查看了旁边的抽屉,仿佛多看一眼,桃奈那些消失的衣物就会重新出现,但每一次查看,都是又确认一变“桃奈真的走了”这个事实,一股空洞感从胃部蔓延至全身,他好像听到了自己血液冷却的声音。
良久,安室透缓缓转过身,视线扫过房间,看到床上放着他送给桃奈订制的那个哈罗手机挂坠,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字条。
他的心猛地一沉,走过去,先是拿起那个可爱的挂坠,指尖摩挲着哈罗笑眯眯的脸,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字条:
零,
我听到了冤魂的悲鸣,你的正义需要时间,但受害者的冤屈每一天都在哭泣,我无法假装听不见。
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路很长,我的箭很快。
我不想跟你吵架,所以就此别过吧。
珍重。
——桃奈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愤怒,只有用清醒的认知写下的最终告别。
她以最简洁的方式,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画上了休止符。
安室透死死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
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砸碎任何东西,任由那股庞大的空茫渗入四肢百骸,然后蹲下身,将脸埋入臂弯之中。
安室透理解桃奈离开的理由。
正是因为理解,他才失去了所有挽回的立场和力气。
桃奈看透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关于正义执行方式是一道无解的鸿沟,所以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避免了一场两败俱伤的争吵与折磨彼此的拉扯。
她保护了双方心中最后那份存有温度的情意,却也用这种体面而残忍的方式,将它彻底封存,成为了过去。
一丝尖锐的疼痛刺穿了安室透的心脏,他用力抓住了金发,指缝间泄出几缕。
可是,桃奈,为什么你就不愿意信我一次呢?相信我会想办法,我会努力,尝试站在你这边啊。
第59章
倔强的桃和失态的零
樱井桃奈今天没有去医院。
天刚蒙蒙亮时, 她给徒弟雪野冰月打了电话,拜托冰月先照看一下尚在昏迷中的小林灿。
桃奈心知肚明,以安室透的敏锐和能力,勘破神谷浩死亡的真相只是时间问题,她知道安室透会去医院找她,但她不想与安室透发生争执,也不想听他再次阐述那些关于秩序与程序的道理。
那些道理她懂, 但她此时此刻无法遵从。
因此,在昨夜以血符催动亡灵了结一切之后,她便连夜返回公寓,将自己的所有物品收拾得一干二净,不留丝毫痕迹。
同时, 远程显现怨灵的血符之术耗费了桃奈大量的灵力,导致她现在看眼前景物重影,需要安静的休息一上午。
古缘堂门外,金属卷帘门落下,将内部的樟子门遮挡,挂上了“闭店中”的牌子。
药堂内陷入黑暗,唯有里间卧房窗帘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桃奈平躺在后屋的床铺上。
屋子里的那簇光柱缓慢地移动,爬过床铺,眼看就要触及桃奈的眼帘,她却侧过身将自己重新埋进阴影里。
街道传来零星的人声,听着窗外逐渐喧嚣的世界,桃奈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在时间之外的孤岛,提前进入了黄昏。
她闭着双眼,想让过度消耗的身体快点得到休息。
然而,强行催动血符的后遗症阵阵涌来,太阳xue突突地跳着钝痛,即便合着眼皮,也仿佛有幽蓝色的光斑在黑暗中明灭闪烁,像接触不良的路灯抽搐地映出地上的人影,一次次描摹出昨夜那些哀嚎亡魂破碎的轮廓。
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桃奈灵力的枯竭带来的虚空感,也牵扯着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涩痛。
剧痛如同凿子,撬开了记忆的缝隙。
桃奈好像回到了前几天的清晨,安室透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然后将煎蛋摆到她面前,桃奈开心地仰起头,安室透顺势从身后低头吻住她,哈罗在他们脚边欢快地转着圈……
突然,温馨的画面陡然碎裂,被缠绕在神谷浩周身的亡魂和小林灿躺在ICU里苍白的脸取代。
桃奈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角铺满一片冷汗。
此时已是清晨,安室透想必已经得知了神谷浩的死讯,也看到了她留下的那封诀别信。
一想到安室透阅读她的告别,桃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微凉的枕头里,掩耳盗铃地用这样的方式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楚。
心里怀念,但桃奈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却在冷嘲热讽地质问:
你在难过什么?这不正是你权衡之后,亲手选择的结局吗?为了守护具体的人,为了快意恩仇,必然要付出的代价,这代价包括他,也包括你自己。
桃奈深深舒了口气,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却异常活跃,梳理着这几日惊心动魄的变故。
降谷零,现代的公安警察,守护的是整个社会系统的正义与秩序,他的信条是必须通过合法程序,搜集确凿证据,将罪犯绳之以法。
用证据扳倒神谷浩,不仅仅是为了消灭一个恶徒,更是为了维护法律本身的公信力与尊严,向世人证明规则的力量。
来到米花町这一年多,桃奈并非不懂这个道理。
她明白,如果人人都可以凭借个人意志绕过法律执行私刑,那么社会赖以维系的根基便会崩塌,最终带来的可能是更大的混乱。
但是,她樱井桃奈也有自己的价值观。
她是来自战国时代的巫女,是直接的守护者,她坚信阻止眼前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悲剧,保护眼前鲜活的生命,是第一要务。
她守护的是眼前一个个具体的人,是他们的生命与安宁。
桃奈不是一意孤行,她尝试过去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她曾试着去问安室透流程,也愿意为了他,硬压下自己射箭除魔的本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信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次。
但她最终发现自己无法违背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与信仰。
作为巫女,她的职责便是替天行道,铲除邪恶,庇护弱者,信奉的是效率至上,结果的正义高于过程的繁琐。
她凭借与生俱来的灵力洞察善恶,一旦判定,出手果决,从不犹豫,也从不后悔。
而这恰恰是桃奈与安室透之间最无法调和的冲突点。
她爱上了安室透,一个现代法治社会最坚定的守护者。
安室透的世界,由证据、程序、规则构筑;而她的世界,由直觉、灵力、果决的行动定义。
两条轨道,注定难以并行。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无法改变信念,也无法融入安室透的世界,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自己的世界安静走开。
她守护了朋友,给予了亡灵公道。
同时,也守护了她与安室透之间纯粹的感情。
毕竟相爱一场,而且都是彼此的初恋,桃奈虽然心中万般不舍,但还是选择了快刀斩乱麻,用离开避开争吵和互相伤害,把他们的关系停在这个还有美好可回忆的瞬间。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解脱,反而让疲惫更加沉重。
桃奈拉高薄被,将自己裹紧,想汲取一点暖意驱散那从内而外渗出的寒冷,但身体的虚弱还是放大了情绪上的无助,她眼眶阵阵发热,却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让那代表软弱的液体滑落。
没什么难过的,桃奈在心里劝自己。
至少这样,日后回想起来,浮现在脑海的,是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是安室透为她做早餐时的侧影,是共同逗弄哈罗的欢笑……而不是为了“谁更正确”吵到声音沙哑,用最伤人的话,去攻击曾经最珍惜的人。
思绪再次被一阵尖锐的头痛打断。
桃奈叹口气,松开牙齿,用指关节大力按压着抽痛的额角。
三个小时前,她回到安室透公寓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后,站在客厅中央,留恋地环顾着这个充满他们甜蜜回忆的空间。
哈罗不懂人类情感的复杂,见到它喜欢的可爱姐姐回来,兴奋地跳起来,毛茸茸的身体不停地蹭着她的小腿。
桃奈蹲下身,抚摸着小狗柔软的脑袋,心中一片酸涩。
她很喜欢哈罗,安室透还特地亲手为她定制了一个哈罗形状的手机挂件。
看着哈罗无忧无虑吐着舌头的可爱模样,桃奈想到之前在网上浏览过的那些情侣分手后争夺宠物抚养权的帖子。
那时她是隔岸观火的旁观者,只觉得这事儿是趣闻一桩;未曾想一朝风烟俱净,自己竟从看客成了故事里的伤心人。
真是世事无常。
桃奈动过带走哈罗的念头,这毛茸茸的小生命能给失恋的她不少慰藉,但转念一想,连自己的式神猫都因为她不擅厨艺而赖在到诸伏景光家不肯回来,哈罗跟着她,连口热乎饭吃不上,跟着安室透,能衣食无忧,得到更好的照顾。
最终,桃奈不舍地亲了亲哈罗的脑袋,然后将定制的哈罗手机挂坠放在了空荡荡的次卧床铺上,彻底结束她与安室透之间的一切。
——
安室透作为被分手的一方,也不太好受。
如桃奈所预料的那样,今天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时间已近上午九点,本该是公寓内洒满金色辉的时刻,然而,一向热爱太阳的安室透,却将屋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得密不透风,隔绝阳光的涌入。
客厅漆黑一片。
安室透向后仰靠着沙发,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脚下散落着一堆已经空了的银色生啤易拉罐。
哈罗察觉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不敢像往常一样亲昵地凑过去,蜷缩在沙发的另一角,用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圈起来,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哼唧声。
安室透目光空洞地盯着模糊的天花板,好像要把那一片模糊的黑暗看穿。
酒精并未起到麻痹作用,反而让心底那种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感更加清晰。
他原本想拿的是冰箱里的波本酒,威士忌浓烈的酒精能更有效地麻醉神经。
可当他拉开冰箱看到波本酒瓶时,突然想起去年的一个早上,桃奈好奇地尝了一口波本后,皱着小脸嫌弃地评价“我不喜欢波本”。
当时安室透听着这句话心里就很刺痛,现在被分手了,光是看到琥珀色的酒瓶,就会触景生情地想到桃奈在家里的每一个鲜活的细节。
安室透越想心越乱,他大口呼吸一下,直起身,伸手探向茶几,又拿起一罐新的生啤。
噗嗤——
易拉罐被拉开,逸散出麦芽气息的酒汽。
安室透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空罐,又落在自己手中这罐新的酒上,忽然失笑一声。
如果桃奈还在这个家里,她定会阻止他的吧?
估计在他想打开第二罐的时候,桃奈就会急匆匆地跑过来收走他的酒,然后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对他碎碎念:“零,喝太多酒伤身体的!你还总是熬夜,今晚不可以再喝了!”
可是,桃奈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
安室透的笑意瞬间消失,他仰起头,大口地灌着冰凉的酒液,尖削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急促地上下滚动。
几口喝完一罐啤酒,他单手用力,捏瘪空易拉罐,随手丢在脚边。
他知道桃奈现在在哪里。
为了躲他,桃奈一定藏在了古缘堂,以她的性子,怕他硬闯,肯定拉下厚重的卷帘门,没准还在外面挂上了“闭店中”的牌子,把药堂伪装成没人的模样。
安室透很想立刻去找桃奈,抓住她,和她好好谈一谈。
他想告诉她,他们之间并非只有对立这一条路,可以找到平衡和共存的方式。
但安室透清醒地知道,此刻的他们都处在情绪最不稳定的临界点,任何一句不恰当的话,都可能成为点燃积压矛盾的导火索,引发更激烈的争吵,将最后一点情分也燃烧殆尽。
先彼此冷静一下也好。
安室透痛苦地抹了把脸,手掌撑着膝盖,又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站起身,把屋里的窗帘都拉开,然后走向厨房,拿起了扫把和簸箕。
阳光刺入室内,把地上乱七八糟的易拉罐映照的像是被光剖开的废墟。
太狼狈了。
安室透一边清扫着地上的瘪易拉罐,一边嘲讽自己。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事事争强好胜、永远做到最好,居然也会有如此失态的一天。
不管怎么样,生活总要继续。
万一桃奈某一天突然想通了回来了呢?
他不能让桃奈到家里是这般混乱颓的景象。
——
神谷浩死讯传出后,最先抽走他用权势与伪善构筑的华丽殿堂基石的,是他身边亲近的人。
神谷浩的葬礼上,山口云百贺身着一袭肃穆的黑衣,她不再需要扮演悲恸未亡人,当记者将话筒对准她时,她没有流泪,而是向公众投下了第一颗炸弹:
“神谷浩先生,在人前是德高望重的议员,在人后,却是一个用权势令我日夜生活在恐惧与屈辱中的恶魔,他不仅用我家人的安全威胁我保持沉默,更曾亲口向我炫耀,他是如何通过卑劣手段,让那些阻碍他道路的人意外消失的,我手中,保留着他部分往来资金的秘密账本,以及一些他酒后失言的录音,我愿意将所有证据,提交给检方。”
在山口云百贺发声的同时,神谷浩离异多年的前妻夏目敦子,也在一位知名律师的陪同下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她穿着红色西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眼神里沉淀着长年累月的痛苦。
“我与他离婚,并非外界所传的性格不合,”夏目敦子说,“而是因为他屡次的出轨,以及对家庭的背叛,当我争取我们儿子的抚养权时,他居然用儿子的命威胁我,说如果我们的孩子离开他的掌控,他不敢保证孩子在去学校的路上会不会发生交通事故。”
她出示了多年前的日记复印件,上面详细记录了神谷浩的威胁话语、时间地点,上面一桩桩展示着她身为母亲的绝望。
“我沉默了十年,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我赌不起,现在,这个恶魔死了,我的儿子也长大了,我终于可以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这个男人的真面目,我相信,被他迫害至此的,绝不止我一人。”
这股来自底层的控诉浪潮舆论发酵过大,动摇了上层的利益联盟。
与神谷浩关系密切的三友财团第一时间发布声明:“我集团与神谷浩议员仅限于合规的商业合作,对其个人可能涉及的违法行为毫不知情。我们坚决支持司法机构的调查,并已暂停所有与神谷浩相关项目的拨款。”
曾经在议会中与他称兄道弟的同僚们,纷纷在公开场合划清界限,痛心疾首道:“我们对他私下里的行为感到震惊和失望,这完全违背了我们政党的理念……”
面对如此爆炸的消息,媒体更是闻风而动抓住热点,发布一篇篇深度报道:
《双面人生:神谷浩的光辉履历与阴影下的罪孽》
《从亲密之人到致命证人:妻子与前妻联手揭露的真相》
《神谷浩之死,是终结还是序幕?恐引发政商界巨大海啸》
新闻媒体加上自媒体爆料,神谷浩的负面消息传播极快,仅仅两天,神谷浩的从一位“德高望重的政治家”坍塌为一个“出轨、威胁、贪污”的终极恶棍。
他生前依靠权势编织的保护网,在他死后如同崩盘的垃圾债,被所有人恐慌性抛售。
这股由自下至上爆发的力量撕碎了“神谷浩”这个名字上所有虚伪的装饰,将他的罪恶与丑陋暴露在公众目光之下,接受着来自整个社会的的审判。
公安这边也看到了相关的议论
公安办公室,风见裕也将一份厚厚的舆情简报放在安室透的办公桌上。
“降谷先生,舆论持续发酵,神谷浩如今已是千夫所指,婚内出轨、威胁亲属、权钱交易……这些罪名虽然无法直接送上法庭,但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他背后的势力也彻底放弃了他。”风见推了推眼镜,如释重负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安室透站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不够,风见。”
风见裕也一愣:“……降谷先生?”
安室透转过身,眼中没有因为舆论胜利而产生的松懈,反而燃烧着更冷静执拗的火焰。
“舆论的审判,只能将他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这或许能让活着的人出一口恶气,但对于那些被他直接迫害至死的人,比如小林庆太郎,对于那些无法发声的冤魂来说,这远远不够。”
安室透走到办公桌前,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份简报上。
“这就是罪有应得吗?神谷浩是死了,但他的罪行,尤其是那些最血腥的部分,并没有得到法律意义上的清算,他死亡报告是心脏麻痹,在记录里,这甚至算是一种善终,这对他那些数不清的受害者而言,公平吗?”
风见裕也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上司的意思。
舆论的喧嚣只是表象,他们追求的是更深层的实质性正义。
风见裕也点点头:“我明白了,但是关于小林庆太郎的案子,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谋杀,证据链几乎都断了,知情人也大多被处理干净。调查会非常困难,甚至可能……没有结果。”
“那就查下去,”安室透毫不犹豫道,“动用零组所有权限,重新梳理所有与神谷浩有关的意外死亡和失踪案件,撬开那些还在世的、曾为他执行黑暗任务的手下的嘴,找到那个加密通信器的所有往来记录,追踪每一笔可疑资金的最终去向。”
安室透的眼前浮现出桃奈离开时留下的字条,和她那双能看透冤屈与黑暗的眼睛。
他要亲手用证据和法律,为神谷浩打造一个囚笼,即使对方已经是一具尸体。
这不仅是为了完成公安的职责,给社会一个的交代,更是为了向桃奈证明,他所坚持的这条看似充满桎梏的道路,拥有能将像神谷浩所有罪名公布于世并正言顺地送入地狱的力量。
——
米花中央医院, ICU走廊里。
樱井桃奈靠在墙壁上,滑动着手机屏幕,浏览着关于神谷浩死后的各种负面新闻。
“我都来一天了,灿酱怎么还没醒啊……”
小林灿的伯父伯母昨天从外地赶来,正与桃奈一同守在ICU病房外。
小林伯父向来与弟弟小林庆太郎感情深厚,先是遭遇弟弟离世的打击,又看到唯一的侄女小林灿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别哭了,快把眼泪擦擦,”小林伯母红着眼圈,一边递给丈夫纸巾,一边压低声音劝慰,“万一灿酱醒了,看见你这副样子,她心里该多难受……”
她说着,注意到一旁沉默的桃奈,歉然道:“抱歉啊桃奈小姐,让你看笑话了。”
桃奈摇了摇头,将手机揣回口袋。
她理解小林伯母不想让外人看到丈夫失态的心情,体贴道:“没关系,我正好去透透气。”
说完,桃奈转身朝着长廊另一端走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忧心忡忡的夫妻。
拐过ICU区域的转角,刺鼻的消毒水味稍稍淡去。
桃奈边走边疲惫地捂住嘴打了个哈欠,连日的担忧和灵力消耗让她身心俱疲,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视线不经意地扫向长廊尽头。
那里靠近窗户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金发身影。
桃奈定住了脚步。
是安室透。
他站在那里,身旁一名穿着便服的公安人员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向他汇报着什么。
窗外透进来的光暗沉阴郁,在安室透身侧划下亮暗分明的界限,他挺拔高大的身影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染着微光,好似一座孤峰屹立于深渊与淬火的交界之处。
桃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重重地敲击着胸腔。
她下意识想转身避开,目光左右扫视,寻找着可以躲避的路径。
然而,就在桃奈准备挪动脚步的瞬间,安室透好像心有灵犀般突然转过了头,目光穿越了不算短的距离锁定了她。
光线昏暗,桃奈看不太清安室透脸上的表情,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安室透的注视,他的目光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压来,桃奈觉得自己像落入蛛网的蝴蝶,被那深沉复杂的视线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安室透对身旁的公安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名公安点头,拉开楼梯间的门离开了。
而安室透自己则迈着大步朝着桃奈走来。
桃奈:“……”
她呼吸凝滞。
虽然分手了,但这应该算是和平分手吧?也不是仇人,偶遇前男友,打个招呼是应该的吧。
安室透在离桃奈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住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盯着她,扫过她憔悴的脸庞。
桃奈被安室透看得浑身不自在,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唇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问候:“下午好。”
“……”安室透忽略了桃奈这故作疏离的招呼,皱起眉头,“你这两天一直守在医院?没睡觉,也没吃饭?”
桃奈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外套,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非但没能为她增添生气,反而像一道阴影,衬得那张小脸面色蜡黄,那双平时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眸子笼罩着浓浓的疲倦,像一幅被雨水反复冲刷后流失色彩的古画,只剩下愁绪的灰翳。
“啊,”桃奈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空瘪的胃部,避开安室透的视线,低声道,“灿酱她没醒,我不放心,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她处理完神谷浩的事情后,只在古缘堂休息了一上午,心里始终记挂着小林灿,在附近找了个酒店洗澡换了身衣服就赶来了医院,这两天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加上失恋的感觉实在太难受,她更食欲不振,仅仅喝过一杯小林伯母递来的牛奶。
安室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向前一步,牵住了桃奈的手腕:“现在就去吃饭,然后好好休息,灿小姐这边有她伯父伯母,还有我们的人保护,你稍微离开一会儿不会有事的。”
安室透掌心的温热烫的桃奈心跳失序,她挣开他的手:“我没事的,你去忙你的吧……”
桃奈抬起头,对上安室透的眼睛,故意改了称呼,拉开两人的距离:
“安室先生。”
桃奈这公事公办的称谓听得安室透特别难受:“你非要这样吗桃奈?就不能给我一个……”
他的话被ICU病房旁突然传来的一声破音又狂喜的呐喊打断。
“医生!医生快来!灿酱醒了!我家孩子醒了啊!”
是小林伯父的声音。
桃奈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安室透,转身朝着ICU病房的方向冲去。
第60章
前女友和兄弟们其乐融融
安室透看着桃奈奔离的背影,那句没能说完的“就不能给我一个谈谈的机会”消散在喉咙深处。
他也迈开腿跟了上去。
ICU病房外乱成一团,小林伯父激动地扒在玻璃窗前,老泪纵横,小林伯母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住过于激动的丈夫。
几名医生和护士脚步匆匆地赶来进入了病房。
桃奈挤到玻璃窗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病床上, 小林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她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像蒙着一层水汽,透过ICU的玻璃窗,外界的人影和光线都是模糊的。
然而,在看到桃奈身后的那个金发身影上,她的目光停滞了一瞬。
醒了!
真的醒了!
看见小林灿睁开眼,喜悦冲垮了桃奈连日来紧张的神经,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顺着她憔悴的脸颊滑落。
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擦掉泪珠, 却越擦越多。
安室透站在桃奈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上前,沉默地守护着。
他看着桃奈手忙脚乱擦眼泪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医生在里面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后走了出来。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 对焦急等待的家属反馈病人的情况:“家属请放心, 患者已经恢复意识, 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不过她身体还很虚弱, 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探视,也不能过多交谈,我们会密切观察,如果情况持续好转,可以考虑转入普通病房。”
“谢谢!谢谢医生!”小林伯父伯母连连道谢,激动得语无伦次。
听到医生亲口确认小林灿安然无恙,桃奈彻底放下心。
精神一松懈,连日来的疲惫和饥饿随之涌上,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桃奈!”
安室透一直密切关注着桃奈,在她身体晃动时,立马冲上前,扶住了她胳膊,将差点晕倒的她圈进自己怀里。
桃奈靠在安室透的肩膀,缓了好几秒,黑暗才从眼前褪去,意识回笼,她察觉到两人过于亲近的姿势,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别动,”安室透的声音低沉,保持扶着桃奈的姿势,把她圈在自己的怀里,“你现在必须去吃饭,然后休息,灿小姐已经醒了,这里有她伯父伯母,还有我们的人守着,不会有事。”
桃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那点强撑着用来推开安室透的力气,在得知好友安然无恙的这一刻被抽空,身心被疲惫和虚弱席卷,她再也无力维持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
她没有再挣扎,低着头“嗯”了一声。
安室透心中一松。
至少,桃奈没有再推开他。
他扶着桃奈,对一旁的小林伯母点了点头示意,然后牵起桃奈的手,朝着ICU长廊外走去。
——
桃奈的身体素质向来很好,当初刚来到米花町时,她两天没吃饭,被当作算命骗子追赶时依然跑得飞快,但这次因使用血符导致灵力消耗过大,加上连续两天不眠不休,才会虚弱到这种程度。
拉面馆里,桃奈吸溜着清汤拉面,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
热汤热面下肚的感觉真舒服啊。
安室透坐在对面,看着桃奈埋头吃面的样子,心情复杂地夹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两人还没分手的时候,他每次带桃奈出来吃饭,两人总是并肩而坐,遇到特别合口的甜点,她总会笑盈盈地主动与他分享。
可现在,别说挨着坐,就连吃饭时都相对无言,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安室透咽下口中的面条,主动开口:“待会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桃奈没抬头,声音隔着碗沿传来:“谢谢,不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就好。”
听着她一句话里用了两个敬语,安室透心里很不是滋味。
出于关心,他还是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两人分手得太突然,桃奈应该没时间找房子,她行李那么多,药堂的后屋肯定放不下,她的落脚处是安室透最担心的问题。
“我在酒店暂住,”桃奈抬起头,为了证明离开安室透也能过得很好,又补充道,“过段时间会去找房子。”
“你不必这样的,桃奈,就算我们……暂时分开,”安室透仍不愿承认分手的事实,选了个委婉的说法,“你也可以继续住在家里,我平时很少回去。”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桃奈笑了笑,语气却坚持,“没关系,我会尽快找到房子的。”
既然已经分手,再与前男友同住一个屋檐下,处处都是他的气息,只会让她不自在。
见她态度坚决,安室透放下筷子,直接点出两人之间的问题:“桃奈,我们非要这样吗?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桃奈脸上的笑意褪去,她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嘈杂的环境,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都清楚神谷浩的真正死因,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现在是要和我谈你的正义与程序吗?”
说完,她不等安室透回答,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只看结果,除非你现在就能拿出判处神谷浩死刑的证据。”
桃奈这句话直白地剖开了他们之间的核心矛盾,安室透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拿不出那份“立即执行死刑”的证据,至少现在拿不出。
而桃奈,已经用她的方式,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碗里剩下的面还飘着热气,可安室透却闻不到任何食物的香气。
他看着桃奈,紫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不被理解的涩然。
“我,”安室透艰难地开口,“我不是要指责你,桃奈,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因为这样的人,手上沾上……”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那个词。
安室透不想用血腥或罪孽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桃奈的行为,那对她是一种亵渎。
他知道她的初衷是守护,是复仇,是源自正直与愤怒。
“我只是担心你,”安室透整理了一下话语,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压缩成简单的几个字,“担心你消耗过度,担心你独自承受这一切,担心……我们的关系因为这样一个人渣,走到这一步。”
他紧紧盯着桃奈,话语里带上恳求的意味:“我们之间,难道除了非黑即白的对立,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就不能试着找到一个平衡点吗?”
桃奈迎着安室透无奈又痛惜的目光,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一阵阵紧缩的疼,她几乎要软化点头了,但脑海中闪过小林灿苍白的面容,闪过那些缠绕的亡魂,心肠又重新硬了起来。
“平衡点?”她重复着这个词,嘲讽地轻笑一声,“零,你说的平衡点是什么?是让我下次动手前,先向你提交一份申请,等你和你的同事们开会审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室透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抬高了一些,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桃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代的秩序有时会迟到的无奈,但我存在的意义,我选择的这条路,就是为了尽可能地让正义不再缺席。”
他向前倾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我的平衡点,是希望你能相信我,或者说,相信我们,不是把你那套……特殊的手段完全排除在外,而是在你决定独自冒险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寻找证据,利用我的资源和权限,在规则的边缘寻找最大的操作空间,如果……如果最终证明所有的合法途径都走不通……”
安室透顿住了。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太过惊世骇俗,甚至要违背他作为一名公安警察的誓言,但他还是说了出来:“至少,让我知道,让我能为你善后,确保你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而不是像这次一样,我只能事后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真相,然后被动地、后怕地承受你可能遭遇反噬的风险。”
这一刻,安室透褪去了公安警察那层绝对正义的外衣,露出了他作为降谷零最真实的软肋。
他对桃奈的担忧,已经凌驾于对绝对程序的坚守之上,他提出的,是一个充满个人情感的方案。
桃奈愣住了。
她没想到安室透口中的平衡点会不是粗暴的制止,而是危险的同行与包庇。
拉面馆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桃奈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微凉的面汤里。
她用筷子慢慢地搅动着碗里剩余的面汤,看着油花在汤面上一次次破碎重组。
这个动作持续了许久,久到安室透以为她不会再回答。
终于,桃奈抬起头,眼中是洗净犹豫后的清明。
“零,你还不明白吗?”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我们走的路,从本质上就是不同的,你守护的是规则,是秩序,是‘应该怎样’;而我,守护的是眼前的人,是’必须这样做’,一旦你知道了,你就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共犯,你的身份和信仰,会让你因此陷入深深的痛苦。”
“所以,就这样吧,”桃奈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谢谢你的面。”
说完,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安室透一眼,走向柜台结账,然后推开门,融入了店外街道的人流之中。
——
安室透与桃奈的这次对话非但没能修复感情,反而险些引发争执,两人都明白,若再多说一句,最后那点镜花水月的美好也将破碎。
接下来的日子里,桃奈再未遇见安室透。
她一边经营药堂,一边抽空去医院探望小林灿。
小林灿的身体指标基本稳定,转入了普通病房。
她从伯父伯母口中得知了神谷浩的死讯,小林伯父说完,愤恨地啐道:“这种人死有余辜!可惜太便宜他了,没能让他受到应有的审判。”
这天傍晚,桃奈提前关了药堂,带着水果前来探望。
小林伯父伯母刚下楼去交住院费,病房里只剩二人。
桃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好苹果递给小林灿。
“谢谢。”
小林灿接过苹果,看着表面坑洼的果肉,愣了下,然后才咬了一口。
桃奈嫌弃地拎起果盘里薄厚不均的苹果皮。
前几天她和萩原研二还有松田阵平出门,松田阵平给她削了个苹果,果皮薄如蝉翼,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再她看自己削的,一个皮削完,果肉少了一半。
如果松田阵平那双灵活的手被天使吻过,那她樱井桃奈的手就是被小狗舔过。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手艺差距吗?
小林灿小口吃着苹果,若有所思地望向对着果皮蹙眉的桃奈,轻声问道:“上周我刚醒来时,看见病房外有位很帅的金发先生陪着你,他是你男朋友吗? "
虽然当时意识模糊,但她看得分明,那个男人扶住桃奈时眼神里的紧张,绝不仅仅是普通关系。
而且,即使隔着玻璃,那位金发先生的气质总让她想起她殉职的未婚夫鹰岛康介。
难道也是公安警察?
桃奈睫羽轻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捏起断成几截的苹果皮丢进了床边的垃圾桶,才否认道:“不是的。”
“可他当时很担心你,”小林灿想起桃奈守候在病房外的日夜,语气愈发温柔,“你差点晕倒时,是他扶住了你吧?”
桃奈脸上的笑容弧度未变,甚至更加柔和,但眼神深处却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你没看错,那位金发先生是位很热心的侦探,”桃奈淡淡地微笑,“他心善,乐于助人,所以才会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而已,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小林灿盯着桃奈刻意微笑的模样,咬了口苹果,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示怀疑,淡定地“哦”了一声,翻译出桃奈这句精心包装过的说辞:“他是你前男友吧?”
桃奈:“……”
——
心善的侦探先生安室透正在公安办公室里写报告。
他的心情和手边那杯冷透的咖啡一样,冰凉且苦涩。
安室透写着写着总是走神,眼前反复浮现出桃奈在面馆里看他那种疏离的眼神,连笑都没有温度。
他对着电脑坐了一下午,只写了五百个字。
诸伏景光端着两杯刚冲好的的咖啡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幼驯染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将其中一杯放在安室透手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安室透的眼珠这才动了一下:“hiro。”
诸伏景光看着安室周身低沉的气压,想起前几天凌晨,安室透把他从被窝里挖出来,在居酒屋声音沙哑地说“桃奈不要我了”时的样子。
他认识降谷零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个永远力争上游无所不能的幼驯染,露出如此落寞无助的神情。
在他看来,这两个人谁都没有错,甚至都在为对方考虑,一个想靠近,不惜做出让步,为她破例;一个想远离,怕自己的选择会束缚他。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让局面僵持不下。
“ zero ,”诸伏景光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将安室透的注意力拉回来,“你现在的状态,比我们当年警校连续高强度集训一周还要差,你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安室透扯了扯嘴角,苦笑一下:“我没事,只是需要点时间。”
诸伏景光看着安室透这副样子,实在不忍心,还是开了口劝道:“ zero ,你和桃真的不再找个机会,好好谈一谈吗?或许事情并没有到无法转圜的地步。”
安室透用力揉了揉眉心:“先冷静冷静吧。”
桃奈表面看起来乖巧软萌,好像什么都好商量,但骨子里比谁都倔强,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现在两人都在情绪头上,强行见面,只会像上次在拉面馆那样,每一句沟通的话最后都变成刺向彼此的利刃,徒增伤害。
安室透端起热咖啡喝了一口,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诸伏景光露出一歉意的表情:“对不起hiro ,因为我,桃奈对你们也疏远了吧。”
以桃奈那泾渭分明的性子,既然决定离开他的生活,想必也会连同他的朋友圈子一并划清界限,松田、萩原他们和桃奈关系一直很好,突然因为他的原因被桃奈排除在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诸伏景光闻言,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呃, zero ,怎么说呢……”诸伏景光挠了挠脸颊,“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扎心,但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安室透:?
诸伏景光开始列举:“桃奈上周刚和萩原还有松田自驾游去山里野餐了,据说玩得还挺开心,照片都拍了,后来他们好像还顺路去了多罗碧加乐园,我看到萩原在私人社交账号上发了动态,有合照,笑得挺甜;前天,桃奈新研制了一批效果据说特别好的美容药膏,特意送到了搜查一课给了伊达班长,说是让他转交给娜塔莉小姐试用……哦,还有这个……”
他从自己的上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做工精致的御守,展示给安室透看:“这是桃奈昨天专门来给我的,说是加强版的护身符,灵力升级了,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放在贴近胸口的位置,随身携带,一刻都不能离身。”
诸伏景光每说一句,安室透脸上的表情就空白一分,直到听完所有,尤其是看到幼驯染手里那个花了心思的御守时,安室透彻底沉默了。
“……”
安室透看着那个御守,感觉自己像个被隔绝在透明罩子外的人,眼睁睁看着罩子里的人欢声笑语,而自己连敲门都找不到地方。
诸伏景光看着幼驯染难得呆滞的表情,眼睛里那点“兄弟你节哀”和“这画面实在太有趣了”的光芒差点没藏住,努力让自己同情的语气更诚恳一些:“所以, zero ,情况大概就是,桃奈她其实并没有疏远我们……”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着措辞:“她只是,不理你了而已。”
为了让幼驯染认清形势,不再消极逃避,诸伏景光顿了顿,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哦,不过,桃奈给我们送东西或者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从来不会问起你。”
对不起,zero,诸伏景光在心道歉,他觉得这剂猛药下得很有必要,再不刺激一下,安室透和桃奈恐怕真要就此错过了。
安室透:“……”
空气沉寂了几秒,办公室内只能听到电脑主机运行微弱的嗡嗡声。
良久之后,安室透才找回身体的掌控权,抓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社交软件进入萩原研二的主页。
他快速扫过屏幕上一条条动态:爆破组聚餐、风景、车辆……
一条与桃奈相关的动态都没有。
安室透将手机屏幕翻转,递到诸伏景光面前。
诸伏景光向前探身看向安室透的手机,欲言又止,还是掏出自己的手机,点进萩原研二的主页,然后把自己的手机屏幕冲向安室透。
安室透看见,诸伏景光手里里萩原研二的主页最新的一条动态,是萩原研二、松田阵平和桃奈在游乐园门口笑容灿烂的合影,背景是绚丽的城堡。
安室透:“……”
诸伏景光默默地将手机屏幕转回来:“嗯,萩原他……应该是把zero你单独屏蔽了。”
安室透:“…………”
安室透大脑宕机,无法将“桃奈离开我”和“桃奈和我兄弟们其乐融融”这两件事同时处理。
他试着在这片混乱中理出一个头绪,却失败了。
于是,他的焦点奇异地先落在了兄弟的背叛上。
萩原那家伙,居然真的把他屏蔽了? !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的兄弟们,和他的女……前女友一起出去玩,然后联合起来在社交媒体上屏蔽了他?
安室透的世界观受到重大冲击。
好,很好。
一股无名火起,气得安室透想笑,又闷得胸口发疼。
这种被女友和好兄弟一起隔离的感觉,比大吵一架还要让人憋屈。
安室透沉默了几秒,然后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他放下了手机,伸进口袋,摩挲着那个桃奈留下的哈罗手机挂坠。
感受着挂坠粗糙的触感,安室透心底那片空洞越来越大。
他还在原地回忆过去,想着桃奈,担心她,甚至因为她的离开而痛苦不堪。
而桃奈已经把他划出了生活圈,潇洒地开始了没有他的新生活,甚至和他的朋友们相处得更加融洽、更加快乐。
安室透自嘲地一笑。
所以,在这场感情的骤变里,被困在过去的,真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
晚上,古缘堂关门,樱井桃奈回到暂时落脚的酒店。
洗完澡,桃奈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段时间,她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拼命让自己旋转起来——和萩原研二、松田阵平出游;去搜查一课送药和伊达航聊天;在药堂里疯狂制药直到储物柜爆满;甚至一天给小林灿擦洗两次身子,直到好友忍无可忍地制止了她这种洁癖过度的关怀。
而桃奈做的所有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目的,不让自己闲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哪怕只有一秒,安室透的身影、声音、气息,就会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
就像此刻。
黑暗中,安室透怀抱的温暖,公寓里的烟火气息,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所有被桃奈强行压抑的回忆,如同潮水汹涌而至。
正是因为珍视这份温情,他的妥协比不认同更让她难受。
桃奈依稀记得上次在拉面馆两人就神谷浩这件事沟通的时候,安室透眼神里的挣扎。
安室透接受她对神谷浩的神罚,与其说是理解,不如说是一种因为爱她而生的退让。
而桃奈也同样爱着安室透,不想让他长期处于原则性的痛苦之中,所以,她不愿安室透这样违心地迁就。
总之,两人之间就是道不同。
可这几天对安室透的思念,桃奈不得不承认,她离开得干脆,但爱和思念是无法被“道不同”完全切断的。
“没出息!”
桃奈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懊恼地把脸埋进枕头里,脑补出一场Q版的她抱着Q版安室透,在他脖子和脸上咬来咬去的剧情,用这种方式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想念发泄在这个任她揉捏的虚拟形象上。
与此同时,安室透的公寓里。
他也同样毫无睡意,坐在床铺下继续写下午没写完的报告。
忽然,他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脑海里共享了桃奈构思的萌系小剧场。
Q版桃奈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把一个Q版他按倒在地,然后张开嘴露出小猫似的尖牙,逮着他脖子和喉结的位置啊呜啊呜地咬下去。
安室透看见地上那个迷你版的他挥舞着短小的四肢挣扎,却被桃奈用小手一把摁住脸推了回去。
他抬起手,指节抵着额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胸腔里积压了一整个下午的沉闷和酸涩像是被这充满活力的脑内小剧场凿开了一个小口,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
安室透笑着放下手臂,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桌角那杯冷掉的咖啡。
褐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漫开,浸湿了散落的几张文件边缘,他却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并未在意那点狼藉,抽出几张纸巾擦拭干净后,起身走向厨房,重新为自己冲了一杯。
滚烫的热水冲刷着细腻的咖啡粉,馥郁的香气伴随着白雾升起。
安室透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坐回床下。
脑海中的萌系情节已经进行到Q版的桃奈把圆滚滚Q弹的他咬得眼泪汪汪,而桃奈丝毫没有悔过之意,反而用小小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凶狠地龇起两颗小虎牙。
安室透看着脑内那个被欺凌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以及那个凶巴巴又可爱到爆棚的桃奈,非但没有生气,嘴角的弧度反而愈发明显。
他好心情地摩挲着发烫的咖啡杯壁,感受着那热度一点点传递到掌心。
这画面,虽然他是被欺负的那一个,但至少这证明桃奈还在想他,不是吗?
哪怕是用泄愤咬他这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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