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泥巴


    【那日, 虽只是惊鸿一瞥,林知绪也注意到了李怀瑾。


    他记得这是七殿下,见他玩泥巴没有说的七殿下。


    小朋友间的友谊总是很纯粹, 情感也很纯粹。既然李怀瑾没有告状, 也没有欺负羞辱他, 林知绪便认为他喜欢他。所以,没有朋友的林知绪来找李怀瑾交朋友了。


    而看着林知绪,李怀瑾却有些迟疑。但他还是微微颔首:“嗯。”


    也算回应了林知绪。


    他没有念林知绪的名字, 也没有对林知绪说什么话。这出乎林知绪的意料, 他在椅子上扭了扭,又扭了扭,才一点都不别扭地凑到李怀瑾面前问着:“殿下为什么不叫我呀。”】


    林知绪笑了一声。


    他小时候还真是有趣。当然, 小时候的陛下更有趣。


    都怪顾何惟这个冰山。林知绪想着,若不是顾何惟自幼伴在陛下身边,年少时的陛下怎么会一直冷着张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即使冷着张脸,看上去也像个硬邦邦冷冰冰的冰块,但陛下也与顾何惟截然不同。顾何惟连一个表情都不屑给旁人, 更莫说是旁的什么,例如笑容与安抚。离了陛下, 顾何惟仿佛不会好好说话,也不会好好做人。


    可陛下呢?陛下会认认真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会和他谈天说地。哪怕那时的表情不温柔,陛下的动作也依旧温柔,神态也依旧温柔,说出的话也依旧温柔。


    他最喜欢陛下了。


    【李怀瑾:“……”


    这下轮到李怀瑾默然了。


    他看着期待地看着他的林知绪,张了张口, 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林知绪却依旧期待,他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怀瑾,似乎在催促——你怎么还是不说呀!


    李怀瑾缄默片刻,轻声道:“林知绪,你好。”


    “嗯嗯嗯嗯。”林知绪笑弯了眼:“七殿下,我好我好,你好吗?”】


    这么多年,林知绪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回到御案旁的李怀瑾弯了弯唇角,又取出了一份奏章,开始批阅。


    那时的他不算喜欢林知绪,自然冷淡。但从他年幼时起,林知绪便是这个性子。


    据林知绪自己所说,他的父母有些过分温和,哪怕他带着满身泥巴把马车弄脏,也从不会说他半句不是。李怀瑾觉得林侍郎夫妻有些溺爱,但林知绪又说,如果他真的做错了什么,父母也会严格的批评他。


    “娘娘说,弄脏马车不是错。”


    虽然不知天幕为何要强调林知绪缺了颗牙,但与他说这些话时,林知绪的门牙已经长出来了。


    “弄脏马车不是错,喜欢玩玩泥巴不是错,想要做自己不是错,不喜欢读书学习也不是错。但是对师长不礼貌是错。”


    那时的李怀瑾问他,还有呢。


    林知绪晃动着双腿,想了想,笑嘻嘻地看向他:“我没有犯过其他的错呀,我不知道。”


    少年李怀瑾:“……”


    【李怀瑾缓缓点头:“我也好。”


    只是这句话仿佛有什么的魔力,林知绪愣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哇塞,七殿下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爹爹娘娘不算。”


    明明玩泥巴的时候看起来很沉默,但此时的林知绪却像有说不完的话。


    他轻声念着“我好我好”,“你好你好”,又哼着不成调的歌,直到一个又一个的学子进入太学,才彻底沉默。


    “林公子,日安。”


    忽然,一只手探来,敲了敲林知绪的桌案。


    不,这不是林知绪的桌案。


    顾何惟冷冷看着林知绪:“这是我的位置。”】


    薛缭最乐意做的三件事。


    第一,和陛下在一起。第二,听陛下说话。


    第三,就是看他任何看不顺眼的人吃瘪。


    想起传闻中林知绪的性格,薛缭做好了笑的准备,务必要让自己前仰后合。


    顾何惟必然会在林知绪这里吃瘪。


    何况这本《昭文故事》成书时,顾何惟多半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也不会写字编故事的。无论参与者有哪些朝臣,都不会有顾何惟,反而多是顾何惟的政敌——例如他。


    薛缭想,如果真的是他编的故事,一定不会让顾何惟好过。


    只可惜,并非如此。


    【“哎?”


    林知绪抬头看向顾何惟:“顾公子,日安日安。”


    说完,林知绪就一个弹跳猛地起身,并拍了拍自己坐过的椅子。


    “顾公子请坐!我就先回去啦。”


    在一众人看傻子的奇异目光中,他对着李怀瑾用力挥着手:“七殿下,我会再来找你的!”


    李怀瑾:“……”


    李怀瑾面无表情:“嗯。”】


    薛缭刚刚发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似乎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这样正常的一个走向。


    不过,薛缭从未与林知绪切实相处,自然也不知林知绪本人的真实性情究竟为何,大多都是些以讹传讹的谣传,传入了他耳中。


    而李怀瑾又笑了笑。


    他那时其实分外不理解林知绪。


    当然,现在也没有多么理解。


    林知绪的思绪实在是太奇怪了,也太跳脱了。除了治水,他好像学不会专心,也学不会察言观色。


    不过这也无妨。


    李怀瑾从不需要理解他的臣子,李怀瑾只需要使用他的臣子。


    只要用得好,用的对了,他的臣子是怎样的性格,那还重要吗?


    【昭文故事明确有林知绪参与。


    不知是不是幼崽时期习惯模仿身边人,于是被顾何惟带坏了,还是沈显的离去有些伤到李怀瑾。《昭文故事》里,林知绪所写的篇章中的李怀瑾幼崽大多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但这份冷并不彻骨,而像春日刚刚融化的溪流,带着温柔的生机。


    例如,对着林知绪的邀请虽面无表情,但在课后林知绪真的邀请他时,李怀瑾终还是应约。


    只是——


    “我不喜欢玩泥巴。”】


    【李怀瑾平静道。】


    林知绪眨了眨眼,忽然笑开了怀。


    陛下怎么这么可爱呀。


    他的记忆力一向不错,但也不能将事情桩桩件件都记得。年幼时的陛下固然令他印象深刻,却也只是站在炙热太阳后的一道影子。现在的陛下太耀眼,耀眼到让林知绪无法舍弃他的模样与性情,去回忆过去的陛下。


    此时天幕将过往事说出,林知绪才将那个有些模糊的身影寸寸复原。


    【而林知绪愣了愣,忽然道:“我也不喜欢玩泥巴。”


    李怀瑾一顿,看向他。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不奇怪,毕竟很少有人会喜欢玩泥巴。但偏偏从林知绪嘴里说出来特别奇怪。


    毕竟幼时的林知绪几乎整日与泥潭作伴,他就像女娲捏出来的泥人,身上鲜少有干净的时刻。


    可此时,林知绪却笑着解释:“我只是喜欢玩水,喜欢玩土。他们混在一起就是泥巴了。”


    “但我不喜欢泥巴。”


    这话有些奇怪,李怀瑾愣了愣,才颔首道:“我明白了。”】


    【林知绪注视他片刻,似乎是在想李怀瑾真正的想法,真正的看法。可最终不知他想出了什么,他还是拉起李怀瑾的手,奔向屋外。


    “七殿下,我们去树上坐着好不好。”


    李怀瑾被他拽着在身后跑:“……我也不喜欢爬树。”


    林知绪胡乱点着头:“那我们找个亭子坐着好不好。”


    李怀瑾:“……”


    或许是绝望了,也或许是接受了。李怀瑾终于没再说些什么。】


    “怎么可能是绝望呢?”


    天幕说出了不太礼貌的话,但林知绪依旧笑眯眯的。


    陛下最喜欢他了,陛下面对他怎么会绝望呢?


    与之相反,陛下应该很欢喜很欢喜。例如握着他的手唤他知绪,再例如邀请他抵足而眠,或是共进御膳。


    总之,陛下最喜欢他了。


    比什么顾何惟,什么霍悯之,什么薛缭沈显都要更喜欢!


    【他们找了一个亭子坐着。


    这个亭子的椅子很高,坐在其上,李怀瑾的腿甚至垂不到地。他看着林知绪努力去够地,把屁股只留一寸在椅子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小心。”李怀瑾轻轻提示:“这个椅子太高了,摔下去会很痛。”


    林知绪点着头:“我知道了噢,我只是试一试。”


    可看着林知绪在椅子上摇晃,李怀瑾还是再度开口。


    “小——”


    话音未落,嗷的一声,林知绪跌下了椅子。他如本能般抓住了李怀瑾的手,李怀瑾也被一起带了下去。


    他跌落到了林知绪身上。】


    【两个孩童落在一起,像是叠叠乐一样。林知绪一开始还在龇牙咧嘴,但看着落在他身上的李怀瑾,看着那张有些臭臭的小脸,林知绪又止不住乐了。


    “七殿下,好玩吗?”


    后背很痛,被压着的前胸也很痛。


    但林知绪仿佛一点都感受不到。


    他环抱住了李怀瑾,想带着李怀瑾在地上打滚:“我觉得好好玩哦,再来一次吧,再来一次吧。”


    李怀瑾:“……”


    李怀瑾咬了咬牙:“放手。”】


    户部官署,沈显静静看着天幕,看着天幕上的林知绪热情地邀请陛下,与陛下玩笑打闹。


    说并不羡慕,那是假的。


    沈显曾经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很好,觉得陛下很喜爱他。但在真切看过旁人与陛下炙热的人生后,他才感到难以言说的羡慕。


    陛下的确喜他爱他,可陛下也喜爱很多人。


    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沈显并不渴望独占天子。


    但诚如天幕所说,和旁人比起来,他的人生太平凡了,也太平庸了。


    他这个人就像一潭死水,无趣,也没有什么风波,让人看着就觉得无聊至极,无聊透顶。而他与陛下的童年,他与陛下的经历,他与陛下的过去也逃不了这个规则。


    他与陛下从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经历,只不过是陛下向他伸出了手。


    而他也握住了,仅此而已。


    但沈显想,如果可以,他也想和陛下一起体验一下不同的生活,他也想环抱着陛下,让陛下不要受伤。


    ……如果可以——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除了顾何惟篇,《昭文故事》大部分都是基于现实的添油加醋型创作,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改编。林知绪格外希望自己在李怀瑾的童年脱颖而出,于是他把自己写的像个傻子(不是)。但他本人并没有天幕描述的这样……他只是一个喜欢玩泥巴且过分沉默的怪胎(在别人看来)。


    林知绪篇完结后是三个人的特别篇(即霍暃孔妄与斛律闻已三合一),特别篇写完本文正文就完结啦但是有超长番外


    第42章 包容


    【林知绪:“哦哦……好吧。”


    或许是除了父母, 林知绪不太讨旁人喜欢。看出了李怀瑾情绪的他还是磨磨蹭蹭的放了手。】


    林知绪一向有分寸。


    纵使他很喜欢在分寸上左右横跳,他也是有分寸的。


    李怀瑾笑意不变。


    所以,他怎么会拖着身为皇子的七殿下下水?怎么会拖着他一起跌下椅子——纵使他在做七殿下的靠垫呢?


    这段故事是戏说。


    林知绪想, 他也没有这么闲不下来。那时, 他与陛下只在凉亭中静静坐着, 看着太阳将要落下山头,才就此分别。即使坐在凉亭中时,他也会拆叶子玩。但摘下来叶子, 他只是将其放在嘴边, 吹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七殿下,好听吗?”


    吹完,他看向陛下, 问。


    那时的陛下正在赏日落,没有高高宫墙隔着的日落是那样辉煌。眼睫微颤了颤,陛下似乎有些恍神。但很快, 他就看向他,微微一笑。


    “很好听。”


    【不小心摔下椅子,林知绪却全然不在意。


    甚至若不是看李怀瑾抚了抚衣摆, 他自己也不会拍身上的灰尘——因为他不在意。更脏的泥巴都可以坐在里面玩,何况只是些灰尘呢?


    林知绪一向如此。


    而或许是这次经历令林知绪觉得他们患难与共, 也或许是认为七殿下过分有趣。至此之后,林知绪便时常霸占顾何惟的位置。


    最初他还会东扯西扯。但后来更多的时候,他也不说些什么,就静静坐在位置上翻书、画图,或侧首看着李怀瑾。


    真是岁月静好啊——不知道林知绪是否会这样感叹。】


    天上又浮现了画面,两个小小的孩童被精巧的画风描绘得栩栩如生。


    第一张图,缺了牙的孩童笑得开朗。第二张图, 则是两个孩童一起跌下椅子。第三张图,就是天幕正在描绘的画面,林知绪趴在桌上,一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怀瑾。


    李从瑜披着狐裘,蹲在暖炉旁,满心都是艳羡。


    “……真好。”他小声嘟囔:“怎么我和皇兄就没有人画。”


    他也想要和皇兄一起的画像。


    而户部官署。


    官署内看不到天上的图画,顾何惟也不在乎。


    但,他嫌脏。


    厌恶地蹙了蹙眉,想到在自己不在的时候,林知绪频频坐他的位置,在他的位置上与陛下相伴,顾何惟就一阵阵的作呕。他取出工部的文书,厚厚一摞,在其中又翻找着林知绪的亲笔。


    林知绪是工部郎中,他倒要看看林知绪又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被盯着看,李怀瑾也不出言,此时的小皇子已展露出自己的优秀,也习惯了他人向他投来的视线。与此同时,哪怕有时林知绪又做了些离经叛道的事,李怀瑾也不会向顾何惟告状,或向师长告状,更不会和其他人说。


    纵使他从没有直言,纵使他从没有表述。


    他也一直在包容林知绪。】


    陛下就是这样的人。


    林知绪笑弯了眼。


    哪怕做了一千分一万分,在陛下心中,那也是微不足道的事。哪怕做了一千分一万分,从陛下口中说出,仿佛也只有十分,甚至一分。


    或许对陛下来说,这些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不足为道。


    但林知绪想,事情本就是看做了几分,而不是看说了几分。


    其实在最初,他并没有那么喜欢陛下。他认为陛下和那些对他总是呲哇乱叫的蠢货没什么区别,至多是比他们聪明一些,稳重一些。


    可那日,他坐在水里玩泥巴。陛下就远远看着,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说一些让人心烦的话,做一些让人心烦的事,更没有屈尊降贵来毁掉他的成果——虽然也没有来和他一起玩。


    但这已经足够了。


    林知绪是太学的坏学生,哪怕时至今日都是太学之耻。曾经教导过他的师长提起他,无一不是长吁短叹,甚至不愿多说。林知绪也知道自己做的很多事在旁人看来是不正常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在乎旁人的观点?为什么要让自己活成一个旁人眼中的正常人?


    什么才是正常,什么才是不正常,林知绪从幼时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父母说,做自己就是正常的。可林知绪做了自己,却被更多人视作不正常。


    直到他遇到陛下。


    陛下是一个正常人吗?陛下无疑是一个广义上的正常人。而他是正常人吗?他显然不算是一个正常人,至少除了天幕与陛下,从没有人说他是正常人。


    从没有,哪怕是他的父母也没有。


    而在他将自己的疑问告知陛下后,陛下说:“那在知绪眼中,他们算是正常人吗?”


    林知绪想了想,缓缓摇头。


    那些视他为不正常的人,在他看来也是不正常的,那些人太蠢笨了,太可笑了,蠢笨的像战立的野猪,可笑的让林知绪不知道该怎样与他们相处。他眼中的正常人只有父母与陛下,除此之外哪怕贵为三公九卿,林知绪也看不上。


    而得到他的答案后,陛下笑了:“所以,知绪不必在意旁人,更不必在意旁人眼中的自己‘正常’与否。在知绪眼中,他们不正常,在他们眼中,知绪也不寻常。”


    “但在我看来,知绪是一个很好的人,也很厉害。”


    “所谓的正常与不正常,只不过是认知不同,观点不同。知绪与他们不同,从不是知绪的错,知绪难道有心和他们一较高下,分出谁是正常人,谁是不正常的人吗?”


    林知绪想了想,开口道:“没有。”


    这太蠢了。


    无论是一较高下,还是分出正常与否,都太蠢了。


    “所以呀……”


    陛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知绪又何必在意这些呢?”


    林知绪很想说自己并不在意,但他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他想,既然自己还会想自己为什么不是正常人,他应当就还是在意的。


    但现在,林知绪已经不在意自己是否正常了。


    他只想要做自己,也只会做自己。


    因为陛下会无条件的支持他,爱着他。


    【李怀瑾的确是一个好人。


    规则规训所有人,而林知绪这种跳出规训,只做自己的人,难免被视作不合群,而不合群就是不正常。


    若是这样说,林知绪的童年也并没有多么幸福。但幸好,他有爱他的父母,也有李怀瑾。至于他自己本身,也从不在意旁人的观点。


    正所谓,天才与疯子一线之隔,林知绪就刚好踩在了那条线上。


    他是天才,也是疯子。


    超乎常人的智慧令人常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却也让他创造出了无数伟大的水利工程,流芳百世。但聪慧的大脑并没有让林知绪真正远离人群,他像一个风筝,被一根线牵着。


    而那根线,就是李怀瑾。】


    朱批落下,李怀瑾听着天幕,笑了笑。


    在他看来,林知绪与风筝并不相似。


    天幕认为林知绪在天上飘着,可李怀瑾看到的是脚踏实地的林知绪。


    林知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确有些过分痴迷,但他会将其落到实处,会将其变作帮助百姓,有利民生的工程。太祖也因此常贬他去各地治水,其中不乏灾区。而在灾区,林知绪也会将自己的食物与清水分给孩童,和他们一起分享。


    风筝太高,也太飘忽不定了。林知绪从不是风筝,他也从不是牵着林知绪的线。


    林知绪是人,他一直在人间。


    【李怀瑾对林知绪很好,或者说李怀瑾对所有人都很好。


    他从不认为林知绪是疯子,是不正常的。他认为林知绪风趣,认为林知绪聪慧,认为林知绪动手能力很强。他总能看到林知绪的优点,哪怕是林知绪自己都未曾发现的。


    《昭文故事》有记载,林知绪在数算方面天赋异禀,诗词作赋等则要差很多,也因此,师长多认为他攻于旁门左道,不安心学习,对不起父母的栽培。


    但李怀瑾却说,这并不代表林知绪的未来。只精通诗词作赋的官员从不能凭借着诗词歌赋便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唯有脚踏实地去做实事的官员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精通数算从不是什么缺点,数算更不是旁门左道,生活中处处要用到数算,若不精通数算,连税收都理不明白。


    李怀瑾对林知绪说,他很好很好。


    哪怕并不在乎,人也总会靠近对自己好的人。哪怕林知绪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旁人的评判,不在乎旁人的态度。他也依旧会靠近对他很好很好的李怀瑾。】


    【李怀瑾与林知绪是如何熟悉起来的,独家讲坛并不知晓。毕竟在《昭文故事》中,林知绪对李怀瑾有些自来熟。因此每一句话,每一个篇章都可能是李怀瑾与林知绪真正熟悉起来的契机。


    独家讲坛无法点明究竟是哪一点,让他们成为亲近的关系。但毋庸置疑,自从林知绪常去顾何惟的位置上打卡后,李怀瑾也与林知绪确确实实的熟悉了起来。


    甚至变得分外亲密。】


    顾何惟终于冷笑了一声。


    翻阅着林知绪字迹端正却几乎通篇胡思乱想的文书,顾何惟觉得自己已经逐渐趋于平静。不是不气了,不恼了。


    是麻木了。


    他毫不犹豫地给那篇文书批了个“不予通过”,并派人传讯给工部尚书——他说过了,各部都要先检查自己部门的文书,后递交上来。再让林知绪写这种条理不通荒唐至极的东西污染他的眼睛,后果自负。


    不过时任工部尚书也是个怪人,顾何惟无法笃定他并未检查文书,毕竟工部尚书写的文书也未正常到哪里去。


    翻了翻工部尚书的文书,顾何惟长长吐出一口气。


    在沈显这个勉强算是正常的工部侍郎走后,当今工部几乎是朝中怪人云集之地。不过也好,怪人云集,做事的效率却不降反升,也不会再有人在其他的部门受排挤。


    只可惜,他这里奇怪的审批也多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存稿已经快写到收尾了……每次收尾就开始卡文!我一直在哭


    第43章 祸水


    【但他们并没有组成一个三人小群体。


    三角形的确很稳定, 但三人的友谊却往往没那么坚不可摧,何况顾何惟与林知绪之间从未有友情。李怀瑾和顾何惟亲近,李怀瑾与林知绪的关系也不差, 但林知绪和顾何惟却堪称水火不容。


    顾何惟的性情冷然, 像一片厚重的积雪。


    林知绪却活泼跳脱, 有些不合常理,是来去自由的风。


    风和雪常常相伴,可林知绪和顾何惟却无法共存。哪怕只是共处一室, 呼吸同样的空气, 他们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顾何惟虽然也会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但那些不合规矩的事符合他的逻辑,他自然不会觉得哪里奇怪。而林知绪从头到脚, 从里到外都不符合顾何惟的审美,顾何惟的逻辑,他无法理解林知绪, 更无法和林知绪成为朋友。


    哪怕其中有李怀瑾牵线搭桥,也不可能。】


    左丞……


    微微一顿,李怀瑾注视着奏章上的字迹, 忽然莞尔。


    好巧,他恰好批阅到了顾何惟的奏章。


    顾何惟的字和顾何惟的人一样, 锋利刚直,带着金戈铁腥的气息。这样锐利的字迹布满奏章,倒也不会杂乱,反而颇让人赏心悦目。


    至少李怀瑾很喜欢,就像他很喜欢顾何惟一样。


    当然,李怀瑾也不讨厌林知绪。


    他也很喜欢林知绪,只是林知绪的奏章并没有林知绪的人讨喜欢。


    林知绪的确常有新奇的想法。其中部分可以采纳, 部分堪称荒唐。这些灵机一动令他往往能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完成工作,甚至做得出奇精彩。但身为天子,李怀瑾总是希望林知绪保留自己的优点,剔除自己的缺陷。


    当然,他并不是针对林知绪。


    对每一位臣下,天子都怀揣着同样的想法。


    不过,牵线搭桥吗?


    听着天幕的话语,李怀瑾落笔。


    顾左丞与林郎中未熟悉时便已有颇多矛盾。李怀瑾不会认为陌生时便厌恶的人,熟悉后就会变得喜爱。与之相反,只会愈发厌恶。李怀瑾只希望自己的臣子强强联合,不希望他们因为彼此间的矛盾影响自己。


    所以,他怎么会给顾何惟与林知绪牵线搭桥呢?


    而天幕顿了顿,也补充道。


    【当然,李怀瑾也没有牵线搭桥。】


    【但这并不是李怀瑾不想,毕竟他就会给没那么相看两厌的顾何惟与沈显维持很勉强的情谊,让他们保持在点头之交。


    他不做,是顾何惟与林知绪的关系实在太差。


    不过介于林知绪一向心大,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以自我意志为中心,那时的他或许不觉得自己与顾何惟的关系差。


    但顾何惟却毋庸置疑讨厌林知绪。】


    “嗯?”


    林知绪眨了眨眼。


    不知道左丞讨厌自己吗?


    林知绪其实知道。


    他知道很多人都讨厌他,他知道很多人都不喜他,他知道自己本身就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性情。


    但那又如何。


    他为什么要讨人喜欢,只要陛下喜欢他就足够了。


    何况左丞在他看来,也不过是那些站起来的猪。虽然左丞更聪明些,没那么蠢,知道给自己披上一张人皮。但披着羊皮的狼还是狼,披着人皮的猪还是猪。


    不过,林知绪并不讨厌左丞。


    人怎么会讨厌一只猪呢,哪怕那只猪抬头看人,人也不会忽然讨厌这只没礼貌的猪,只会想——猪抬头就是要吃人,该把这头猪处理掉了。


    想到自己不知自何处听来的谚语,林知绪愉悦地弯了弯眼睛。


    他真的不讨厌左丞。


    【林知绪这样不守规则的人,是顾何惟无法忍耐的。顾何惟无疑是双标怪,他对李怀瑾是一个标准,对自己与其他人则是另一个标准。而身为其他人之一,林知绪显然不能得到顾何惟的优待。


    他与顾何惟的矛盾激化,则也要从李怀瑾说起。】


    【蓝颜祸水,蓝颜祸水。


    虽然贵为九五至尊,是大昭的天子,但李怀瑾无疑是一个祸水。】


    这个评价并不正面,若是在皇兄面前,李从瑜定会开口痛斥。


    但此时,李从瑜并不在。


    他想了想兄长的容颜,沉吟着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李从瑜觉得自己也很英俊,但皇兄无疑是天下第一最英俊。皇兄的眉目如刀刻般锋利,皇兄的鼻梁如刀刻般锋利,皇兄的唇也如刀刻般锋利。皇兄整个人都像用刀精雕细琢出的作品。


    “蓝颜祸水吗……”


    孤身一人在屋内的李从瑜小声嘟囔:“皇兄的确有做祸水的潜质呢……”


    说着,他又抬手靠近暖炉,幸福地眯起了眼。


    【后期,成为皇帝的李怀瑾是端水大师。


    他能在每一只翅膀中游刃有余,调节他们的关系,不让他们的矛盾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身为皇帝,朝臣的关系太好是问题,朝臣的关系不好也是问题,而李怀瑾就将这个度把握的很好。


    可尚且只是皇子,甚至不是太子李怀瑾,似乎没有这个意识。


    或者说,他有。


    但端水失败了。】


    李怀瑾:“……”


    他清楚自己曾经并不十全十美,但也足够了。


    毕竟那时的他只是一个孩童,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更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孩童。而林知绪常年外派在外,顾何惟则常年驻京。他们的矛盾几乎没有任何激化的原头与余地。


    若真走到无法挽回……


    李怀瑾也会处理的。


    【最初,只是林知绪常常霸占着顾何惟的位置。


    即使顾何惟每次来敲桌子,林知绪都会很快起身,将位置还给顾何惟,但顾何惟也看林知绪异常不爽。他或许有一些精神洁癖,无法接受经常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林知绪坐自己的位置,靠近自己的皇子——被闯入界限的感觉对顾何惟而言,异常糟糕。


    哪怕林知绪每次见李怀瑾时都洗得很干净,甚至会特意用花瓣沐浴,括弧,此为《文帝随笔》记载,括弧完。


    可顾何惟还是觉得他很脏。】


    林知绪不脏吗?


    洁癖一词不难理解,可顾何惟并不觉得自己有洁癖,天子也并不是他的所有物。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尚且是皇子时,也已有天下圣主的气质。


    陛下从不只属于他。


    但,林知绪真的脏死了。


    顾何惟取出帕子,一点一点擦干净了自己触摸过林知绪文书的双手。最后又面无表情地将这只帕子丢掉。他厌烦林知绪,他觉得林知绪很恶心,也觉得林知绪很脏。


    顾何惟讨厌很多人,但是从没有人像林知绪这样令他作呕。


    哪怕是薛缭也没有。


    纵使在顾何惟看来,薛缭也脏。可薛缭的脏是另一种层面,他是布满血腥气的脏,是顾何惟暂且能忍受的脏。而林知绪的脏,则是肮脏的泥潭,让人浑身不适。


    当然,顾何惟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干净。


    他从不认为自己清高,他的双手也布满鲜血。甚至和林知绪比起,他在道德上输很多筹。顾何惟不得不承认,林知绪的确算善良的好人。但好人如何,坏人又如何,顾何惟一直承认自己的低劣,承认自己的狠毒,承认自己是天子沾满血腥的刀。


    【顾何惟曾问李怀瑾,林知绪有没有打扰到他。


    毋庸置疑,依照顾何惟的性情,如果林知绪有打扰到李怀瑾,那么等待林知绪的只有一个下场。


    可是李怀瑾却说,没有。


    “知绪的性格很有趣,我不讨厌他。”


    得到这样的回答,顾何惟不可避免地愣了愣。随即而来的,便是深深的妒火,便是深深的恶意。


    李怀瑾唤顾何惟一向直呼其名。


    他将顾何惟视作自己身边的第一人,视作可以揭下面具相处的人。顾何惟曾见过他的狼狈不堪,他也极少对顾何惟做伪装,同样,极少亲昵的称呼顾何惟。


    可此时,李怀瑾却唤林知绪——知绪。


    无法遏制,顾何惟愈发厌恶林知绪了。】


    “……”


    林知绪侧了侧头。


    陛下很亲近顾何惟吗?林知绪不觉得。在他看来,陛下对顾何惟也没有那么亲近,也没有那么喜欢。


    喜欢是藏不住的,就像他喜欢陛下一样。


    他家附近先前也住着很多皇亲贵胄,可他和其他人的孩子都说不上来什么话,但见到陛下,却总觉得有很多心里话想说。


    他喜欢陛下,他想和陛下亲近,他想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给陛下看。


    天幕说的陛下,好像有他喜欢陛下那么喜欢顾何惟。可是林知绪完全不觉得,他想起顾何惟的篇章,天幕说顾何惟是陛下的刀,对一把刀直呼其名是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顾何惟为什么得不到“何惟”这样亲昵的称呼呢?因为陛下喜欢他吗?


    那太荒唐了。


    林知绪以己度人。他认为,如果陛下喜欢顾何惟,一定会像他对陛下一样对顾何惟。而喜欢一个人,怎么舍得他去做脏事?怎么舍得他去做恶事。怎么舍得他洁白无瑕的衣摆沾上血腥,怎么舍得他成为一把刀呢。


    陛下不喜欢顾何惟。


    林知绪笃定。


    陛下只喜欢他,陛下最喜欢他。


    他才是陛下心尖尖上唯一站着的人。


    【林知绪或许有些迟钝,林知绪或许不在乎李怀瑾以外的任何人。但顾何惟对他的恶意实在太大了,大到林知绪无法忽视,大到林知绪也会觉得气恼与厌烦。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而放到顾何惟与林知绪身上,便是投我以厌烦,报之以讥讽。


    霍悯之嘴毒,林知绪也没好到哪里去。


    而比起明目张胆恶言恶语伤人心的霍悯之,林知绪则是装傻装呆装白痴说出各种稀奇古怪让人怒火中烧的话语。】


    【例如,他曾很直接的问顾何惟。


    “顾公子,为什么七殿下对你这么生疏呀。”


    林知绪笑的很灿烂,说话的语气也很轻快:“你不是殿下的伴读吗?殿下为什么初见就允许我靠近他,至今不允许你亲近他呢?”


    “好奇怪哦。”】——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怀瑾哥哥就是蓝颜祸水了,怀瑾哥哥我们喜欢你!


    第44章 戏说


    “……”


    顾何惟缓缓从文书中抬起头。


    攥着墨笔的五指收紧, 发出令人牙酸的诡异声响。一滴墨将要滴落在纸张上,但在此之前,顾何惟终于放下了那支笔身已有些细小裂痕的墨笔。


    这句话并不存在。


    一声微弱的清脆声响响起, 顾何惟终于起身, 走向窗边。


    在顾何惟的记忆中, 林知绪的确过分的惹人厌烦。但他从没有对他说出过这样直接,这样冒犯的话语。


    这是戏说。


    可即使是戏说,这句话也是这样的令人作呕。这样的……充满了令人怒火中烧的恶意揣度。


    天子是爱他的, 天子无疑是爱着他的。


    顾何惟无比笃定。


    诚如天幕所说, 天子对他不同。纵使天子在他面前也不会时时刻刻不做伪装,近年来,天子愈发习惯对所有人温和亲昵。但也只有在他面前, 偶尔在他面前,天子才会卸下几分防备,露出几分真实。


    这一直是他的荣幸, 顾何惟想。


    见到任性的天子,自我的天子,是独属于顾何惟一人的特权。天子总是那样完美, 总是那样注重自己的形象,哪怕是在一母同胞的弟弟面前, 他也不允许自己有半分差错。天子会温声安抚所有人,会包容所有人的情绪,会对所有人好,仿佛在爱着所有人——哪怕他的心无动于衷。


    除了他,除了顾何惟,没有人有资格看到真实的天子。


    顾何惟清楚,天子展露出的十分喜爱, 或许只能信一分。但那一分也证明了天子爱他。即使现在,顾何惟也很少能再见到天子赤裸、真实的情绪。


    但曾经的特权也让顾何惟笃定,天子是爱着他的。


    哪怕这份爱很微弱,哪怕这份爱很小,但天子本就要广爱世人。世间有千万人,天子的心却不能分成千万块。即使因为爱的人太多,落到了他身上的爱小了些,那也是爱。


    天子是爱着他的。


    林知绪哪怕是在故事中也依旧喜欢胡言乱语。顾何惟清楚,只有他,只有顾何惟。


    有资格得到天子这般的垂怜。


    【顾何惟一向过分冷静。


    听到这近乎挑衅的话,他只是冷冷凝视着林知绪。


    “和林公子有什么关系。”长久的沉默后,顾何惟平静反问。看着林知绪不在乎的笑脸,他又用着毫无波澜的声音,平静讥讽道:“我忘了,林公子一向如此。”


    “我很好奇,林侍郎是怎样教导的林公子。”


    “只是旁人并非我这般性情。若林公子继续做这样的自己,日后在下哪日若忽然收到公子的讣告……怕也只能为公子哀悼,一路走好。”】


    林知绪:“……”


    他当然知道这段对话未曾发生。


    唇角难以遏制地抽动了片刻,林知绪还是维持住了自己无忧无虑的笑容。不过就是被嘲讽没家教,祝早死,林知绪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说——何况,纵使这段话看起来很像顾何惟的言语,顾何惟也从没有这样恶毒,这样直接。


    顾何惟总是很在乎自己的颜面。


    像这样行事说话都端着的人,林知绪的心中依旧只有一个想法——猪也会学仁义礼智信吗?


    ……


    李怀瑾终于扶住了额。


    旁人有没有参与《昭文故事》编书,李怀瑾不清楚。但毋庸置疑,顾何惟一定没有参与其中。顾何惟的性子,李怀瑾心知肚明,除了自己,他几乎和任何人都无法亲近靠近。


    若说是打不好关系,也不对。


    毕竟他第一次学习如何说出好听的话,就是在顾何惟的引导下进行的。


    顾何惟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人舒服,知道做怎样的事能让人心甘情愿的靠近他,可是他一向不愿如此。或许是不屑,也或许是旁的什么原因,顾何惟对任何人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像一块裹着坚冰的雪。


    融化了雪,里面还是冰。


    李怀瑾对顾何惟的私生活心知肚明。


    无论天幕所谓的未来如何,当下的顾何惟几乎从不参加同僚们的私下聚会,也从不徇私枉法,几乎没有私心。他对自己的要求很严格,也对下属与同僚的要求也很严格。因此,他不讨同僚喜欢不是第一天。


    但李怀瑾还是很喜欢顾何惟。


    只是,顾何惟在《昭文故事》中被编排成这幅模样,他也并不意外。


    而且……


    天子顿了顿,慢悠悠看向天幕。


    昭文故事成书时,那个顾左丞大抵已经死了。


    李怀瑾心无波澜地想着。


    【被锋利的回怼回来,林知绪愣了愣,却仿佛并不恼。


    他只真情实感的委屈道:“顾公子,你好凶啊……”


    说完,看着顾何惟冷然的神色,林知绪又小声嘟囔:“顾公子,你为什么生气呀。生气会变丑的,丑了的顾公子不再赏心悦目,是不是就不能做七殿下的伴读了……到时候顾公子能举荐我吗?”


    顾何惟:“……”


    顾何惟的神色更冷了,他注视着林知绪,冷漠地动了动唇。


    “我不像林公子。我这样的人,哪怕姿容不那么出色,殿下也不会舍弃我。”


    “至于伴读……”


    漠然的神色融化,顾何惟忽然虚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温和又虚伪的笑。


    与此同时,那张嘴却轻柔地吐出了恶毒阴狠的词句:“说来,还要感谢林公子指教。我知林公子一向无拘无束,最喜欢在土地里接近自然,是我比不得的自由。但皇子从不需要用金锄头耕地,太靠近泥土只会惹得一身腥,就如林公子一样,令人作呕。”


    “林公子的为人广为人知。哪怕我举荐林公子,依照林公子矫揉造作的性情,上不得台面的才学,堪称平平无奇的能力,以及……一些惹人厌烦的小爱好。”


    “陛下也不会准许的。”】


    “嘶……”


    不知是谁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清楚顾左丞为人冷硬,不近人情,铁面无私。但这般狠辣,这般戳人心的话语,众臣还是第一次听到顾左丞说出。


    天幕还真是……


    众臣有些迟疑这段描述的真假——太细致了,定是出自《昭文故事》这本闲书。但奈何天幕说,林郎中有参与《昭文故事》编撰,本不会尽信的众臣便有些纠结。


    但李怀瑾却并未迟疑。


    定是假的。


    顾何惟的确不讨同僚喜欢,但依照他对自己的要求,他绝不会说出这样低劣的话语。纵使他允许自己做肮脏的事,纵使他允许自己成为天子的刀,允许自己为天子扫除障碍踏入污泥。但,顾何惟却不会允许自己说肮脏的话。


    哪怕厌恶,也是如此。


    曾经,李怀瑾并没有那么关心顾何惟与林知绪的关系,也不清楚他们那时究竟因何而恶化到了哪一步,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一个看不上林知绪的臣子,在借着《昭文故事》中顾何惟的嘴说话。


    但他想,他们的关系变成这样,至少不会是林知绪挑衅,顾何惟回怼的原因。


    林知绪他也是清楚的。


    他不像薛缭,从不会小人得志。哪怕过分得他的心意,也不会到任何人面前耀武扬威。


    【或许是顾何惟的话太恶毒,刺痛了林知绪的心。


    也或许是林知绪的话太恶毒,戳中了顾何惟的伤。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在《昭文故事》中,这成为了顾何惟与林知绪关系急转直下的起点——纵使从未好过。


    他们的关系在冰点之下无限的深处,哪怕长大成人也无法改变。可纵使关系差到了这种地步,顾何惟与林知绪都没有让李怀瑾为难过。虽然也不至于在李怀瑾面前握手言和,但最基本的不会在李怀瑾面前起冲突,不会让冲突影响到李怀瑾,他们却不约而同的达成了共识。】


    林知绪弯着眼睛,轻轻点头。


    是啊,哪怕再讨厌顾何惟,他也不会将这些闹到陛下面前。


    陛下那么那么好,那么那么好的陛下根本不应该接触他们之间的矛盾。林知绪其实忘了自己为何讨厌顾何惟,毕竟顾何惟有太多令人讨厌的点了,根本数不清楚。


    不像陛下。


    林知绪非常清楚,他为什么喜欢陛下。因为陛下是人,是能够交流能够靠近也让人想要靠近的人,是他喜欢的人。陛下待他很好很好,正如天幕所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陛下给予了他尊重,他赠予陛下自己的忠诚与真心。


    林知绪喜欢陛下。


    非常,非常,喜欢陛下。


    【这份共识从没有被打破,直到林知绪死亡。】


    “……”


    李怀瑾缓缓摩挲了一下指尖。


    随即,他再度起身,行至了窗边。


    屋外白雪皑皑。而雪层之上,云层之下,巨大的天幕高悬于此。


    它说:【众所周知,林知绪是一个治水能臣。


    他比李怀瑾大几岁,而在进入中枢后,林知绪最初是御史,但因为说错话,他很快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贬谪。也就是这次贬谪,让太祖看到了林知绪的治水天赋。


    治水能臣太少见,太祖便开始频繁的调动林知绪,让他去各地治水。


    林知绪也遵循太祖的要求,频繁地在各地奔走。


    直到一次意外。】


    【那具体是怎样的意外,现已不可考。但有些地方有传闻,林知绪曾为了救下河神的新娘跌入水中,因此变得病弱了一段时日。独家讲坛并不确信这个消息的真假,这个故事像仿写,各位看众听听就好。】


    李怀瑾微一蹙眉。


    仿、写?


    仿照什么而写?


    心沉了一瞬,李怀瑾凝视着天幕,忽然有了一个不妙的预感。


    善于治水的林知绪……莫不是死于水?


    【但林知绪的确曾有一段时间在京城修养。


    他并不像李从瑜,是天生的体弱,那就只可能是后天原因。或许是不小心受了伤,或许是水土不服,又或许是一场感冒的后遗症。在医疗条件不够好的时代,任何对当代人来说是小事的病,都可能让林知绪变得病弱,修养一段时日。】——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45章 出路


    又开始下雪了。


    薄薄的小雪轻柔又冰冷, 林知绪蹲在屋檐下,裹着狐裘,看着新雪轻飘飘地落在早已堆满旧雪的树枝上, 将瘦弱的树枝压的愈发弯曲。


    林知绪蜷了蜷指尖。


    他的确曾大病一场。


    但没有什么辉煌的原因, 更没有救下嫁给河神的新娘。从始至终, 他都不过是救灾时意外受伤,被污水感染,至使高烧不退几近昏迷, 被救下后才紧急回到了京城。


    这场大病曾险些要了林知绪的命, 也留下了后遗症。


    后遗症不严重,但他终归比不得曾经康健。也因此,在得知林知绪早逝后, 李怀瑾本能便是他因病而亡。


    但……


    李怀瑾审视着天幕。


    当真如此吗。


    【也是因此,林知绪再次离开京城,是在元兴十七年。


    那年, 黄河改道,肘击中原。


    众所周知,不治水的朝代必然会被黄河狠狠凌辱, 玩艾斯艾慕。但骗你的,治水也肘。没有黄河流域能逃过黄河母亲温柔亲切的“爱抚”, 但在黄河看来,为了活命连母亲都能叫出来,难免不会更加兴奋,肘的更欢。


    于是林知绪被派到了中原救灾。


    他一向是个水利小天才,治水救灾建堤抚民都手到擒来。这次,林知绪也幸不辱命。


    而在救灾中原后,林知绪又被太祖调动到了江南, 建造新堤。建造新堤是一个漫长的工作,哪怕是林知绪,也在这里停留了两年。】


    【可是一切都来得很突然。


    元兴十九年,太祖于出征时驾崩。


    中枢短暂混乱后,李怀瑾顺利继承了皇位,林知绪则依旧在江南建堤。


    他错过了李怀瑾的登基大典,也错过了第一声恭贺,却寄来了无数封信件。这些信保存完好,留存到了今日,与李怀瑾的回信一同被编撰进了《文帝随笔》中。


    而其中,有部分出版社印刷的是林知绪的亲笔手稿,不难看出难得措辞严肃端正的林知绪写着写着,字与话语又随着心情一起飞了起来。】


    林知绪的手稿与他的回信,也被编撰进了文帝随笔中?


    思绪截断,李怀瑾顿了顿。


    虽并非第一次意识到,但后人的爱好怎这样奇怪。


    自从得知自己的日记会被改做文帝随笔,李怀瑾就改掉了闲来无事写些东西的习惯。他并不希望自己的所思所想被后人窥视,也不希望后人根据他写的东西揣度他与臣子之间的关系。


    人的情绪总是多变。


    李怀瑾喜欢所有的能臣,但当能臣触怒他时,他也会不悦。


    李怀瑾的确是个宽和的君王,但他从不是圣人。他会愤怒,会哀伤,哪怕这些情绪不在人前展露,也会在笔下多少流露。可一时的心情与想法不能代表一世,李怀瑾随手记下的东西,也只代表那时的他。


    他并不希望他一时的心情,被后人视作一世的看法。


    【林知绪的确是个能臣。


    不过两年时间,他就建成了留存百年的新堤。时至今日,我们仍能在江南看到林知绪的故居与那座屹立不倒的林堤。虽然林堤当下已成景区,独家讲坛也不知晓致死都是青年的林知绪雕像为何是老头,但林堤与故居还是很值得一逛的。】


    天幕浮现了一幅幅画面。


    众臣心底响起压抑的惊呼——他们都清楚这座堤坝,虽并无几人亲眼见过。但穿过时间长河,看到不久前刚刚建成的堤坝百年后的模样,还真是过分奇妙。


    而林知绪望着自己的雕像,终于默然了。


    他先缓缓垂眸,看了看自己怎么都算高挑的身躯。又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没有长须与皱纹的面庞。最后眨了眨眼,拍了拍自己并不佝偻的腰。


    “后人怎么……”


    至死是少年的调侃太过促狭,林知绪却依旧不恼。他只严肃地抚摸着自己的下巴,严肃地开口:“莫不是我未有画像留存?”


    这可不行!


    林知绪的目光渐渐坚定。


    明日,明日他就入宫,恳请陛下让画师为他画一幅画像。


    他一定要让自己的英姿广为流传!


    【而两年后,林知绪回到了李怀瑾身边。


    那时已改元,李怀瑾的身边也多了很多人,很多能臣。可林知绪依旧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治水天赋终昭文一朝无人可以比拟,无人可以超越。


    正所谓,有独特性才有出路。


    而林知绪无疑是昭文朝众臣中最有独特性的臣子。】


    【他的性格独特,他的定位独特,他是昭文朝唯一不可取代的臣子。李怀瑾也分外喜爱他,宠爱他。而或许是早死的臣子永远更好,他也是李怀瑾唯一亲证的宠臣。】


    薛缭:“……”


    薛缭的眉紧锁着——从顾何惟没有在林知绪那里吃瘪开始,他就这幅模样了。而看着不断散发杀意与冷气的指挥使,薛缭的下属皆垂首静立,缄默不语,装作自己不存在。


    “什么叫,唯一的宠臣?”


    终于,薛缭缓缓开口了。


    他本就习惯将尾音粘连,此时心情压抑,声音更有些过分黏腻,像齁人的蜂蜜。可是野外的蜂窝不要采,采了就是一大群蜜蜂追着你咬——下属心中腹诽,正在生气的指挥使也不要理,理了就完蛋。


    但他们尽可能的放低存在感,薛缭却不愿意放过他们。


    落下凝视着天幕的眼,薛缭环视一圈下属,轻轻哼了一声:“唯一的宠臣难道不是我吗?林知绪算是什么东西……一个早死的短命鬼,也有资格抢陛下的喜爱,抢我的身份?”


    下属:“……”


    顶着薛缭如有实质的目光,下属僵硬着开口:“指挥使说的是。”


    【虽然除了顾何惟,李怀瑾和他的所有重臣都没有走到穷途末路的那一步,但也不得不说,早死的白月光才是真正的白月光。


    如果说顾何惟是烂掉的白米粒,霍悯之是炙热的朱砂痣,那林知绪便是早逝的,鲜活的,永远活在记忆中近乎完美无瑕的白月光。】


    薛缭更不满了。


    他完全不在乎这句话也没有提到沈显,只自顾自地抱怨:“天幕真是厚此薄彼……顾何惟也就罢了,霍悯之凭什么是朱砂痣?”


    对这个性格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太尉,薛缭的态度一向恶毒。


    在他看来,陛下的朱砂痣分明是他。陛下最喜爱的人,也分明是他。


    什么风花雪月,一群烂瓜菜叶罢了。


    凭什么与他争夺陛下的喜爱。


    【在昭文朝后期,随着天气变化水灾频发。


    那段时间,大抵是李怀瑾最怀念林知绪的时间。


    他为林知绪写了很多首悼亡诗。很难想那时的李怀瑾,究竟有多么的怀念林知绪,怀念他安天下的能臣之一。林知绪没有看到天下一统,林知绪没有看到他几乎无人能够比拟的功绩,林知绪也没有看到他蜕变成九州万方的圣天子。


    大昭的天威随着大船去往了远方,辽阔无际的大海汹涌却又壮阔,如林知绪与他曾描述的那般。


    可是林知绪却再也看不到了。】


    “……”


    李怀瑾凝视着天幕。


    什么叫,昭文朝后期水灾频发?


    天灾人祸总会取走无数性命,正如旱灾后总是出现水灾,水灾也总会带来瘟疫。一场大灾总是连着新的大难,压的人无法喘息。


    有臣子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们忍不住揣度:


    天人合一,莫不是陛下连年征战,所以至使上天愤怒,赐下灾罚?


    至于天幕所说的天气原因……众所周知,天幕不可信。


    李怀瑾也想到了这些。


    但他想的,却不是自己不该征战。而是未来,又该有多少心思浮动的臣子对他絮絮叨叨,劝说他以民生为重,莫要征战四方。至于神罚……李怀瑾从不会这样想。


    他一向不信神,更不敬神。


    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是一阵冷风穿堂,呼啸而过。鬓发被吹动,天子的面颊攀上些病态的薄红,抚了抚冷到有些发热的耳尖,李怀瑾忽然笑了。


    既有天幕现世,林知绪便不会再次早亡。


    只要林知绪不会早亡,他便不会落到那个孤立无援的可怜地步。


    【林知绪的死,是一场意外。


    他的人生总是有很多意外。意外入朝为御史,意外被发掘出天赋,从此开始了数年不断贬谪辗转各地的路。


    直到李怀瑾登基。


    李怀瑾没有这样对他,李怀瑾没有将林知绪只视作治水的工具,视作能写入自己功绩的垫脚石。他将林知绪视作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有能力且强大的人。


    自林知绪年幼时,李怀瑾就是这样做的。】


    【他封林知绪为工部郎中,让林知绪大展宏图。可是与机遇来的往往是风险,在前线治水建堤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更不是一个容易的工作。


    林知绪热爱治水,热爱自己的工作。他就像海绵宝宝一样,对自己治水的分内之事热爱至极,他也擅长于此。他总能轻易做好旁人很难做到的事,他对这些事也报有极大的激情。


    但激情不能当饭吃。】


    天幕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词句,众人已经有些习惯,也不会提出质疑了。


    海绵宝宝是谁,他们不在乎,就如不在乎什么是艾斯什么又是艾慕一样。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在乎林郎中是怎么死的。天幕虽现世,可众臣大多只是听着天幕,与此同时,有人忙着公务,有人无所事事,有人专心致志。


    但林知绪却有些走神了。


    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奇自己是如何死的。死亡,总归不过那几个原因,人终有一死,只要轰轰烈烈被记住就好。他也接受自己的早逝,并没有太多想改变命运的想法,只是有些牵挂陛下。


    可是死了……是不是就不必和陛下分离了?


    林知绪若有所思。


    【人是需要吃饭的,人是需要休息的,人是需要放松的。】


    【林知绪也是人,是□□凡躯。


    而日复一日的废寝忘食,日复一日的疲惫劳累,日复一日的殚精竭虑,哪怕是神仙也打不住。


    何况,林知绪还是一个并不康健,早已留下病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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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本开:《不对,这很不对》,文案如下,宝宝们请多多支持~


    仙历武衡八十九年,界门开。


    群魔闯入人间,妖气四溢,屠虐修士与百姓。


    仙山琼阁几欲尽毁,魔尊亲临之际,掌门出关,欲与之死战。


    偏偏此时。


    “诸位好啊。”


    一个少年持一把剑,一只弓,推开魔王,对掌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想问一下,浮云山怎么走啊。”


    掌门:“……”


    魔王:“……”


    你谁?-


    莫名其妙来到异世界,丧失所有记忆的谈玉只有一把剑,一只弓。


    他给剑取名且慢,给弓取名承让,凭着它们杀出了一条路。


    可寻找记忆的路上难免有些磕绊,谈玉总是向着人最多的方向走去。


    只是……不兑。


    我怎么打败魔王了?


    我怎么成座上宾了?


    我怎么成掌门了?


    怎么还有人要来给我暖床了?!


    谈玉猛地坐起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新任魔王叶韫舟轻笑一声:“怎么。本座服侍掌门,掌门不满意?”-


    种马的爹浪迹天涯的妈,无依无靠的叶韫舟从小就要和几百个兄弟争。


    可是他不想争,他渴求的唯有平静人生,与一生一世一双人。


    命运裹挟着他向前,父亲急性铁中毒,兄弟们也因此不省人事。叶韫舟不得已继承了魔王之位,扛起这个濒临破碎的家。


    他要为父报仇。


    叶韫舟这样想着,找上了谈玉。


    “美人……”


    不兑,他怎么一见钟情了?-


    叶韫舟:我们老魔家是不是被做局了?


    谈玉:我不造啊。


    第46章 怜惜


    【林知绪总是喜欢亲临河边, 甚至亲自指挥建造。他并不像其他人,只是高高在上。他对自己的设计,自己的作品, 仿佛是对自己的孩子一般, 处处留心, 处处留意,不允许有任何瑕疵与不完美。


    这份完美主义,让他建的堤坝长久留存于世, 时至百年后的今日也依旧保存完好。


    却也带走了他的性命。】


    “……”


    李怀瑾静静望着天幕。


    原来善于治水的林知绪, 真的死于水。


    天子并不是一个愚钝的人,何况天幕已言至于此,他还不至于猜不出未尽之言。


    林知绪是溺水而亡。


    这和天子最初的猜测并不相同, 却也曾在天子的思绪中一闪而过。毕竟善水者溺于水,从不是少见的死因。可明明很挂心林知绪的死因,明明迫切的希望改变, 但当明悟这一切后,李怀瑾却无限趋近于平静。


    既已得知未来,就没什么好怕的。


    林知绪并不是追求死亡的疯子。何况无论是过劳, 还是重病后溺水——这都可以改变。


    李怀瑾不信神,李怀瑾不信命。


    对他而言, 命运从不是既定,而是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只要可以改变,便不足挂齿。


    【林知绪是一个好人。


    哪怕和沈显比起来,他也是一个好人。


    在那个年代,他修堤从不用酷吏监工。甚至为了更好的调动百姓,让百姓认真的建造堤坝,他往往还会自掏腰包, 给予百姓银钱与粮食。


    可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吗?】


    无视天幕,林知绪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双腿。


    他也已经明悟了自己的死因。


    可是为此不去水边吗?为此不再监工吗?


    他做不到。


    正如天幕所说,他将自己的堤坝视作了自己的孩子。而为了让自己的堤坝无限趋近于完美,他也愿意散尽家资,让百姓心甘情愿地为他劳作。


    他不认为自己是好人,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人。


    林知绪终于不挂着那有些傻的笑脸了。


    他从不会认为百姓也是牲畜。他只将朝中大部分官员视作猪,其中曾经的太学学子与先生尤甚。


    但他也不喜爱百姓,不会如沈显一般对互不相识的百姓掏心掏肺,愿意教化万民。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有自己的小心思,也会怜悯、同情弱者,会为了达成目的献出什么,却不会为此不择手段的普通人。


    林知绪最后看了一眼天幕,便回到了屋子。


    【就如烂尾的故事一样,在同熙三年,林知绪迎来了人生的烂尾。


    他本该有更璀璨更辉煌的人生,他本该有更多的功绩,他本不该早早离去。如果他活下来,昭文朝的功绩或许也能更上一层楼。


    可人生,从没有如果。】


    沈显依旧认真听着天幕。


    他总是不愿错过与陛下相关的任何事,包括陛下与旁人的故事。即使当下的故事已没有了陛下出现,但沈显也在听着,试图拼凑出陛下与旁人的经历,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不止局限于他印象中的陛下。


    沈显很少会讨厌什么人。


    无论是顾何惟还是薛缭,无论是霍悯之还是林知绪,沈显都不厌恶。但听着故事,他总觉得林知绪有些奇怪……天幕说林知绪是和他一样的人,可沈显并不觉得。


    他并不认为教化万民是多么伟大的事,也不认为自己是多么伟大的人,他只是一个平庸者,一个平凡的平庸者。沈显想要成为伟大的英雄,可他清楚,他终究无法如愿。


    与之相反,他认为靠自己的双手与头脑,不断挽救旁人性命的林知绪很伟大。


    却,也很奇怪。


    【那是一段涨水期。


    大水汹涌,像翻涌的巨龙。


    这般凶恶的大水必然会成水患,刚建成的堤坝几乎无法阻挡。


    为了保证堤坝的完整,也为了护住下游的百姓不被吞噬。那段时日,林知绪日日都跑来河边,命人垒沙袋护新堤,同时迁移百姓的居所与牲畜。但重病的身体无法支持曾经的高负荷工作,即使林知绪一直强撑,他也终会迎来自己的报应。


    ……】


    【夕阳西下的傍晚残霞满天,近乎瘦骨嶙峋的青年立在河边。


    这是最要紧的收尾工程,即使已被重病反复折磨,几乎夜不能寐,他也日日在此。拒绝休息的请求,青年站在这里。但一阵一阵的晕眩无法平息,一阵一阵的胸闷无法褪去。随着太阳彻底落下山头,层层叠叠的沙袋垒好,确认堤坝不会被大水吞噬的青年终于放下了心。


    摇摇欲坠的人笑着和百姓们打了招呼。


    他欲要离去,却迈不出一步。】


    【“林工——”】


    【惊恐的喊声喊声响起,众目睽睽之下,林知绪倒下了。


    他倒入了水中。】


    “……”


    林知绪面无表情地坐在屋里。


    他很少没有笑容,不笑的林知绪莫名空洞。


    就像一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安静到让人心里发毛。


    【如林知绪所愿,大水没有吞没新堤,没有吞没百姓。


    他护住了所有人,却独独遗忘了自己。】


    【在林知绪重病时,有不少百姓都关心他。


    在林知绪将要落下大河时,也有不少百姓想要救他。


    毕竟林知绪的水利工程一向是大昭最好的劳役。不仅包吃住,甚至可以将干粮带回家给别人吃。百姓一向知恩图报,何况是林知绪这样好的人。


    可没有一个人拉到林知绪的手。】


    【没有人发现林知绪的尸身,朝中最后只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但那些受过林知绪恩惠的百姓在得知没有尸体后,却坚定的相信林知绪没有死。他们说,林郎中这么好的人,一定是上天上做神仙去了。】


    听到百姓们的揣测,林知绪终于动了动唇角。


    他露出一个一如既往,毫无阴霾的笑。


    【可世上真的有神仙吗?林知绪真的回到天上做神仙了吗。


    这,便没有人知道了。


    ……】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独家讲坛·昭文帝系列·林知绪篇》】


    ……


    那为林知绪而寻的几十位医师,到底还是尽数用上。


    “知绪,难道你忍心看我落到那般田地吗?”


    天子总是能屈能伸。一想到自己未来将被大水欺负到孤立无援,他连语气都愈发真挚。此时,李怀瑾握着林知绪的手,双目朦胧。


    “陛下……”


    林知绪显然没想到陛下会落泪。


    他愣愣看着晶莹的水光在陛下眼中,随着垂眸而再也盛不住。它在白皙的面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最后摇摇欲坠地挂在下颚。


    “人固有一死,陛下不必为臣而……”


    林知绪有些笑不出来,也语无伦次了。


    听到这话,李怀瑾又蹙起了眉。


    那双金色的眼眸被水洗过,愈发澄澈。他抬起眼,似乎比太阳还要明亮的眸看的林知绪指尖颤了颤。


    天子的声音很轻:“是,我知道人固有一死。可是知绪,唯有活人才能建功立业,力挽狂澜。”


    “难道知绪乐见朕落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看着百姓被水患侵扰的地步吗?”


    又是一颗泪珠打湿了眼睫,天子苦笑垂眸。


    “知绪,请你怜惜怜惜我吧。”


    “……”林知绪缓缓回握住了李怀瑾:“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天子的确惹人怜惜。


    李怀瑾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林知绪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词句。


    幸好,他当下的身体亏空的不重,只是旧伤未尝不会有复发的可能。而将那几十位医师尽数派到林知绪的府邸,李怀瑾也不忘命人看着林知绪,强迫林知绪日日吃药喝药。


    为此,林知绪在同僚面前日日都苦着脸,提起来,也是对医师们的凶残产生的抱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被陛下这样看着重视着,爱护着。


    他很享受。


    就这样一直到了春日。


    春耕到来,吵了一整个冬的百官终于商议出了正式章程。


    分发种子的要求格外严苛,百姓们却依旧激动。


    神稻不可买卖,富户粮商扼腕叹息时,拿到种子的人家却欢欣鼓舞。他们日日都派人看着稻田,昼夜不息的守着,只怕有人偷了他们的稻谷,折了他们的稻子。


    而没有拿到种子的人家虽有些失落,却也期盼此次官府春耕收获后,初夏再次分发种子轮到自己——他们可是听说了,这种子一年两熟呢!


    整个大昭都为此活跃起来,过往的沉沉死气不复。


    可边关的形势,却从未平静。


    汉狄两国的边境漫长,不止益津关的百姓在四太子铁骑的虎视眈眈下,其他地方的百姓也逃不过北狄人的屠刀。


    在亲眼见证过边关的血腥,见证过北狄人是如何对待汉人后,霍暃的棱角依旧没有被磨平。他还是那个天不服,地不忿的霍暃,只是心里却燃了一把熊熊燃烧的怒火。


    当代北狄王共有十二个儿子。


    而当下身处益津关外的四太子性情凶悍,四季皆会南下,掳掠大昭百姓。他曾在北狄军中设军功制,即抢了多少汉人的粮食,砍了多少汉人的人头,就可以获得多少金银财宝,甚至是奴隶。


    北狄人少,每一个北狄人都是宝贵的资源。


    但汉人却并非如此,被纳入北狄人麾下的汉人奴隶更非如此。纵使可以随意打杀,汉人奴隶却不能随意买卖,上层若要赐予下属奴隶,也必须有正规合理的理由。因此寻常军官想要得到一个照顾家中的奴隶,只能靠四太子的军功制。


    即使,这些奴隶多半都是他们抢回的汉人。


    “……”


    翻出这张记录着北狄四太子所作所为的纸张,霍暃的眉目凝肃。


    ——这是那日袭营后,他从其他将军口中拼凑出的消息。


    或许是觉得霍暃年纪太小,他们都不愿对他直说北狄的残忍与冷血。但他毕竟已亲眼见了北狄军中的作为,若问起,他们也多少会吐出一些。


    霍暃自己整理出了那些汉人奴隶的真相。


    而在那日袭营后,霍暃又数次骚扰北狄人的驻地,但据说是四太子回来了,他再未有曾经的那般收获。


    霍暃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可,峰回路转。


    今日晨间,赵哥召集他们,说出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北狄王病重,四太子将要动身回到黑水,留下监营帐的是他的长子。”


    营帐内,赵哥的唇边挂着一抹冷冷的笑。


    “斛律劼那厮带走了边关一半的兵马,也带走了他善武的次子。能否将这群不知好歹的狄人赶回去,就看下次的行动了。”


    霍暃的眸光动了动。


    而下一瞬,赵哥点到了他的名字。


    “霍暃,这次你打头阵。”——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林知绪篇结束了!还有一个三人合集本文就正文完结了后续的剧情都在每个股的个人结局中,建议都看,除去恋爱剧情组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后续发展


    ——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苏轼


    第47章 荣耀


    虽仍被称作四太子, 似乎是意气风发的王子。


    但斛律劼早已经不年轻了。


    他是年长的王子,今年已将要五十,而他的父王也已到耄耋之年。


    随着年龄愈发大, 他与父王之间的矛盾愈发多。斛律劼常常会想, 他的父王怎么还不死呢?明明老的只剩一把骨头, 明明老到皮肉都贴到骨头上,为什么还是不死呢?为什么老到这个地步,还是牢牢握住权力, 宁可让自己发昏的头脑去左右北狄的局势, 也不愿将权力给予他们这些王子呢。


    把玩着一把短剑,斛律劼等待着自己的长子。


    短剑上的宝石在火焰下熠熠生辉,像是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 透着血腥与狰狞。望着这把父王赠与他的剑,斛律劼不自觉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人都是慢慢长大的。


    他也曾年轻,也曾轻狂。


    而曾经的年轻, 也造就了他平生最大的耻辱。他曾被一个年少的汉人将军追着,几乎赶回黑水。北狄的冬那么冷,那么寒, 那个少年将军却仍不知退缩,似乎要砍下他的头颅, 以热血慰藉自己的身躯。


    “……”


    斛律劼清楚,那时的他过分轻狂,才落得这个地步。


    可也因此,父王不是那么喜他。所以,他也没有留在黑水,加重自己与父王的矛盾。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的父王终于要死了, 他的兄弟乃至侄子们蠢蠢欲动。


    即使曾有那样的耻辱,他也依旧是北狄众太子中最凶猛的一个,他的军功垒起来,能直达长生天。功高盖主是汉人的道理,但用在北狄众部中从不维和。


    斛律劼不想死。


    而不想死,他就唯有回去争一争那个王位。


    ……


    “药师奴,你来了。”


    短剑被放到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髯凌乱,遮掩了斛律劼的下半张脸。但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却在晦暗中亮的像将要捕食的狼。


    他的长子行了个礼,标准且尊敬。


    “是,父亲。”


    即使此时是要托付什么,但注视着他,斛律劼却仍忍不住挑剔的心思。


    太年轻了,也太文弱了。


    北狄的勇士应当是高壮威武,应该有豹一般的臂膀,虎一般的大腿,熊一般的肚子,以及鹰一般锐利的眸子。


    可是斛律闻已,却截然不同。


    他从少年时便不同于北狄的猛士。他喜欢读汉人的史书,喜欢读汉人的兵法,喜欢汉人那些繁琐的规矩。


    他没有留胡子,也并不壮硕,只能算是劲瘦。


    纵使他也拿得动刀枪棍棒,纵使他也喜欢挽弓射箭,却从不上沙场,也不愿去劫掠。


    远比不得他的次子符合他的心意。


    “药师奴,上前来。”


    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斛律劼招了招手,斛律闻已顺从地快步上前。


    行至斛律劼身前一尺处,斛律闻已单膝落地,垂着首:“父亲。”


    他的儿子还是这样。


    或许是冰雪造就了他们的血肉与骨骼,北狄人本就比汉人要白上几分,但北狄的勇士却向往黝黑的肌肤。端详着斛律闻已似久不见日光的面庞,斛律劼缓缓开口:“药师奴,父亲等你等了很久。你近日在忙什么?”


    “……”斛律闻已缓声答:“父亲,儿只是在整理文书。但从未有什么事比父亲,比北狄更值得儿上心。”


    言至此处,斛律闻已又顿了顿,道:“南国的探子传来了消息……他们说,南国皇帝得天独厚,为他们取得了亩产十五石的稻种。父亲,那几个探子被抓了,儿打算再派去些。”


    斛律劼微微颔首,心中的不满褪去些。


    他道:“好了,这些事你定就好,没那么要紧的,不必与父亲说。”


    凝视着斛律闻已在他眼中堪称麻杆般的身形,斛律劼缓缓开口:“你应当已听到消息了。三宝奴将与我动身回黑水,只留你一人看顾边境。药师奴,你会成为北狄的耻辱,成为父亲的耻辱吗?”


    “……”斛律闻已的头垂的更低了:“儿不会。”


    瞧,他连发髻都是汉人的模样。


    微微倾身,斛律劼长臂一探,摘下了斛律闻已的发冠。


    卷曲的长发散落,却并不凌乱。把玩着那银色的发冠,斛律劼拂过其上墨蓝的宝石,低低笑道:“你还是这么喜欢汉人的东西……药师奴,你可还记得自己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孩子?”


    “……师夷长技以制夷。”斛律闻已低声辩解:“儿记得,但汉人并非一无是处。”


    “好了,好了。”斛律劼将发冠抛到斛律闻已面前。地毯吞没了应有的声响,他道:“父亲唤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汉人有多么厉害。药师奴,父亲固然知道汉人并非一无是处,但像你这样,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听到斛律劼说出汉人的俗语,斛律闻已沉默了。


    可斛律劼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只自顾自道:“你这么喜欢汉人……可知汉人似乎又弄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药师奴,父亲派去的人常听他们谈论什么……天幕?也不知是怎样的物什,能让汉人这样惊奇。”


    “他们说……天幕上,貌似出现了你的名字。”


    这句话意味不明,斛律闻已的声音与头颅显然更低了。


    “儿不会背叛北狄。”


    他说。


    “儿不会背叛父亲。”


    ……


    带兵回程,宜早不宜迟。


    不过四月十九,斛律劼便动身启程。


    这个消息并未被斥候错过。


    “报——”


    斥候冲入营帐,将探查到的消息上报给诸位将军。


    凭着近些时日的军功,霍暃已一跃成为游击将军,也有参与的资格。


    “四太子带走了两万人,只余一万五千人看守营地。”


    听到这个数字,意识到什么的霍暃的眼底似乎有星火在跃动。而赵哥微微颔首:“好。既然四太子已经走了,只要待他们远离辽东,便可以奇兵突袭了。”


    这些军队是四太子的家底。


    只要四太子还在辽东,得知他们袭击,便定然能回防。他们并不想触发大战,只想浑水摸鱼,不能与四太子的精兵对上。


    但远离辽东就不一样了……


    突袭不同于袭营,需要上报陛下。


    赵哥心中早早有了规划,也早早递上奏章。而在与霍悯之商议后,李怀瑾并非否决。


    既然北狄王已将要病逝,北狄内部的斗争便不会停止。北狄尚武,他们甚至会起兵戈,手足相残。所以,即使他们吞没了几片土地,甚至吞没了整个辽东,在尚未抉择出谁才是新任北狄王时,北狄也不会出兵。


    这是必然。


    近年来,汉狄之间冲突从未止歇,却仍未有过正式的战争。


    李怀瑾曾也不打算发动战争。


    他并不是一个疯子,他清楚民生永远是最重要的。百姓的力量永远不可小觑,正如唐太宗所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只有尊重百姓,爱护百姓,天子才能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但……


    春耕已过,一年二熟乃至三熟的水稻带着大昭欣欣向荣。


    太尉改良的火器也已投入研发,而他的积分……也不知何时飙升到了三百。


    李怀瑾从不是畏缩的天子,他也有锐气,有傲骨。


    汉人已经被蛮夷压制了太久太久了。


    既如此,打一打又有何妨呢。


    ……


    天、幕。


    父亲走后的第十天,斛律闻已仍在整理着探子传来的消息。


    将成千上万条消息翻完,斛律闻已终于确信,他从未收到分毫有关于天幕的消息。


    意识到这点,斛律闻已的神色阴沉下来。


    闭目平复片刻呼吸,斛律闻已压制住自己心底的不悦,再度睁开了那双锐利的眼。


    汉人……呵。


    虽然很喜欢汉文化,但斛律闻已也不觉得他的汉人探子有多么可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汉人这样看狄人,狄人也这样看汉人。


    安史之乱后,汉人不愿再相信任何外族。此时,南国军中也没有归化的狄人。纵使北狄军中也有汉人,但他们的升迁永远比狄人要难,他们的军功永远比狄人要少,他们也永远没有狄人那么可信。


    甚至,他的父亲从不将汉人也看做自己的下属。


    斛律闻已并不歧视汉人,但却看不起能被他轻易收买的汉人探子。


    能这样轻而易举的背叛家国,这样轻而易举的为敌人做事的人,能有多么可信,能有多么值得相信呢?


    所以,并未在其中整合到天幕的消息,斛律闻已也并不意外。


    左不过是那几个原因,要么是父亲以讹传讹,要么是这群探子自己并未发觉,要么是发觉了却不敢告知于他。


    还是要派更多的人去才行……


    斛律闻已这样想着。


    忽然。


    “敌袭——!”


    刺耳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斛律闻已的思绪。


    随即而来的就是嘈杂与混乱。


    斛律闻已目光一肃,猛地看向营帐之外。


    他并不愚钝,甚至算异常聪慧。他知道汉人定不会放过父亲离去的好时机,也早已做好了防范的准备。却从未想过他们真的这样大胆,真的敢在父亲离去后早早来袭。


    胡乱整理好文书,披甲上身。


    纵使从不像北狄将军与猛士,斛律闻已也不容小觑。


    他持长枪快步出帐,指挥着留下的将军与部下。最后才道:“将山仙请来。”


    山仙,是斛律闻已的战马。


    即使不得父亲喜爱,他的营帐也在营地的中心。微微抬首,斛律闻已看不到层层叠叠的营帐外奔袭的汉人兵马,但他能看到远处燃起的狼烟,能感受到大军压阵时土地的震颤。


    “我会和你们一起迎战。你们知道该怎样做……”


    斛律闻已敛了目光,看向那些仍在等待他发号施令的将军。


    “此战输了,你我都是北狄的耻辱,没有半条活路。”


    “但若此战胜了,你我未尝不能更进一步……”


    斛律闻已神情漠然。


    “我知我年轻,我知我不如二弟有军功傍身。但诸位将军,你们该信的人不是我,是你们自己。”


    “为了王的荣耀,为了长生天的光辉。”


    “你们知道该怎样做。”——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48章 少年


    厮杀。


    血。泪。与尸体。


    目之所及似乎皆是红色, 飞溅的鲜血落到土地上,又被马蹄踏过。震天动地的声响仿佛地龙翻身,令人心惊肉跳。


    斛律闻已从未战过这么久。


    曾经战场上的事有父亲, 有弟弟, 斛律闻已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 就能得到功绩。斛律闻已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血的气息,不喜欢兵戈相击的声音。


    可是他清楚, 有些时候不能退, 只能战。


    例如当下。


    长枪相击,斛律闻已注视着那双锐利却又年轻的眼。头盔遮住了对方的容颜,但看着那双眼, 斛律闻已笃定他是个小将。


    他被他纠缠在了沙场上。


    这个小将几乎与他一般高,身形也与他相差无几。若非盔甲形制不同,旁人怕是根本分辨不出他们。


    “投降不杀!”


    汉人的声音高亢, 扰乱了斛律闻已的思绪。他堪堪避过枪尖,又打掉几只暗箭。便见这小将忽然避开他,向后冲去, 也跟着大声喊道:“投降不杀——”


    投降?


    斛律闻已冷静地逼近那小将。


    长生天的孩子,没有投降的选择。


    而他猜, 他要夺大纛旗。


    ……


    “难缠死了!”


    一场除了杀敌与烧掉粮草毫无收获的突袭。


    霍暃摘下头盔,抹了把汗,重重坐在沙土地上抱怨。


    “那死儿子跟条蛇一样,打不退也赶不走!”


    他在那里痛骂着斛律闻已,只可惜,霍暃连斛律闻已叫什么都不清楚,只以“四太子的死儿子”代称, 并去掉了“四太子的”四字。


    赵哥将一个水壶抛给了霍暃。


    “行了,北狄人都这样。”


    他也坐到霍暃身边,拍了拍霍斐的肩:“斛律闻已一向以阴险闻名。我们抓到的探子,就几乎都是他的人。”


    斛律闻已?


    霍暃耳尖动了动,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但可惜,他又怎么都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只以为是霍悯之与他提起过。而知道了名字,霍暃也没改掉叫其“死儿子”,他依旧小声哼唧:“这次就这样算了!那个死儿子,下次我一定要提着他的头去见陛下!给陛下当球踢!”


    赵哥抬手,霍暃本能一缩。


    赵哥:“……”


    看着缩起脖子的霍暃,气不打一处来的赵哥狠狠戳了戳他的脑袋。


    “能不杀还是不杀,这样的身份,留活口审问是最好的。”


    霍暃捂住眉心:“哦……不小心杀了怎么办?”


    “不小心杀了?”赵哥漫不经心:“那就杀了,又能如何。”


    似乎看出霍暃的顾虑,赵哥哼笑一声:“斛律闻已阴狠狡诈,与那群北狄人格格不入。四太子也不喜欢这个儿子。不然,他就会带他回黑水了。”


    一个不喜欢的长子……


    将水壶递到唇边,清凉的泉水涌入喉间。


    赵哥望着天际,放空了眸子。


    他们杀了这个斛律闻已,四太子是会高兴,还是会愤怒呢?


    ……


    孔妄在写信。


    他爹已经走了很久,孔妄虽是独子,却没有和他爹一起走。


    他在准备。


    不久后的秋就是殿试。孔妄已过了会试,入朝为官几乎是板上钉钉。他有家族荫蔽(虽然爹已经请辞),也有自身名望(在京中的二世祖中鼎鼎有名),更有自身才学(和爹吵架引经据典骂几个时辰不带累)。


    孔妄觉得,自己怎么也能混个前三甲吧。


    毕竟他会试就是会元。


    殿试看重的东西,孔妄自认都不缺。特别是他的才学,更没话说。毕竟他爹那张鼎鼎有名的破嘴,他都能和他爹吵几个时辰不落下风,显然是威风凛凛。


    何况他还被天幕提名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狐朋狗友为何看不到天幕,自己也说不出天幕上那些惹人发笑的故事。但孔妄还是很期待自己的篇章。


    他还想不到自己会和陛下有怎样的故事呢。


    虽是右丞独子,但孔妄也是老来子。他今年不过十七,只比晋王大一岁。当年他爹各种想办法把他送进太学,也是和晋王一起上的学。但孔妄和晋王的关系不错,却只在年少时见过几次陛下。


    嗯……


    说实话,孔妄已经忘了陛下天颜了。


    只隐约记得那双比晋王更浅的金色眸子——很漂亮。


    他吊儿郎当地踩上凳子,把手臂支在膝盖上,开始在信里胡言乱语。


    孔妄什么都写,什么都瞎写。怀揣着几分算不上恶意,也算不上善意的想法,似乎不知道好好说话、正常说话是怎样的孔妄得意洋洋地想。


    也不知他爹看了,会不会气的七窍生烟?


    写着胡话,孔妄哼着歌,毫无心理负担的气他爹。


    他爹也算是一个大儒,一个鼎鼎有名的大儒。在他爹的言传身教下,孔妄其实知道怎样做才是一个好学生,好孩子。


    但他不想。


    做一个好学生好孩子也太平庸了。孔妄想要的是留名青史,想要的是做和他爹截然不同的英雄!做和他爹全然不一样的少年英才!所以孔妄一直在寻找方向,在探究怎样做才是真正的英雄,真正的英才。


    他爹为此没少生气。


    但正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妄今年虽没有七十,却也有十七。所以他决定一步到位,十七而从心所欲。


    至于逾不逾矩……这谁在乎呢?


    反正他不在乎。


    写完信,孔妄将其封上。又一个向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晃晃悠悠。


    哎,没有爹唠叨的生活,真是好!


    ……


    天幕消失的时间愈发长了。


    人间春去夏来,天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如一潭死水。


    而在这段时间,北狄王的身体愈发的差,北狄的夺嫡也愈发白热化。霍暃也和斛律闻已杠上,励志要将他杀死,再不济也要俘虏。


    霍暃的确是个武学天才。


    这几次突袭里,他已基本摸清了斛律闻已的招式。年轻的少年将军不断汲取着知识,不断在对战中精进着自己。


    终于。


    “受死吧——!”


    乱战中,斛律闻已猛地侧身,可长枪却预判了他的走向。


    刺入了他的眼中。


    ……


    俘虏是在酷暑送回的京城。


    李怀瑾早已得知霍暃俘虏了四太子长子,收复燕云部分土地的消息。天子无疑是高兴的,那双眼都笑弯了。他请霍悯之来一起读战报,也等待着霍暃回到京城。


    少年将军总是意气风发。


    明明是盛夏时节,霍暃仍着甲,与一群将军一起游街。


    即使只是收复燕云部分土地,他也是毋庸置疑的功臣。长街旁响起阵阵欢呼,而看着那张不失英俊的面庞,甚至有羞怯的姑娘向他丢花。


    “有趣。”


    白龙鱼服出宫,李怀瑾也买了几朵花。


    他将其中一朵递给霍悯之,可未等霍悯之收下。他又笑了笑,亲自将其挽在了霍悯之的衣襟上。


    “太尉莫要忘了,是朕赠予太尉的花。”


    花香萦绕在鼻尖,却驱散不掉天子身上的冷香。


    霍悯之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李怀瑾并不在意他在想些什么,也不在意他要做些什么。只自顾自地直起身,又拿着那几朵花,走到了窗边,向霍暃抛了下去。


    那几朵花带着准头,竟真真正正砸中了霍暃。


    霍暃手忙脚乱地捞住花,向上首看去,却看到了天子笑吟吟的面庞。


    见他看来,天子眨了眨眼,对他比了个口型。


    ——赠予霍小将军。


    不知是不是大夏天仍着甲,霍暃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滚烫。但他却不觉得羞,也好像不知什么是羞,热情地向楼上招着手。


    “我很喜欢!”


    李怀瑾忍俊不禁,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霍悯之扣住了手腕。


    “陛下。”


    霍悯之稍稍用力,李怀瑾便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窗沿。


    “太尉?”


    眉眼弯弯,霍悯之笑的依旧像只狐狸:“陛下这般偏宠阿暃,他怕是又要得意忘形了。”


    “嗯?”李怀瑾愣了愣,轻笑道:“太尉,霍小将军还只是少年人。少年人得意些是好的,不得意,怎么能打出这样的胜仗呢?”


    他没有在意霍悯之的逾矩,也没有因此而想到什么。


    反而,李怀瑾反握住了霍悯之的手。


    “不过,既已看过霍小郎君游街,也该走了。”


    “太尉可要与朕一同回宫?”


    ……


    在被押送回长安的路上,斛律闻已几次试图自杀。


    他知道,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斛律闻已并不擅长打斗,他只擅长攻心。可是南国的将军中,有人比他要擅长打斗,也有人比他要擅长攻心。


    “……”


    斛律闻已瞎了一只眼。


    银铁面具覆在有伤的那半边脸上,遮盖住了那大片空洞。这一路上都看着那位得意忘形的少年将军,斛律闻已此时的脸色白的吓人。


    他本以为自己会死。


    或者说,他倒宁可自己死去。


    蜷缩在牢狱中,斛律闻已无视那个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黑衣男人。那男人有些过分年轻,气质也过分古怪,不像狱卒,倒像什么杀手。


    但斛律闻已也不关心这些。


    他只平静的想,有了他这个耻辱,父亲怕是无缘王位了。


    “……”


    忽然。


    那个年轻男人猛地抬头,斛律闻已看着他像发现了什么,又像听到了什么般惊疑不定。最终,他只冷冷笑了一声,细细碾碎了一个名姓。


    “霍暃……”


    斛律闻已记得,这是打败他的少年将军。


    随后,那个男人一甩鞭子。鞭子重重敲在牢门上,黏腻到不像成年男人的声音响起:“老实点,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一会我再来审问你。”


    ……


    薛缭大步迈出了诏狱。


    后仪鸾司已改名为锦衣卫,仪鸾狱也改名为诏狱。毕竟那时,天子尚未想到很好的名字,便又毫无心理负担地剽窃了某朝代创意。


    不过也无妨。


    至少,薛缭不在意这些。


    比起已经更名的牢狱,凝视着天幕,薛缭倒更在乎些别的。


    【少年,放荡不羁爱自由。少年,热血难平救世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总是很不一样,他们有傲骨,有性情,有自我,有能力,正奔走在追寻人生方向的路上。


    正所谓,自古英雄出少年。】——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梁启超


    第49章 魔丸


    太尉府上, 霍暃笑弯了眼,靠在椅背上一下一下晃着。


    “哎呀,哎呀!”


    霍暃对着霍悯之阴阳怪气:“终于轮到本将军了, 也不知道本将军会有怎样的英姿呢!不管怎么说, 肯定比某个老头要帅吧!”


    “好期待呀。”


    霍暃嘻嘻笑着, 而霍悯之也毫不客气。


    “啪!”


    嗷的一声,霍暃的笑被打掉了。他捂着自己的脑袋,悲愤地看向霍悯之:“霍悯之!你干嘛!”


    笑容大抵是守恒的。


    霍暃笑不出来, 霍悯之却弯了眉眼。


    “老实点, 别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明明笑着,霍悯之的声音却阴森至极:“不然,拿你人头是问。”


    【他们, 就是这样的少年。】


    【自从林知绪的票选结束,独家讲坛便没有开新的选票。


    毕竟接下来是特别篇。而特别篇的三位男嘉宾,彼此之间息息相关, 有斩不断理还乱的各种关系。例如,孔妄曾是霍暃的狐朋狗友,而斛律闻已则是霍暃俘虏带回京城的北狄王子。


    纵使独家讲坛有赛博史官操守, 并不想将三个人放在一起讲,但这三位却也没有什么分类的必要。


    毕竟从根源来说, 他们都是过分年轻的少年人。


    于是就有了今日的大合集——少年。】


    虽是三人大合集,但霍暃与孔妄被放在一起倒不让朝臣惊愕。自从天幕现世,他们似乎已经没有惊愕的能力了。


    只是……斛律闻已?


    纵使在最初就有不少人意识到了这是个北狄名姓,甚至是北狄王姓。可刚刚在不久前见过霍小将军游街的众臣从未有此刻这般明确——坏了。


    这不就是霍小将军俘虏的那个北狄王子吗!


    天幕现世有利有弊,但这只是对大昭而言。于外族,只要能知晓未来便尽是利处。


    ……也不知道北狄人能否看到天幕。


    他们知天幕只在大昭国土,却不知踏上大昭的北狄人是否能瞧见。薛缭回眸, 满心烦躁地看了看诏狱,却还是踏入其中,又甩了那北狄王子的牢门一鞭子。


    “想什么呢。”


    斛律闻已:“……”


    斛律闻已平静抬眸,仅剩的那只灰蓝色眸子有些涣散。


    “你想听到怎样的答案呢。”斛律闻已低声道:“……我在想我已经失去的东西。”


    后半句,斛律闻已是用北狄话说的。薛缭蹙了蹙眉:“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换汉话。”


    斛律闻已:“……”


    斛律闻已又不开口了。


    【霍暃功绩最显赫时,也不过二十二岁。而孔妄十七岁迈入朝堂,斛律闻已二十四岁成为李怀瑾的臣子。


    他们都很年轻。


    比起后二位,霍暃则要更年轻些,毕竟他踏上战场时只有十六岁。十六岁的少年人,在当下大抵只是初高中生。可偏偏十六岁的霍暃,已经披甲持枪,将北狄人杀了个痛快。】


    “为什么是和他们一起?”


    早在得知是合集后,孔妄与霍暃就同时发出了抱怨。


    他们都以为少年是自己,好好的耀武扬威了一番。此时却全然不见方才的得意。


    “我就该直接杀了他的……”


    霍暃很不高兴。


    杀不了孔妄,难道还不能杀了斛律闻已吗?


    他趴在桌子上,一双眼睛盯着天幕,无辜又委屈。但那张埋在臂弯里的嘴却吐不出什么干净的话:“该死的死儿子,直接杀了就好了,也不能跟我抢着上天幕。怎么只捅瞎了他一只眼?全捅瞎了也好了……”


    霍悯之轻轻瞥了他一眼。


    “嗯?我怎么不知道你认了个儿子。”


    霍暃:“……”


    霍暃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霍悯之,你吐不出来象牙就闭嘴。”


    霍悯之呵呵一笑,重重一巴掌拍上了霍暃的脑袋:“我是你哥。我是狗,你是什么?再这样跟我说话……你试试。”


    轻而缓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


    霍暃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被打肿了。


    “霍悯之!”他猛地直起身:“你不许打我脑袋!你把我打笨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像你一样,爬龙床都——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霍悯之笑得愈发灿烂。


    “霍暃。”抓起一把果子塞到霍暃嘴中,他的声音也更柔和了:“闭上你的嘴。”


    【而我们今日的大合集,也从霍暃说起。


    一如霍悯之般,霍暃的出身并不可考。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父生母是何方人士,出身如何。但身为太尉一母同胞的弟弟,哪怕曾经的兄长还没有这么显赫,从记事起,霍暃也没过上一天苦日子。根据《昭文故事》与《文帝随笔》记载,霍暃从小就喜欢抓猫逗狗。


    年幼时的他被寄养在凉州的一户好人家,因为霍悯之在凉州做军官。而随着霍悯之回到京城,霍暃也被他带回了京城。


    京城,迎来了自己的天降魔丸。】


    “魔丸?”


    霍暃嚼了好半天,又吐了好半天的果核,终于说出了话。


    而霍悯之瞥了他一眼,又塞了一把果子到他嘴里,这才慢悠悠道:“是啊,你可不就是天降魔丸……你可还记得年少时都干过什么好事?孔右丞的胡子,都险些被你一把火烧了。”


    霍暃:“……”


    霍暃含含糊糊道:“那是孔妄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悯之冷冷:“你递的柴火。”


    霍暃:“……”


    霍暃一脸郁闷地嚼着果子,又一脸郁闷地吐着果核。


    【众所周不知,我们昭文朝有自己的灵珠和魔丸。


    如果说,李怀瑾沈显斛律闻已是灵珠,那顾何惟薛缭林知绪霍悯之霍暃孔妄,就都是魔丸。


    三位灵珠各有各的性情,但都温文尔雅很有人样。而六位魔丸,各有各的魔童模样。顾何惟专注迫害同僚,薛缭无差别伤害所有人,霍悯之对自己的弟弟有专攻,孔妄对亲爹有伤害加成,而霍暃……兼具以上所有特点。


    括弧,把亲爹换成孔妄爹,把弟弟换成哥哥,括弧完。】


    李怀瑾:“……”


    李怀瑾忽然来了几分兴致。


    “灵珠?”他轻轻道:“这是什么?”


    当下还没有《封神演义》,可灵珠在天幕口中也并非第一次出现。而联系上下文,这大抵是形容人的性情温和。回忆了一下多数北狄人的模样与性情,并未见过斛律闻已的天子沉吟片刻,开始思索起什么。


    他本打算审问斛律闻已。


    这倒不算虐待俘虏,李怀瑾虽将斛律闻已送到了诏狱,却也叮嘱过薛缭,要让斛律闻已全须全尾的出来。毕竟北狄王族的身份可以大加利用,以展示天子仁德,之后当养个闲人养在京中就好。


    不过……臣子吗?


    李怀瑾从未想过让敌人做他的臣子。


    大唐早已过去,夷狄也不再可信。纵使他要四夷宾服,也不代表他会妄想一个北狄人变得心甘情愿为他做事。何况天子并不喜爱丑陋之人,他以往见过的北狄人总是有些有碍观瞻。


    日后问问薛缭好了……


    若过分聪慧,且生的没那么狰狞可怖,倒也可以试试策反。


    漫不经心地抬眸,李怀瑾又看向了天幕。


    【作为一个魔丸,霍暃可谓集百家之长。


    在长安城中,就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就没有他不敢闯的祸。


    那时,霍悯之已经是枢密使,在长安做他的武官。


    而霍暃则在长安城中上蹿下跳,结识那群无所事事的二世祖,和他们做朋友,一起到处鬼混。因此,幼时的霍暃没少挨霍悯之的打。】


    霍暃:“……”


    霍暃更郁闷了:“天幕怎么什么都说。”


    霍悯之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天幕说这些也好,让陛下知晓你到底是怎样的德性……霍暃,今时不同往日,你已经是将军。若再不老实一点,日后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哥哥也保不住你。”


    这下轮到霍暃呵呵:“我要你保我?装什么老大款。你看我理你吗。”


    霍悯之轻蔑地看向他,像看什么傻子:“我不保你,那是你认为你能保住自己?还是谁能、谁又愿意多管闲事的去保你。”


    霍暃:“……”


    霍暃冷笑的更用力了:“呵呵!”


    他闷闷不乐地看着天幕,心里却想霍悯之这个老匹夫,怎么偏偏不提陛下?陛下和霍悯之才不一样,他看出来了,陛下很喜欢他,比喜欢霍悯之还要更喜欢他。


    他才不需要霍悯之,因为陛下会保护他。


    【蒲扇般的巴掌威力巨大,却没有将霍暃扇成正人君子,反而证实了霍暃的反骨坚不可摧。即使有霍悯之在身后死亡凝视,霍暃也依旧上房揭瓦。


    因此,霍暃成功让霍悯之年纪轻轻就有十年育儿经验,这也让人很难不怀疑,霍悯之最初对李怀瑾态度不佳,是否就有被霍暃提前气到更年期的原因。】


    霍暃:“……”


    霍悯之:“……”


    李怀瑾:“……”


    霍暃拍案而起:“什么叫被我气的!”


    而宫中,李怀瑾笑了笑。


    纵使太尉也不算古板,但霍小将军的确跳脱,与太尉的性子几乎截然不同。这样的兄弟很难和谐共存,但打是亲骂是爱,李怀瑾清楚,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弟,关系必然不差。


    其实跳脱些也没什么不好。拥有很多个弟弟的李怀瑾很清楚,弟弟是怎样的存在。哪怕是最为乖巧的李从瑜,也要他费很多心思——毕竟李从瑜总是将什么都藏在心里,却从不说。


    但李怀瑾其实没有耐心和他玩你想我猜的游戏。


    可天子一向宽和,他能够忍受自己的弟弟有小心思,何况李从瑜还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与其他兄弟截然不同。为了母亲留下来的弟弟,偶尔,李从瑜闹小情绪,李怀瑾也会顺着他,哄着他。


    李从瑜也很好哄。


    只要一些宝物,只要一些字画,甚至只是准许他吃点心,他就又会笑着凑上来,摇着尾巴叫皇兄。


    李怀瑾看了看日头。


    时间已经不早了,李从瑜至今都没有入宫,便是不想入宫。


    罢了。


    天子抬了抬手,招来一个内侍:“告知从瑜,今日我有事,他不必入宫了。你去时,莫忘了带些晋王爱吃的糕点,让他在府上好生歇着,日头酷烈,不要晒太阳。”——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第50章 爱意


    内侍悄无声息退下。


    【而霍暃与李怀瑾的交集, 也要从霍悯之说起。】


    【引狼入室,不过如此。】顿了顿,天幕似乎又兴奋起来:【正所谓陛下开门, 我是我哥。霍暃凭借着哥哥, 也凭着自己过人的英勇与武艺, 一跃进入李怀瑾的眼中。


    天子的重视旁人求也求不来,可霍家兄弟天赋异禀,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许多人渴求的一切。】


    【正所谓, 人与人截然不同。


    有人会说我不要很多很多钱, 我要很多很多爱。有人会说我不要很多很多爱,我要很多很多钱。


    但也有人表示,钱和爱不是生来就有吗?


    霍家兄弟就是如此。他们得到的天子偏宠, 大抵就是说出去,会被多数人视作凡尔赛的程度。】


    这话有趣。


    李怀瑾顺着天幕的话语想了想。


    爱与钱,他都不需要。他渴求的, 唯有权利。


    权利是个好东西,只有好东西才会引得人人争夺。为了权力,古往今来千千万万的人打破头颅, 只为自己位高权重,甚至成为皇帝。百姓在争夺, 官员在争夺,将军在争夺,皇嗣也在争夺。


    怎么会有人爱美人不爱江山呢?李怀瑾无法理解。但他确信,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


    权利就像鱼饵,撒出去转眼就被吞噬殆尽。


    而只要得到了权利,钱与爱都将唾手可得。


    世上最可怕的,唯有失权。李怀瑾想, 为什么贵族多畏惧死亡?为什么身居高位者往往渴求长生。因为死亡代表新的开始,因为死亡代表空空如也的离去,因为死亡代表舍弃当下一切拥有的权利。


    他们畏惧的,也不过是失权。


    失权过的天子此生都不想再任人宰割,他不要做鱼肉,也不要做屠刀,他要做握刀的人。


    他要紧紧握着手中的权力。


    【霍暃十六岁迈上战场,十七岁一战成名,开始步步高升,不过十九岁便封侯拜将,成为了大昭最年轻的少年将军。他将西夷打的几乎亡国灭种,他将北狄赶到了贝加尔湖去,他令交趾彻底臣服于大昭的天威,让自己成为了太宗朝最璀璨的明珠。】


    【他是大昭最年轻,也最英勇的少年将军。】


    霍暃这种人,夸不得。


    他至今没有受过什么挫折,本就心高气傲。天幕一夸,尾巴就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即使霍悯之的巴掌已然跃跃欲试,他也依旧在连连点头,得意道:“没错,本将军就是如此英勇。旁人如何比得?哼哼。”


    说完,他还要挑衅霍悯之。哪怕被扇了也不老实。


    “你就是嫉妒。”


    霍暃捂着脑袋抗议:“你就是嫉妒陛下更喜欢我!就是嫉妒我更年轻英俊!你承认吧,霍悯之,你的妒火已经在熊熊燃烧了!你就是嫉妒!嫉妒死我了!”


    “但有些东西,不是嫉妒就能得到的,哼哼……嗷!”


    霍暃的额头狠狠磕在了桌子上。


    【他理所应当会得到李怀瑾的偏宠。】


    【抵足而眠算什么,共用御膳又算什么。李怀瑾给了他更切实的东西,与他兄长一般,能握在掌心的权利。他是江夏候,也是颍国公,他是大昭最年轻的王侯,也是昭文朝英雄的代名词。


    这,就是霍暃。】


    【但和他的兄长霍悯之一样,霍暃在昭史同女眼中的性情也很极端。他既是能爬床求宠自荐枕席的奔放少年;又是带着雪莲翻山越岭,只为让李怀瑾亲眼见证其盛放的纯情男高。


    当然,只有后者是史实,前者为虚构。


    他对李怀瑾的爱就如他这个人一样,炙热滚烫,几乎要溢出来。


    而恰好,李怀瑾是一个海深的碗,能够接住他的一切爱意。】


    天幕又在胡说了。


    李怀瑾已经习惯了天幕时不时的东拉西扯,在它口中,他和自己的重臣都有一腿。最初,李怀瑾还会觉得羞耻,但听的多了,天子此时依旧神情淡然,连一句促狭都不愿吐出。


    霍暃却习惯不了。


    小少年一开始还能表示赞同,听着听着就感觉自己的耳朵烧起来了。霍暃别别扭扭地晃了晃头,在他哥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霍悯之,你听到了什么。”


    压抑着什么的蜜色眼眸低垂,注视着霍暃,霍悯之轻嗤一声:“不过是一些胡言乱语罢了……”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捏住了霍暃滚烫的耳朵。听得霍暃一声嚎叫,霍悯之才又笑了起来:“怎么?你当真了?”


    霍暃觉得耳朵火辣辣的:“霍悯之你别挑衅我!你等我真的爬龙床……”


    “哦?”霍悯之阴恻恻的:“爬什么龙床?你真的认为,陛下会喜欢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霍暃,你自己找死我管不到,但你要得罪陛下被诛九族,我可不愿意陪着你一起去死。”


    “霍悯之!”霍暃高声:“不然呢!陛下喜欢你吗?喜欢你这种老头?呵呵!陛下才不会喜欢你!陛下最喜欢我了!陛下亲口夸我英勇非凡比你还厉害呢!”


    “霍暃。”霍悯之平静道:“我劝你不要惹我。”


    “不然,你等着。”


    【少年的爱意总是赤忱,似乎恨不得将心挖出来。


    霍暃如此,孔妄也是如此。


    或许有些人会利用他们的真心,或许有些人会轻视他们的爱意,但李怀瑾从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很值得被爱的人,他承载了很多人难以复加的重视,承载了很多人汹涌的爱意,但他从没有辜负任何人。】


    【他似乎生来就是要被爱的,他也生来懂得如何爱人,懂得如何回馈他人的爱。爱李怀瑾大抵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你将真心献给他,他会珍重收下,并回馈给你同样的真心。】


    【这点,孔妄看的很清楚。】


    终于轮到自己,孔妄却有些郁闷。


    为什么他不是第一个?


    为什么他在霍暃那个小混账后面?


    孔妄有些不服。在霍暃到来前,京中最嚣张最得意最肆意妄为的二世祖一向是他孔妄。他承认霍暃的确和他的关系不差,但在这种大事面前,友谊是什么东西?


    孔妄不知道。


    他和陛下当下并不熟悉,唯一一次相见,还是李从瑜牵线搭桥。


    坐在地上,孔妄放空了眼。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时,他听多了李从瑜夸赞他的皇兄,当今陛下。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孔妄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便和李从瑜约着陛下在宫外相见。


    他一向不羁,但为了此次相见,却也特意定了雅间。


    只是,京中有些二世祖只会使阴的法子,他们打不过孔妄,也不如孔妄得人心,甚至没有孔妄生的俊朗,就加钱去抢孔妄的雅间,想让孔妄在皇子乃至太子殿下面前丢脸。


    那群二世祖实在蠢到极致。


    他们不仅加钱抢了雅间,还要下楼挑衅他,生怕孔妄不知道是谁做的。


    而说时迟那时快。在店小二竭尽全力的劝阻中,李从瑜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忍无可忍的孔妄猛地起身,用力掀了桌子,将刚刚端上依旧滚烫的饭菜全砸到了那群二世祖头上。


    二世祖们发出惨叫。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跟我这样说话。”


    其实孔妄不想动手,他觉得动手不如动嘴,这很粗鲁。但那群二世祖好像听不懂人话,他说什么都只会往下三路想。所以,他只能打服他们。


    于是,他又抓起一把地上的菜,揪住一个发懵跌倒在地的二世祖的衣领,直接往他嘴里塞。


    “早就想打你们了,自己不好好躲着,还往我面前跑?”


    “嗯?以为我不敢真的对你们动手吗?”


    这群二世祖被打的滋哇乱叫,仿佛一群待宰的猪。孔妄记得,那时的李从瑜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时不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像是看到了一群怪物在缠斗。


    李从瑜甚至连劝架的话语都不敢说。


    他只泪眼蒙眬地躲避着,并翘首以盼的望着门口,似乎在等待他的皇兄如神兵天降救他于水火——据他所说,他的皇兄以前就是这样的。


    孔妄也在等太子殿下。


    他不知道李从瑜所说的殿下性情是真是假,是否只是对李从瑜如此。如果太子殿下当真只对李从瑜宠溺包容,那他作为一个外人,还是一个声名不好的外人,大抵不会被允许做李从瑜的朋友。


    于是,确信今日的一切都已被毁掉,确信自己的名声与孔家的威望将彻底奔向谷底,孔妄也破罐子破摔。为了赶在太子殿下到来前多打几下,他的动作愈发粗暴。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跟我狗叫。”


    他笑的像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嗯?你知道上一个敢跟我这样说话的人是谁吗。你知道他落得了怎样的下场吗。”


    二世祖疯狂尖叫:“我要告诉我爹!孔妄,你等着吧!我要告诉我爹!”


    “嘁。”孔妄不屑冷哼:“你爹算是个什么东西,还不如告诉我爹……从今天开始,你们在我面前再敢狗叫一声,我就打你们一次。记得,你们输得很惨烈,所以要对我伏低做小,知道了吗。”


    二世祖几乎破音:“孔妄,你算个什么东西!!!”


    矛盾愈发激化。


    而在孔妄愈来愈暴烈的动作下,李从瑜饱含期待与热泪的注视下。


    太子殿下终于到了。


    一袭红衣的贵公子撩起门帘,入目却是一片狼藉。


    “……这是?”


    那时,李怀瑾缓缓道。


    他的到来与开口,让乱局有了些许好转。


    被揍得吱哇乱叫满地打滚的二世祖伸出了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命,救命!!!”


    他的开口,让孔妄又塞了一把菜进去:“叫什么,爹这不是赏你菜吃呢吗,乖点,别乱叫。”


    李从瑜从未见过这样的孔妄,阴恻恻的像一个鬼。


    他看着坐在二世祖身上塞菜的孔妄,有些害怕。李从瑜一害怕就会掉眼泪,此时也是如此。他泪汪汪地看向李怀瑾,指着二世祖就道:“皇兄!他们欺负我!”


    李怀瑾:“……”


    李怀瑾的目光缓缓定格在二世祖身上。


    “嗯?”——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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