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斛律闻已?”
跪在地上的青年已换了新衣, 足够体面,但再体面也掩盖不了他阶下囚的身份。
“……”
听到汉人皇帝的声音,斛律闻已没有抬头, 也没有回应。他只任由额发垂落, 遮掩了他的眉眼, 也遮掩了一半覆面的银铁面具。
薛缭暗暗踹了他一脚,可斛律闻已不动如山。
无法,薛缭只得笑道:“是, 陛下, 他就是霍小将军俘虏的北狄王子。”
李怀瑾微微颔首,端详着斛律闻已被天幕提及的容颜——平心而论,的确不错。但也没有那么契合他的心意。
李怀瑾还是更喜欢汉人的模样。
“斛律闻已, 天幕说……你是我的忠臣。”
斛律闻已面无表情,而天子的声音似笑非笑:“我想,我并不需要一个夷狄做我的忠臣。但天幕既然提及, 就不会是空穴来风……我很好奇你是怎样的人,于是,便让你来见我了。”
“怎么样, 可愿同我说说,你是如何战败的?”
这是出乎斛律闻已意料的问题。
他的眼珠动了动, 灰蓝色的眸像蒙上霾的天空。
他终于看向了李怀瑾。
“……”
“我想。”斛律闻已的声音有些哑:“霍小将军的战报,说得很清楚。”
李怀瑾笑意不变:“我看过,但我想两方的人,对战场的观感应截然不同。我听过霍小将军的战报,却也想要知道在你看来,你是怎样战败的。”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斛律闻已低声:“我轻敌了。”
李怀瑾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可斛律闻已却凝视着他, 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的眼睛,很独特。”
锁链发出铮鸣,薛缭当即揪住斛律闻已的头发。
“你在胡说些什么?陛下的容颜也是你能评判的!”
斛律闻已几乎被撕掉头皮,却依旧面不改色。
“我喜欢你的眼睛,但我不喜欢你。”
“是吗……”李怀瑾笑出了声。他抬手,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很多人都喜欢我的眼睛,我也很喜欢。但我更喜欢我自己。”
斛律闻已的声音更低了:“我不会喜欢一个汉人皇帝。”
李怀瑾平静:“这不意外。我今日只是来找你谈一谈,以大昭皇帝与北狄王子的身份谈一谈。你也不必这样……对我有敌意。”
“虽然你已经被俘虏了,但我们不会杀降。”
斛律闻已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似乎并没有信李怀瑾的话,李怀瑾也并不希望三言两语就能说服他。支着额角,天子笑盈盈地望向薛缭,旁若无人地问:“他在诏狱也这样?”
薛缭皱了皱脸:“陛下,他在诏狱会挑衅臣。”
李怀瑾又轻笑出声,懒懒垂眸看向斛律闻已:“挑衅……斛律闻已,你知道这样的态度对我而言,也是挑衅吗。”
斛律闻已依旧不做声。
李怀瑾漫不经心:“你似乎很希望我们杀死你。”
“……”斛律闻已依旧凝视着李怀瑾的眼,而他的嘴唇终于动了:“你似乎很希望我成为你的忠臣,但长生天的孩子不会为汉人做事,任何事。”
“我没有希望你为我做事。”李怀瑾淡淡:“我说过了,我不认为我想要一个夷狄作为我的忠臣。夷狄总是不可信,也不可控……就像你一样。”
斛律闻已:“我并不信任你。”
但出乎意料,在斛律闻已说出这话后,他还当真有来有往地与李怀瑾聊了起来。
李怀瑾与他想象中的汉人皇帝截然不同。
注视着那双太阳般的眼,斛律闻已的思绪不自觉飘远了些。
他本以为汉人皇帝冷酷、残暴,不近人情,与北狄王王一般。但李怀瑾却温和、平易近人,他似乎能轻而易举地让人感受到亲昵。
……太可怕了。
斛律闻已想。
这太可怕了。能够让人轻而易举放下防备,能够让人轻而易举信任他,这样的天赋,实在是太可怕了。
斛律闻已警惕着,可他依旧难以遏制地在汉人皇帝平和的话语下放下了些防备。汉人皇帝没有说什么敏感的话语,也没有将自己摆得高高在上,他只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和他普通的交谈着。
好似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家仇国恨,都只是长生天庇佑下最普通的普通人。
斛律闻已觉得自己有些恍惚。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和人交谈了呢?在北狄,他的父亲不喜他,他的弟弟厌恶他,他的同胞无法理解他。
这是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后,不愿循着父亲铺好的路向前走后……第一次有人和他这样平等友好的交谈。
真的,是第一次。
望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眸,斛律闻已的目光渐渐凝聚。
他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清晰的,只属于他的倒影。
……
斛律闻已到底还是开始为李怀瑾做事了。
但他想,他绝不是投降,绝不是被说服。他只是缓兵之计,他只是在收集汉人的情报,等他来日回到北狄。
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至于这个节奏是怎样一回事,那你别管。
斛律闻已跟随霍暃来到边境时,也依旧如此想着——他都是为了北狄,都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父王。
是的,北狄的消息传入大昭,斛律闻已得知,他的父亲已成为新任北狄王,与那胡言乱语中的截然不同。
兢兢业业为汉人做事,兢兢业业分析敌情,斛律闻已却想着,他绝不是为了汉人皇帝工作,而是为了他自己。他要给自己足够多的筹码,才能让父王注意到他,才能让父王带他回到长生天的怀抱。
绝不是为了汉人皇帝!
斛律闻已咬牙切齿,书写着胞弟可能会用的行军路线。
可是,他的父王怎么没有来寻他?
无视固若金汤的营地,也无视自己从不去前线的事实,斛律闻已有些哀伤。他为父王做了这么多事,父王难道没有看到吗?即使他帮着汉人将弟弟杀得落花流水,这也不是他的本心啊,他的本心分明是帮助父王建功立业。
“够了。”
霍暃咬牙。
“你到底要念叨到什么时候?天天父王、父王、父王!让你上前线又不肯,跟害你似的。你怎么不去你父王的营帐里哭啊,哭给我听有什么用!行了,闲着没事就去做事,别在这里鬼哭狼嚎。”
斛律闻已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哭,也没有嚎。”
霍暃翻了个天大的白眼:“谁在乎。我说你哭了,你就是哭了,我说你嚎了,你就是嚎了,快滚。”
斛律闻已被踢出了霍暃的营帐。
汉人皇帝就绝不会这样。
斛律闻已看得清楚,自己在北狄是异类,自己在大昭是异族。没有地方能容得下自己,除了汉人皇帝那双如太阳般包容的眼睛。
太阳,太阳。
抬眸看向天际,太阳高高悬在那里,悬在长生天的怀抱中。
斛律闻已忽然想,莫不是汉人皇帝,就是长生天在人间的影子?
长生天为什么会投生成汉人?他觉得这荒谬,也觉得这不可信,但是他又遏制不住的去想:为什么汉人皇帝的眼睛那般璀璨,像长生天上的太阳?为什么他的眼这么暗淡,像长生天下的大海水。
狄人,都是和他一样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没有天澄澈,也没有雪洁白。他们像晦暗不明的大海水,谁也不知其下藏着怎样的风波。
而风波,在斛律闻已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边关的这段时日,他总遏制不住的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双太阳一样明亮的眼睛。每每看到那双包容着他的眼,似能承纳他一切情绪,一切想法的眼,斛律闻已都觉得自己的心在发颤。
“你那是得病了!”
霍暃毫不客气。
“你那叫心病,是要去看医师的,别在这念叨陛下了。”
霍暃骂骂咧咧:“你当陛下有闲工夫给你看病呢,有病就去治,别去烦陛下。”
又被霍暃骂了,斛律闻已对他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嘴早已习以为常。他面不改色地纠正了霍暃话中的歧义:“我没有病,我很好。我只是想起你们汉人的皇帝,才会……”
霍暃呵呵:“什么叫你们汉人的皇帝,陛下是天下所有人的陛下。哪怕是你爹,你那个死爹,见到我们陛下也要跪下叩首,知道不!”
斛律闻已:“……”
斛律闻已不想和他说了。
这份情思,这份意动,直到回到京城才有了答案。
霍斐的嘴很臭,但霍悯之较比他却好了很多。
在京中,斛律闻已没有地方住,他没有收汉人皇帝赏赐给他的宅邸,而大抵是那胡言乱语说他和霍暃是友人的缘故,汉人皇帝便让他随霍暃一起住在了太尉府上。
斛律闻已的胡思乱想终于有人能够解答。
“你只是爱重陛下,敬重陛下。”
霍悯之循循善诱:“忠君爱国无外乎如此,你也不过是变成了陛下的忠臣,仅此而已。莫要忧心,待来日见了陛下,你大可将自己的想法说予陛下听,陛下会高兴的。”
仅剩的一只眼微微睁大,斛律闻已似乎不愿意接受自己忠汉人的君,爱汉人的国。但霍悯之肯定地看着他,斛律闻已不得已,只得暗自消化这些惊诧与不敢置信。
而待来日见到汉人皇帝,他的一切思绪都烟消云散了。
“陛下……”
斛律闻已轻轻呢喃出声,而汉人皇帝对他笑了笑。
“斛律闻已,我唤你公子可以吗?你该有一个正式的官职了。”
那个笑是那样的美丽,北狄最灿烂的花,都没有汉人皇帝的这个笑夺人目光。斛律闻已觉得自己的心被牵走了。他愣愣看着汉人皇帝,似乎有谁在说他不知礼数,但汉人皇帝却只安抚道:“无妨,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
斛律闻已的眼睫颤了颤。
他没有垂下眼,而汉人皇帝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大抵是封他为什么官职,但斛律闻已已经听不清了。他只愣愣注视着汉人皇帝,仅剩的那只蓝眼睛里倒映着李怀瑾金灿灿的眸子,像是天空拥抱着自己的太阳。
直到有人提醒他,该谢恩了。
“臣……”
斛律闻已如大梦初醒。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难言的坚定。
北狄王子的身份被彻底舍弃,斛律闻已对着李怀瑾缓缓叩首。
“叩谢,陛下隆恩。”——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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