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海离岛之外,宁家派来接应少主的队伍已经在海风中站了整整半日。
领头的是个白胡子长老,名唤宁崇,一把年纪,德高望重,平日里最喜欢端出一幅“老夫什么风浪没见过”的沉稳架势。
可今日,他背着手在礁石上来回踱步,任凭海风在脸上胡乱地拍,胡子都被搅得打了结。
身后有个小辈终于忍不住,小声劝道:“长老。少主既然主动传讯,应当是无碍了。”
“无碍?”宁崇猛地回头,压低声音:“你知道少主上一次主动回消息是什么时候吗?”
小辈点头:“知道,前阵子少主突然用通灵玉牌发了个‘。’。”
“那是误触!”宁崇敲了小辈脑袋一下,“是八百年前!八百年前少主说要去斩龙,之后便再无音讯!”
小辈小声提醒道:“可,长老,您今年才四百三十二岁。”
“是我爷爷的爷爷讲的!”宁崇胡子一抖,瞪他:“如今八百年后,少主出关的第一件事儿,竟然是让我们来接他去西陵城。”
小辈一下懂了。毕竟宋家与宁家那桩八百年前的婚约,至今还是宁家小辈私下最爱嚼的八卦之一。
而西陵城,正是宋家所在之处。
小辈的神情顿时也郑重起来,压低声音:“长老的意思是,少主这些年虽不问世事,心中却仍始终记挂着那桩婚约?”
宁崇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敢替少主多想。”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翻起滔天巨浪。
整整八百年了!
宁家上下对少主还活着这件事,其实并不抱多大的期望。之所以还把少主挂在嘴边,完全是因为但凡说出去,会有种“我们这儿还有个闭关了八百年的老妖怪哦,惹我之前先掂量掂量”的效果。
如今少主不仅活着,还记得当年和宋家女的那份婚约。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少主心中有数,旧约未忘,重诺守信,情深义重!
思及至此,前方浓白雾气忽然缓缓散开。
一道人影,自雾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着约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身量极高,肩背挺拔,披着一身深青近墨的锦袍,极尽繁复。领口与袖缘皆压着细密暗纹。腰间的金玉坠尽显矜贵,让人一眼便知,这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穿戴的人。
走的近了,这才能看清长相。
一袭墨发未束尽,半垂在身后,只以一枚玉扣压住。肤色冷白,像终年不见天日的深潭寒玉。可五官却偏偏生得极浓。高眉骨深眼窝,鼻梁直而利,唇色比常人更深几分。
这样的一张脸,本该显得过艳,可落在他身上,只有种不讲道理的好看。
宁崇心头一凛,立刻率众行礼:“恭迎少主。”
来人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轻轻抬手,掌中是一枚通灵玉牌,宁崇不敢细看,只隐约瞥见上面写着“陪伴你”、“情趣”、“不再孤独”的字样,瞧着不像什么正经修真消息。
可少主只是垂眼看了那玉牌片刻,开口道:“走吧。”
他说话很慢,像很久不曾与人开口,字词之间有种生涩的停顿感。
宁崇心中顿时一酸。
少主这些年,吃苦了啊!
独自在离岛上待了八百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却仍要去西陵城。
这是何等深情,何等重诺!定然能带领宁家重返荣耀!
宁家人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庄重,气氛高昂,仿佛不是去见婚约对象,而是陪少主抢亲。
另一边,西陵城宋家,同样忙得飞起。
宋父这三日几乎没合眼,不仅派人去了别院打扫,还把压箱底的茶具都翻了出来。
宋颂,此刻也很忙。
她秉承着不用白不用的方针,指挥着宋家遣来的仆役,让他们将书一排排挪开,再按照自己定下的分类重新归位。
《修真入门三千日》被她放进“修行参考”,《那些妖族还在讲的故事》归到“奇闻异志”与“基础认知”的交界地带,至于《人妖大战三百回合》……
宋颂沉思片刻,郑重其事地将它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玄凤立刻提出抗议:“不行!这本书旧主生前就说过,难登大雅之堂!”
“但它好看。”宋颂态度坚定,“好看就是第一生产力。”
“它有辱塔格。”
宋颂拨开玄凤:“我命都快没了,还管它什么塔格?”
她又从角落里翻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木板,掸去厚厚一层灰,提笔写下四个大字:成神书店。
字体谈不上漂亮,胜在气势很足,十分符合穷鬼创业初期不讲究审美只讲究求生的精神状态。
她把木板立到门边,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玄凤左右看看,迟疑道:“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先把牛吹出去。”宋颂理直气壮,“我本来还想写’三日开悟、七日飞升、只要拥有那本书,我一定能……’呢。”
说话间,她推开藏书阁的木窗,初春和煦的阳光洒入,空气之中尘埃在光束间浮动,原本阴沉破旧的书阁便登时像模像样起来。
玄凤突然羽冠一竖,扑腾腾落在宋颂肩上:“有人来了!”
宋颂连忙迎出去。
别院外的石板路尽头,缓缓走来一个年轻男人。
他衣袍的颜色极深,像是把远山夜色裁了一段穿在身上。暗纹繁而不乱,随着步子晃动,在日光下折出近乎鳞甲般的冷光。
宋颂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好贵!
再下一刻,她才注意到对方生得极浓。
眉眼深,唇色艳,鼻梁挺直得近乎冷厉。肤色极白,和这样的五官配在一处,竟一点不显俗。只让人觉得和这别院、这石板路、这破旧的藏书阁,乃至这人间烟火,不在一个图层。
这就是有钱有寿命的修真者啊!
宋颂立刻展露出这几日里最真诚最热情的一次笑容:“你好,欢迎光临成神书店。”
男人停下脚步,先是看了看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又看向宋颂,沉默片刻。
宋颂今日穿得很随意,半旧的青色裙衫,袖口挽着,指尖沾了些未拍净的灰。阳光恰从她身前斜斜照过来,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是,咸鱼?”
听见这称呼,宋颂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对上号了!
她立刻点头:“是我。您是挥剑向天斩尽一切负心人兄?”
男人略一点头。
宋颂心中大喜,侧身让开门口,语气越发热情:“路上辛苦了吧?快请进,我给您倒茶。”
男人进门时微微抬眼,视线扫过书架。那些书脊上残存的烫金字在尘埃中隐隐发亮,像一条条沉睡的鱼。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鼻翼微微翕动。
“这里的书,”他说,“很多。”
宋颂点头,感觉来了,开始推销:“对!我们这里藏书是实打实的,各个品类都有。不知道剑兄平时喜欢看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最近一排书架前,伸手抽出一本书,翻开看了两眼,然后他把书凑近鼻子,闻了闻。
玄凤在她肩上小声道:“他在闻书。”
“我看到了。”宋颂也压低声音。
宋颂斟酌着措辞,试探问道:“剑兄是很喜欢书的味道吗?其实我也喜欢,旧纸墨香确实特别。”
“味道?”男人偏了偏头,似是有些不解,“你发的消息里说,书可以增加生活情趣,不再孤独。”
“对。”
“怎么增加?”
宋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人大概就是从来都没有看过书的那种,在呼吸间立地飞升的天赋型选手。
问题不大。
只要顾客愿意买,一切都能解释。
宋颂立刻拉开一把椅子:“剑兄请坐,我给您讲讲。”
男人坐下了。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神情专注。
宋颂坐在他对面,给他倒了杯茶,又把那碟合味记的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
“简单来说,书是一种容器,里面装着别人的经历、想法和故事。你读一本书,就像借别人的眼睛,去活一段自己没经历过的人生。”
男人端着茶杯,没有喝,只安静地看着她。
“比如这本。”宋颂从身后拿出《人妖大战三百回合》,拍在桌上,“讲的是一个人族和一个妖族从爱到恨再到你追她逃的故事。你读着读着,会忍不住替他们着急,会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知不觉就不孤独了。”
男人接过书,这一次他没有闻,而是认真翻看。
他看得很慢,一页翻过去要停很久,像是在认真理解纸上的每一个字。
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男人抬头:“你能读给我听吗?”
敢成对方竟还是个阅读障碍?但为了任务,别说朗诵话本了,就算今天这位顾客想听配乐版,宋颂都能现编两段。
“好。”宋颂接过书,“那我从头开始读。”
于是两人一鸟,就这么坐在藏书阁中,一个读,一个听,一个睁着小黑豆眼看热闹。
书阁窗外日头正好,风吹动半开的窗,书页轻响,茶香氤氲。
读完了前三页,宋颂抬头看他:“剑兄觉得怎么样?”
男人沉默片刻,认真问道:“既然舍不得杀,为何还要打三百回合?”
他像是真的无法理解,既然放不下,为何还要互相伤害。
“因为……”宋颂略一思忖,答道:“大概是为了面子吧,谁先停手谁就输了。”
“原来如此。”男人说道,“面子是好是坏?”
宋颂笑道:“可能需要看场合,但大部分时候,面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点头:“那就不要面子。”
说罢,他又问道:“你喜欢这本书?”
宋颂点头:“当然。”
男人看着她,抬手轻轻按住书页:“买。”
宋颂眼睛“噌”地亮了。
成了!
她压抑着心头的激动,语气尽量平静:“您真有眼光。这本确实很有趣。”
男人接过书,动作很轻,将书抱在怀中,好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宋颂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不由一软。
人是怪了点,脑回路也歪了点,但看起来,是真的有些孤独。
“这本呢?你喜欢吗?”男人看着她的眼睛,指向另一本书。
“也喜欢。”宋颂立刻回答。虽然还没看过,但毕竟自己现在是活命系店主。
男人斩钉截铁地说:“买。”
宋颂眼睛更亮。
“这本呢?”对方看着她的脸,又指向另一本书。
“我也喜欢。”全书阁的书我都喜欢!
男人开口:“买。”
宋颂大喜过望。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颂妹……”
宋颂当场翻了个白眼,小声对男人说:“剑兄稍等,我去处理一下垃圾。”
说罢便朝门外去了。
她前脚刚离开书阁,男人脸上的神情便淡了几分。他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门口。
院外站着的那人一身寒酸,还打断了“咸鱼”方才看向自己的目光。
男人墨色的瞳仁微微收窄,安静地看着院外,神色里透出一丝不悦。
随后,他垂下眼,声音很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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